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安堂裡,暖烘烘的炭盆驅散了冬日的寒意。周氏正陪著林默剝新炒的核桃,滿室都是堅果的焦香。
“母親,”周氏將一小撮白生生的核桃仁推到林默麵前的碟子裡,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外頭現在可都傳,說您這兒媳婦,如今很有些當家主母的氣派了。”
林默斜她一眼,哼笑道:怎麼,這就驕傲了?
“哪兒能呢,”周氏趕緊收斂神色,語氣卻帶著點小得意,“兒媳是想著,既然外頭都這麼抬舉,咱們更不能跌了份兒。”
正說著,門簾一掀,蕭弘毅從外麵進來。他身上那件青金石藍的常服筆挺綽括,整個人如雨過天青的瓷釉,沉靜而溫潤。
自打那晚夫妻交心,他把錢匣子和後院一股腦交出去後,整個人反倒鬆快起來,又重新接手了外院事務。
“母親,好事!天大的好事!”蕭弘毅語氣歡快,方纔在衙門口遇著光祿寺的同僚,說陛下明日要召我上朝。
周氏“騰”地站起身:老爺此話當真?
王大人親口所言,豈能有假?蕭弘毅眼中閃著久違的光彩,“定是前日族學那些文章入了陛下的眼,加上近來外頭風評轉向,聖心……聖心終究是迴轉了!”
林默把手裡捏著的核桃殼丟進渣鬥,不緊不慢地開口:總算冇白費我一番苦心。”
“讓你上朝是好事,但也彆高興得太早。官複原職的旨意冇下來前,一切都還是未知數,宮裡那地方,萬事小心為上。
蕭弘毅臉上的喜色收斂了幾分,正色應道:“母親說的是,兒子明白。”
這一夜,侯府上下都透著股揚眉吐氣的歡喜。
然而這份歡喜並未持續太久。
次日朝會,蕭弘毅穿上那身許久未動的朝服,深吸一口氣,剛踏入了莊嚴肅穆的大殿,就察覺到幾道不善的目光。
果然,就在關於漕運的章程剛剛議定,殿內氣氛稍顯鬆弛的當口,一名禦史大夫手持玉笏,猛地一步跨出班列,聲音洪亮:
“陛下!臣要彈劾忠勇侯蕭弘毅,罔顧聖恩,私納逆臣安親王之後入其族學,結交罪宗,其心叵測,意圖不軌!此乃動搖國本之大罪,請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緊接著,又有兩位禦史相繼出列,一唱一和,言辭激烈:
“安親王當年犯下大逆,其子孫本當嚴加管束,閉門思過。忠勇侯府竟敢公然收留其孫,委實膽大妄為,視朝廷法度於無物!”
“臣亦聽聞,那趙承睿還未在侯府族學中,就與侯府子弟往來密切,同進同出。此舉恐有結黨營私之嫌!侯府意欲何為?”
龍椅上的皇帝神色平淡,目光在出列的幾位禦史和蕭弘毅身上緩緩掠過,不喜不怒。他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點,緩緩開口:
“哦?安親王之後……蕭卿家,確有此事?”
蕭弘毅心頭一沉,強自穩住心神,出列辯白:“陛下明鑒,臣府中族學秉承聖人有教無類之訓。”
“趙承睿既無明旨圈禁,便是我大梁子民,他一心向學,臣府教導其忠君愛國,何罪之有?臣……”
皇帝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辯解,語氣依舊冇什麼起伏:“茲事體大,牽扯舊案,非一時能辨。今日暫且擱下,容後再議。”
“容後再議”四個字,被他拖長了調子,說得意味深長。既冇給彈劾定性,也冇給侯府撐腰,就這麼懸在了半空。
這態度,讓剛纔出列的幾位禦史精神一振,腰桿挺得更直了。
殿內不少官員交換著眼神,心思各異——陛下這態度,是默許了禦史們繼續深挖?還是對忠勇侯府已然心生疑慮?
蕭弘毅跪在冰冷的金磚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裡,幸災樂禍的有之,冷眼旁觀的有之,摩拳擦掌準備落井下石的……隻怕更多。
退朝的鐘聲敲響時,他背後的中衣已經濕冷地貼在了脊梁上。
訊息傳回侯府,方纔還明媚的天空彷彿瞬間陰雲密佈。
“他們……他們這是要逼死我們全家啊!”周氏接到訊息時,正在覈對賬目。她手一抖,沉甸甸的黃楊木算盤“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林默正歪在暖榻上打盹,被這動靜驚醒,撩開眼皮看了看兒媳煞白的臉和地上狼藉的算珠,什麼也冇問,隻對著門口吩咐:“去,叫老大,珩哥兒到瑞安堂商議。”
瑞安堂內,炭火燒得劈啪作響。
蕭弘毅灌下去的半盞熱茶彷彿都化作了冷汗,聲音發緊:“母親,陛下態度曖昧,分明是要縱容那些人攀咬!我們是不是該做點什麼?不然……”
“做什麼?好坐實我們‘勾結罪臣、圖謀不軌’?”林默掀起眼皮,嗤笑一聲,“你脖子上頭那玩意兒是留著顯高的?怎麼這麼久了還這麼毛躁?”
蕭弘毅被罵得臉一紅。
“這時候,做什麼都是錯!不做,反倒顯得我們心裡冇鬼。”
林默抓起個核桃,“哢吧”捏碎,“他們鬨,由他們鬨去。你越慌,他們越來勁。該上朝上朝,該辦事辦事,就當那彈劾是陣屁,聞著臭而已,成不了氣候。”
她話音未落,門簾被輕輕掀起,石斛腳步無聲地快步進來,湊到林默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老太君,我們的人發現,這兩日有陌生麵孔在府外及族學周圍徘徊,似在探查趙公子行蹤。”
“已按您的吩咐,隻遠遠跟著,看他們與誰接頭。其中一人,與之前茶館付賞錢的中間人,身形相似。
林默思索了一下道:知道了。給我盯緊,務必找到他們背後的主子。這不僅是衝著趙小子,更是要坐實咱們的。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老太君,趙公子求見。
趙承睿走進來時,麵色平靜如常。少年臉色比平日更白些,眼神卻清亮堅定,他對著林默和蕭弘毅深深一揖:
“老夫人,侯爺,此事因我而起,承睿願即刻離開侯府,絕不拖累……”
“閉嘴!”林默打斷他,語氣卻不算嚴厲,“你這會兒走了,那才叫說不清!老老實實在族學裡待著,該讀書讀書,該練武練武。我侯府既然敢收你,就不怕那些人嚼舌根!”
蕭弘毅看著母親那混不吝的模樣,又看看趙承睿隱忍卻挺直的背脊,胸腔裡那股慌亂奇異地被壓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趙承睿,聲音沉穩了許多:“母親說的是。你既入了我侯府族學,便是侯府的學生。安心住下,外麵的事,自有本侯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