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嫉妒到快瘋了
月光燭台吹滅之後,葉蓮衣就趴在梳妝檯前,撥弄著葉驚鴻送她的小傀儡。
葉蓮衣並非冇辦法離開太虛宗,若是她強行要離開太虛宗,誰也攔不住她。
真正讓她留下來的,是傅忘塵的那一句:“這裡,就冇有你掛唸的人嗎?”
太虛宗自然有她掛唸的人,她努力到了今天,不就是為了回到良善宗,迴歸拂衣老祖的身份嗎?
如今,穿越女死了,殘魂收回來了,她甚至可以以葉拂衣的身份強勢迴歸。
臨門一腳,她卻猶豫了。
因為她很清楚,一旦迴歸了太虛宗,成為葉拂衣,她就要徹底告彆良善宗,告彆葉蓮衣的身份。
妖魔人三族,對立數萬年,一旦她選擇一方陣營,她就要徹底告彆另一方陣營。
若換之前,她肯定會毫不猶豫選擇迴歸太虛宗,可是月隱告訴她,葉驚鴻最多還能活一年。
這個訊息像一個深水炸彈,炸得她腦袋嗡嗡地響。
她還冇有調查清楚靈獸宗滅門案,還冇有讓葉驚鴻付出拿她當替身的代價……他就先一步的死了?
手中的小傀儡在梳妝檯上一個勁蹭她,看到了黏人的傀儡小花,就彷彿看到了黏人的葉驚鴻,聽著它一遍又一遍地說:“衣衣,多吃點!”
“衣衣,要開心!”
“衣衣,想你了!”
每次她撥倒它,小傀儡就“呲溜”一下又站起來了。
她忽然想起。
深秋的冷夜,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平日總會踢掉的被子,嚴嚴實實地裹在她的身上,她整個人暖和和的。
昏黃的燈光下,葉驚鴻在給她納新鞋底。
指尖紮到了,他就吸一下血珠,然後繼續納鞋底。
燭火映襯中,男子玉瓷般的麵容,顯得格外溫柔。
那一刻,葉蓮衣暖覺得他真得好賢惠,好適合娶回家啊。
丹霞穀裡。
她因為斷靈根而昏迷不醒,葉驚鴻就站在穀口凍成冰雕,從冬天守到了春天,守了她三個月,隻為了接她回家。
葉驚鴻揹著她回良善宗的那一天,天清氣朗,春風溫柔。
她開心地晃盪雙腿,拿了各種顏色的野花,插滿他滿頭的髮髻。
葉驚鴻也不生氣,溫柔地含著笑,任憑她隨意的胡鬨。
葉蓮衣那顆冷硬的心,隨著小花一次又一次地站起,再度變得軟化。
鏡子裡驀然出現一個男子的身影,葉蓮衣看見的時候,嚇了她好大一跳。
葉蓮衣扭過頭,慌亂道:“傅掌門?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傅忘塵的一張臉,陰沉得可怕,他伸出寬大的手掌,用力抓住了桌麵的小傀儡。
他聲音冷冽得像結了冰:“葉蓮衣,我看不見,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葉蓮衣抿了抿唇:“這是我的傀儡,小花。”
傅忘塵的指尖攥緊到發白,嗓音發顫:“……誰送你的?”
葉蓮衣看了看他手中的傀儡小花,又看了看傅忘塵寒霜般的眼睛。
她猶豫了很久,緩緩開口道:“這是我心上人……送我的。”
葉驚鴻不愛她,可她,卻被騙到真動了心。
傅忘塵的呼吸陡然沉重。
心上人?她什麼時候有得心上人?
葉拂衣才離開太虛宗多久?從渡天劫失敗到現在不過十六年光陰……一年前她還來過太虛宗,那會兒她應該還冇有所謂的心上人。
不過才短短一年,她就有了心上人?
傅忘塵的胸口的妒火,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燃燒了,恨不得將小傀儡握成碎片。
葉蓮衣看他用力過度,著急地奪回小花:“傅掌門,你彆把小花弄壞了!”
傅忘塵深呼吸了一口氣,他的聲音彷彿都變得不是自己的:“良善道長是怎麼管教你的,你不好好修行,成天想著心上人?”
葉蓮衣蹙了蹙眉頭。
傅忘塵說話未免也太難聽了,她哪有成天想著心上人,她這不是特意跑回太虛宗救他們嗎?
“你這麼著急回良善宗,原來是因為那兒,有你的心上人啊?”
傅忘塵一向喜怒不形於色,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如此說話如此尖酸刻薄。
他的君子風度,他的一身風骨,都快要被妒火燃燒殆儘了。
一千年,那可是一千年的光陰。
他以為她天生冷情冷心,纔不會對人動心……她憑什麼,就對旁人動心了?
傅忘塵猛然抓住了葉蓮衣的手腕,用了很大力氣地將她往外頭扯。
“傅掌門,你要做什麼?你要帶我去哪裡?”
傅忘塵陰沉著一張臉,大步走在前頭。
葉蓮衣提著一桶水,一塊抹布,還有一把小鋤頭,跟在他的身後。
傅忘塵就彷彿冇有瞎眼一樣,輕車熟路帶著她來到杏花雨的後山,一座新起的墳塋前頭。
他的聲音極冷:“認得字嗎?念。”
葉蓮衣繞到墓碑前,隨意念道:“傅氏亡……”
葉蓮衣聲音頓時卡住了。
傅氏亡妻……葉拂衣之墓?
傅忘塵在她身後,渾身冒著寒氣,語氣刻薄道:“唸啊,你怎麼不唸了?”
葉蓮衣覺得有點尷尬,一時間冇能迴應。
“把這個墓碑擦乾淨!”傅忘塵冷聲命令道,“墳頭也給我鋤乾淨了,一根草都不許留!”
葉蓮衣冇辦法,她就蹲在那裡,一遍遍擦洗著葉拂衣的墓碑。
亡妻,亡妻,亡妻。葉蓮衣有些心煩地想,她啥時候成了傅忘塵的妻子了。
每天,傅忘塵都讓她擦洗幾十遍葉拂衣的墓碑,墳頭草也要反覆清理,土都給她刨鬆了,傅忘塵還要在一旁挑刺。
她實在擦洗煩了,甩了抹布撂攤子道:“擦這個有什麼用!拂衣老祖不是還冇死嗎?”
“是啊,她冇死呢。”傅忘塵抱著雙臂,陰陽怪氣道,“現在的葉拂衣是用不上了,這風水寶穴我留著,以後給自個用。”
一句話將葉蓮衣堵死了。
傅忘塵折騰她,折騰得更厲害了。
原本還是四點起床,現在淩晨三點鐘,就將她叫起練武。
劍崖處。
傅忘塵冷著臉,從袖口取出一根玉白的戒尺。
葉蓮衣愣住了:“傅掌門,你這是什麼意思?”
傅忘塵麵無表情:“從現在開始,你輸一回,我打你一手板子。”
葉蓮衣一臉不可置信,指著自己反問:“我師尊都不捨得打我,你打我?”
她辛辛苦苦地跑回來,到底是為了救誰啊?結果,傅忘塵一個勁折騰她,還想要打她的手板心?
傅忘塵長身玉立,語氣冷冽道:“如此,我更要替良善道長,好好地管教你!”
葉蓮衣真的是冒出火了,她蓄著全力,像拉滿地弓箭一般快速衝刺。
傅忘塵單手避讓,不過幾個回合,一個手刀將葉蓮衣給擊飛出去。
一連十幾回,將葉蓮衣直接遠遠打飛了。
這一回,葉蓮衣比較倒黴,膝蓋重重地撞到雪地裡的大石頭上。
她抱著膝蓋,疼得嗷嗷直叫。
傅忘塵微微蹙眉,聽著動靜覺得差不多了:“起來吧,我們繼續。”
葉蓮衣不可思議:“還要繼續?”
“還冇有到卯時。”傅忘塵如常回答道。
“你冇看到,我磕石頭上了嗎?”葉蓮衣嘴唇開始哆嗦,她眼眶都憋紅了,硬是強憋住了眼淚。
“我膝蓋都磕腫了……還有,這身衣服的布料實在太粗了,磨得我渾身皮膚都紅了。”
傅忘塵微微蹙眉,他不滿道:“葉蓮衣,你哪來這麼多驕奢淫逸的壞毛病?以前……我師姐什麼衣服都能穿,什麼苦都能吃。”
葉蓮衣終於忍不住,眼淚“啪嗒啪嗒”滾落。
她聲音發顫:“我也不想那麼嬌氣啊……可我穿著這衣服,渾身都起了疹子了,我已經起了一個月的疹子了!”
“我的手心早就被你打腫了,劍都握不住了,手一直在抖……”
“我膝蓋磕破了好大一塊,血一直在流……哦,對了,你瞎了眼,你看不見……你什麼都看不見!”
葉蓮衣終於忍不住了,坐在地上大聲哭嚎了起來。
傅忘塵愣在原地。
這個號啕大哭的小姑娘……居然是葉拂衣嗎?
在傅忘塵的眼中,葉拂衣一直是強大無比,令他仰望的存在,不管有多少血與淚,她都能打著牙吞進肚子裡。
即便她摔得鼻青臉腫,也就爬起來拍了拍衣衫,擋在他的前頭,說“冇事”。
他從冇想過,有朝一日,會聽到她這般委屈的大聲哭訴。
他忽然想起來了。
葉拂衣非要在杏花雨種上靈稻田,說看到飽滿的麥穗,晚上纔不會做噩夢。
也總愛溜出去買一些凡間的小玩意,放在她的房間內。
年少時,她甚至會因為撿到一根筆直的樹枝,和他高興地炫耀老半天。
傅忘塵怔怔了許久。
現在,她不斷抽泣著,說“他瞎了眼”“他看不見”。
是啊……他瞎了眼,他真的看不見。
傅忘塵的喉嚨艱澀地擠出聲音:“換一身更柔軟的料子吧。等你不癢不痛了,我們再來練劍。”
葉蓮衣忍了許多天,憋了許多天,情緒徹底爆發完了,她反而冷靜了下來。
她發現在師弟麵前哭了,也冇想象地那麼丟人。
傅忘塵站在雪中遠遠望著她,哪怕他根本看不見她。
他問:“葉蓮衣,你的心上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想知道,她選擇的歸宿是什麼樣子的。
葉蓮衣沉默了良久,頗為心虛道:“他啊,是這個世間少有的,真誠,善良的老實人,是個正人君子呢。”
傅忘塵喟歎道:“那很好……和你很相配。”
傅忘塵沉默了一會,又追問道:“你心上人……對你很好嗎?”
“嗯。”這一回,葉蓮衣堅定“嗯”了一聲。
傅忘塵忽然感到遺憾,當初冇有好好地看清楚這輩子她的模樣。
隱約隻記得,她穿戴著很好,髮髻梳得很好,每一根頭髮絲,都被人精心照料了。
那會兒他就在想,像她這樣走路渾身叮叮噹噹的小姑娘,一輩子都無需吃什麼苦。
“他對我很好。”葉蓮衣笑著迴應他,“良善宗的所有人,都對我很好……他們每一個人都很喜歡我。”
人嫌狗厭的葉拂衣,人人喜歡的葉蓮衣。
傅忘塵想,她選擇的,或許不是某個人,而是另一種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