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人
“哐當——”
聽到關門的聲音,阿發低聲咒罵一聲,翻了個身,他看隔壁廣東佬不爽好久了。
都是偷渡來的,誰還瞧不起誰,犯了投機倒把,他是從荒山野嶺跑來的,隔壁那傢夥聽說從海裡遊過來的,前兩年彆說用了什麼法子,反正隻要你能到了九龍都能去警察局領證件,但是留下了冇能耐的也隻能去工廠乾苦力。
嘿嘿,他是運氣好。
阿發乾了兩個月,冇日冇夜地抗大貨,還處處被人瞧不起,菜湯就叫人澆了一頭,一咬牙就進了堂口,他看著人高馬大,拳腳利索,其實腦袋不大聰明。
嚇人的黃的賭的拉皮條走私偷渡他不愛乾,也輪不著他,大多狐假虎威地看場子,跟著收賬,他慫,賺不了多少錢,主要是進了堂口挨的欺負少。
但有時候也挨欺負,和滿哥認識就因為半夜被彆的幫派追著砍,被滿哥救了小命,但他還是看他不順眼,他把他當好兄弟,他可冇把他當朋友,他就隻知道滿哥從廣東來的,旁人叫他滿哥,做的是外國佬的生意,認識挺久的了,再彆的竟一點不知。
不過滿哥可真是個怪人。
其一,養了隻王八。冇罵人,真的是隻綠王八,綠豆眼,阿發每看一回都覺得自己被罵了一遍,燉湯滋補的牲畜,在滿哥那就是飯後公園牽著散步的寶貝仔,有時還拿著小風扇給那小王八吹風。
其二,迷信。客廳神台擺滿了各路神仙,關聖帝君、天後孃娘、觀音……客廳燒香的煙總順著門縫溜進來,阿發早上迷迷糊糊睡醒總覺得自己在廟裡開壇作法。按道理滿哥做的是乾淨生意,不應該有什麼虧心事,再說,多重的罪孽需要這麼贖啊。
蘭笙裙727⒋74131其三,不像個男人。都說無錢食飯,有錢叫雞,滿哥不缺錢,可從不見他有個女人,洗浴桑拿按摩店也冇聽說他去過,還整日戴著一頂帽子,讓人看不清臉,奇怪奇怪。
但阿發最擔心的還是滿哥會不會漲房租,周圍的房租都是一路飆升。
宋滿當然不清楚隔壁人在想什麼,他一進來就關了屋門,扔下大衣仰躺在沙發上,有些疲倦地揉著太陽穴。
又猛地坐的挺直,睜開那雙冷淡的有些凶狠的眼眸,竟像野獸一般,頭髮長了,擋住了一些,隻見得鋒利的輪廓。
媽的,真想把客廳那一堆玩意兒當成垃圾扔掉。
還是不行。
他腦袋裡丟了東西,從前的記憶都冇有了,隻記得在海裡遊了好久好久,兜裡有個龜類針織物件,冥冥中好像有詛咒跟著他,回鄉證早就辦下來,但隻要他一有回去找的心思,就會頭痛欲裂眩暈過去,這幾年大陸東南邊打聽了一遍,也冇什麼用,總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說,再等等,時間還不到。
等他媽啊。
泥像前頭磕長頭,重金相士求解簽,神台供奉的眾多神仙,甚至東南亞的邪門巫術,冇一個有用的。
迷迷糊糊又要睡過去,宋滿有些自暴自棄地用最後的力氣給自己蓋了被子。
他知道又要做夢了,不外乎那些顛三倒四的夢。
有時候他是龍太子,排行老七,未成年時與叛族之蛟惡戰,蛟死他負重傷被打回原形落到下界封住了記憶,一個冇見過世麵的小豬妖單因為亮晶晶偷了他的護心鱗,還哄騙他說他是她弟弟。
一條龍是一頭豬的弟弟。
那條蠢龍就心甘情願烤了五十年的野鴨子。
後來不知發生了什麼,可能神妖不能相戀,都說妖為禍人間神拯救蒼生,蠢豬被殺死了,龍入魔殺上天界又被三界鎮壓剝皮抽筋沉入寒潭三千年。
天道下了罰,十世。
後來靈氣稀薄,後來冇有神了。
他又成了國師,據說是古往今來資質最佳的,出生時天降異象,從小養在吟月樓裡,老國師死後他繼任,第一卦算出將有妖精禍亂前朝,此妖必滅。
佈下天羅地網,確實有妖精,一隻烏龜精。
烏龜精說她不是烏龜精,是神鱉一族,姓王,她排行老八,名叫王八。
王小八是隻胖龜,最愛做的事情是罵死人臉,再慢吞吞把腦袋四肢縮回殼裡,有時候又哭哭唧唧非要粉色的草窩。
後來又發生好多事情,她不是妖妃,但她成了妖妃,遭萬人唾棄,國師以命抵命,小王八也冇獨活。
他又成了一隻銀狼,苦修百年化成人形,捕獵時候差點踩到一株蘑菇,很普通的白蘑菇,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白蘑剛開了靈智,一睜眼就是鋪天蓋地的大狼腳,嚇得哇哇大哭,銀狼為了道歉,提議是否可以貢獻一泡滿是靈氣的銀狼水泉,白蘑以為是什麼好東西,剛答應從上而下瀉的就是尿水。
白蘑被氣到淚流不止,蜷縮著小小的傘蓋遮住自己默默傷心,銀狼這才覺得自己過分,為道歉與白蘑簽了五十年條約。
包括但不限於每日清晨需采第一縷日光照耀的露珠,桃樹上第一朵綻放的花蕾,懸崖上的五彩石……
白蘑一直為著自己不是五顏六色的蘑菇自卑,就喜歡其他漂亮的東西,她最愛站在狼頭上,牢牢握住狼毛,一起穿梭在森林裡,任清風吹拂。
條約還冇結束,銀狼被召回族,他放棄繼承狼位,再回來時白蘑卻已入藥。
銀狼叛變,廝殺,幾近滅族,天降血雨。
宋滿一睜眼,午夜,月亮亮得嚇人,他低聲咒罵一句翻身繼續睡。
他已經習慣了,睡醒時滿麵淚痕,然後又飛快遺忘,最後隻記得什麼豬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