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夫人似乎說完了,端起茶盞,用杯蓋緩緩撇著浮沫,姿態優雅從容。
慧明適時地溫聲開口:“田夫人字字珠璣,皆是金玉良言。諸位姐妹平日若能多幾分這樣的通透與細心,於己、於家,皆是福報。”
田夫人微微頷首,目光似無意般再次落向激動難耐的錢氏,笑了笑:“這位妹妹瞧著麵生,可是新來的?聽淨音師父說,府上近日有喜?”
錢氏忙不迭道:“是、是!民婦錢氏,小女……小女有幸,剛進了刑部嚴尚書府上伺候。”
“嚴尚書府啊,”田夫人微微頷首,語氣尋常,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分量,“嚴大人是刑名老手,最重規矩,也最是明察。嚴夫人性子寬和,是福氣。”
她略頓了頓,像是隨口一提:“前兒彷彿聽誰說起,嚴大人近來正在複覈一樁舊年卷宗,似是牽扯到京畿衛所的陳年舊案?具體也不甚清楚,許是我聽岔了。”
這話輕飄飄的,說完她便轉開了話題,又與另兩位夫人說了幾句養生調理的閒篇。
可錢氏卻像被點醒了似的,整個人都繃緊了。嚴大人正查舊案?什麼舊案?京畿衛所?她是不是該讓女兒留心打聽打聽?
萬一……萬一能聽到點什麼風聲,回頭告訴田夫人,豈不是大功一件?
她看向田夫人的眼神,充滿了炙熱的崇拜與躍躍欲試。這纔是她想要攀附的高枝!能接觸到真正要緊事的貴人!
散會出來時,天光已有些暗淡。王氏垂著眼,混在幾位夫人中往外走。剛邁出清靜齋的門,就聽見一個難掩驚訝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王……王姐姐?”
王氏心頭一跳,抬眼看去,隻見錢氏正站在幾步開外,一雙眼睛瞪得溜圓,上上下下打量著她,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真是您啊!我剛纔在裡頭瞧見側邊紗簾後有個身影,還當是眼花了呢!”錢氏立刻湊了過來,那股子親熱勁兒裡透著熟稔,彷彿她們是多年未見的手帕交。
“您怎麼也在……這兒?”
王氏迅速調整了表情,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窘迫和苦澀,攏了攏身上的靛青褙子,低聲道:“錢妹妹。我……我也是經人引薦,來聽聽經,靜靜心。”
“哎喲!”錢氏一拍手,眼神飛快地又掃了一遍王氏的穿著,那點驚訝迅速轉化成了某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語氣也更真切(或者說更肆無忌憚)了些:
“原來姐姐也……也找到這處福地了!早說嘛,咱們在府裡時也該多走動走動!”
這話說得虛偽,在侯府時,錢氏眼裡哪有過她這個失寵又冇存在感的二房夫人?但此刻,在這種地方意外相逢,似乎瞬間拉近了距離。
錢氏親昵地挽住王氏的胳膊,一邊往外走,一邊壓著嗓子道:“姐姐今日也聽見田夫人那番話了吧?真是……真是撥雲見日!
王氏由她挽著,微微點頭,歎了口氣:“妹妹說的是。從前在府裡,日子是熬著過的。”她語氣平淡,卻恰好勾起了錢氏的話頭。
“何止是熬!”錢氏果然被引動了怨氣,聲音雖低,卻透著積鬱已久的憤懣,“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和雲兒剛投奔過去那會兒,受了多少白眼!”
“老太太更是……眼裡隻有她那寶貝嫡孫,雲兒那樣品貌,何曾得她一句好話?”
她越說越覺得侯府可恨:“離了那裡纔好!如今雲兒有了前程,我也算看明白了,什麼侯府高門,不過如此!”
王氏聽著,隻偶爾低聲附和一句“是啊”、“妹妹不易”,心卻不斷下沉。
兩人走到巷口,錢氏還意猶未儘,約著下次法會再一起“說話”,這才各自上了等候的簡陋馬車。
王氏回到侯府時,天色已擦黑。
剛到廊下,就聽見裡頭傳來周氏帶著笑意的聲音,還有碗勺輕碰的響動。
“您是不曉得,珩哥兒一回來,臉都是青的,進門先灌了兩大碗溫茶,說考場裡那餅子硬得能砸死人,水都不敢多喝,瞧著又瘦了一圈。”
周氏的聲音裡滿是心疼,“這會子吃了點粥,已經睡下了。
周氏繼續說道:“安王府還遣了個體麵的管事過來,送了些上好的筆墨藥材,說是多謝府裡這段時日對趙小公子的照拂呢。
這時,茯苓打起了簾子,王氏走了進去。
屋內燈火通明,林默歪在臨窗的軟榻上,周氏坐在下首的繡墩上,手邊小幾上還放著半碗燕窩粥,顯然剛纔正在用。
“母親,大嫂。”王氏行了禮。
林默抬眼看她:“回來了?坐下說。茯苓,給二夫人也端碗燕窩粥來。”
王氏在周氏對麵坐下,接過茯苓遞來的湯碗,暖意透過瓷壁傳來,她才覺得有些僵冷的手指緩了過來。她將今日在清靜齋所見所聞,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好厲害的手段!”周氏放下手裡的粥碗,碗底與桌麵磕出一聲輕響,“這哪裡是什麼閒話家常,這是在教她們怎麼當探子!怎麼掏空自家男人的事去換好處!”
她看向林默,語氣帶著篤定:“母親,怪不得去年田允中把他家庶女塞給二皇子,自己夫人又出來張羅這種‘姐妹會’……他這是鐵了心要站二皇子那邊了。”
林默一直安靜聽著,手裡撚著那串佛珠,此刻才緩緩開口:“站隊?未必。”
周氏和王氏都看向她。
“一個庶女,還是個側妃。說難聽點也還是個玩意兒,隨時能捨了。”
錢氏那種蠢貨,自然以為攀上了田夫人就是攀上了二皇子。可田家,進可拿這些婦人當觸角,替他們自己謀利。”
“萬一二皇子不成事,他們隨時能把這‘姐妹會’說成是婦人間的尋常走動,把自家摘得乾乾淨淨。
“那……錢氏母女?”王氏問。
“讓她們蹦躂。”林默語氣冇什麼波瀾,“順便,也看看嚴克己那邊,是不是真的在翻什麼舊案。”
王氏想了想補充道:“媳婦留心看了些時日,這會裡像淨音師父那樣的人,負責與各家女眷打交道,聽來的訊息、訴苦、零碎言語著實不少,都記下來,報上去。”
“但她們似乎……隻是記下,並不曾整理。媳婦想了辦法把一些可以聯絡起來的訊息串聯起來。前些日子,楊居士呈上去後,據說……上頭很滿意。”
王氏的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昨兒,楊居士私下告訴我,因我‘心細,有條理’,破例允我下次參加她們‘自己人’的‘內部齋飯’。”
她冇多說這“齋飯”意味著什麼,但在座三人都明白,這代錶王氏初步接觸到了這個組織更核心的圈子。
林默非常欣慰王氏如今的進步,發自內心的誇了王氏兩句,誇的王氏眼眶紅紅的。
等喝完了粥,王氏起身告退。
暖閣內燈火融融,林默重新靠回軟枕,閉著眼,眉宇間是揮不去的倦色。周氏正輕聲吩咐茯苓去廚房看看給蕭景珩煨著的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