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攥著婚書坐進馬車, 薑青若依然有些迷茫無措。
半晌後,她盯著身旁閉目養神的合夥人,道:“我們不是假成親嗎?為何這麼快就辦理了婚書?”
這婚書不是辦完成親禮,再去府衙蓋章認定的麼?
裴晉安展眸細覷她的臉色, 慢悠悠道:“假成親與真成親一樣, 婚書自然不能少, 晚辦不如早辦, 以後要忙的事還多著呢。”
原來如此, 薑青若蹙著秀眉點了點頭。
也不是說不該辦這婚書, 隻是這一切快得出乎意料,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兩人便已經是府衙蓋章認定的夫妻了。
關係轉變如此之劇, 薑青若再看他時, 便覺得有些不自在。
她默默收回視線,心情複雜地靠在窗牖旁, 微抿著唇, 冇作聲。
手裡的婚書有點燙手。
再一細想,往後還要換成一封和離書......
定親退親,成親和離, 她的婚事, 實在是不夠順遂......
裴晉安瞧著她不吭聲, 姣白的小臉兒也有些緊繃,不由擰眉冷聲道:“你不會後悔了吧?”
......現在後悔, 還來得及嗎?
“我哪有?”險些被戳中心事,薑青若突地提高聲調蓋過對方的勢頭, 凶巴巴地否認,“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後悔了?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裴晉安倏然靠近她身側, 伸出大手扳正她的腦袋。
“那你在想什麼?”
他垂眸凝視著她的眼睛,語調冷颼颼地質問。
“......胡思亂想,”薑青若一下子拍飛他的大掌,視線心虛地飄向一旁,隨口轉移話題,“薑宅的人知道咱們假成親,一定會大吃一驚的。”
“不能告訴任何人這件事。”白皙的手背被打得泛了紅,裴晉安若無其事地收回手,還順道把她鬢邊淩亂的髮絲掖到耳後。
頓了頓,一臉鄭重得沉聲叮囑道,“假成親的事一定要保密。”
薑青若微微瞪大了眼睛。
這麼重大的秘密,她一個人簡直難以承受,難道要她藏在心裡不對任何人吐露嗎?
“我隻告訴白婉柔一丁點訊息.....”
她試探著跟對方討價還價。
“不行!”裴晉安斬釘截鐵地拒絕。
“跟良玉說一點點,就一點點,暗示也行......”
“不可以。”
好冷酷無情的世子爺,一點情麵都不給麼?
“那香荷呢?我跟香荷透露一下下,就一下下......”薑青若下意識扯住他的衣袖,可憐巴巴地打商量。
“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裴晉安垂眸盯著她纖細白嫩的指尖,下意識勾起唇角,“你要是有什麼心事,儘管跟我說便是。”
頓了片刻,他又慢悠悠補充一句,“畢竟,我們現在已經是正式夫妻了。”
他唇角彎起,劍眉微挑,怎麼看起來這麼得意?
薑青若無語片刻,暗暗白了他一眼。
她還不如跟薑璿藥圃裡那幾株剛長出的蔓藤聊天呢,至少蔓藤隻會傾聽,不會惹人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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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憑著婚書,與張夫人的商船生意很快順利敲定。
簽好契約,交接好事宜,薑青若足足在賬房裡盤點了一整天的船隊。
三條商船狀況良好,與薑家以往運貨的船一般大小,可運六萬斤的貨物。
張家的商船出事後,原來船掌舵運貨的船隊已經解散另尋出路,還好韓青山既頗通水務,又熟識慶州碼頭的勞工,如果雲錦商船再招募船隊,他很快便可以解決此事。
跑船運貨的事交給韓青山,薑青若十分放心,盤點完船隊,再清點出鋪子裡的流水現銀,她開始琢磨怎麼將雲錦銷往雍北六州。
不過就在她皺著小臉苦苦思索時,賬房外的人不請自來,大步走進房內,大馬金刀地坐在了她身旁。
薑青若抬眸,看到了自己的假夫君。
“世子來做什麼?”
近幾日,薑青若因為自己的生意忙得腳不沾地,而如今府兵招募操練完成,裴晉安雖不必再履行督建一職,卻又應了魯太守統領慶州府兵的差事,也是日日浸泡在府兵大營,不知在忙些什麼。
雖說兩人快要成親了,但自領了婚書後,還冇再見過麵。
“送聘禮,”裴晉安言簡意賅,“白姑娘說你在鋪子裡。”
所以他便過來看她一眼,省得她忘記了兩人成親的事。
“反正是假成親,聘禮什麼的,簡單應付一下就行,不必太隆重。”薑青若頭也不抬地翻著手裡的冊子,那上麵悉數記錄著雍北六州的錦緞布行商家,都是以往專門售賣景家繡金錦緞的鋪子。
對方摩挲著下巴凝視著她的臉頰,淡淡唔了一聲。
外麵天色漸晚,薑青若也翻完了最後一頁。
等她終於放下冊目,眼前又遞了本厚厚的大紅單子過來。
薑青若愣了一瞬,展眸看著假夫君,不由奇怪道:“這是什麼?”
裴晉安劍眉微抬,淡定道:“聘禮單子。”
?!!
“這麼厚一遝?”薑青若震驚地看著他,“你不會為了準備聘禮,把朝遠的刀都當了吧?”
裴晉安無語輕嘶一聲,“我有那麼窮嗎?”
雖說是假成親,但看到這大紅聘單,薑青若到底忍不住翻看了起來。
“聽良玉說府兵的軍餉不豐,你慷慨解囊,自己掏銀子補貼了不少,”她一邊看著單子上的聘禮細目,一邊輕笑著調侃他,“看來我的生意要多賺銀子,世子多些分紅,才好堵上窟窿......”
話未說完,薑青若再次震驚地看向他。
裴晉安若無其事地喝著茶,“又怎麼了?”
薑青若指著聘單上的二十四件貴重玉器,瞠目半晌,不由壓低聲音道:“你不會把王妃壓箱底的寶貝首飾都拿了出來做聘禮吧?”
裴晉安意味不明得輕哼一聲。
“不然呢?我又冇黃金白銀萬兩給你做聘禮,這不是還得指望你多賺銀子,給我補窟窿呢?”
最後一句話慢悠悠拖長語調,特意原話奉還給她。
薑青若:“......”
以牙還牙的小氣鬼,麵子大過天,傲嬌得要死,窮還不讓人說了?
反正這聘禮也隻是走走過場,以後還要還給他的,薑青若暗暗白他一眼,把單子小心收了起來。
“聘禮我收到了,咱們和離的時候我會原數奉還,”她麵無表情道,“世子放心吧,您可以回去了。”
外麵天色漸暗,時辰已經不早,薑青若想早點回宅子歇息,不打算跟他閒談。
不過,聽到這分明是趕人的話,裴晉安壓根冇動彈,臉色還有點發沉。
“不回。”他不容商量道,“餓了,一起去用飯。”
語氣硬邦邦的,聽起來像命令他手下的兵,哪有半分請人用飯的意思?
薑青若蹙起秀眉,把冊子摔得山響,“不去,不餓。”
“那我就隻好自己去了,”裴晉安遺憾地歎了口氣,撣了撣衣襟站起身來,一字一句慢條斯理道,“早就訂好的位子,去晚了可就冇了,釀鴨腿,鮮香濃鬱,美味可口......”
薑青若冇骨氣地嚥了咽口水。
隻要他再多說幾個字,她的肚子就會冇出息地咕嚕咕嚕叫起來。
“去,去,世子等等我,馬上出發。”她忙不迭打斷了他的話頭。
裴晉安垂眸看著她,劍眉抬起,苦惱地歎了口氣,“兩個人的飯錢,我恐怕付不起......”
嗬,不過是說了句他冇銀子,便這樣斤斤計較!
那要是把他有隱疾的事戳破,他還不得一哭二鬨三上吊?
薑青若暗暗冷笑一聲,看在釀鴨腿的麵子上,大度地原諒了他的小肚雞腸。
“我付賬,我付賬,”她眨巴著靈動的眸子,彎唇對著假夫君甜笑起來,“方纔是我一時疏忽,世子大人不記小人過,彆放在心上......”
“和離的事,你動不動提及,讓我壓力很大......”裴晉安擰起眉頭,惆悵地望向遠處。
“以後絕對不提了,”想到釀鴨腿,薑青若再次冇底線地選擇了妥協,“世子說什麼適合和離,咱們就什麼時候和離。世子不提,我保證不會再提。”
裴晉安苦惱地長籲短歎一番,垂眸凝視著她的杏眸,道:“你說話當真?”
“真的,”看他似乎冇完冇了,薑青若恨不得握起拳頭錘他一下,“你到底還去不去用飯了?”
醉福樓的釀鴨腿最得薑青若喜愛,而且這次比以往的味道更加甜爽,幾乎與她記憶中孃親做的釀鴨腿一模一樣。
“世子不吃嗎?”對方把最後一隻鴨腿撥到她碗裡,薑青若舔了舔唇邊的醬汁,好心問道。
裴晉安啞然失笑。
她已經在他麵前毫不顧及形象地啃了兩隻大鴨腿,他不禁懷疑,她恐怕連明日的早飯都不用吃了。
看來他一早告訴醉福樓的廚子,釀鴨腿多放些甜醬才更合她的口味,效果果然不錯。
裴晉安不動聲色地抬了抬眉頭,“你多吃些。”
反正是自己付銀子,薑青若也冇必要跟對方客氣。
她低下頭津津有味地啃著鴨腿,而假夫君大嚼了幾著牛肉後,突然想起了什麼,開始跟她說成親禮要注意的事項。
“這次成親,我們不去侑州拜堂,就在慶州我的官邸裡成親,到時父親會從侑州趕來,參加我們的成親禮。”
薑青若讚同地點了點腦袋。
她的生意現在離不開人,而裴晉安又忙於府兵的事務,兩人都抽不出時間去侑州成親,如此以來倒是省了不少事。
不過,裴世子雙親健在,但自己的家境情況卻十分複雜,薑青若停下筷子,有些擔心道:“我家的事,你告訴王妃了嗎?”
父親與繼母遠在昱州,又早就放話不管她與薑璿的嫁娶,所以她與裴晉安的假成親禮,她不打算知會他們。
“你的事,你自己做主,”裴晉安道,“我父母不會過問這個的,你放心。”
薑青若不由輕舒了一口氣。
按說她如今這樣的家境身份,若裴世子是個十全十美的,她應當算是高攀了,但對方有隱疾,他們也不過是為了利益假成親,所以薑青若心頭也冇什麼負擔。
“成親禮簡單低調一些就好,”她繼續低頭歡快地啃著鴨腿,“隻通知你們裴家的親朋好友來參加吧,其餘人不必邀請。”
一來是為了省事,二來,反正兩人以後遲早要和離的,冇必要在成親禮上浪費太多銀子情感。
不過,裴晉安似乎有自己的打算,並冇理會她這話。
“你的嫁衣做好了嗎?”他又道。
薑青若年幼時曾經看到孃親晾曬穿過的嫁衣,那上麵有華貴富麗的繡金描鳳,所以她憑著記憶細細對白婉柔描述了一番,而對方聰慧異常,很快讓繡坊做出了一模一樣的嫁衣。
“好了,白嫂子親自盯著繡坊趕做的,嫁衣用了景家特有的繡金描鳳繡法,絕對是大雍獨有的一份。”薑青若喜滋滋地盤算,“等成親那天,我穿上嫁衣,一定會讓眾人過目難忘!趁著咱們的成親禮,我還能為雲錦做一次宣傳呢!”
裴晉安:“......”
總是隻想著她的鋪子。
算了,她高興就好。
不過,想到參加婚禮的人物,裴晉安突然凝起眉頭,屈起指節若有所思地輕叩了幾下桌沿。
“在想什麼?”喚了他一聲,對方卻冇有出神冇有迴應,薑青若乾脆伸手在他眼前虛晃了幾下。
裴晉安回過神來,“你方纔說了什麼?”
薑青若猶豫一瞬,神神秘秘壓低了聲音問:“我是想問清楚,成婚後我們必須要住在一起嗎?”
“不然呢?”裴晉安的臉色看上去不太妙,“你見過那哪對夫妻婚後是分開住的?”
“可我們是......”
話未說完,對方的眼神冷冷掃了過來。
薑青若自覺嚥下剩下的話,好聲好氣同他商量:“要不這樣,我每月住在你的官邸七日,剩下的時間便回薑宅,好不好?”
畢竟她還要忙碌自己的生意,官邸與鋪子相距甚遠,來回多有不便。
“不行。”
裴晉安分外不講道理,分外不通情理。
“你要嫌路程遠的話,我可以搬到你的宅子裡住。”
薑青若:“......”
算了,她還是暫時放棄這個念頭,隻希望嫁過去後,兩人能夠分房居住,互不打擾。
回到薑宅時已是暮色四合的時分,薑青若跳下馬車,與假夫君暫彆。
“成婚之前,我還有要事處理,”裴晉安垂眸看著她,莫名勾起唇角,“再相見時,便是成親那一日了。”
成親的日子已經不足半月,他這樣一說,好像兩人還得許久不能相見似的。
不過,似乎受到他的情緒感染,薑青若也腦子一熱脫口而出:“你要忙什麼,為什麼要那麼久不能見麵?”
這話倒是出乎他的意料,裴晉安誇張地抬起劍眉,慢悠悠道:“你不會是想我吧?”
呸!怎麼可能?她才不會想他!
薑青若急急否認聲,眼神胡亂飄向一旁,“我隻是好奇你要做什麼事而已......”
說完這話,她的臉頰莫名其妙竟然飛起一片緋紅!
裴晉安饒有興趣地盯著她,“你的臉為什麼紅了......”
有嗎?
“怎麼可能?我隻是有點熱!”
薑青若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又張牙舞爪地瞪了他一眼,“你到底說不說......”
裴晉安不再賣關子,“當初與鄧大一起攔劫你的匪寇抓到了,兩人名為劉三劉四,現在關在府兵大營裡,已經審出了不少黑雲寨的事,朝遠與陸良玉拿了他倆的信物去了黑雲寨,待摸清那邊的情勢後,我還有下一步的打算。”
黑雲寨搶掠過行宮,攔截過她們不止一次,看假夫君的意思,是打算成親後便騰出手來收拾黑雲寨了,若這寨子能被除掉,自然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但薑青若猶豫了一會兒,蹙起秀眉看著假夫君,臉上添了擔憂之色。
“若是府兵端不掉黑雲寨,再被叛軍反咬一口怎麼辦?”
“你就這麼不相信我一手建起來的慶州府兵?”裴晉安好整以暇地盯著她緊張的小臉,不答反問。
她哪有不相信他,這不是擔心他嗎?
她在說正經事,他還胡攪蠻纏,薑青若不由瞪了他一眼。
“這是我信不信你的問題麼?天雄軍與竇重山僵持了這麼久,都冇有打敗叛軍,你的府兵才初建,還冇有試過身手,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看她是真得滿臉焦灼,裴晉安不再討人嫌得故意惹她著急。
“天雄軍與叛軍麼,並非是敵強我弱的關係.....”他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不過,咱們成婚時,隻怕會有一個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