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染了風寒, 又因為氣血上湧,一時急火攻心才暈倒,喝些驅寒安神的藥就無事了,不過剛醒來時可能神思不穩, 記得悉心照料。”
慕紹匆匆診完脈, 提筆寫了個方子, 便抬腳往外走。
“確定無事?”
裴晉安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慕紹被這股力道支配著原地轉了個圈, 趔趄一下才站穩當。
“哥, 我的醫術你還不放心嗎?”慕紹攤了攤手, 苦著臉說。
“不放心。”裴晉安斜了他一眼。
為了退親, 整天頂著個紈絝的名頭花天酒地, 就冇見他正經用過醫術, 誰知道他水平如何。
“這麼不相信我, 你再找大夫來診治就是了,”慕紹撇了撇嘴, 歎氣往外走, “行了,你照顧嫂子吧,玥靈一會兒看不到我, 就要找我。”
“她怎麼樣了?何時能恢複?”
賀玥靈撞到腦袋失去記憶, 現下養在這裡, 雖然看著活蹦亂跳的,就是腦子還不怎麼好使。
“應該快了。”
提到這個, 慕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他既希望玥靈快些好起來, 又擔心她想起兩人已經退婚的事,再也不理會他, “想必也就幾個月吧。”
“你自找的。”裴晉安冷漠無情地說完,豎掌示意他離開。
“哎,親哥,你有冇有一丁點同情心......”
耳旁似乎有吵嚷的聲音。
那聲調突地一下子拔高,不過短短一瞬又戛然而止,像是生怕驚擾了她,被人厲聲噓停。
薑青若緩緩動了動手指,艱難地睜開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紗帳頂。
上頭原本有一對翩翩欲飛的雙蝶,是她慣常愛看的繡花,不知何時被輕紗遮住一角,隻看到一隻落寞孤寂的蝶。
想到裴晉安已經陣亡,薑青若觸景生情,悲從中來,眼眶立刻紅了起來。
耳旁有窸窣的響動,身旁的床榻微微下陷,有人輕聲坐到了床沿邊。
薑青若轉眸看去。
裴晉安揹著光,俊朗的臉龐遮在陰影裡。
淚眼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但能感覺得到,他在深情地凝視著她。
許多話還來不及說,他便走了,如今魂魄回來,是要向她告彆吧?
薑青若一點兒也不害怕他的亡魂。
她抿了抿唇,攢足力氣起身,掀開被子撲到他懷裡。
雙手環住他的脖頸,忍不住放聲抽泣起來。
裴晉安怔了怔,伸出大手,有些猶豫地拍了拍她單薄的背。
“怎麼了?睡糊塗了?我這不好好的嗎?”
薑青若哭得雙肩顫抖,上氣不接下氣。
心裡頭難過得想,他都死了,還要告訴她他冇事,分明是在寬她的心。
下一句,他是不是就要勸她早日放下他,一個人在世間好好活下去?
“媳婦,你聽我說,”裴晉安安撫似地揉了揉她的發頂,輕聲道,“你不用老記掛著我,我真得好好的。現下,你養好身體纔是最重要的......”
果然如她所料!
薑青若止住哭聲,抬起一雙淚眼,定定地瞧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這張臉還是這樣俊朗。
也不知那些無情的刀劍,有冇有在他身上留下傷口......
薑青若伸出手來,留戀地撫摸著他的臉龐。
馨香的氣息籠罩在身側,嫩白的指尖像燃起了一簇火苗,燒得心頭癢癢的。
裴晉安的喉結急促地滾動幾下,儘力閉眸平複了下氣息:“媳婦兒,你剛醒來,餓不餓......”
話未說完,唇畔突然碰到一抹溫軟。
裴晉安迅速睜開眸子,瞳孔意外又震動地放大。
薑青若閉眸用力親吻著他的嘴唇。
葳蕤的長睫近在眼前,因為剛剛痛哭過,微微上挑的眼尾還泛著紅暈。
與此同時,那雙細白的手還十分不安分地摩挲著他的胸膛,想要解開他的衣裳......
小彆勝新婚,果然不假。
裴晉安深吸一口氣,大手扣住她的後腦,熱烈又急促地迴應過去。
室內響起清晰的水聲,燭火曖昧模糊地跳躍幾下,知趣地悄然熄滅。
床帳揮手落下,與外界隔絕開來。
亡魂的力度超越了她的想象,胸膛還如此溫熱,甚至根本來不及說什麼,唇便被堵上。
貪戀這最後一晚的溫暖,唇齒無度地糾纏纏綿。
不知過了多久,親吻突地停下,亡魂的喉結急促滾動幾下,似乎在努力地隱忍什麼。
片刻後,裴晉安閉了閉眸子平複呼吸,起身下榻去了浴房。
亡魂還要沐浴嗎?
薑青若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聽著浴房傳來隱約的水聲,越發不明所以。
等得久了,不知時辰幾何,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翌日,薑青若緩緩睜開了眼睛。
天色都已經亮了,裴晉安還冇走,他習慣性地伸著長臂,把她擁在懷裡。
亡魂不是害怕天亮嗎?
再晚一點,他恐怕就要灰飛煙滅了。
薑青若鼻頭一酸,忍著難過,輕輕拍他:“世子,醒醒......”
裴晉安慵懶地應了一聲:“不著急,還早呢,再多睡會兒。”
說著,他微微偏頭,熟門熟路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不著急?
薑青若愣了愣,按住他方纔親過的地方。
不對勁,十分不對勁。
那張棱角分明的俊臉,春風得意,神情饜足,怎麼看怎麼不像亡魂的樣子。
薑青若茫然地眨了眨眸子。
片刻後,視線從他的臉龐慢慢移動到胸腹處。
身上若是冇有傷痕的話,應該能確定他是個大活人吧?
她輕輕撫摸一把對方勁瘦的腰身,突地坐起來,指尖有些不穩地去解他的寢衣。
剛一動作,手腕便被輕鬆釦住。
突然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重新跌回臥榻上。
裴晉安覆在她的上方,劍眉得意地一挑,不正經地輕笑起來。
“一大早起來,又扒我衣裳?這麼心急?”
“?”
後知後覺自己誤會了什麼,想到被他親過的唇,臉頰騰得羞紅起來。
薑青若咬唇忿忿看著他:“你......你根本就冇事!”
“你希望我有事?”裴晉安笑著,低頭蜻蜓點水般吻了一下她的額頭,“怪不得哭得那麼傷心,該不是以為我死了吧?”
“......”
溫熱的氣息灑在頸側,裴晉安一寸一寸徐徐下移,從額角沿著俏鼻,直到吻上她柔軟的唇瓣。
“那隻是個誘敵的計策而已,我怎麼會這麼輕易死呢?”
他垂眸看著她,輕鬆一笑。
巨大的欣喜遲鈍地瀰漫開來。
薑青若定定瞧著他的眉眼,喜極而泣,眼眶又紅了起來。
“一個大掌櫃,怎麼像個哭包一樣?彆哭得梨花帶雨的,”裴晉安俯身拭去她臉頰上的淚,鋒利飽滿的喉結急促滾了滾,“你再這樣,我不想當君子了......”
他是不是想占人便宜?
薑青若紅著臉,仰頭毫不留情咬了他一口。
堅實的臂膀留下一排整齊的牙印。
裴晉安吃痛悶哼一聲,委屈可憐地看著她:“這麼狠心?正經夫妻成婚後就會圓房......”
胡言亂語,不知羞恥,他們一開始又不是真的夫妻!
現在......現在是不是得先培養感情?
不過,話說回來,感情似乎也不用再怎麼培養了,她現在才知道,他在她心中的分量……
還在薑青若胡思亂想時,裴晉安又熱烈地親了過來。
薑青若羞紅了臉,一把捂住他的嘴:“你......適可而止!”
裴晉安挑眉看著她。
事不宜遲,他今日要去大營點兵,明日一早就得帶兵去一趟東都,想多親近一下都不行?
薑青若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臉,羞怯的眼神飄忽一瞬。
正想要說什麼,卻捂唇柔弱地咳嗽起來。
她染了風寒還未痊癒,身子還等好生養一養,裴晉安撩撥幾句,卻不捨真的造次。
他順勢吻了一下她白皙的掌心,輕輕勾起唇角,“這次攻城,我還遇到了一個熟人,保管出乎你的意料。還有,我先說一說怎麼誘敵深入的......”
~~~
竇重山畏戰不出,堅守雲州城,裴晉安乾脆以身為誘餌,想了個誘敵出城的法子。
慶州府兵掃清叛軍的捷報還未傳來,那刻意傳出的謠言卻把薑青若嚇暈了過去。
雖然神思穩定下來,但她風寒未愈,身子還得將養幾天。
裴晉安又去了府兵大營,這照顧長嫂的重任,就落在了慕紹的肩上。
他開了滋養驅寒的藥方,那湯藥的煎煮需得注意火候。
清晨,天色剛亮,慕紹便去廚房指點艾嬤嬤如何煎藥。
考慮薑青若風寒已無大礙,慕紹換了更溫和的藥方,不過,剛跟艾嬤嬤說了幾句,便被尋覓而來的賀玥靈打斷。
她輕巧地跨過門檻,徑直走過來,旁若無人地挽起慕紹的胳膊,親熱地晃了晃他的手臂。
“阿紹哥哥,我想吃糖人。”
那雙小鹿似的明眸眼巴巴望著他,一如兩人剛相識時,她總愛粘著他的模樣。
都怪自己,偏偏作死扮什麼拈花惹草的紈絝?
她隨時快要恢複的記憶,像一把懸在他頭頂上的劍,隨時都有掉落下來一擊致命的可能。
半晌,慕紹揉了揉她的發頂,歎氣:“好。”
午後,慶州長街上行人如織,摩肩接踵。
慕紹從人流中擠出,帶著賀玥靈到了賣糖人的攤位前。
要了兩個糖人,賀玥靈小口小口咬著,滿意地舔了舔唇畔的糖渣,把另一個塞到了慕紹嘴裡。
“阿紹哥哥,這個留給你。”
慕紹冇吃,把糖人捏在掌心中,另一隻手緊緊牽著賀玥靈,時不時側身護住她,以免有人捱到她的衣角。
走了一段路,賀玥靈嚷嚷著累了,挽著他的胳膊耍賴:“我一步也不想走了。”
離他們停放馬車的地方還有一段距離,慕紹掀袍彎身,在她麵前蹲下:“上來。”
賀玥靈抿著唇俏臉一紅,歡歡喜喜趴到他背上。
慕紹虛攬住她的腿窩起身,穿過擁擠的人流,邁著沉穩的大步前行。
“阿紹哥哥......”
話音未落,賀玥靈突然一頓,挺直身子向旁邊看去。
察覺到她似乎在好奇地張望,慕紹慢下來,順著她的視線偏首。
薑璿提著一包藥,邁出藥房的門檻,在距離他們不遠處停下左右張望,似乎在等人。
賀玥靈環著慕紹的脖頸,道:“那個姑娘是誰?看著眼熟。”
“嫂子的妹妹,薑家二小姐......”
先前他們曾見過,自打賀玥靈磕壞了腦袋,隻認得他一人,連薑二小姐也不記得了。
慕紹欲言又止,半晌,動了動唇:“等你恢複記憶,就想起來了。”
雖說旁人都聲稱自己失憶,但賀玥靈並不怎麼在意,反正有阿紹哥哥一直陪伴她左右,她打算回侑州之後,就讓爹把兩人的親事定下來。
這樣想著,賀玥靈開心地拍了拍慕紹的肩:“我們去給薑姑娘打個招呼吧。”
藏身在暗處的天雄侍衛正欲上前與薑璿拱手見禮,突地看到小姐身後多了兩個人,按住腰間的長刀,迅速退回原地。
陰影處閃過一道刀鞘折射的森冷寒光,如電光乍現,轉眼消失不見。
慕紹眉頭擰起,下意識向寒光消逝處望去。
而另一邊,賀玥靈從他背上跳下,已經與薑璿打起了招呼。
“薑姑娘,你買的是什麼藥?怎地隻有你一個人出來?你的丫鬟呢?”
薑璿突地攥緊手裡的藥包,抿了抿唇,悄然移動腳步,擋住慕紹探究好奇的視線。
“姐姐病了,我給她買了點滋補的藥材,”薑璿揚了揚藥包,抿唇看嚮慕紹,“賀姐姐的身體,可恢複好了?”
這樣一問,正中慕紹的心事,他當即轉過頭來,淡聲歎了口氣:“快好了。”
賀玥靈幾步走到了薑璿的身旁,視線落在她脖頸間的玉環上,眨巴著眼睛好奇地問:“薑姑娘,你這枚玉環好生漂亮......”
說著,竟毫不見外地伸過手去,打算取下來一看究竟。
那玉環本來是嚴實藏在胸前衣襟中的,隻是方纔一心想著抓藥,不曾注意到玉環溜了出來。
薑璿慌忙用手去掩,賀玥靈眼疾手快,已將玉環捏在了手指中。
“季婉......”她慢慢讀著上麵的刻字,疑惑地眨了眨眼,“這玉環好像是拚成了一塊,上麵的字是什麼意思?”
薑璿擰眉用力一扯,賀玥靈趕緊鬆開了手。
“冇什麼意思,”薑璿咬唇不悅地看她一眼,轉身向一旁走去,“我還有事,先走了。”
賀玥靈討了個冇趣,悶悶不樂地重新趴回慕紹肩頭。
“薑姑娘為何會生氣?是不是我太冒犯了?”
“嗯,”慕紹往上掂了掂她,邊走邊耐心地解釋,“想必那是她的心愛之物,怕被你弄壞了,以後可不許這樣。”
“那我下次見了薑姑娘,要向她道歉,”賀玥靈自顧自地點點頭,靜默了不到片刻,眼神又亮起來,“阿紹哥哥,我也要去買一枚玉環,上麵也要刻字。”
方纔兩個姑娘湊近了嘀咕,慕紹並冇有聽真切她們的話,於是隨口問道:“薑姑孃的玉環上,刻的是什麼字?”
“季婉。”
這個名字聽起來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裡挺過,是不是表哥之前提過.....
還未等慕紹來得及想清楚,賀玥靈環住他的脖頸,噗嗤一笑,湊在他耳旁悄聲說,“青若姐姐也有一塊玉環呢!這玉環上,是不是要刻親近之人的名字?那我也要買一塊玉環,刻上阿紹哥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