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慶雲河麵,一艘兩層高的行船從渡口啟航,速度如離弦之箭一般,向遠處駛去。
薑璿坐在艙室內, 雙手習慣性絞著衣袖, 兩眼出神地望著舷窗外。
夜色晦暗, 波濤起伏。
激盪不平的河麵像一隻無聲怒吼的異獸。
浪頭猛然打來, 薑璿一個激靈, 趕緊閉上了眼。
再睜開眼時, 外麵已恢複方才的風平浪靜。
她緊張地吞嚥了下, 拿起手旁冷透了的茶水, 心亂如麻地喝了一口。
那藥被長姐喝光了, 現在毒性應該發作了吧?她現在是死是活......
雖說長姐和姨母欺騙了她, 害得她與父親骨肉分離,可, 憑良心說, 長姐畢竟養了她這麼久,恩怨可以相抵,長姐實在罪不致死......
她都做了什麼?!
為什麼要這樣狠狠報複她?
為什麼會鬼使神差地給長姐下毒藥?
府邸的人此刻應該知道真相了吧。
不消說, 姐夫一定會恨她入骨, 那白姐姐、陸姐姐、陸長史、韓大哥, 他們會怎麼看待她?一定也會恨她欲死吧......
事情為什麼會到了這個地步?
薑璿垂頭趴在膝蓋上,嗚嚥著抽泣起來。
外麵響起兩道沉穩的腳步聲。
“小姐休息了嗎?”
守在外麵的丫鬟道:“回稟將軍, 小姐已經睡下了。”
“小姐怎樣?”
“上船之後,小姐看上去心事重重, 連晚膳也未用便歇下了。”
“知道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奴婢遵命。”
待看到丫鬟轉身離開, 傅千洛負手盯著遠處的河麵,眸底晦暗不明。
“大人,裴世子已平叛亂,想必很快就會率兵去往東都,我們該怎麼應對?”袁龍低聲道。
當初本是扔了個燙手山芋過去,可裴晉安反倒帶領府兵平叛屢戰屢勝,如今不但兵強馬壯,更是已坐擁大雍數座州城,而鎮北王又有雍北鐵騎......
這大雍,皇宮與東宮已在指掌之中,隻有他,是個最大的變數與威脅。
如此,隻能再送他幾份大禮了。
“心愛之人生死不明,他不會離開慶州,我們已經占得了先機,”傅千洛晦暗的視線沉沉掃過河麵,狹長的眸子微眯起來,“可我想要的,不是東都,是大興。”
當初永昌帝率領文武百官移居東都後,再也冇有返回大興。
一旦傳出帝王太子薨逝的訊息,裴晉安要討伐他,勢必會率兵先取大興。
“大人,那我們......”
“慶雲河可以派上用場,這是我送給他的第二份大禮,”傅千洛揉著額角,漫不經心得勾起唇角,“至於以後,要先看他能不能挺過這一關……”
袁龍拱了拱手,沉聲道:“慶雲河......屬下明白,即刻便會派人去做。”
一門之隔的房內,薑璿僵住似地抱著自己。
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兩隻眸子驚愕地瞪圓。
慶雲河?父親到底想要做什麼?
~~~
府兵大營的營房內,燈燭悠亮。
裴晉安翻閱完前些日子從東都來的信箋,修長剛勁的手指輕輕叩著桌沿,眉頭不由緊鎖起來。
自打上次李公公差人送過信,已經時隔數月。
不用想也可以知道,東宮必然已在傅千洛的嚴密監視之下。
時間緊急,已經刻不容緩。
平叛之後,他理當率兵去宮中覆命,今晚已經點了三千府兵精銳隨行,明日一早便可以出發。
隻是,不知為何,心頭卻隱隱有些不安。
就在他霍然起身,打算先回府一趟時,外麵送信的人從馬背上慌張地滾落下地,跌跌撞撞地跑進來——
“將軍,不好了,夫人中了劇毒,現在昏迷不醒......”
百裡遠的路程,裴晉安一路打馬快行,不到半個時辰,便回到了府邸。
艾嬤嬤看到世子回來,老淚縱橫地說清了原委。
看到榻上那張昏睡不醒的臉龐,裴晉安在床沿邊緩緩坐下。
一寸寸抬起手,僵在空中片刻,用力握住薑青若的手腕。
“青若?”
他小心翼翼地喊,生怕吵醒她似的。
榻上的人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秀眉,寂然無聲。
裴晉安垂眸盯著她,眼圈泛紅,低聲道:“媳婦,我回來了......”
冇有迴應。
他伸出大手,與薑青若白皙的五指交握。
良久,失神似地盯著她蒼白的臉龐。
傅千洛指使薑璿給她下毒,為得就是刻意阻止他親自率兵去東都。
他的目的達到了。
這是他一生最大的軟肋。
天大的事,都抵不過她的安危。
室內寂然,更漏滴答,一聲一聲,像在催人奪命。
行兵打仗,他這雙手,早已染上過不知多少鮮血,可此刻,望著榻上那張閉眸的煞白臉龐,他連更漏聲都聽不得。
起身將更漏拎走。
到了外間,早等候已久的明全與朝遠上前一步回稟。
世子妃病情凶險,原定於明日一早的點兵出行勢必推遲,明全擔憂地看了一眼裡間的方向,躊躇片刻,低聲提醒:“世子,東都恐將發生宮變,再晚一日,太子......”
裴晉安深吸口氣,豎掌示意他停話。
“朝遠與陸千戶去一趟東都,”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裴晉安將進城的令牌拋給朝遠,“注意行蹤,不可被天雄軍發現,務必把太子安然無恙地帶到慶州來!”
朝遠拱手沉聲應下,隨即撤身,大步離開。
室內恢複一片寂然。
裴晉安重坐回床榻旁,大掌輕輕覆在那隻蒼白的纖手上。
他垂下眸子,喉結哽咽地滾了滾,低聲道:“薑青若,快點醒過來,不許你丟下我一個人......”
~~~
三日後,東都。
近日來,傅千洛打著保護東宮安全的名義,安排了諸多人手巡守。
東宮把守地密不透風,蕭鈺一步也出不了宮門。
夜深時分,他擰著眉頭,蜷縮在臥榻上睡覺。
李德順守在一旁,心事重重地歎了口氣。
他倒是托人去打聽過,皇上近日來不曾上朝,隻在寢殿中養病,也不知現在病情到底如何,但現在東宮的一舉一動都在傅千洛眼皮子底下,連信也無法送到慶州。
暗湧波動的皇宮,一場即將到來的巨大風暴正在醞釀。
看著入眠的太子,李德順的眼皮突地一跳。
不對,凶多吉少!
留在宮裡恐怕隻有一死!
若是能逃出去,尚能有一線生機!
還未等他起身,遽然而至的夜風穿過窗隙。
纏枝銅燈上的燭火倏然熄滅,殿內黑黝黝一片。
有人來了!
難道傅千洛打算動手除掉太子?
李公公慌忙起身,緊張地嚥了咽口水,顫著嗓音問:“外麵是何人?”
一道修長身影無聲推開殿門,幾步走至他麵前。
李公公驚慌地後退幾步,聲調顫了顫:“袁大人,深夜到此,有何貴乾?”
袁龍緩緩掃視殿內,麵無表情道:“太子殿下最近怎樣?”
“身......身體無恙,”李德順道,“袁大人此番前來,可是傅大人吩咐的?”
冇有回答。
寒光一閃,一抹殷紅血漬突兀地撒在床帳上。
耳旁響起重物落地的悶響,蕭鈺一個激靈從床上爬起來。
“李公公......”
脖頸處的鮮血汩汩流出,李德順瞪大雙眼,喉嚨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蕭鈺光腳跳下床,伸出手,拚命去捂李德順的傷口。
鮮血從指縫中滲出,很快染紅了他的雙手。
蕭鈺又驚又怕,大聲道:“李公公,你不要死,我去求父皇,讓他來救你......”
“殿下,不用費心了,”李德順倒吸著冷氣,艱難地轉動眼珠,視線落在袁龍身上,斷斷續續地哀求,“袁大人,還請網開一麵,饒過太子殿下,他還年少......”
袁龍麵無表情地盯著他,冷冷道:“不行。”
李公公無奈地閉上眼。
氣息逐漸微弱,臨死之前,低聲喃喃著:“裴世子......何時能來救駕......”
李公公的手已經失去溫度。
蕭鈺擦乾臉上的淚,緩緩起身整理衣襟,問:“袁大人,我父皇如何了?”
袁龍冷漠回道:“皇上已經薨逝。”
“父皇......”蕭鈺痛心地閉了閉眼,抽泣道,“父皇!”
自知死期已近,蕭鈺朝永昌帝寢殿的方向跪拜三下。
隨後平靜地起身,高聲斥責:“你等亂臣賊子,處心積慮,謀朝篡權,隻為心中一己私利,枉顧天下百姓生死。待我表兄改日進兵大興,定教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斥責聲落,長劍鏗鏘出鞘。
就在袁龍橫刀揮去的瞬間,一記手刀突然重重劈在他後頸。
力道之大,簡直有千鈞之勢,饒是袁龍這等功夫上乘的副將也毫無招架之力。
他悶哼一聲,直挺挺栽倒在地。
等待的劍刃遲遲冇有落下,蕭鈺悄悄睜開一條眼縫,繼而驚訝地瞪大了眼。
“太子殿下,”朝遠壓低了粗聲,快步走上前,“微臣來遲了一步。”
“朝副將,你怎麼來了?我表兄呢?”
“世子遇到了麻煩,現在人在慶州。”
朝遠彎腰俯身,闔上李公公死不瞑目的雙眼。
方纔來遲一步,否則就能救下他了。
頓了頓,朝遠拱手低聲道:“請殿下即刻隨我出宮去慶州吧。”
蕭鈺點點頭,正要走,這才發現窗旁還有一個身材苗條頎長的女子。
隻不過對方是做東宮宮女打扮,但模樣他卻未曾見過。
陸良玉朝蕭鈺無聲拱了拱手。
她打了個噤聲的手勢,低頭從衣袖裡摸出個瓷瓶來,湊近袁龍鼻旁晃了晃,而後又迅速起身,從隨身攜帶的包袱裡倒出兩具骨架來。
方纔她藉口要給太子送東西吸引了防守的注意,趁得間隙,朝遠從後窗躍進,才一舉偷襲成功。
做完這些,陸良玉又無聲打了個手勢。
朝遠會意。
兩人有條不紊地將燈油撒在床帳上,又把易燃的東西堆放在一起。
“殿下,朝遠,走吧,待會兒我們在城外彙合。”
趁著值守換班防守鬆懈的片刻,朝遠背起蕭鈺奪門而出,攀附鉤爪躍過宮牆,轉眼便消失在晦暗的夜色中。
陸良玉掏出火摺子,輕輕劃燃。
直到正殿的火苗舔到了房梁,她纔不慌不忙地走到長廊外,驚慌失措地喊起來:“不好了,正殿走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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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永昌帝的寢殿門扉打開,虞美人款款走了進來。
緊隨其後的,是一身白袍,麵無表情的傅千洛。
看到伺候皇上的宮女戰戰兢兢地侯在一旁,虞美人揮了揮手,不耐煩道:“出去。”
自打給永昌帝喂完藥,本還有些精神的帝王,竟閉上眼睛溘然長逝。
想到方纔那碗藥,宮女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麼,直嚇得僵在原地瑟瑟發抖。
聽到虞美人的吩咐,宮女趕忙快移腳步,慌慌張張地跨過門檻。
剛邁出一步,身後突然有什麼東西襲來,重物徑直砸向後腦,宮女連悶哼一聲都來不及,便直直栽倒在地。
殿內,虞美人得意地勾唇一笑,對傅千洛道:“傅大人,大計已成,當初你給我的許諾,可不要忘記。”
透過菱花窗,可以看到東宮的方向大火的餘光。
傅千洛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漫不經心地轉了轉手上的玉扳指。
“東宮走水,太子殿下不幸葬身火海,皇上愛子心切,心痛難忍,馭龍賓天,娘娘深沐隆恩,對皇上用情至深,殉情而去,”傅千洛眯起狹長的眸子,神色晦暗不明地盯著虞美人,“這個說法,娘娘覺得如何?”
“我要做你的皇後,自然應有一個新的身份,”虞美人噗嗤一笑,伸手勾住傅千洛的革帶,“傅大人這個說法合情合理,思慮周全,可以堵得住悠悠眾口......我先去宮外避避風頭,等你登基後,再迎我進宮。”
傅千洛勾唇緩緩笑了一聲,拂開她的手,狹長的眸子冷冷眯起:“事不宜遲,娘娘還請先行一步。”
虞美人盯著他的玉麵瞧了好半晌,才心花怒放地轉身走出寢殿。
人一離開,在外頭等候的袁龍揉著脖子走了進來。
兩個時辰前,東宮燃起了熊熊大火,屍骨用物,皆被付之一炬,從殘磚瓦礫中,翻出兩具一大一小焦黑的屍骨來,不消說,那一定是李公公與太子的。
隻不過,明明他之前揮刀殺了太子,不知怎地,竟自己暈倒在地,連殺太子之前的記憶也不大清楚了。
若不是殿內大火蔓延到他身上前及時醒來,恐怕此時他已經葬身火海。
“大人,虞美人,怎麼處置?”袁龍道。
傅千洛負起雙手,勾唇輕飄飄道:“皇上薨逝,後妃理當殉葬,既是殉葬,不可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