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普濟寺。
平日裡香火就旺,今日因著“慈航普度會”在此舉辦“孟蘭盆祈福大法會”,更是人山人海。
山門外設了卡子,幾個瞧著頗體麵的仆婦並兩個穿著樸素僧衣的漢子守著,對欲入內的信眾香客逐一覈驗信物。說是為了維護法會清淨,防閒雜人等混入。
寺內大雄寶殿前的廣場早已佈置妥當,高搭法台,幢幡寶蓋,香菸繚繞。
台下蒲團排列整齊,已坐了不少女眷,低聲交談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香燭與某種清甜氣息的味道。四周看似尋常的灑掃僧眾與仆役,眼神卻比平日銳利幾分。
王氏今日打扮得格外低調,坐在靠後的位置,手裡撚著念珠,眼觀鼻鼻觀心,餘光卻不停警惕周圍的動靜。她袖中,藏著一枚特製的香丸。
辰時三刻,鐘磬齊鳴。
側後方靜室的簾子掀開,幾位衣著華貴、氣度不凡的男女緩緩走出,行至法台前方特設的席位落座。
其中一位,赫然便是戶部尚書夫人田氏!另幾位,雖不及田夫人顯赫,卻也是京中頗有影響力的富貴之家主母或重要女眷。
慧明師父披著莊嚴的袈裟,緩步登上法台,淨音隨侍在側。台下頓時肅靜。慧明聲音洪亮,開始宣講《地藏菩薩本願經》,字字慈悲,句句渡厄,很快便讓許多信眾麵露感佩,沉浸其中。
約莫講了小半個時辰,慧明話音稍頓,宣稱今日法會殊勝,更有數位常年閉關清修、功德深厚的大護法、大居士親臨加持。
隨著她的話音,又一位身著海青、頭戴毗盧帽的“法師”上台,法號“了塵”,開始講解其他佛經。
王氏心頭一凜。她認得這妙真,正是“慈航普度會”在城南另一處主要據點“蓮花庵”的主持!
台下微微騷動,信眾們目光熱切,愈發虔誠。
王氏的心臟在胸腔裡沉穩地跳動。她知道,該來的核心人物,差不多到齊了。
她指尖微動,那枚香丸悄然滑入袖袋深處一個夾層,那裡襯著一小塊薄薄的、持續散發低熱的暖玉。
香丸接觸暖玉,開始發生極其細微的變化,散發出一種常人難以察覺、但訓練有素的特定犬隻卻能敏銳捕捉的獨特氣息。
寺外,隔著一條街的民房裡,幾條嗅覺極其靈敏的細犬突然昂起頭,躁動低鳴。牽著它們的,是打扮成普通家丁模樣的東宮暗衛和京兆尹府精銳捕快。
“動手!”
一聲低沉的命令不知從何處發出。
“咣噹——!”
普濟寺原本緊閉的側門、後門同時被巨木撞開!黑壓壓的官差如潮水般湧入院內,甲冑鮮明,刀槍出鞘。
“官府辦案!所有人原地蹲下,不得擅動!”
“封堵所有出口!一個不許放走!”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廣場上的信眾瞬間懵了,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驚恐的尖叫和哭喊。
台上,慧明臉色煞白,淨音手裡的念珠“啪嗒”掉在地上。那幾位剛剛露麵、還冇來得及享受信眾瞻仰的“大護法”們,更是驚得魂飛魄散,田夫人猛地站起身,卻腿軟得幾乎站立不穩。
“冤枉啊!我們是來聽經的!”
“官爺,這是做什麼?”
“我是XX府上的大夫人!你們敢!”
混亂中,夾雜著貴婦人們驚慌失措的自報家門和徒勞的抗議。
官差訓練有素,並不理會這些哭喊,兩人一組,迅速控製場麵,將所有人分批羈押,尤其是台上那幾位和慧明、淨音等人,更是被重點關照,鐵鏈加身。
王氏在人群中被推搡著,很快不遠處便有一名穿著捕快服飾的人,對她點了下頭,然後看似粗魯實則巧妙地將她與其他人隔開,引往另一側。
她回頭望去,隻見寺內各處不斷有躲藏的會眾骨乾被揪出來,哭爹喊娘。那些收了錢負責安保的假僧俗漢子,試圖反抗的,立刻被揍趴下捆成了粽子。
行動快、準、狠,顯然籌謀已久。
這一抓,人實在是太多了。從主要人物到普通訊眾,從會中骨乾到伺候的仆役,烏泱泱好幾百號。京兆尹府的大牢瞬間爆滿,衙役們愁得直嘬牙花子,最後冇辦法,緊急協調,將一部分人犯暫押到了隔壁大理寺的牢房裡。
大理寺的獄卒看著塞進來的各色體麵夫人、奶奶,頭也大了三圈。
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全城。
“聽說了嗎?普濟寺出大事了!”
“慈航普度會是個邪教!騙錢害人!還用了迷藥!”
“抓了好多人!京兆尹的牢房都塞不下了!”
“好多官家夫人都在裡麵!哎喲,這下可熱鬨了!”
最熱鬨的當屬京兆尹府衙門口。頃刻間被各府聞訊趕來的管家、小廝、各個大人們圍得水泄不通。
“放人!我們夫人是去上香的!”
“許大人!您抓錯人了!快把我們奶奶放出來!”
“我家小姐是清白的!你們這是汙衊!”
門板被拍得震天響,許大人躲在二堂,捂著耳朵,覺得自己離瘋不遠了。這哪是抓了一群犯人,這是抓了一堆燙手山芋,不,是抓了一窩馬蜂!
天老爺啊!他隻是個苦命打工人!
禦書房。
皇帝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麵前的龍案上攤著京兆尹府和忠勇侯府聯合遞上來的緊急奏報,以及幾樣物證——顏色詭異的香膏、從普濟寺禪房暗格裡起出的賬冊與往來密信,還有一份字跡工整娟秀的名單。
太子殿下也在禦書房內。他是照例來向皇帝請安稟事的,恰逢許大人和蕭弘毅緊急求見,奏報這樁驚天大案。
此刻,他垂手立在皇帝龍案一側稍後的位置,彷彿隻是個恰好在此奏事、順帶旁聽的局外人。
京兆尹許大人跪在禦前,額頭上的汗擦了又冒。旁邊站著麵色沉肅的忠勇侯蕭弘毅。
許大人硬著頭皮,將今日雷霆行動、抓獲七名主要頭目、搗毀多處據點、擒獲數百人犯,以及拿到關鍵名單和物證的情況,簡明扼要地稟報完畢。
末了,補充道:“……所有抓獲人犯,已分押於京兆府、大理寺及刑部牢房。據忠勇侯府二夫人王氏潛伏所見及供述,此會組織嚴密,以佛法為幌,行控製內宅、刺探朝堂、甚至以藥物戕害子嗣之舉,其心可誅。”
“這份名單,乃王氏暗中整理,除今日到場者外,亦列有其餘骨乾及重要信眾資訊,臣已按名單遣人緝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