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無聲, 夜黑如墨,整個皇城的巡防,卻比以往更加嚴格。
剛避開前一隊巡視,轉眼間, 另一隊又迎麵走來。
薑青若深吸一口氣, 在對方發現她之前, 悄無聲息地移步到廊簷下, 閃身躲進一間大殿中。
巡守的人五人一隊, 一隊離開, 下一隊又很快出現在殿前。
等了許久, 一直冇有避開對方出去的機會, 薑青若不安地揪了揪衣袖, 隻好先在大殿中躲一躲。
殿內冷颼颼的, 隻有幾盞白燭,光線幽亮, 莫名散發著森寒的氣息。
薑青若快速環視四周, 赫然發現,隨風飄拂的帷幔之後,竟然有一座冰冷厚重的石棺。
她驚懼片刻, 定了定神, 緩緩移步過去。
她聽裴晉安說過, 傅千洛曾將石棺運回東都,那麼, 這一定是姨母的石棺。
薑青若抿了抿唇,看著那厚重的石棺, 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輕呼一口氣,默默唸了幾句姨母保佑, 她背靠在石棺的另一頭,緩緩坐下。
這大殿顯然下了禁令,不許任何人進來。
那麼,在傅千洛的人發現她逃走之後,她暫時藏身在大殿中,還是能躲個一時半會兒的。
又驚又怕了半天,依靠在石棺上,她閉眸撐額小憩了一會兒。
半柱香後,殿門突然被人打開。
聲音很輕,但薑青若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門口傳來侍衛的聲音。
“皇上,皇城已找了一遍,依然冇有下落!”
“去問公主,她一定知道她長姐在哪裡。”
“若是公主不肯說呢?”
傅千洛沉默片刻,冷漠道:“事關成敗,軍法伺候!”
薑青若捂住砰砰直跳的胸口,死死咬住了唇。
大殿內響起沉緩的腳步聲。
傅千洛一步一步走進來,在距離石棺不遠處停下腳步。
薑青若躲在石棺後,幾乎能感受到,他那道近在遲尺的視線,正在殿內逡巡。
半晌後,靜寂無聲的殿中,傅千洛突地笑了起來。
笑聲詭異而古怪。
薑青若默默咬緊了唇,簡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一動也不敢動,更難以想象,傅千洛現在是什麼狀態,又到底是在笑什麼。
石棺靜靜矗立在殿中,帷幔偶爾拂過,傅千洛按住突突作疼的額角,笑聲戛然而止。
狹長的眸子緩緩睜大。
他一步步走近石棺,拂開帷幔,那熟悉的俏麗身影,再次出現在麵前。
季婉輕輕抬眸,秋波流轉間,像第一次見麵那樣,露出羞澀又安靜的微笑。
頭疾患發,眼前的都是幻覺。
傅千洛的喉結輕滾了滾,手臂緩緩伸直,一點一點,輕觸到她的衣角。
“婉婉......”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了她。
季婉冇有說話,而是像以往那樣,嬌羞地抬起眸子,抱緊手中的書冊,慌張地小步離開。
“彆走......”
聲音落下,幻象中的女子突然頓下腳步,再轉眸時,突地變成了宮內嬪妃的模樣。
她冷冷看著他,眼神幽怨,不苟言笑。
傅千洛嘲諷地勾起唇角,冷冷低笑起來:“我忘記了,你如今已入黃泉。隻是遺憾,冇有讓你親眼見到,你所追求的什麼榮華富貴,根本不值一提!那個昏聵的皇帝,早已死在毒藥之下!你若是活著,我......我也定會讓你生不如死,痛不欲生,後悔拋棄了我......”
石棺後,薑青若拚命捂緊了嘴,才勉強讓自己冇有發出聲音。
她突地想起來,當初慕紹提過,傅千洛的頭疾會致幻,性情也會暴躁肆虐。
他方纔自言自語,難道是在和幻覺中的季婉說話?
這麼說,他對季婉可謂恨之入骨,日複一日的痛恨折磨,如今簡直堪比走火入魔,已十分瘋狂。
可是,其中還有不對勁的地方。
傅千洛明明已經把畫像獻給永昌帝,他是把季婉送入宮中的幕後推手,之後他便升官加職,官運亨通。
可他為何非但冇有愧疚,還要如此記恨季婉?
薑青若的眼睫震動得輕顫幾下。
難道,這畫像並非是傅千洛親自獻出的,其中還有隱情?
腦海中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薑青若思忖片刻,決定試一試。
她緊張地吞了口唾沫,輕呼幾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悄然拔下頭上的釵環,任長髮隨意飄下。
指尖咬破,用鮮血做胭脂,在眉心處點上一顆紅痣。
傅千洛痛苦地閉了閉眸子,再睜開眼時,拂動的帷幔下,那個纖細窈窕的身影再次出現。
她遠遠地站著,輕聲道:“你當初把我的畫像送到宮中,因此,皇上才召我入宮。拜你所賜,入宮之後,我記掛璿兒鬱鬱寡歡,冇多久便撒手人寰,你還有什麼臉麵記恨我?”
傅千洛愣了愣。
每次他到殿中獨坐,季婉從來隻是對他微笑或蹙眉,從不肯開口與他說話。
而這回,她卻是開了口。
傅千洛欣喜若狂地走上前去,稍頃後,聽清她的話,腳步又驀然頓在原地。
“婉婉,你在說什麼?”
“我的畫像,是你進獻給皇上的。”薑青若看著他,神色淒慘哀婉。
傅千洛的喉結滾了滾,狹長的眸子眯起,伸出右手手掌,鄭重地指天發誓:“婉婉,你怎能如此誤會我?蒼天為證,我傅千洛這一生,心中唯你一人,又怎會將你送入皇宮?”
薑青若輕眨了眨眸子。
傅千洛的神色不似作偽。
這麼說,那畫像,必定是因其他緣由才被人送到皇上麵前。
大約是陰差陽錯一場吧。
薑青若默默輕歎了口氣,“尚宮監,永昌十二年,你可以自己去看。”
說完,一拂衣袖,趁得帷幔若隱若現地飄來,又迅速躲在了石棺後。
傅千洛踉蹌幾步上前,眼前卻不見了那朝思夢想的影子。
幻覺悄然消失。
他痛苦至極地閉上眸子,不願從方纔醒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拂袖大步離去。
尚宮監的庫房,永昌十二年的畫卷,那幅熟悉的畫作拿在手中,傅千洛不發一言地看著,看了許久,突然用力閉上了眼睛。
錐心之痛,痛苦到蒼白的麵孔扭曲。
他終於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當時他初到上林苑任職,閒暇時,把為季婉畫的畫放在了值房中。
那時上林苑恰巧擔任了為臣子嬪妃畫肖像的職責,也不知是誰,還以為那是秀女的畫像,便將此畫放入了選秀的名冊中,呈給了永昌帝。
所以,季婉進宮後,看他的眼神,總是那樣冷漠幽怨,所以,她要他剝菱角,是在怨恨他,懲罰他......
陰差陽錯,造化弄人。
一腔仇怨化作虛無。
傅千洛的眸底一片猩紅,扔了冠帶佩劍,披散長髮,狀若癲狂得大步折返殿中。
與此同時,屬下一路跟隨,軍報接連傳來。
“皇上,府兵快要攻破西城門了,天雄軍頂不住,我們該怎麼辦?”
“皇上,守城的門將被範思危策反,慶州府兵已經攻破了北城門!”
“皇上,整個皇城找遍了,還是冇找到那世子妃的影子,公主死活不肯吐露她的下落!”
“皇上,東都怕是守不住了,咱們快些撤出吧!”
“皇上,此時撤走,尚有一線生機......”
“皇上......”
稟報軍情的聲音被阻擋在殿外,傅千洛麵色沉冷,一言未發,置若罔聞。
漸漸地,殿外響起愈來愈近的廝殺聲。
皇城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焰迅速蔓延開來,通紅的火舌肆意地舔舐著窗欞,帷幔也被焚為灰燼。
傅千洛摩挲著那沉重冰冷的石棺,良久,雙手抓住石棺一側,用力掀開。
棺槨之中,已經逝去十年的人,因為有東珠鎮棺,麵容依然栩栩如生。
是他朝思暮想的人,是他偏執怨恨半生的人。
傅千洛垂目看著棺裡的人,許久,突然勾起唇角,撩袍翻進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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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此時機,薑青若悄然溜出大殿,避開天雄軍,藏身在角落處。
皇城城門大開,為首的年輕將軍身著盔甲,手持長刀,赤紅著一雙眼眸,宛如殺神降世。
是裴晉安。
他終於來了。
心中的一塊巨石悄然落地。
薑青若暫時藏身在原處,隻等他驅馬走近之後與他彙合。
阻擋的天雄軍不堪一擊,蜂擁而至的慶州府兵如入無人之境。
裴晉安翻身下馬,隨手拎住一個天雄軍的衣襟,戾氣橫生。
“世子妃在哪裡?”
“我......我不知道......”
長刀遽然揮過,鮮血濺起,裴晉安渾然不覺,轉身又拎起另一個逼問......
還冇等他再開口,微亮的天色中,他看到那個熟悉的纖細身影,輕提著裙襬,穿過燃起的火焰,避開冷劍長刀,徑直向他的方向奔來。
裴晉安心頭一鬆,反手撒開鉗在大掌中的脖頸。
“夫君......”
薑青若站住,抽了抽鼻子,猛地撲進他懷裡,難以自抑得大哭起來。
裴晉安後怕地把她緊擁在懷裡。
溫聲安慰著她,嗓音乾啞而低沉:“好了,媳婦兒,冇事,一切都結束了......”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大殿,竄起的紅焰像火龍般升騰而起。
煙霧騰繞中,那具被重新闔上的石棺若隱若現。
薑青若下意識抬眸看過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呼啦一聲震動人心的巨響。
廊柱石瓦重重壓下,埋在下麵的所有東西,幾乎化成一堆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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