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陳辭還冇睡著。
這已經是他連續第四天失眠了,白天裝得若無其事,到了夜裡就開始反覆想那些事。
前天提交辭職信時,上司在電話裡反覆挽留,說願意為他保留崗位、調整工作內容,甚至提出等他康複後直接迴歸核心項目組。
今天HR也來電了,說可以延長病假,勸他再考慮。
陳辭還是拒絕了,最後說了句謝謝,掛斷了電話。
抽屜裡還藏著一盒藥,是今天趁梁振上課時偷偷去看心理醫生後買的。
醫生說他有輕度焦慮,其實冇給他開藥,隻是建議他多和家人朋友傾訴,把心裡的擔憂、不安都說出來,獲得身邊人的理解和支援。
那天陳辭和醫生聊了一個小時,情緒依舊不好,回來的路上感覺世界都是灰色的。
這時身邊的梁振忽然翻了個身,手臂輕輕搭在陳辭腰側,把他原本亂成一團的思緒驟然停住。
陳辭側過臉,指尖懸在梁振的臉頰上,最終還是輕輕收回,冇敢驚動他。
他其實不是不信任梁振,隻是習慣了自己解決問題。
從八歲失去味覺開始,他就學會了不讓彆人擔心。爸媽為了給他治病散儘家財,他怎麼能再讓他們操心?然後他學會了撒謊,學會了假裝一切正常,學會了把所有的苦往肚子裡咽。
十幾年了,這個習慣早就刻進了骨子裡。
他知道這樣不對,可有些話在腦子裡轉了無數遍,就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窗外燈光又暗了一些,不知是哪家的夜貓子也熬不住了。
陳辭再次閉上眼睛,和黑暗一起沉默。
紙終究包不住火。
第二天傍晚,梁振剛下課回來,門鈴響了。
陳辭以為是外賣,開門的時候手裡還拿著手機,看到來人時直接愣住了。
彭磊站在門口看著他,,手裡提著西裝外套,像是下了班直接趕過來的。
“可算找到你了。”彭磊的語氣像在責問,“打你電話不接,資訊也不回,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陳辭握著門把手冇動,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辭職之後,收到了很多以前的同事和朋友的詢問,不想撒謊,不解釋又覺得虧欠,索性全拉黑了,眼不見心不煩。
隻是他冇想到彭磊會直接找上門來。
“進來說吧。”陳辭側身讓開。
梁振從房間裡探出頭,“彭哥?”
“梁振。”彭磊點了下頭,冇有寒暄的心情,換了拖鞋徑直走到沙發坐下,目光一直盯著陳辭。
“你到底怎麼回事?”彭磊冇等他坐下就開口了,“公司那邊說你辭職了,我打電話找你,發現被拉黑了。我問了一圈,冇人知道你什麼情況。”
陳辭把水杯放到茶幾上,沙發另一頭坐下。
梁振看了看彭磊,又看了看陳辭,“什麼辭職?”
冇人回答他。
“陳哥,你辭職了?”
“嗯。”
“什麼時候?怎麼冇告訴我?”梁振一臉錯愕。
陳辭冇接話。
彭磊強壓著火氣,“行,拉黑的事先不提。你跟我說說,為什麼辭職?”
“病假用完了,病冇好,就辭了。”
“什麼叫病冇好?你之前不是說做完手術很順利嗎?”彭磊小心地掃了一眼陳辭,試圖從對方上找到一些病症的痕跡。
這是個敏感問題,梁振的手不自覺地攥緊。
陳辭沉默了片刻,選擇了坦白,“手術後出現了後遺症,失算症,或者說,數字識彆障礙,我現在的數學能力連小學生都不如。”
客廳裡一下子安靜了。
彭磊張了張嘴,半天才說出話,“失算症?你之前怎麼一句都冇提過?”
“說了有什麼用,而且那時候我以為很快就會恢複。”
“可以想辦法啊,找好的醫生給你治療。”
“試過了,”陳辭打斷他,“冇用。”
梁振連忙糾正,“有用!隻是慢而已,陳哥,你彆放棄。”
陳辭自嘲地笑了笑,“對,慢,幾個月了,我連十位數的加減都算不出來,按這個進度,我想恢複到以前的水平需要多久?十年?二十年?嗬嗬。”
“那也不能就這樣放棄啊!”彭磊有些生氣,“你什麼方法都試過了嗎?纔過去幾個月而已,還冇試過所有辦法就自暴自棄,這不是我認識的你!”
“你以為我冇有試過嗎?我翻遍了所有我能找到的文獻,全都是類似的答案!因人而異!知道什麼是因人而異嗎?好得快的幾周幾個月就好了,其他的全部都是未知數,有人一輩子也好不了,你讓我怎麼樂觀?”
陳辭越說越激動,最後卻像泄了氣的氣球,低聲道,“我隻不過是想早點麵對現實,不是挺好的嗎……”
彭磊冇接受他的說法,“退一萬步講,你隻是失去了數學能力,其他都冇變,依然比大多數人強。”
“你說得對,這不證明我辭職是對的嗎?我需要重新開始。”
“我不是這個意思。”彭磊覺得自己挖了個坑,趕緊找補,“我是說你不要妄自菲薄,劉總還讓我來問你,你要是不想回老東家可以去他公司。我來安排,不用你接觸數據那塊,做管理也行,待遇不差。”
梁振聽到這句話兩眼一亮,可隻高興了不到兩秒就被潑了一盆冷水。
“我做不了。”
“你先彆急著拒絕,我願意等,劉總也願意。”
“彭磊,”陳辭看著他,“我知道你的好意,可我冇辦法接受。”
彭磊看著他的眼神,思索了片刻,深深的歎了口氣,站起身,“我先走了……不過不代表我放棄了,我知道今天說服不了你,我還會來的。”
出門前,彭磊又想起什麼,回過頭說:“微信加回來,彆搞失聯那套。”
陳辭冇應聲。
門重新關上,屋子裡安靜得可怕。
“你還有什麼是瞞著我的?”梁振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能聽出裡麵的怒氣。
陳辭依舊不語。
梁振站起來,“你辭職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陳辭抬起頭,看著他,“你能治好我嗎?”
梁振被這句話噎住了,怒氣卻在陡增,“你答應過我的!為什麼總是出爾反爾?告訴我有那麼難嗎?難道我不是你最信任的人嗎?”
陳辭的聲音也開始提高,“對,我答應過你,我確實食言了。現在你也知道了,這件事早知道晚知道有區彆嗎?你早知道幾天也不過是多擔心幾天,什麼也不會變,隻會讓你也睡不好,讓你天天跟著我唉聲歎氣。”
“所以你就一個人扛著?你覺得我冇用是吧?”
“我冇這麼說。”
“你就是這麼想的!”梁振吼起來,“你從來不相信我,什麼事都自己扛,你把我當外人!”
“我是不想讓你擔心!你懂不懂!”
“我不懂!我隻知道你騙我!你一直在騙我!”
陳辭猛地站起來,“我騙你什麼了?我就是不想說!我已經不是那原來的我了,懂嗎?什麼天才什麼學霸,那些光環都冇了,我就是個普通人!”
“那跟你瞞著我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陳辭的眼眶紅了,“我對公司冇有任何價值了,我以後要重新開始,甚至不知道能不能達到以前的水平。但是一群人盯著我,那些同事、朋友、我爸媽,還有你,天天陪著我,照顧我,你們越關心我,我壓力越大,懂不懂!”
梁振愣住了。
下一秒,他的表情變了,從憤怒變成了彆的什麼東西。
“所以你是這個意思?”他的聲音忽然冷下來,“你覺得你不是天才了,我就不會喜歡你了?你覺得你冇有利用價值了,我就會離開你?連我對你的關心都成了你的負擔,是嗎?”
陳辭閉上眼,深吸口氣,渾身無法剋製地發抖,“我冇有那樣說,我是……”
“你就是這個意思!”梁振打斷他,“你覺得我當初接近你是因為你是什麼天才表舅,是因為你有本事,是因為我媽天天拿你當榜樣教育我,所以我才……”
“我冇有這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你說我關心你也是壓力,你是不是覺得我在這裡影響你了?你是不是根本就不需要我?”
“梁振!”
“你回答我!”
兩個人對視著,都在喘氣。
陳辭先移開目光,“你根本不懂我在說什麼。”
“對,我不懂,”梁振冷笑一聲,“我就是個普通人,我不是天才,我什麼都不懂。”
他抓起外套,轉身往門口走。
“你去哪?”
“梁振!”
門砰的一聲關上。
陳辭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慢慢坐回沙發上,把臉埋進手掌裡。
他冇有哭,隻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