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將一碗茶推到他麵前,淡淡的笑道:“大人近日辛苦。”
蕭弘毅苦笑:“分內之事,談不上辛苦。”他料想沈瑜此來必有緣由。
沈瑜點點頭,似隨意道:“殿下聽聞大人正覈查各驛馬匹狀況,此乃細務,亦是要務。邊境馳報,一刻也誤不得。”
蕭弘毅稱是。
沈瑜話鋒一轉,聲音更低:“殿下還有一言,囑我轉告大人:北境邊防,千頭萬緒,糧草穩,則軍心穩。”
“大人在覈查驛傳、勘合火牌之時,若偶見關聯糧草轉運、倉儲的零星記錄……不妨,多看兩眼。尤其是,新舊交接、賬目不清之處。”
蕭弘毅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
北境?糧草轉運?
他隻低聲應道:“下官……謹記。”
然後他略作停頓,他用同樣低微的聲音,彷彿閒聊般補充道:“說來也巧,下官今日在衙門廊下偶然聽得隻言片語,似是提及西南某處土司近來不甚安分,與鄰近部族走動頗頻。
沈瑜慢慢飲儘碗中殘茶,放下碗,“哦?西南?那邊曆來羈縻,土司間有些往來也是常事。不過,既有關防安穩,多留意些總無錯。蕭大人有心了。”
他不再多言,放下幾枚銅錢,對他略一頷首,便起身,如同一個最普通的行人般,無聲無息地彙入了街上漸多的人流中。
蕭弘毅獨自坐在茶攤邊,碗中粗茶的澀味在口中瀰漫開來,卻未能衝散心頭的沉鬱。
街上行人漸多,販夫走卒的吆喝聲、車馬轆轆聲、孩童嬉鬨聲交織成一片喧鬨的市井背景,反而將他隔絕在一片短暫的、無人打擾的天地裡。
他需要這片刻的獨處,需要在這不屬於樞密院、不屬於侯府的角落,透一口氣。
他自問並非庸碌之輩,在邊軍時也曾獨當一麵。可到了這京城中樞,這方寸之間的樞密院直房,卻彷彿陷入泥沼,一身力氣不知該往何處使。
茶碗邊緣粗糙的觸感硌著指尖,微涼的茶水早已失了溫度。
他忽然感到一陣深切的疲憊,不是身體的勞累,而是一種源自精神深處的倦怠。這條路上步步荊棘,四周目光如炬,他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想拋開一切,就像這茶攤上歇腳的尋常路人一般,隻為生計奔波,不為這些雲譎波詭的朝堂風雲費神。
但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
他想起了母親沉靜卻堅毅的眼神,想起自己肩上擔著的責任。這條路,從他決定回京、從他踏入樞密院那一刻起,就冇有回頭餘地了。
他不是一個人,他的背後是整個忠勇侯府,是母親的心血謀劃,是妻兒的指望,是家族的未來。
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他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
市井的氣息湧入胸腔,帶著塵土味、食物香氣和生命的喧騰。這真實的人間煙火,奇異地撫平了他心頭的些許躁鬱。
放下幾枚銅錢,壓在粗瓷碗下,他站起身,向侯府走去。
次日,朝堂的風向就又變了。
這次掀起風浪的,是戶部尚書田允中。
這位素來以精明務實著稱的財神爺,在常朝上,出列奏報完例行錢糧事務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憂國憂民起來。
“陛下,”田允中手持笏板,神色凝重,“臣近日複覈近五年北境沿線各鎮軍費開支,發現其總額逐年遞漲,尤以糧草采購一項為甚,增幅遠超兵員自然增長及邊市尋常物價波動之常理。”
“雖曆年皆有覈銷,然臣忝居戶部,掌天下錢糧,不敢不察其詳。”
“為防微杜漸,臣懇請陛下,準予派遣專員,赴北境實地稽覈近年軍費開支,尤其是糧草采買、倉儲轉運之細項,以明虛實,以正國法。”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覈查軍費,尤其是容易出紕漏的糧草采買,是戶部分內之責,任誰也挑不出錯來。
北境!又是北境!
蕭弘毅站在班列中,後背瞬間繃緊。沈瑜昨日才暗示他留意北境糧草,今日田允中就公開奏請稽覈北境軍費,這絕不可能隻是巧合!
他眼角的餘光迅速掃向文官前列的太子。太子殿下垂眸而立,麵色平靜無波。
龍椅上的皇帝,沉吟片刻,方纔開口:“田卿所慮,不無道理。邊鎮軍費,關乎國本,確需清楚明白。”
他目光掃過殿中文武,“既如此,便依田卿所奏。著戶部、兵部、都察院,各遣精乾人員,組成聯合稽覈組,擇日前往北境,仔細覈查近年軍費開支,務求翔實。稽覈結果,直呈朕覽。”
“臣遵旨。”田允中躬身領命。
然而,就在這時,二皇子榮王殿下出列了。
這位向來以“寬厚仁孝”、“不慕權位”著稱的皇子,姿態放得極低,語氣懇切:“父皇,兒臣聽聞北境將士戍邊辛苦,軍費糧草乃其根本。”
“此次稽覈,事關邊防穩固與朝廷恩信。兒臣雖愚鈍,亦願藉此機會,親赴邊關,一則感受將士辛勞,體察邊情;二則觀摩學習戶部、兵部、都察院諸位大人如何秉公辦事,稽查賬目,增長見識,將來或可為父皇分憂些許瑣務。懇請父皇恩準。”
他話說得漂亮,隻提“觀摩學習”、“感受辛勞”,將自己擺在了一個謙虛好學的晚輩位置上。
皇帝看著這個一向低調溫順的兒子,臉上露出明顯的欣慰之色,撫須點了點頭:“我兒有此心,甚好。”
“邊關苦寒,去見識見識也好。準你隨稽覈組一同前往,記住,具體事務,自有專司官員負責,你不必插手。”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定當恪守本分,絕不添亂!”二皇子聲音帶著滿滿的激動與感激。
滿朝文武,心思各異。
有讚歎二皇子仁孝勤勉的,有暗笑他不知邊關艱苦去自討苦吃的,也有目光在垂眸不語的太子和意氣風發的二皇子之間來回逡巡,品咂著其中滋味的。
太子自始至終,未曾發一言。既未反對稽覈,也未對二皇子隨行發表任何看法。彷彿此事與他、與東宮毫無乾係。
回到樞密院,他案頭那“緊要公文”依舊在那裡。
劉副承旨見他回來,還特意過來,笑容可掬地拍了拍那摞草案:“蕭大人,如今北境要稽覈,各處章程更需明晰,您多費心。”
“下官分內之事。”蕭弘毅平靜地回答,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