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評評理!我家娃兒吃了這鋪子賣的養生匣裡的東西,上吐下瀉,折騰了一夜!郎中說是吃了黴爛不潔之物!”
婦人嗓門嘹亮,涕淚橫流,“這可怎麼辦啊!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你們賣這害人的東西,良心讓狗吃了!”
她這一嚷嚷,街麵上頓時呼啦啦圍過來一群人。指指點點的,交頭接耳的,眼看場麵越來越亂。
錢有福心裡是咯噔咯噔的。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臉上堆起生意人慣有的和氣笑容,快步迎了出去。
“這位嫂子,您先彆急,千萬彆急。”錢有福拱手,聲音恰好讓周圍人都能聽清,“您說東西是從咱們濟豐號買的,可有憑證?這匣子,能否讓在下一觀?”
婦人把裂了的匣子往他懷裡一塞,哭道:“還要什麼憑證!這上頭難道不是你們濟豐號的招牌?我昨兒晌午纔買的!花了整整五十兩銀子!誰知道是催命符啊!”
錢有福接過匣子,入手就覺得分量不對,輕飄不少。再細看那木料,粗糙發暗,雕花歪斜,連漆都上得不勻。
這做工,比他們鋪子裡最次的那批學徒練手貨還不如。他心中冷笑,麵上卻更顯誠懇。
“嫂子,您先裡麵請,喝口茶,讓孩子也坐下歇歇。若真是咱們鋪子出的問題,侯府絕不敢推諉半分。”
他側身讓開,示意夥計趕緊扶那看著十分虛弱的少年進去,又對圍觀眾人團團一揖:
“諸位鄉親也做個見證。今日之事,濟豐號定然查個水落石出,給大家一個交代。”
那婦人冇想到掌櫃的如此客氣,愣了愣,被夥計架著讓進了鋪子旁邊臨時辟出的靜室,還給母子斟了熱茶。
錢有福拿著那破匣子,走到鋪子門口顯眼處,對越聚越多的街坊高聲道:“諸位!方纔那位嫂子指認,此物出自本店,致其子身體不適。是真是假,咱們當場驗看!”
他朝夥計使個眼色。兩個手腳麻利的夥計立刻抬出一張方桌,鋪上乾淨白布。
錢有福將破匣子置於桌上,又轉身從櫃檯後,取出一隻嶄新的、打著“濟豐號”烙印的同款養生匣,並排放下。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侯府的匣子木質細膩,泛著柔和光澤,邊角圓潤,盒蓋嚴絲合縫。那鬨事婦人拿來的,則處處透著粗劣。
“大家上眼!”錢有福聲音洪亮,先拿起侯府的匣子,翻開盒蓋內側,,指向角落一處極不起眼、形似葉脈又似古篆的淺刻印記:
“此乃本店特請的木作大師‘巧木張’張師傅的親刻印記。凡正品皆有,每一款皆有細微不同,但皆有據可查。”
他又將匣子翻轉,露出底部一角微微凹陷、烙著清晰篆字的小印:“此乃‘忠勇侯府督造’火印。匠人有名,出處有根,這便是‘有府可依’!”
說完,他拿起那隻破匣子,裡外展示:“諸位請看,此物可有絲毫相似之處?”
圍觀者抻著脖子看,紛紛搖頭:
“冇有!”
“粗得很!”
“那花紋跟狗啃似的!”
錢有福點頭,麵容一肅:“此乃其一。其二,咱們濟豐號所售養生匣,內配食材藥材,皆有名錄,用料產地、炮製時辰,均有案可查,便是‘有源可溯’。”
他示意夥計捧出幾本厚厚的賬冊模樣簿子,“所有出貨,皆記錄在案。”
他轉向靜室方向,語氣溫和卻清晰:“方纔已讓夥計查過,昨日晌午至今,本店未曾售出過此款養生匣。這位嫂子,您是否記錯了購買之處?或是……受了他人矇騙?”
那婦人在靜室裡聽得外麵動靜,臉上陣紅陣白,兀自嘴硬道:“就是你們這兒買的!誰知道你們賬本是不是假的!”
“嫂子若還不信,咱們還有一法可驗。”
錢有福不慌不忙,提高了聲音,朝著圍觀人群道,“諸位,我侯府出品頂級的養生匣與綢緞莊特供的‘天工’係列,另有一重防偽之法,名曰‘雙錦合契’!”
他朝夥計點點頭。
夥計立刻從櫃檯後,捧出一卷花紋絢爛繁複到令人眼暈的錦緞。
錢有福先打開那木匣的盒蓋,在內側襯緞的邊緣,小心揭開一層極薄的夾層,從中取出一片巴掌大、邊緣呈不規則鋸齒狀的錦緞小塊。
那錦緞花紋獨特,顏色過渡自然,絕非凡品。
接著,他又從展開的那捲大錦緞的邊緣,找到了一個特意留出的、形狀恰好能與小塊錦緞互補的缺口。
在所有人屏息注視下,錢有福將那小片錦緞,輕輕放入大錦緞的缺口處。
嚴絲合縫!
不僅是邊緣的鋸齒形狀完全吻合,連那繁複無比、絕無可能人工再複製的花紋脈絡,都流暢地連接在了一起!
“謔——”人群爆發出更大的驚歎。
“絕了!這怎麼仿?”
“這花紋跟活的似的,斷開還能接上!”
“我看那婦人裝扮也不像能買的起養生匣子的樣子!”
那靜室裡的婦人徹底啞了聲,臉色煞白。
錢有福趁熱打鐵,朗聲道:“此等劣質仿貨,不僅敗我‘濟豐號’名聲,更險些害了人性命!此事決不能罷休!”
“已派人報官,懇請京兆尹衙門徹查此仿製、售假、誣告之連環惡行!”
他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衙役呼喝開道之聲。京兆尹衙門的人,來得也很是時候。
那靜室裡的婦人一聽報官,衙役真來了,頓時慌了神,想要溜走,卻被夥計客氣地攔住:“嫂子,官爺來了,正好說清楚,還您和咱們鋪子一個公道。”
事情到了公堂上,便簡單多了。
那婦人本就是被人雇來鬨事的潑皮戶,冇見過真陣仗,衙役稍一審問,便竹筒倒豆子一股腦都說了。
說是個臉生的漢子給了她五貫錢和這個破匣子,教她來濟豐號鬨,鬨得越大越好,若是做得好還有五貫錢的獎賞。
順藤摸瓜,京兆尹的差役雷厲風行,不過兩日,便在西城肮臟混亂的浣衣巷深處,端了一個地下作坊。
裡頭堆滿了仿製各類養生匣、點心盒的劣質材料,幾個工匠哆哆嗦嗦,冇等用刑,便招認是聽山閣的人定期來下單子,提供樣子,讓他們照著仿,工錢給得爽快。
訊息傳開,輿論瞬間反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