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安遠伯夫人穆雲英攜女楚婉兒翩然而至。楚婉兒一身石榴紅窄袖褙子,梳著利落的雙環髻,通身上下彆無長物,隻綴著幾顆瑩白的珍珠。
她眉眼明麗,行動間那股子颯爽之氣撲麵而來,在一眾矜持貴女中格外顯眼。
穆雲英先與相熟的老夫人寒暄,楚婉兒目光在場中流轉,很快鎖定了侯府眾人的位置。
她眼睛一亮,跟母親低聲說了句什麼,便像隻快樂的小鳥般,徑直朝著林默和周氏這邊快步走了過來。
“林伯母!周姐姐!”她聲音清脆,笑容燦爛,自然地挨著周氏坐下,“可算找到你們了!這園子九曲迴廊的,繞得我眼花。”
她這般毫不避諱的親昵姿態,引得眾人側目。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安遠伯府的大小姐與忠勇侯府已是如此熟稔,兩家關係可見一斑。
周氏見她過來,心中頓覺安穩,笑著拉過她的手:“正唸叨你呢,可巧就來了。”
林默也露出慈和的笑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得好,坐伯母這兒,這邊視野開闊。”
宴席尚未開始,女眷們三三兩兩聚在精心佈置的水榭暖閣中閒談。
周氏方纔與兩位相熟的夫人寒暄了幾句,便聽見不遠處紫藤花架下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談笑聲。
她眼角餘光一掃,正是她那位“好堂姐”李周氏,與幾位素來嘴碎的貴婦湊在一處,搖著團扇有說有笑的。
要說如今京城最新奇的人家,當屬忠勇侯府了。身著沉香色纏枝芙蓉紋羅褙子的國子祭酒夫人捏著帕子笑道:
“聽說府上的姑娘,不止讀書識字,還要學那拳腳功夫,真是聞所未聞。”
李周氏立刻接話,語氣充滿了擔憂:“唉,誰說不是呢。我們家妹妹也是冇法子,府上如今事兒多,許是怕姑孃家受欺負吧。隻是這拋頭露麵的,終究於名聲有礙。”
另一位吏部郎中的夫人也陰陽怪氣的接話道:“還有前陣子,那侄子夫妻鬨上門的事,嘖嘖,最後竟也能‘和好如初’,這般治家手段,咱們啊,真是學不來。”
周氏諷刺的笑了一下,指尖慢條斯理地拂過耳垂上的珍珠,連眼風都冇再掃過去一個。
若是從前,她定會心頭髮緊,暗自焦慮。可如今,老爺將身家性命都托付於她,內宅清寧,夫妻同心,她心中底氣十足。
一群隻會嚼舌根的貨色,也配入我的眼!
“幾位夫人是在聊什麼有趣的事呢?也說給我聽聽可好?
眾人轉頭,見楚婉兒不知何時已站在一旁,笑靨如花。
她彷彿全然未覺方纔的微妙氣氛,很自然地立在周氏身側,像是單純被這邊的談笑吸引過來的小妹妹。
那個最先開口的沉香色衣裳的夫人被她問得一怔,臉上有些掛不住,勉強笑道:“不過閒聊幾句家常罷了。”
“哦——”楚婉兒拉長了調子,大眼睛眨了眨,目光掃過幾人,笑容依舊燦爛,“我還以為夫人們在議論武藝呢!”
“我最近正跟著蕭家四哥學槍,覺得可有意思了!強身健體不說,將來若遇上什麼事,也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總比遇事隻能乾著急強,您說是不是?”
不遠處傳來安遠伯夫人穆雲英帶著笑意的嗔怪聲:“婉兒!你這皮猴兒,又湊什麼熱鬨呢?還不快過來,仔細擾了幾位夫人說體己話。”
周氏會意,順勢站起身,親昵地攬住楚婉兒的肩,對著李周氏等人得體一笑:“家中的妹妹年紀小,活潑了些,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幾位夫人海涵。
李周氏像是這才注意到周氏的存在,緩緩轉過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綻開一個熱絡的笑容:
呀,懷韞妹妹也在這兒呢?方纔光顧著和劉夫人、王夫人說話,竟冇瞧見你。
她親熱地走上前兩步,作勢要拉周氏的手:我們正說如今這京裡時興的花樣子呢,妹妹這是……”
周氏不著痕跡地將手攏入袖中,隻微微頷首,唇邊掛著疏離而客氣的淺笑:不勞堂姐掛心,我們正要告辭。
楚婉兒纔不管她們尷不尷尬,還對周氏眨了眨眼,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周家姐姐,我們去那邊看看花兒,聽說敬國公府的白茶花是一絕呢!”
周氏被楚婉兒拽著,順勢轉身,隻留給李周氏一個從容的背影和一句輕飄飄的:堂姐,告辭。
李周氏看著三人相攜離去,眼睛裡都是化不開的深深地恨意。
而此刻,林默正由敬國公老夫人身邊一位體麵的老嬤嬤引著,前往宴席主廳旁的暖閣而去。
老嬤嬤言語十分客氣:“我家老夫人方纔還唸叨著,說有些日子冇見著您了,趁著開席前精神頭還好,請您過去說兩句話,鬆快鬆快。”
林默心下微動,含笑應了。
暖閣內熏著淡淡的暖香,敬國公老夫人作為今日的壽星身著吉服,正端坐在主位歇息,氣色紅潤,精神矍鑠。
見林默進來,她臉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抬了抬手:“快請坐。咱們這些老骨頭,也就這時候能偷閒說兩句話。”
林默上前先行了正式的賀壽禮,笑著開了口,“老姐姐,今日您是壽星,怎好勞動您在這兒等我,該是我去給您賀壽纔是。”
又接著說了幾句吉祥話:“老姐姐今日華誕,精神健旺,真讓我等羨慕。”
敬國公老夫人笑著讓她坐下,歎了口氣,話起了家常:“不過是虛長年歲罷了。倒是你,前陣子聽說身子不大爽利,如今可大安了?”
“勞老姐姐掛心,都是老毛病了,將養著便是。”林默從容應對。
“那就好。”老夫人點點頭,話鋒順勢一轉開始感概,“聽說如今你府上辦的族學很是不錯,前幾日陛下親口誇讚府上子弟文章有物,可見你教子有方。”
林默心下明瞭了幾分,謙道:“老姐姐過獎了。不過是讓孩子們多學些安身立命的本事罷了。陛下天恩,是孩子們自己的造化。”
“這般想法纔是正理!”老夫人撫掌輕歎,語氣帶著些許無奈和懇切,“既說到這裡,我也不與你繞彎子了。”
“我家那個最小的孫兒,洵哥兒,被他父母嬌慣得有些不成樣子,文課懈怠,筋骨也弱。我聽著你家族學的路子正對他的症!”
“今日腆著老臉,想向你討個情麵,允他到你家族學裡附學,讓他去受些管教,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