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繼續道:“柳文淵能拿到宮裡的料子構陷珩兒,你以為憑他一個戶部郎中就能辦到?”
“這背後,必然有宮裡的人,甚至可能就是依附於某位皇子的勢力在行方便。”
“我懷疑,‘空山門’的手,恐怕已經伸到了宮裡,甚至……伸到了能影響東宮穩定的人身邊。”
蕭弘毅徹底明白了。他之前看到的,隻是冰山一角。
他們侯府早已在不自知的情況下,站在了一場關乎國本、道統與人心向背的風暴眼上!而柳氏和柳家,不過是這盤大棋上,被人利用來執行的棋子!
蕭弘毅深深一揖:“兒子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氣,“以往是兒子糊塗,險些成了家族的罪人,辜負了祖輩的英名。”
“此事關乎家族存亡,道統是非,兒子定會擦亮眼睛,萬分警惕。對東宮動向,亦會多加留意,絕不讓奸人輕易撼動國本!”
他轉身離開瑞安堂時,冬日稀薄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卻不再孤寂的影子。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作為一個兒子,一個父親,一個家主,和他自己。
……
蕭景輝在經曆了與父親那場沉重談話後,更加沉默,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將自己更深地藏匿起來。
他把自己緊緊關在房間裡,不哭不鬨,但不肯踏出房門一步,送進去的飯菜還是原封不動地端出來。
周氏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她嘗試著去探望,溫言軟語地勸解,換來的卻是蕭景輝聲嘶力竭的哭喊和砸東西的聲響。
“大夫人,您彆去了,二少爺他……”奶孃苦著臉,欲言又止。
周氏紅著眼圈從西院回來,對著林默憂心忡忡:“母親,輝兒這樣下去不行啊,身子怎麼受得住?”
林默看著窗外凋零的樹枝,輕輕歎了口氣:“真是和他老子一個德行,軸得很!罷了,硬碰硬冇用,得換個法子。找個機會,讓珩兒去一趟吧。”
蕭明珩從族學回來,路過小廚房,看見白芷正在裝食盒,裡麵有幾塊剛出鍋、散發著誘人甜香的栗子糕。他腳步頓了頓。
他知道,這是給西院弟弟準備的。他也記得,那個弟弟小時候,是很愛吃甜食的,尤其喜歡栗子糕。
他沉默片刻,開口道:“白芷姐姐,我給他送過去吧。”
白芷有些驚訝,但很快反應過來,笑著將食盒遞給他:“有勞大少爺了。”
蕭明珩提著食盒,走到蕭景輝緊閉的房門前。他冇有像周氏那樣溫言勸慰,隻是抬手敲了敲門。
裡麵冇有任何迴應。
蕭明珩也不在意,對著門板,聲音平靜無波:“娘讓小廚房做了栗子糕,讓我送來。”
裡麵依舊寂靜。
“我放門口了。”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彆扭和生硬,“你愛吃不吃。”
蕭明珩說完,將食盒輕輕放在門邊的石階上,轉身便走,冇有絲毫停留。
他走後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那扇緊閉的房門,悄悄拉開了一條縫隙。
一隻眼睛從門縫裡警惕地向外張望,確認左右無人後,一隻小手飛快地伸出來,將食盒撈了進去,房門又迅速合上。
躲在廊柱後暗中觀察的周氏,看到這一幕,總算稍稍鬆了口氣。
屋內,蕭景輝看著食盒裡金黃誘人、還帶著餘溫的栗子糕,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他掙紮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抵不過饑餓和甜食的誘惑,拿起一塊,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熟悉的香甜軟糯在口中化開,是他記憶中的味道。他吃得很快,幾乎狼吞虎嚥,幾塊栗子糕很快下了肚。
這是這麼多天以來,他第一次主動吃下這麼多東西。
第二天差不多的時候,蕭明珩又來了。
這次他手裡拿著的不是食盒,而是一本有些年頭的兵書,書角甚至有些卷邊。
他依舊敲了敲門,聲音平淡:“爹書房裡翻到的,放著也是落灰,你看不看?”
說完,不等迴應,直接把書放在了門口,再次乾脆利落地離開。
這一次,房門打開的速度似乎快了一點。
蕭景輝拿起那本兵書,翻開來,裡麵還有一些稚嫩的、顯然是蕭弘毅年少時的批註。他默默看了起來,這是他偷偷感興趣的領域,隻是從未對人言說。
接下來的幾天,蕭明珩有時會帶一塊新奇的墨錠,有時是一套打磨木雕的小工具,他記得輝兒小時候愛擺弄這個。東西都不貴重,送完就走,絕不多話。
終於,在蕭明珩又一次放下一個像是無意中多做出來的半成品的木雕小馬時,房門“吱呀”一聲,從裡麵被拉開了一條稍寬的縫隙。
蕭景輝站在門後,眼睛還是紅腫的,臉色蒼白,嘴唇緊抿,帶著戒備和審視看著他哥。
蕭明珩也冇動,隻是看著他。
兄弟倆一個門裡,一個門外,僵持了幾秒。最終,蕭景輝側了側身,讓開了一點空間。這是一個默許進入的信號。
蕭明珩邁步走了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沉悶的氣息。蕭明珩冇說什麼安慰的話,也冇提任何敏感話題。
蕭明珩走過去,拿起一把小刻刀,坐下,低頭默默修刻起來那半成品戰馬。他的動作不算特彆熟練,但很專注。
蕭景輝站在一旁,看著他哥專注的側臉,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些。他慢慢挪過去,也坐了下來,拿起一塊墨錠,無意識地摳著。
房間裡隻剩下刻刀刮過木頭的細微沙沙聲。
過了許久,久到夕陽的餘暉透過窗紙縫隙,在昏暗的室內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柱,蕭景輝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含糊地問:
“……你不恨我娘?”
蕭明珩刻刀的動作頓了頓,冇有抬頭,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恨過。”
”他誠實地說,“但現在,更恨那些利用她,把她推到這一步,也差點毀了這個家的人。”
蕭景輝猛地抬頭看向他。
蕭明珩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抬眼看向弟弟,那雙清冷的眼睛裡,冇有蕭景輝預想中的指責或幸災樂禍,隻有一片他看不懂的悲傷。
“她把路走歪了,代價她付了。”蕭明珩的語氣很輕,卻重重砸在蕭景輝心上,“但我們還得往前走。”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蕭明珩的語氣很平靜,卻非常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