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太懂。”林默笑了笑,“不瞞王姐姐,我今日來,也是心中有些煩擾,聽沈氏說你這裡得了奇緣,有高人指引,便想來聽聽。”
“不知這裡供奉的……是哪位仙尊?瞧著頗為殊勝。”
王老夫人敲木魚的手終於停了下來,掀起眼皮看了林默一眼,見她神情懇切,不像作偽,臉上那份疏離才淡了些,語氣也稍微熱絡了點:
“這是‘慈航大士’法相,慈悲無量。老身也是機緣巧合,得遇引路的仙師點化,才入了門。”
“哦?仙師?”林默適時露出感興趣的樣子,“不知是怎樣的高人?又在何處清修?可否勞煩姐姐幫忙引薦?”
“仙師雲遊四方,神龍見首不見尾。”王老夫人壓低聲音,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隻在每月望日,於京中擇一清淨之地,舉辦法會,點撥有緣人。”
“法會上有仙師親賜的‘甘露’,飲之可滌盪塵煩,還有護身靈符,能避災厄。”她說著,下意識摸了摸腕上的念珠。
“甘露?”林默恰到好處地追問,“莫非是采集天地精華的仙露?與尋常寺廟的露水可有不同?”
“自是不同!”王老夫人語氣肯定又狂熱,“那甘露入口……初時清甜,回味無窮,飲後隻覺心神寧靜,俗慮儘消。仙師說,此乃大士慈悲,賜予信眾洗滌身心之用。”
初時清甜……林默心中記下,麵上仍是好奇:“竟如此神奇。那護身符想必也非同一般?”
王老夫人隻含糊道:“仙師所賜,自然靈驗。需貼身佩戴,誠心供奉。
”她似乎不願多談細節,轉而歎了口氣,“隻是,欲得大士長久庇佑,尤其是想為兒孫求大福祉,需誠心供奉,積累功德。”
“不瞞老夫人,老身正打算將祖產田莊處置了,充作供養,為我那病弱的孫兒求個康健平安。”
林默臉上好奇轉為一種略帶擔憂的沉吟:“田產乃家業根基,王姐姐愛孫心切,令人動容。隻是……”
她話鋒微轉,帶上幾分神秘,“我忽然想起一樁舊事。”
“多年前,我孃家有位遠房嬸母,也是篤信一位遊方‘真人’,為了給久病的獨子續命,被那師太說動,認定是祖上福德不夠,需以‘重寶’置換‘陰德’。”
“我那嬸母當時救子心切,什麼也顧不得了,執意變賣祖產田莊捐作‘香火’。結果……”
她故意停住,麵露惋惜。
王老夫人果然被勾起:“結果如何?”
“結果那‘真人’拿了錢便杳無音信。她兒子的病卻絲毫不見起色,家產散儘,最後求醫問藥的錢都拿不出來了,病情拖拖拉拉,不出半年人就冇了。”林默歎息搖頭。
王老夫人聽到這裡,嘴角撇了一下,眼神裡流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甚至帶著居高臨下的同情:
“想來是那位嬸母福緣不夠,或是誠心未足,所求之事才未能圓滿吧?”
“老夫人莫怪老身直言,這世間打著神佛旗號的宵小之徒確有不少,但真假豈可一概而論?”
“慈航大士乃真正救苦救難之尊,神通廣大,悲憫無極,豈是那等江湖術士可比?大士悲憫,隻要信眾心誠,自有靈驗。”
她挺直了些脊背,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隻要信眾心意純粹,供奉虔誠,大士自有感應,靈驗非常。老身孫兒的病情近日已有安穩之象,便是明證。”
林默也不反駁,反而順著點點頭,語氣越發玄妙:“王姐姐說得是,緣法深淺,確實不同。不過,那事後來有個極奇的後續,讓我至今想來,仍覺冥冥之中或有深意。”
“什麼後續?”王老夫人追問。
“自那田產易主之後,我嬸母便開始夜夜噩夢纏身。”
“她總夢見夫家早已過世多年的老太爺,穿著一身下葬時的壽衣,渾身濕漉漉地站在她床前,像是從水裡爬出來。”
“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枯死發黑的稻穗,就那樣直勾勾地瞪著她,也不說話,可那眼神裡的怨毒與悲涼,生生能把人嚇醒。”
“這還冇完。”林默的語氣越發凝重,“自那以後,她家像是被那夢魘纏住了,運勢急轉直下。”
“不光兒子最終冇能熬過去,丈夫也與她離心,鬱鬱寡歡,不出一年也撒手人寰。”
“原本尚可的家境迅速敗落,族人議論紛紛,都說她是動了祖宗的根基,惹得先人震怒,降下災殃。不過三五年光景,好好一個家,就這麼散了。”
“嬸母晚年孤苦潦倒,每每提及,隻悔恨當年鬼迷心竅,說那不是夢,是祖宗在地下不得安寧,回來找她算賬了。”
林默見火候已到,不再施加壓力,轉而溫言道:“王姐姐,田產之事關乎家族命脈,確實需慎之又慎。
“我那堂嬸便是前車之鑒,她當初何嘗不是一片慈母心腸?可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有些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依我看,不如暫緩幾日。我府上近來恰巧得了一卷據說是前朝高僧加持過的《安宅護童經》,最是寧心安神、庇佑小兒。”
“我回去便讓人用硃砂恭敬抄錄一份,明日給姐姐送來。若那‘慈航大士’果真慈悲無量,必能體諒姐姐的謹慎,斷不會因這幾日之延而怪罪。”
王老夫人看著林默,又想著那個“先祖托夢”的故事,再想到變賣祖產可能帶來的後果,心裡的天平終於傾斜。
她掙紮片刻,頹然鬆了念珠,聲音乾澀:“那……那就依老夫人所言,緩、緩幾日。有勞老夫人費心……抄經了。”
沈氏在一旁,幾乎要喜極而泣。
林默心中一定,知道暫時攔下了最急的事。又不痛不癢地閒談幾句,便起身告辭。
王老夫人正欲起身相送,結果一站起來就突然眉頭緊蹙,抬手扶住額角,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一下……
“母親!”沈氏驚呼,連忙上前攙扶。
白芷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與沈氏一左一右穩穩扶住了王老夫人幾乎軟倒的身子,動作輕柔但利落地將王老夫人扶到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在旁人看來,白芷隻是儘職地照料突然不適的老夫人。但就在她俯身攙扶、用手臂支撐王老夫人的腋下,並順勢托起對方一隻手時,她的指尖已悄然搭上了王老夫人的腕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