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下官粗略算過,若按西山銳健營那兩年的報損與申領頻次,其刀槍損耗速度,幾乎是京畿其他同等規模軍營的三倍有餘。”
“但同期,該營並無大規模演武或剿匪記錄。”
議事廳裡徹底安靜下來。
都是浸淫政務多年的老吏,有些話不用點透。
異常高昂的損耗,頻繁的申領,中間夾著一筆“合規”的報廢覈銷……這裡頭的油水,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能想的出來。
張樞密的臉沉了下來。西山銳健營,那可是京營裡有頭有臉的隊伍,那個趙指揮使背景不淺。
“你這數據,可確實?”張樞密一臉的凝重。
“下官覈對過三遍,原始檔冊皆在庫房,大人可隨時調閱查驗。”蕭弘毅答得篤定,“且不止西山銳健營一處。”
“下官順藤摸瓜,發現承啟十年至十二年間,類似情況在京畿及北境四處衛所皆有出現,涉及軍械包括刀槍、弓弩,甚至……少量火銃。”
“報廢理由大同小異,覈銷流程齊全,但損耗與申領頻率異於常理。”
他又接著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這幾處衛所負責軍械覈銷的管庫書吏或倉大使,有三人在事後一年內,或病故,或辭官歸鄉,還有一人……在押解途中失足落水。”
“砰”一聲響,是張樞密的手掌拍在硬木桌麵上。
廳內落針可聞。剛纔還爭論不休的幾位官員,此刻眼神交錯,卻無人再輕易開口。
這已不是簡單的損耗問題,而是涉及軍械倒賣、貪墨,甚至可能滅口的陳年舊案。
水太深。
蕭弘毅適時地垂下眼簾,語氣恢複了平日的謙遜:“下官隻是見數字蹊蹺,故而多查了查。其中是否真有隱情,下官不敢妄斷。”
“下官隻是覺得,如今議及器械報廢款項,或可引以為鑒,對新報損之物,覈查得更細緻些,流程更嚴密些,以免……重蹈覆轍。”
他冇有咄咄逼人地要求翻舊案,隻是提供了一個前車之鑒。但足以讓在座所有人都脊背發涼。
這也讓張樞密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沉默的年輕人,可不止是一個提籠架鳥的紈絝子弟。
張樞密盯著蕭弘毅看了片刻,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看不出喜怒:“蕭承旨,心細如髮,殊為難得。你將這些疑點及對應檔冊編號,整理一份條陳,明日呈給我。”
他頓了頓,“日後覈查京營、衛所一應軍械營造、修繕、覈銷款項的初擬文書,先送你這裡過一道眼。你看出任何不合規製、不符常理之處,無論大小,直接記下,報與我知。”
“是。”蕭弘毅應下。
張樞密又看向其他人,語氣恢複了平常的嚴肅:“今日所議京營器械款項,暫緩。待蕭承旨條陳上來,一併斟酌。散了吧。”
眾人起身,行禮告退。離開時,投向蕭弘毅的目光已大不相同。
輕視猶在,卻混入了更多的驚疑和審慎。但冇人再敢當他是個隻靠家世、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李主事走過蕭弘毅身邊時,腳步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嘴角扯了扯,快步離開了。
蕭弘毅默默收拾好自己的幾本舊檔,最後一個走出議事廳。廊下的穿堂風吹過,帶著初春的寒意,他卻覺得心口那股憋了許久的鬱氣,散了不少。
剛走到樞密院側門,便聽見一個帶笑的聲音:“蕭大人,今日下值倒早。”
抬頭,隻見沈瑜——那位在東宮任職的沈文士,正披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鬥篷,站在一排鬆樹旁,像是偶然路過。
“沈先生。”蕭弘毅拱手。
“碰巧路過,見大人出來,便打聲招呼。”沈瑜笑容溫煦,走近幾步,壓低了些聲音:
“方纔在裡頭……聽聞蕭大人今日……慧眼如炬,替上官省了好大一筆可能不妥的開銷。張樞密怕是今晚能睡個好覺了。”
訊息傳得真快。蕭弘毅心知肚明。
“不過是一些數字上的疑問,當不得什麼功勞。”蕭弘毅謹慎應答。
沈瑜卻似感慨般輕歎一聲:“軍械一事,最是耗費,也最易生弊。從鐵料采買,到匠作工費,再到日常修繕、報廢覈銷……環環都能做文章。”
“蕭大人今日揪住的,不過是冰山一角,九牛一毛。”
他看向蕭弘毅,目光意味深長,“不過,能揪住這一毛,已是難得。”
“東宮詹事府那邊,這兩年其實也斷續收到過一些關於軍械采造賬目不清的密報,隻是苦於冇有像蕭大人今日這般,直指賬目關節、讓人無可辯駁的實據。”
“多是些空泛的風聞,查無實據,最後也隻能不了了之。蕭大人今日所為,倒是……恰逢其時。”
他看向蕭弘毅,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尤其是火器這一塊,工部、兵部、內府、乃至地方衛所,都能沾手,水渾得很。”
“蕭大人既有此能,又在此位,日後……或可多留意些。有些陳年舊賬,未必就真是死賬。”
火器。
蕭弘毅心頭微微一動。
“下官人微言輕,隻管分內之事。”蕭弘毅謹慎答道。
沈瑜笑了,他非但冇有走,反而又湊近了些:
“蕭大人這份分內之事,做得可著實不輕鬆。”
“我有個在戶部清吏司的朋友,前日碰麵還說起,看見樞密院一位新來的承旨,連著好幾日泡在浩如煙海的舊檔庫裡,點燈熬油地翻找覈對,那份耐心細緻,叫人佩服。”
沈瑜看著他沉默的側臉,輕輕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過來人的理解:“這種活兒,吃力不討好。發現了問題,是捅了馬蜂窩;發現不了,是你無能。”
“更多人,是看幾眼便放棄了,或者……根本不願深究。蕭大人卻能不計繁瑣,一查到底,這份心性和擔當,當真非常人所能及。”
蕭弘毅心中一震。沈瑜這番話,幾乎是將他暗中準備投名狀的心思點明瞭。
沈瑜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分內之事做好,便是大功。天色不早,不耽誤蕭大人回府了。再會。”
他轉身晃晃悠悠走入漸濃的暮色裡,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儘頭。
蕭弘毅站在原地出神。
看來,他接下來要看的舊檔,範圍可以更集中一些了。
而太子那邊,對於軍械的陳弊,似乎關注已久,而且……似乎正需要一個人,將某些沉寂下去的死賬,重新翻到明麵上來。
夜色漸沉,蕭弘毅加快了腳步,朝著侯府方向走去。
懷韞還在家中等他一起吃晚飯,早上出門時她還囑咐說小廚房燉了他喜歡的火腿鮮筍湯,可彆讓她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