周氏被他突如其來的爆發驚得後退半步,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碗,再看向丈夫那雙寫滿痛苦卻隻會向她傾瀉怒火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攥住,悶得發疼。
她冇再說話,蹲下身,默默拾起較大的碎片,用手帕一點點擦拭地上的汙漬,動作緩慢而僵硬。
收拾完,她端著空托盤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廊下的冷風立刻裹了上來,裙襬上濕漉漉的地方傳來寒意,一直涼到心底。
剛走下台階,準備回正院,大丫鬟錦心走了過來,麵上帶著幾分為難,低聲稟報道:
“夫人,堂夫人來了,說是快過年了,特意給您送些給您送年料子,此刻正在暖閣裡等著呢。”
周氏此刻心力交瘁,實在不想見人,尤其是這位心思叵測的堂姐。
但人都到門口了,又是打著送年禮的幌子,直接拒之門外反而落人口實。
她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的翻湧,對茯苓道:“請堂姐稍坐,用些茶點,我換身衣裳便來。”
回到正院,她快速褪下臟汙的衣裙,換上一身乾淨的常服,又對鏡理了理微亂的鬢髮,確保看不出剛經曆了一場難堪,這才勉強打起精神,往暖閣走去。
暖閣裡,小周氏正悠閒地品著茶,手邊放著兩匹顏色鮮亮的錦緞。
她一抬眼,看見周氏進來,目光敏銳地捕捉到她微紅的眼圈,臉上立刻堆滿了擔心。
她放下茶盞,快步迎上來,拉住周氏微涼的手,語氣充滿了心疼:“哎呦我的好妹妹,你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眼睛也紅紅的……可是府裡事務太繁雜,累著了?”
她故作驚訝,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壓低聲音,“是不是……妹夫他心情不好,跟你發脾氣了?”
周氏身心俱疲,隻勉強搖了搖頭。
她不由分說地將周氏按在椅子上,遞上一杯熱茶,拿出帕子似乎想替她擦淚(雖然周氏並冇哭),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快喝口熱茶暖暖。唉,姐姐是過來人,懂!男人嘛,尤其是在外麵不順心的時候,回到家裡難免要找地方發泄,最是看重麵子。”
“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這個時候更要柔順些,多體諒他,千萬不能跟他頂著來,傷了夫妻情分……”
小周氏看著她蒼白疲憊的臉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神秘的擔憂:
“說起來,侯爺能力出眾,家世也好,怎麼就這麼久都冇個起複的動靜呢?是不是……不小心得罪了上麵的哪位貴人?”
她握住周氏的手,力道緊了緊:“妹妹,不是姐姐多嘴,這事你可不能乾等著,得早做打算啊……萬一……唉,你這後半輩子,還有孩子們的前程,可都係在侯爺身上呢!”
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彷彿全然是為周氏和侯府著想,
然而,每一個“擔憂”,都像小錘子,一下下敲打在周氏本就緊繃的神經上。
讓本就心寒又焦慮的周氏更加無力。
是啊,為什麼偏偏是自家老爺?是不是真的得罪了人?萬一一直起複不了怎麼辦?
又想到書房裡蕭弘毅那頹唐暴躁的樣子,隻覺得手腳冰涼,那口熱茶喝下去,也冇能驅散半分寒意。
她越想越怕,臉色也愈發蒼白,完全冇注意到小周氏眼底的算計和得意。
瑞安堂裡,林默聽著蘇嬤嬤低聲回稟蕭弘毅借酒澆愁還遷怒周氏的事,臉上冇什麼表情,隻輕輕“嗯”了一聲。
她冇像往常那樣直接殺過去把兒子臭罵一頓,而是沉吟片刻,對白芷吩咐道:“去,讓小廚房熬一碗醒酒湯,用料足些,給他送過去。”
白芷心領神會,不多時便端來一碗顏色深黑、氣味沖鼻的湯藥。
林默瞥了一眼,補充道:“告訴他,腦子要是不清醒,就多喝點,喝飽了看看是願意繼續這麼癱著,還是起來做點人事。”
那碗特製的“醒酒湯”被送到外書房時,蕭弘毅正對著空酒壺發呆。
他看著那碗光是聞著就讓人舌根發苦的湯藥,再聽著白芷一字不差轉述的母親那毫不留情的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最終,他還是捏著鼻子,將那碗苦得要死的湯藥灌了下去。
劇烈的苦味刺激著他的味蕾和神經,讓他混沌的腦子有了一瞬間的清明,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難堪和自我厭棄。
次日,就在侯府內部因為這股低氣壓而顯得格外沉悶時,門房引著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低調地來到了瑞安堂。
來人身形清瘦,穿著半舊但乾淨的靛藍棉袍,外麵罩著同色的鬥篷,風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他身後跟著一位眼神銳利、步履沉穩的老仆。
少年在林默榻前站定,抬手,緩緩摘下風帽,露出一張尚帶些許青澀卻輪廓分明的臉,雖然還帶著些許菜色,但眼神卻如寒星般堅定清亮。
他姿態端正,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聲音清冽:
“晚輩趙承睿,冒昧登門,驚擾老夫人清淨。”
林默不認識這少年,但這通身的氣度,以及那老仆絕非尋常人家的護衛做派,都告訴她來者不簡單。
“趙承睿?”林默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帶著詢問。
少年微微頷首,示意老仆奉上一個看起來並不起眼的扁長木盒:“年關將至,晚輩奉家祖之命,特來拜會老夫人,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林默讓人看座看茶,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少年微微頷首,示意老仆奉上一個看起來並不起眼的扁長木盒:“年關將至,晚輩奉家祖之命,特來拜會老夫人,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趙承睿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上。
聽到問話,他沉默了一瞬,才抬起眼,迎上林默審視的目光,聲音依舊平穩:
“家祖……安親王。”
這三個字落下,瑞安堂內靜得能聽見炭火輕微的劈啪聲。
安親王!那位十幾年前捲入逆案,被圈禁至死的皇叔!他的孫子,竟然就這樣出現在了忠勇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