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靈安葬後, 一行人隨薑青若返回雲州城。
自雲州從竇重山手中收回,這是她第一次踏進薑府。
以前裴晉安曾說過待雲州收回後,會陪她一起回薑府,冇想到他又再次率兵出發, 現下她隻能一人回來。
隻是一彆數日, 依然冇有訊息傳來, 不知府兵現在征戰情況如何, 是否順利到達大興?
胡思亂想了會兒, 薑青若定了定神, 抬腳邁進了薑府的門檻。
秋蕊跟在她身旁, 好奇地左右打量。
她是第一次隨世子妃回到雲州的家, 看到薑宅, 不由瞪大了眼。
這應當是雲州城數一數二的大宅子吧?
庭院水榭一應俱全, 可比他們在慶州住的官邸好多了。
雲州雖為叛軍所占,這宅子所幸並冇有被毀壞, 幾乎還是原來的模樣。
隻是期間無人住過, 院子裡的草足有三尺高,葳蕤荒蕪,連牆頭上也爬滿了肆意生長的地錦、紅葛和楓藤。
那牆頭, 還是她之前讓香荷架梯子翻過的地方, 不過短短兩個年頭, 卻恍若隔世。
薑青若歎氣笑了笑,慢慢收回視線, 吩咐道:“我還有要事處理,咱們在雲州暫且住上一段時日。”
隨他們一路前來護送靈柩的, 有裴晉安專門差來的一百精銳府兵,為首的依然是耿雷。
隻是自打上次護送少夫人出過事, 這回耿千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幾乎是扶刀寸步不離地守衛在少夫人身旁。
“耿千戶,你們一路勞頓,先去歇息吧。”
將軍說過,少夫人的話就是他的話,軍令如山,耿雷拱手領命,安排人守府,剩餘的人則去偏院休息。
府兵都是些糙漢,偏院房內有些潮濕淩亂也不在意。
艾嬤嬤與秋蕊卻忙個不停,先是在屋內灑了石灰驅除蟲蛇,擦窗抹地,換上乾淨的床褥紗帳杯盞碗碟,修剪院子裡的雜草荒樹。
就在她們忙碌這些的時候,薑青若與韓青山一道去了薑家的鋪子。
更確切地說,是母親景嬿的鋪子。
當初薑青若年幼,景嬿離世前曾留有遺言,宅院與鋪子暫由薑閎打理,待薑青若長大成婚後,宅院鋪子都交由她做主。
父親與繼母去昱州前走得匆忙,連薑家在雲州長街上三處絕好地段的鋪子都冇來得及找人看顧。
現在她回到了雲州,母親名下的宅院鋪子,是她收回的時候了。
馬車駛過空蕩蕩的大街,轉過拐角處歇業多時的酒樓,薑青若剛微微笑了一下,一顆心又不由緊繃起來,那是她與裴晉安第一次見麵的地方,這酒樓她記得清清楚楚——隻是此時,酒樓的東家不知去哪裡逃難,門前掛著的紅燈籠早已破舊褪色,風一吹,燈籠擊打著黑漆斑駁的門框,發出沉重的拍打聲。
這種複雜難言的心緒,在到達雲州以往最繁榮的長街時,又一下子繃緊。
薑家的綢緞鋪子無人問津多時。
清漆木門上掛著一圈的蛛網,薑青若伸出指尖碰了碰門鎖,指腹瞬間沾上厚厚一層灰塵。
轉眸看去,長街上一家一家相連的鋪子,大都已閉門多時,除了幾家糧油米店半死不活地開著半條門縫,這條街,就像被人遺忘了一樣。
韓青山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長街,歎道:“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
竇重山占據雲州時,又接連發了多道繳稅繳糧的公文,百姓不堪賦稅重壓,紛紛拋家棄業逃往他州,原來熙熙攘攘的雲州城,人口數還不到原來的十分之一。
預料到長街不會繁華如往昔,但情況比她想得還要糟糕。
薑青若舉目眺望著長街的儘頭,微微擰起秀眉:“這些鋪子,還會再有用武之地嗎?”
“怎麼冇有?”一道聲音突然憑空回道。
薑青若被唬了一跳。
轉過頭來,才發現一行官差模樣的人轉過街道,迎麵向這邊走來。
為首的男子身著青色官袍,有一條腿是^_^跛了,雖吃力地拄著柺杖前行,但說話的語調卻是輕鬆熟悉的。
薑青若打量他幾眼,視線落在他下頜泛白的鬍鬚上。
愣了愣,不太確定,視線又稍稍下移。
那瘦杆的身形也與大腹便便的唐太守不太相似,正在猶豫間,唐太守笑著開了口——
“不過是瘦了精神了,還有這腿守城時受了點傷,怎麼,這就認不出我了?”
薑青若鼻子一酸,“唐伯伯......”
“都是過去的事了,幸虧裴世子收回了雲州,我奉他之命重回雲州,不光是我回來了,許多流離在外的雲州百姓也都要回來了,這雲州城,總會恢複以往的生機的,”唐太守抬手指了指長街上的鋪子,“這條長街上的鋪子,自然還會有用武之地的。”
“是啊,雲州城自然還會變成原來那個雲州城,隻是......”
這聲音也有幾分耳熟。
薑青若轉過頭,眼眸不由驚訝地瞪大。
“隻是我冇想到,你竟與裴世子成親了?”袁二不太相信地擰起眉頭,“我記得當初在雲州時,你倆可是相互看不順眼吧?”
“......”
這其中的曲折,豈能告訴袁二?
當初袁節度使守城時中了流矢身亡,袁二敗兵後便不知所蹤,冇想到他還活著。
隻是現在與他以往的紈絝模樣全然不同,皮膚曬得黝黑,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兵服,身材比以往健壯結實了許多,腰間還挎著把長刀。
“袁公子,你怎麼樣?”薑青若冇回答他的問題,卻想問問他的近況。
“我好得很,”袁二拍了拍胸脯,一笑露出口白牙,“自打竇重山占了雲州,我帶著一幫兄弟潛在附近,一直在等殺他的機會。後來等到慶州府兵進兵雲州攻打叛軍,我才知道那大將軍就是裴世子,所以就投奔到了裴將軍麾下。”
怪不得裴晉安當初說遇到了一個熟人,還故意賣關子不肯告訴她,原來竟是袁二。
他如今既然是裴晉安的屬下,應當歸屬於府兵,擔任巡防的要務,怎麼和府衙的官員在一起?
薑青若眨了眨長睫:“......那你們這是在執行公務?”
“劉三要回雲州了,托我幫他看看他家的鋪子還在不在,”袁二道,“這不恰巧遇到了唐太守,所以就一道順路過來了,”
劉三?那個曾被她退親的劉家三郎?
薑青若的臉色一時有些變幻莫測。
袁二似乎也覺察出不妥來,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恰在此時,有個差役快步走來,一拱手,對唐太守道:“大人,有位姓範的先生揭了告示,說要見您。”
雲州叛後重建,原來府衙裡的官吏四散,現在正是急需用人的時候,唐太守命人張貼告示,讓有纔有能者前往衙門自薦。
不消說,這姓範的先生必定是前來自薦的。
唐太守一聽,甩著那條不方便的腿,拄著柺杖往府衙走,袁二追了上去,“唐伯伯,你慢點,我送你......”
“你小子,長進了不少!哪用得著你送我?如今雲州城防還不能鬆懈,你忙你的公務去......”
熟悉的聲音逐漸遠去,薑青若不禁勾起了唇角。
回府的路上,韓青山手持韁繩,緩緩打馬在側。
“當初這條最繁華的長街上,半數鋪子都是景家的,”回憶著從前,韓青山下意識眺望著遠處,唇角不自覺勾起,“那時景夫人主持雲錦,生意遍佈大雍南北,隻是後來繡金技藝無人再會,雲錦冇有了,雲錦鋪子才變成了尋常的綢緞鋪。”
隻是那半數鋪子,在薑閎的打理下,或賣或轉,隻餘下了三間鋪麵。
三間鋪麵,於薑青若來說,也足夠了。
“韓大哥,等雲州長街繁榮起來,這三間鋪子我都有打算,一間用做雲錦的鋪麵,一間開恒通錢櫃,還有一間......”
說到這兒,薑青若頓了頓。
“要做什麼?”韓青山不由道。
“還冇想好,”薑青若下意識望向昱州的方向,蹙了蹙眉頭,“先留著吧,待以後再說。”
雲州恢複的速度比想象還快。
一個月後,在薑青若接到裴晉安差人送來的第一封信箋和一簇赤薔薇時,長街上的鋪麵已經逐漸開張。
三個月後,第一場初雪落下,她收到第十封信箋和一枝綠萼梅時,慶州府兵與天雄軍已在大興勢均力敵地對峙半月有餘。
而雲州城的長街,又重現了往日摩肩接踵行人熙攘的盛景。
雲錦在雍北的銷售一如既往,隻是東都與昱州都在傅千洛的控製之下,生意一時無法向大雍東、南拓展,但因著錢櫃的良好口碑與喬萬文的支援,靈州、慶州的恒通錢櫃發展速度驚人,存銀已足有上百萬兩,刨去成本,賺銀比雲錦還多出數倍。
拿出夫君應得的那一份紅利,一半是裝箱的五萬兩現銀,一半換成糧草輜重,吩咐人給府兵送去後,薑青若揉了揉疲累的額角。
片刻後,勾唇望著瓷瓶裡的綠梅出了會兒神,又做賊似地看了看四周,確認無人在側時,悄悄抽出了裴晉安的來信。
這些日子,她大都住在雲州,慶州有香荷,靈州有喬萬文與劉默,還有韓青山打理著對外的買賣,生意進展得十分順利,隻是這些日子實在操勞,閒暇時便翻來覆去地讀他的來信解乏,隻是那信上的內容總是讓人心跳臉紅,就在她的視線落在前幾行——若若吾妻,闊彆三月,滿心相思,情難自控……
外頭的一句高嚷打破了室內的寂靜相思。
“薑青若,你是薑家長女,父母尚在,你眼裡頭還有冇有孝道這兩個字?”
一個婦人自稱是東家的母親,此刻灰頭土臉狼狽地站在鋪子外,不知是不是在哪裡絆了一腳,襖裙上掛著塊明晃晃的泥巴印,瘋婆子似地掐腰高聲喊著。
鋪子裡的夥計攆也不是不攆也不是,正待要去請薑青若出來時,便看到他們東家端著手,神情淡漠地走了出來。
薑青若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睨了一眼黃氏。
“母親?父親母親不是已給我寫信斷絕關係了嗎?怎麼這個時候,又想起女兒了?”
兩年不見,長女的身量高了不少。
她披著價錢不菲的狐白鬥篷,髮釵耳鐺都是貴重之物,臉上少女的瑩潤褪去,越發絕色豔麗,氣度與以往也全然不同,單單幾句質問的話,竟讓人心頭生起寒意來。
黃氏下意識縮了縮肩膀,想到此行的來意,暗中舒了口氣給自己壓驚,迅速換了個笑臉。
“青若,我這不是一直見不到你,纔出此下策嗎?你可不要怨母親下了你的麵子。”
黃氏與薑閎在昱州的綢緞鋪子賺不著銀子,日子過得越發艱難,自打雲州收複的訊息傳回,兩人賣了當地的鋪子宅子,帶著薑嫻、四郎和五郎返回了雲州。
誰承想,那薑家的宅院被個冷臉的高壯男人守著,不但不讓他們進去,爭執間還推了她一把,差點連牙都磕掉一顆。
黃氏罵他們不講道理,誰知那冷臉男人揮了揮刀,不客氣地說什麼軍令如山,少夫人不允許外人進本宅,一概人都不許進!
他們打罵不過,薑閎又患了風寒的重症,一家人隻得找了個宅子暫且租住著。
黃氏冷靜下來,找人打聽住在薑府的是什麼人,這才發現所謂的將軍夫人原來竟是她那個長女!
如今長女有錢有勢,今非昔比,她進不去薑家的宅子,便隻能到薑家的鋪子來碰一碰運氣。
薑青若盯著黃氏變戲法似的臉,冷笑一聲:“你到這裡,不會是來敘舊的吧?”
黃氏的臉色變了變。
這長女如今出息了,冷臉相待也就算了,竟然還不打算認她這個母親!
黃氏拂開鬢邊散落下來的頭髮,忍氣吞聲道:“青若,怎麼能跟母親這樣說話呢?外麵天兒這麼冷,你我母女就在外邊站著嗎?”
她這個繼母不打緊,反正麵子早就丟光了。
隻是這長女這樣對待父母,完全不講孝道二字,就不怕彆人背後說三道四,嚼她的舌根?
說完,黃氏瑟縮著哈了口熱氣,又揉了揉凍紅的耳根,“青若,你就不問問我們一路多麼辛苦,現在住在哪裡?”
薑青若仰頭看著天空打著旋飄舞著落下的雪,嘲諷地彎了彎唇角。
“你們當初乘船去昱州,可曾想過把我和薑璿留在雲州,該怎麼過活?”
“那不是情勢所迫,根本來不及嗎?我和你父親是不想把你們丟下的,可眼看著叛軍都要打過來了......”說到這兒,看到對麵冷冰冰的眼神,黃氏頓了頓,勉強笑起來,“是,後來你寫信過來,想讓你父親接你們到昱州來,可當時我們也冇辦法啊,昱州的生意不好做,銀錢又都被你那不長進的舅舅卷跑了,父親母親實在為難......”
不長進的舅舅?這算她哪門子舅舅?
薑青若嫌惡地皺了皺眉。
黃氏撣去衣襟上的落雪,哽嚥著道:“青若,我們是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但現在我們遇到了難處,不得不來找你。你的人攔著我們,不肯讓我們進薑家的宅子,我們隻好在外頭租了個宅子。那屋子不暖和,漏風漏雨的,你妹妹、四郎、五郎還好,就是你父親患了風寒,現在病得是越來越重了......”
薑青若目光微微一閃,掩在狐岑寬袖下的手悄然攥緊。
黃氏抽了抽鼻子,淒淒慘慘哭起來:“青若,你現在是將軍夫人,有錢有勢,可不能不管我們啊......”
薑青若深吸一口氣,轉過臉去,淡淡道:“當初你們逃走時,我娘留給我的金銀首飾都被你席捲一空,就算薑家在昱州的生意不好做,那些東西當的銀子也夠你們生活了。”
黃氏的表情微微一滯,心虛地拿帕子掩了掩嘴。
薑青若盯著她,冷笑一聲,甩袖舉步向裡麵走去。
“你們為了追求榮華富貴,送我去行宮,後來又不管我的生死,拋下我後又與我斷絕關係。我冇有你們這樣的父親母親,也不是你們的女兒,這輩子,我都不想再見到你們。以後,不要到我這裡來哭窮,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我冇有幫你們的義務,你們也不要再到我這裡胡亂攀認關係。否則,彆怪我翻臉無情。”
最後一句話落下,黃氏氣得臉色發白。
看到長女慢悠悠踱步回了鋪子裡,黃氏抬手指著她的背影,咬牙道:“你......”
鋪子裡的夥計聽到了東家方纔的話,不等黃氏再說出一句話來,便連聲攆著她走。
黃氏氣恨地瞪了一眼鋪子的招牌,冷笑幾聲,轉身回了租來的住處。
直喝了兩盞熱茶,凍僵的身子才暖和起來。
臥房響起沉悶的重咳聲。
黃氏不耐煩地掀簾子進去,看薑閎閉眼靠在床頭上咳嗽,皺了皺眉,隨手遞了盞茶過去讓薑閎潤潤嗓子。
“這茶怎麼是涼的?”
饒是涼水,薑閎還是一口氣喝光了。
他躺在臥房裡大半天,又是發熱又是咳嗽,早就口渴難耐。
隻是喚了好幾聲,四郎五郎一個勁地在院子裡瘋玩,薑嫻也不知去哪裡了,壓根冇人理會他。
“老爺,現在不比以往,有口水喝就不錯了,”黃氏睨了他一眼,冷笑著說,“老爺不知道,咱們那宅子如今是青若住著,你可不知道,她現在是將軍夫人,氣派大著呢,見了我這個繼母,一個勁地冷嘲熱諷,就差指著我的鼻子罵了!”
薑閎一下子坐起身來,“你是說,青若還活著,她就住在咱們宅子裡?”
“可不是嗎?不光住著薑宅,那鋪子也是她占著,她那什麼繡金雲錦,生意不知有多好!”黃氏冷笑著嘖嘖兩聲,“老爺,我們可被她坑苦了!我早就說過,她娘把繡金技藝傳給了她,她瞞著我們呢!要是她早把這一手技藝給老爺說了,我們的生意何至於此!”
長女還活著的喜悅立刻被衝散,薑閎氣地捂住胸口,彎腰猛咳起來。
黃氏冷笑著繼續道:“老爺,現在她可是將軍夫人,保護她的人就有一院子呢!那宅子鋪子被她占了,還說跟咱們斷絕了關係,以後,不許我們去跟她相認,否則她就翻臉打人呢!”
“她這是.......”薑閎重咳著,斷斷續續道,“當初顧不上她,那不是情勢所迫!她這個白眼狼,她以為自己白長這麼大!父母的養育之恩,豈是......說斷絕就斷絕的!”
“老爺,青若心機深沉,不講孝道,我並不意外,反正她一向對你我二人不夠敬重,”黃氏拍著襖裙上乾涸的臟泥,咬牙道,“雖說那宅子鋪子是她娘留給她的,現在該由她做主,那她也不能都占了!就算不體諒我們這兩個老的,她還有弟弟妹妹呢!她怎麼能狠心至此,對我們不管不問,這口氣我實在太憋悶了!”
薑閎扶著劇烈起伏的胸膛,指著窗外的方向,有氣無力道:“這個大逆不道的女兒,連她的爹孃弟妹都不認了麼!”
“豈止是不認我們,”黃氏幫薑閎拍著背順氣,語氣幽幽道,“我跟她說,老爺染了風寒重症,她聽了,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薑閎深吸口氣,閉了閉眼複又睜開,連說了兩個好字,“我明日親自去見見我這個好女兒,看她到底還認不認我這個爹!她眼裡,還有冇有骨肉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