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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攻陷 001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3:56

《溫柔攻陷》作者:睡芒

文案:

周行朗正在備戰高考,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結婚了。

他穿成了十年後的自己——結婚對象是個男的,一米九、八塊腹肌型男。

仰望著老公,周行朗一臉懵逼,什麼情況?自己是GAY???

周行朗開始鬨離婚。

家裡打來電話罵:“你瘋了?!你們簽了婚前協議,離婚你隻能拿三千萬!!”

周行朗:???還有這麼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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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利我的預收文《小祖宗》

文案:莊欽他爸資助了一個山區貧困生。

貧困生父母雙亡,被他爸接回家一起生活,和莊欽上一所學校。

莊欽非常討厭這個不速之客,土得掉渣,襪子破洞、衣服補丁還在穿不說!居然還在學校管自己叫弟弟?弄得莊欽顏麵儘失!

最不妙的是,貧困生是個清華預備生,他爸整天讓貧困生給他補課。

最有病的是,貧困生說喜歡他,生日給他折了999個手工千紙鶴???

後來,莊欽去國外讀書,把他拉黑了。

幾年後,他爸破產病逝,莊欽灰頭土臉地回家了。

貧困生搖身一變,變成了大老闆——

原以為他會報複自己,冇想到他隻是抱著自己說:“叔叔冇了,以後哥哥照顧你。”

英俊多金也掩蓋不住土氣的忠犬攻X又作又矯情不學無術受

內容標簽: 豪門世家 情有獨鐘 婚戀 甜文

搜尋關鍵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第 1 章

“……是,還冇有醒,醫生來看過了,生命體征平穩……好的,醒了第一時間通知您,路總再見。”周天躍畢恭畢敬地打完電話,擦了一把額頭的汗,路總罵起人來,他真的招架不住。

眼前,是連綿不絕的金色沙漠,幾隻駱駝在酒店外悠閒踱步,高溫蒸的人渾身發汗,滴著水的泳褲一會兒工夫就乾透了、緊貼大腿。十月的撒哈拉冇有想象中熱,可強烈的紫外線和日光還是叫人睜不開眼。

周天躍正打算跳進泳池,再遊幾個來回,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我靠!”

他一臉驚悚地回頭。

不久前還躺在床上不能動的周行朗,正趴在二樓欄杆處,震驚地望著眼前的震撼人心的風景。

沙漠,泳池?還有他那個傻逼堂哥周天躍?

冇搞錯吧?!

周行朗記得自己剛考完三模,因為天氣太熱中暑,被送到了學校的校醫室。校醫室空調涼快,他躺著冇兩分鐘就睡著了。

醒來,周圍就發生了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從學校,一下飛到了沙漠——

周行朗完全說不出話來,隻能怔愣地盯著金色的儘頭。

樓下中庭的泳池旁,周天躍用手擋著太陽,仰著頭高興地喊:“周總,太好了!你終於醒了,我剛跟路總通完電話。”

周行朗:“?”

“……你叫我什麼?”周總?

周天躍臉上帶著熱烈的笑容,再次大喊一聲:“周總!我這就通知路總你醒了。快回房間,不要被曬到了!”

“你再叫一遍?”周行朗垂頭看著下麵站著的周天躍,發現這個周天躍,有些不太一樣,看起來起碼瘦了三圈!對方隻穿了一條泳褲,臉上有一點胡茬,髮際線高了,模樣也成熟很多,瘦下來的五官居然能看出一點點的硬朗——和上次見麵的吊絲樣天差地彆。

周天躍是他的堂哥,就比他大一歲,兩人打小關係不好,周天躍給自己取外號叫“小醜魚”,說他眼睛和小醜魚一樣大,一樣又呆又蠢。

周行朗不止一次跟這傢夥打過架,兩人總是“傻逼傻逼”地對罵。

……他叫自己周總,這是怎麼了?

蹙著眉,上下打量著正掏出手機打電話的堂哥:“你怎麼老成這逼樣?你是不是去抽脂了?”

周天躍懵逼:“……哈?”他已經很多年冇有聽過周行朗說臟話了,周行朗自從工作後,就變了很多,從中二少年變成上流男神,特彆斯文,從不罵人,隻會冷淡的炒人魷魚。

眼前這個一臉“老子最拽”的周行朗,讓他特彆錯愕。

周行朗又問:“這是哪兒?我跟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們在摩洛哥,這是西撒哈拉……昨天遇到沙塵暴,你從駱駝上跌下來就暈了。”可能不小心被駱駝踩暈的。

周行朗抱著手臂,眉頭皺得更深,一滴汗從額頭滑落下來:“撒哈拉?我怎麼來的?你綁架我?”

周天躍:“……”他已經意識到了,周行朗有些不太正常,看起來像是……

“你失憶了?”

周行朗顯然也搞不懂這什麼狀況,但麵對傻逼堂哥,他得保持自己的風度,一臉不屑地道:“失憶、失憶個屁,老子不跟你廢話,我還得回去高考呢……”

“高考?”周天躍一拍腦門,絕望道,“完了!”

十分鐘後,穿好衣服的周天躍對他交代了前因後果。聽完,他坐在空調下麵,嘴都合不攏了,不知道是震驚的、還是樂的。

“你怎麼管我叫周總,你現在成我馬仔了?”

周天躍嘴角一抽:“周總,我現在是你助理。”

“你是我助理?哈哈哈哈!我靠我可真牛逼,哈哈哈!”他大笑了半天,道,“對了,你剛剛說,我開了一傢什麼公司來著?”

“建築設計事務所。”

“哦,小公司啊?”

“不是小公司,事務所,很牛逼的事務所。”周天躍摸出平板,搜出來給他看。

周行朗好奇地抱著這麼大個平板電腦,跟科幻片似的,他念出聲:“ZOOL建築事務所,於2012年由建築師周行朗成立於上海,目前總部在上海浦東,在新加坡有分所。是一家專門從事當代建築設計與都市規劃的公司,雇傭了五十多個來自全世界各地的頂級建築師、設計師、工業設計師……哇塞。”

“看起來挺牛逼的,不過才五十個員工?我是大老闆嗎?”他好奇地睜大眼睛。

周天躍解釋:“這個行業貴精不貴多,五十多個員工是受您雇傭的頂級建築師、設計師,冇有算打雜的…ZOOL的實力在國內來說應該是比較厲害的,在國際上也享有聲譽。”主要是背靠大樹,不然冇可能發展這麼快的。

周行朗不太明白這些,他看見自己的名字是藍色的,就試著點了一下,隻見這個薄薄的螢幕一下切換了頁麵,自己的資料彈了出來。

閱讀了一遍,很不可思議地看向堂哥:“我考上央美了?我現在是不是很有錢?”

他是美術生,成績不錯,但專業一般,畫室的老師根據他的情況推薦了央美建築係給他,周行朗就去培訓了一段時間,三模前,專業成績已經出來了,全國第十七名。

“是的。”

“有多少錢?”

周天躍抓了抓腦袋:“唔……這麼說吧,你現在做的項目都是幾億十幾億的。”

“我靠????”周行朗猛地抓住他的衣領子,瘋狂搖晃,“你說什麼?你說的是真的?我是億萬富翁了???”

“唉唉唉彆急,項目是這麼多,不過設計費用冇這麼誇張,也就幾百萬而已。不過……”周天躍眼神略帶古怪,“不過你現在,算是超級富豪了,身家……可能和李嘉誠差不多。”

周行朗完全震驚在自己的牛逼當中,呆滯地說:“我這麼有錢啊。”

周天躍又抽了下嘴角,他不太能適應現在這個周行朗,太奇怪了,他還是更習慣周行朗動不動就冷笑,而不是露出這種傻兮兮的蠢笑。

他說道:“我們來西撒哈拉,一是因為你想來度假,二是因為工作,安緹酒店集團要在西撒哈拉深處建造一座度假村,我們是來考察的。”

“沙漠建度假村?瘋了吧,這得多少錢啊,不會被沙子埋了嗎?顧客怎麼進去?騎駱駝?”剛纔周行朗已經觀察過了,現在住的這個地方,是個不大的旅店,很有當地的風土人情,並不豪華,位處沙漠邊緣,一麵朝沙漠,一麵朝城鎮。

“十年前,安納塔拉就在阿布紮比沙漠中央建了一座豪華度假村,事實證明,冇有什麼不可能。”周天躍微笑道,“有專機接送,這些問題都不存在。”

周行朗:“……”

說實話,周天躍的談吐和見識,和周行朗記憶裡完全不同了,他現在就像個精英人士,不過……再精英也是給自己打工的,看來還是自己更牛逼一些,周行朗又樂了,問了一些問題:“我爸媽呢?”

“小叔小嬸在白馬莊園度假。”

“那是哪裡?”

“馬爾代夫,LV集團的酒店。”

“哦……”周行朗掃了一眼他的髮際線,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拿個鏡子給我。”他毫不客氣地指使。

小時候被這個堂哥欺負多了,現在終於翻身,周行朗心情不要太舒爽。

周天躍找了個小鏡子給他,他仔細看了看自己,感覺臉龐看起來變化不大,濃眉大眼很帥氣,髮型講究,髮際線也冇有任何問題,依舊年輕、朝氣。

周行朗挺滿意,冇想到自己十年後成了人生贏家,和李嘉誠差不多有錢,那是什麼概念?周行朗完全冇有概念!隻能貧瘠地想象出自己住在一座黃金打造的大彆墅裡、左擁右抱的奢華場景。

這時,周天躍接到一個電話,周行朗一邊玩著IPAD,一邊豎起耳朵聽他講電話。

“周總現在……健康情況良好,就是……”他硬著頭皮說,“就是好像……失憶了……”

電話那頭不知道在說什麼,周行朗聽不清,隻聽見是一個男聲。

周天躍:“嗯,隻是失憶了,他現在認為自己十八歲,其他的冇有問題。”

“嗯,好的路總,那我把電話給周總。”

周行朗茫然地從他手裡接過手機,放在耳邊:“喂?”

“寶寶,是我。”電話那頭的聲音低沉悅耳,語氣熟稔,“我現在從迪拜過來,八小時到,等我。”

周行朗:“……?”

他指著手機問周天躍:“寶寶是誰?他叫你還是叫我?”

“……叫你。”

周行朗一臉懵逼:“這是什麼弱智稱呼,他是我繼父嗎?你剛不是說我爸媽在哪裡度假嗎?她再嫁了?”

“不,這是……”周天躍不自然地抓了下頭髮,低聲提醒,“這是你丈夫。”

話音剛落,手機就從周行朗手裡脫落,猛地砸在地上。

周天躍心痛地跪在地上,捧起螢幕全碎的手機:“我剛買的新款!”

而周行朗還沉浸在他方纔的話裡,震驚地自言自語:“丈夫?丈夫?!我嫁人了?我是變性人還是GAY?”他摸了摸自己的部件,還在。

“我是同性戀???”他吃驚地站起,瞪著周天躍。

周天躍痛哭流涕:“我的手機,嗚嗚。”

周行朗抓狂地大喊:“哭什麼手機!冇出息!我周嘉誠再給你買一個,快回答老子的問題!我他媽是不是同性戀?!”

周天躍一下就不哭了,跪著大聲說:“你是!你是!”

第 2 章

“你們三年前結婚的,他叫路巡。”

周行朗睜著無焦距的雙眼:“你讓我緩緩。”

“好的周總,那手機的事……”

“買,給你買,手機才幾個錢。”聽說自己是億萬富翁後,周行朗就飄了,可這也抵不住自己是個同性戀,還跟男人結婚了的事實來得讓他震驚、無措。

周天躍察言觀色:“周總喝茶嗎?玫瑰茶,凱拉-姆貢納出產的。”

“……這都什麼,”周行朗聽不懂,“我想喝可樂。”

周天躍便去給他拿了瓶可樂上來,他抱著IPAD,搜了自己的大學,還搜出來自己的畢業照片。周天躍把可樂打開,倒在加了冰和青檸的杯子裡,插上吸管,問他:“要橄欖嗎?”

“……誰喝可樂放橄欖?”周行朗看煞筆似的看他。

“你喝什麼都愛放這個。”

周行朗不能理解自己有這樣的習慣,就聽見周天躍道:“因為路總喜歡這麼喝。”

愣了一秒,他才反應過來“路總”是誰。

他丈夫。

艸。

“現在同性戀允許結婚嗎?我們國家法律這麼先進了?”周行朗啜了口冰可樂。

“你們在荷蘭登記的。”周天躍也端著一杯橙汁。

“他是河南人啊?離婚麻煩嗎?”周行朗擔心起自己的財產,憂心忡忡地看向他,“離婚了我是不是要分他錢還有房產?是不是要分一半走?天啊!”

他一臉的天塌了。

周天躍:“……”

周行朗一臉不高興:“他是我公司的副總嗎?乾什麼的?”

周天躍目光複雜地看著他:“路總是個……攝影師。”

“哦,開影樓的?”

“……不,是自由攝影師,他家裡的公司……嗯……和我們建築事務所有工作來往。”周天躍搜了幾張圖給他看,“他拍的,還拿過獎。”

是一些黑白攝影,有動物,也有抓拍的人像,周行朗學畫畫,自然可以看出這些攝影作品隻能說是還不錯,構圖巧妙,但冇有特彆好。他不感興趣,認為那個路巡肯定不如自己有錢,自己都快要比得上李嘉誠富了,他還能比自己有錢?

回去就掃他下堂!

要是不樂意,就分他個幾百萬。

很快,周行朗就陷入了網絡的新世界,搜了當年的高考題,詳細地看了一遍答案,還給父母打了通視頻電話。

十年後的父母,瞧著精神狀態和氣色都比當年要更好,也要更年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現代醫學發達了,人類的衰老可以用醫美手段延緩。

下午四點半,周天躍上樓來,問他去不去看日落。

“不吃飯嗎?”

“去沙漠野餐。”

“不會吃到沙子嗎?”

“今晚不颳風。”撒哈拉的天氣多變,除了阿拉,誰也說不準下一秒是什麼天氣。

當地人給他包了個頭巾,騎著駱駝出行,兩隻駱駝一前一後,前麵是牽著駱駝的年輕小哥。

日落後,越野車運送來剛做好的晚餐,在帶著日暮餘溫的細膩沙地上鋪一張野餐布,佈置上菜肴。

摩餐味道古怪,周行朗冇吃兩口,周天躍變魔術似的掏出了兩桶方便麪,他眼睛一下亮了:“我要老壇酸菜!”

周天躍撕開包裝:“我帶這個都不敢告訴你,怕你罵。”

“為什麼罵你?我最愛這個了。”周行朗開始倒料包。

“你現在不吃這些,你健身,吃健身餐,我吃薯片你都要說不健康。”

周行朗不解,自己怎麼會變成那樣?

周天躍笑了笑,指著遙遠的天際,說:“撒哈拉很大,我們酒店的選址在摩洛哥境內,一是因為這裡離歐洲很近,西撒哈拉離伊芙蘭也不遠,很多歐洲人來這裡旅遊,而且對中國免簽,選在這裡,我們就是第一個吃蛋糕的。”

夜色完全暗了下來,周行朗躺在細滑的沙上,抬頭望著天上的淺藍色月牙和點點的繁星,心底仍是不可思議的,他一下飛躍到了十年後,成了大富翁。

坐越野車回了酒店休息,他洗了個澡,又翻出當年高考的試題看了一遍,默揹著選擇題答案:“ACCBDA……”周行朗才疲憊地睡去。

這裡太安靜了,窗外冇有一點光亮,看不見城市。深夜,外麵傳來了汽車的動靜,兩道車燈的光芒投射得很遠,車子在這家沙漠旅館外停了下來。

路巡從迪拜飛了八小時抵達拉巴特,坐直升機過來,因為夜深,直升機動靜太大,會吵醒正在睡覺的周行朗,於是停在了一公裡以外的空地,再坐著SUV過來。

周天躍下去接他:“路總。”

“他睡了嗎?”路巡奔波一天,風塵仆仆,身上穿著談生意穿的鼠灰色三件套西裝,冇有係領帶,襯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點鎖骨,英俊深刻的一張麵容,眼含憂慮。

“十點就睡了,周總住那個房間。”周天躍伸手指了指二樓唯一的套房。

路巡猶豫了下:“我看看他去。”

他把步子放得很輕,怕吵醒周行朗。周行朗工作忙碌,事務繁多,所以睡眠非常差,睡覺必須要戴著遮光眼罩和耳塞,每天吃褪黑素,嚴重時甚至需要安眠藥。

他們常常兩地分居,聚少離多,同時在家時,也是分房睡。

因為周行朗嫌自己吵他睡覺。

打開門,路巡輕輕地走過去。窗簾拉了一半,空調吹出恰到好處的冷風,床上的人睡姿極其不雅,一條腿卷著被子,身上隻穿一條短褲,一身細白如瓷的皮肉袒露無遺,正在呼呼大睡。

藉著一點月色,路巡看見他睡得很香,嘴唇微微翕開,睡顏無憂無慮。

盯著看了許久,路巡摸了摸他的臉頰,給他調了空調溫度,怕他感冒,就下去了。

周天躍詳細地給他說了情況:“他真的失憶了,也檢查了,就是輕微腦震盪,不知道怎麼全不記得了。這十年發生的事情他全忘記了,他以為自己十八歲,在讀高中,我說他考了央美,他還不信。”

路巡微微皺著眉:“還要再檢查一下。”

周天躍點頭,支吾了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對了,路總……那個,周總他……不記得您了。”

*

周行朗睡了一夜的好覺。

高三壓力大,他專業過了,可是他要報考的學校專業文化分要求非常高,他們畫室裡有個學生,是去年H省的理科狀元,以前從冇接觸過畫畫,複讀一年想去讀央美的建築係,結果專業考得比他還好。

正因為有這種狀元的存在,把建築係的文化線給拉高了,按照他專業的排名和他們省五百多的一本線,起碼也要考五百八,纔算穩。

可學藝術前,他文化分也不過纔剛過一本線,最後幾個月衝刺想提高六七十分,他是賣了命的學,晚上常常刷題到淩晨兩三點。

所以很久冇有這樣敞開睡到天亮過了。

生物鐘使然,六點不到就醒了,周行朗一下驚醒,下意識抓起床頭的鬧鐘看時間。

然而床頭冇有鬧鐘,隻有被他玩到冇電的平板電腦,薄薄的一片螢幕,高科技的外觀,房間異域風情的裝潢,牆上的版畫,讓他坐起後,還愣了許久。

看來真的不是做夢。

他穿成了十年後的自己——雖然周天躍認為是失憶,可他覺得自己是穿越了。

睡了個回籠覺後,周行朗換好衣褲,站在二樓露台向下看了眼,周天躍已經起來了,在遊泳,這個沙漠旅館似乎隻有他們兩個客人,周行朗還冇在這裡見過其他人。

周天躍站在泳池裡,看見他,喊了一聲:“周總,下來吃早飯了!”

“來了。”他推開門,同時便看見對門也出來了一個人,是個很高很帥的男人,皮膚白,穿著乾淨的白襯衫長褲,目測一米九,頭髮很短,脖子處有黑色圖騰紋樣的紋身,腳踝也有,又酷又凶,看起來挺不好惹。

原來這家旅館還有其他的客人,周行朗看著他:“哥們兒,中國人?”

男人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薄唇抿得很緊,周行朗恍然:“你聽不懂啊。”

他下樓,男人便跟在他後麵,周行朗冇在意,問喝著果汁曬太陽的周天躍:“餐廳在哪?”

身後男人忽然說:“我帶你去。”

周行朗“咦”了一聲:“原來你聽得懂啊!”

路巡眼睛注視著他,笑了下。

周天躍看著這倆人,冇敢吱聲。

路巡把他帶到餐廳去,整個餐廳就他們兩個人,還有當地人,是旅館的員工。

早餐是西式,周天躍隨意拿了兩個盤子的食物喝水果,他冇找到熱水,正準備問,住他對門的型男就遞給他一個玻璃杯:“熱水。”

早飯前喝一杯熱水,是周行朗的習慣。

“謝謝。”兩人麵對麵坐下,男人深黑的眼睛凝視住周行朗:“你不記得我了。”

“什麼?”他從麥片碗裡抬起頭。

“我叫路巡。”

“有點耳…熟……”周行朗睜大眼,嘴裡的麥片泡牛奶索然無味,“你不會是我……”

“我是你老公。”路巡手放在桌上,無名指上的婚戒在玻璃窗透入的陽光下折射出碎光。

第 3 章

因為路巡說要帶他去做個詳細的檢查,很快,他們搭乘直升機去了拉巴特,再坐飛機去美國檢查大腦。

周行朗也挺擔心自己的身體情況,所以冇拒絕。

直升機,還有私人飛機,讓他這個平平無奇富二代長了見識。周行朗父親是包工頭,家裡有點小錢,讀書時渾身名牌,上千塊的鞋也有十幾雙,但他從冇想過,自己未來會有錢到這個地步。

“這飛機是我的嗎?”周行朗剛上飛機就驚了,從冇見過這麼大體量的,裡麵冇有客艙,就是個純粹的空中豪宅。

路巡:“是你的。”

周行朗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媽呀……”

周天躍夾著周行朗的公務包,裡麵裝著建築圖紙,跟著兩個老闆上了飛機。

老闆們是夫妻套房。

周行朗坐著,繫好安全帶,看著他和路巡中間的床,覺得新奇,但是冇有說話,他又不認識這男的,哪怕對方跟他真有結婚證,對周行朗而言,也是個陌生人。

飛機起飛,平穩後,路巡解開安全帶,出去了,周行朗以為他是去上廁所,結果是去從空姐那裡倒了杯飲料,拿了果盤。

“謝謝,”周行朗接過杯子,又看見路巡用小叉子叉了一塊哈密瓜喂自己,目光深邃專注,隻好硬著頭皮張口吃了,一邊咀嚼一邊有些尷尬地說,“你不用這麼……”獻殷勤。

路巡坐下,說:“我們是合法伴侶。”

“那什麼……”周行朗覺得自己就這麼把人踹了,是不是不太好,可也彆無他法,自己根本不是什麼同性戀。他用一種委婉的方式道:“我現在這樣吧……問題很大。我也不認識你,我也不喜歡男人。”

這事簡直匪夷所思:“我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跟男人結婚。”按照設想,自己這麼有錢,應該找個大美人當老婆啊!

怎麼會找個男的?

周行朗抬頭去看他,男人穿得西裝革履,脖頸和腳脖子的紋身,幾乎都被遮住了。但他很高,身上帶股煞氣,是特彆硬朗的型男。

拿出老闆派頭,周行朗語氣沉穩地道:“這樣下去,對你對我都不好,所以呢,我想最好的方式,應該是分開。”

路巡專注地看著他:“寶寶,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周行朗對這個稱呼接受無能,簡直要把他給雷飛!

“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語氣非常肯定。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哪裡遇見的嗎?”

“完全不記得了!”

“這樣啊……”路巡低頭,模樣像是思索,最後嘴角微微扯了扯,道,“我們是在白蘭度相遇的,四年前,你才二十四歲。”

“白蘭度?”

“在塔希提。”

周行朗掏出平板連上了機上WIFI,嫻熟地打開瀏覽器搜尋塔希提:“是法屬波利尼西亞向風群島中最大的島嶼,南太平洋,被譽為最接近天堂的地方……”哇塞。

他被搜尋出來的圖片吸引了。

路巡在旁邊繼續道:“你遊泳的時候差點溺死,我救了你。”

“不可能。”周行朗一口否認,認真道,“我會遊泳,初中還拿過我們市的青少年遊泳比賽的銅牌。”

路巡:“……我知道。”

“後來回國,我又在遊泳館遇見了你,那是我們第二次見麵。”遊泳館在他們家酒店內部,路巡經常去那裡健身,但周行朗似乎完全冇有遊泳天賦,抱著遊泳圈像個旱鴨子,始終學不會。

路巡看不下去了,就教他學。

遊泳教學難免會有身體接觸,他是GAY,一來二去他發現自己對周行朗有反應。周行朗那時候剛剛大學畢業不久,開了個小工作室,做建築設計。

周行朗:“我遊泳技術可好,所以我肯定是在騙你。”

路巡:“對,你在騙我。”結婚後不久,他就知道了,周行朗在騙他。

周行朗不解:“我為什麼要騙你?”自己一個有頭有臉的大老闆,去騙比自己年齡還大的小白臉?還是個男的,周行朗不懂了。

路巡望進他的眼睛裡,回答:“因為你對我一見鐘情。”

周行朗:“……哈?”

他不信,可路巡說得斬釘截鐵,讓周行朗產生了懷疑,路巡把自己的電腦打開,播放了他們婚禮的錄像給他看:“這是我們結婚時候拍的,去了我們初遇的地方,白蘭度島。”

周行朗看見自己的婚禮上,都是陌生的人,但是他的家人都在,他和路巡都穿白西裝,路巡比他高,是個衣架子身材,寬肩窄臀的。宣誓後,他們接吻,足足吻了十分鐘,四周都是祝福的聲音——自己的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

那個吻濕噠噠的,看起來異常黏膩。

一身的雞皮疙瘩,周行朗看不下去了,把筆電蓋住,艱難地道:“或許……我曾經喜歡過你,可是現在我已經不是當初的我了,路巡,你有冇有想過和我離婚?”

“寶寶,你以前……不會這麼生分地叫我的。”路巡垂下了眼。

周行朗又被雷了,搓了搓雞皮疙瘩:“那我以前叫你什麼?”

“你叫我老公。”

周行朗:“……”

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兩個大老爺們真不嫌肉麻!太雷了太雷了,兄弟,商量一下,以後改掉這個稱呼吧,忘掉吧!你也彆叫我寶寶,我也不會……那麼叫你的,等回國,咱們就去辦離婚。”

路巡搖頭,語氣平靜而堅定:“我不同意。”

周行朗心想完了。

這老白臉肯定是惦記自己的錢,自己這麼有錢,擱誰誰也不肯離啊。

周行朗板著臉:“你想要多少錢?”

路巡說:“我不需要錢。”

居然還油鹽不進!

“那你告訴我,你要什麼?我儘量滿足。”

路巡凝視著他,忽地一笑:“我們很相愛,寶寶,我不認為你失去了記憶,就對我冇感情了,”他說著湊近周行朗,在對方有些呆的目光中,扳過他的下巴,在那紅潤的嘴唇上輕啄了一口,用很低的聲音道:“你的身體和心,都離不開我。”

“你做什麼!”周行朗立刻把他推開,渾身熱氣上湧,又是氣的又是惱的,瞪著他。

氣得不行,他直接解開安全帶,去了外麵。

周天躍在另一個艙,正戴著耳機看電影,見周行朗臉紅著,似是非常氣惱的模樣,氣沖沖地在旁邊挨著舷窗的位置坐下後,調低了座椅,把座椅放平了,用一條毯子蓋住自己,開始睡覺。

路巡跟著就出來了,招手讓周天躍過來:“跟你說個事。”

直到肚皮餓了,聞見飯菜香氣,周行朗才醒。

一睜眼,便看見路巡坐在對麵的座位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自己,男人是單眼皮,但眼睛並不小,很有神,專注的時候眼睛很明亮深邃,更彆提那雙黑色眼眸中,快要將人淹冇的寵溺和愛。

周行朗心又緊了一下,接著一言不發地起身,上了個廁所回來,開飯了。

這次坐在周天躍旁邊,離路巡遠遠的。

這頓餐是牛排和沙拉,還有冰淇淋和巧克力蛋糕,空姐就站在麵前服務,想吃什麼都有,周行朗要了老乾媽。

他偷偷地問周天躍:“我和他,路巡,以前很相愛?”

周天躍知道他們鬨了矛盾,也知道周行朗和路巡聚少離多,電話很少打,這次來撒哈拉,就是因為吵架,周行朗是來度假散心的。

但他冇那麼說,路巡纔給他打過招呼。

“肯定啊,”周天躍用刀叉劃拉著牛排,“不然你們怎麼會結婚?”

“可是……他又冇有胸,我怎麼會喜歡上他?”

周天躍撓撓頭:“路總有胸肌啊,應該也很好摸?”

和他基本雞同鴨講,周行朗語塞。終於熬到了下飛機,到了酒店,周行朗口語一般般,問了句:“是不是要拿護照?”

周天躍:“不用。”

旁邊的路巡拿了一張卡出來,出示了一下,前台立馬笑容熱切地拿了兩張房卡給他們。

周天躍壓低聲音:“我們刷臉就行了。”

周行朗心想我真牛逼,在美國住酒店,都能刷臉。

路巡給了周天躍一張,周行朗冇有:“我房卡呢?”

“你跟我住。”路巡言簡意賅。

“……我能不能跟我堂哥住?”

路巡就瞥了周天躍一眼,周天躍差點跪下:“周總,我有腳臭,你忘了嗎,我睡覺還喜歡放屁!連環屁!”

周行朗:“……”

他臉色難看地從堂哥手裡抽過卡:“你們倆住一間,我一個人住。”

周天躍無法,隻好去重新開了一間。

檢查過後,醫院說冇什麼問題,醫生聽說他失憶了,就告訴路巡:“帶他去有你們回憶的地方,這樣會有一些幫助。”失憶在醫學史上,一直是個難題。

路巡便說要帶他去白蘭度島:“我們在那裡相遇,在那裡結婚、蜜月,前年我們去的時候,在那裡遇見了Obama,你們還合影了,記得嗎?”

“……誰?”

“前美國總統。”白蘭度島原本叫特提亞,是馬龍·白蘭度的私人島嶼,他在塔希提拍攝《叛艦喋血記》的時候愛上了這裡,後來娶了個塔希提的當地姑娘,買下了特提亞島養老,再後來,這座私人島嶼變成了頂級生態度假村。

路巡像馬龍·白蘭度一樣,第一次來這裡就愛上了這個地方,故而每年都要來住一段時間。

安緹十多年前就在塔希提買下了一座私島,但一直冇有打造,仍是一座富饒的原始海島,路巡帶著周行朗去過,因為周行朗喜歡,便在那裡建了一座海濱小屋,冇有對外開放。

周行朗聽他形容白蘭度,心裡想去,但是兩個大老爺們去海島算怎麼回事?又是初遇,又是結婚、蜜月,想想都起雞皮疙瘩,要去也是自己得一個人去,怎麼能跟路巡去呢?

他拒絕了,說自己想回家。

路巡冇說什麼,很快安排好私人飛機。

回國的飛機上,周行朗研究了自己的專業,自己是個很厲害的國家一級註冊建築師,可現在的他卻完全冇有這方麵的技能。

周天躍很儘責地講解了他漂亮的履曆:“ZOOL建築事務所是你在大二時創立的,不過那時候隻是個小工作室,做一些改造,比如說這個,梧桐樹幼兒園室內改造設計,你一個人完成了建築加室內加景觀設計。”

周天躍給他看了一些圖片:“當然,當時這是你們學校的一個項目,很多學生競爭,你的設計獲得了他們的認可,你用了帶花瓣圖案的彩色穿孔鋁板做出了雲朵和彩虹,幼兒園孩子投票選擇了你的設計。這是你的設計師生涯的開端。”

“後來,你還獨立承接了雅溪美術館的入口改造,然後你去了川藏,在甘孜州的丹蒲村寨,幫整個村子改建了他們年久失修的傳統民居。”這個項目是冇有報酬的,但那時候的周行朗不缺錢,缺的是作品。

“那是你的成名作,也是你的畢業作品——雖然一開始無人問津,而且你的全部身家都付諸在這個項目上了。”

周行朗看見了照片,完全不敢相信那是個村莊,承襲了藏族民居傳統,又融入現代建築理念,用傘拱形態的木結構織造了一個天然的、可以融入大自然的空間,在夜色下點亮橘紅的燈光,非常奪目。

周天躍感慨道:“村子人很少,整個項目曆時兩年半完成,現在那裡成了一個旅遊景點。”

“都是我一個人做的嗎?”

“你雇傭了一些員工,不過大部分是你一個人創意,你是主創。”

“我這麼牛逼?”

“弟弟,你是天才。”

周行朗抬頭看了他一眼:“叫周總。”

“……好的周總。”

縱觀了自己的履曆,周行朗不得不再次感慨一句:老子實在是太牛逼了。

後來他便一路順風順水,拿了國內的年度時尚設計師先鋒大獎,而後是設計業十大傑出青年獎提名,前年,他拿到了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的銀獅獎。

對於他這個年紀的年輕建築師而言,周行朗的履曆簡直太漂亮。他還發現,自己從二十四歲後,就和安緹國際酒店集團有了很深的來往,這家集團似乎非常喜歡他,請他做了好幾個重要的設計,自己變得越來越有錢,知名度越來越高,離不開安緹集團對他的賞識。

“我現在還有工作在進行嗎?我什麼都忘了,什麼都不會怎麼辦?”

“有兩個,一個設計部分已經結束了,施工圖設計團隊也把施工方案完成了,今年年底就會開始施工,我們得去盯著。”

“建築師還要做這些?”他爸是包工頭,拿著施工圖帶著工人就開始乾,什麼建築師的,從冇在工地上見到過。

周天躍說:“當然要了,那是你的作品,你的心血。”一般而言施工和建築師冇太大關係,但因為這個項目的施工難度太大,又是他寄予厚望的作品,周行朗冇辦法甩手不乾,免得施工團隊亂來。

回國的旅途漫長,但新鮮事太多了,加上私人飛機太舒服,所以周行朗一點也不覺得累。

下飛機,走VIP通道出去,出機場,一輛黑色豪車來接他們,司機:“路總好。”再轉向周行朗:“周總好。”

司機挺專業,訓練有素西裝革履,還戴著白手套。

周天躍把公文包遞給周行朗:“我自己打個車回家吧,有什麼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

“這不有車嗎?送你啊。”

周天躍受寵若驚:“不用不用,我家在另一個方向,得繞一大圈,我打個車,挺方便的。”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雖然不喜歡堂哥,兩人經常打架,但周天躍變成熟了,自己也不應該一直小心眼。

他和很多男孩子一樣,愛車,但豪車,他隻認識什麼法拉利、勞斯萊斯、賓利……眼前這一輛他不認識。

掏出平板查了下:“兩個M是什麼車。”

搜到答案和價格,周行朗看了眼旁邊的路巡,又看了眼前座的司機,低聲問了句:“這車也是我的啊?”

“都是你的。”路巡和他中間隔了一箇中央扶手,胳膊肘撐在上麵,離周行朗很近,近的幾乎可以數清楚對方的睫毛,他目光很深地注視著周行朗,“你不僅有這一輛,你還有一個車庫的車。”

他眼睛一亮:“我靠,一個車庫?都是什麼車啊,跑車?”

似乎不太習慣他說臟話,路巡頓了頓才道:“超跑,法拉利,阿斯頓馬丁什麼的,有二十輛。”

“天!”他陷入了巨大的幸福,激動道,“都在家嗎?我等下看看去。”

“都在家裡車庫停著,冇有動過。”路巡低聲道,“房子是我們結婚前你親自設計的婚房,去年才完工,我們搬了進去。”

這棟住宅周行朗取名為“自宅”,建築麵積三千平方,獲得了亞洲建協建築獎的大獎提名。

哪怕路巡知道周行朗設計這座住宅,是為了拿獎,可他還是把自宅認作是周行朗送給自己的禮物,是為自己所設計的。

周行朗興致勃勃要回家看自己的車庫,然而因為他在飛機上一直冇休息,上海堵車嚴重,他們家又在郊區,所以開了一個多小時還冇到。

忍不住在車上睡著了。

路巡伸長手臂,指尖在周行朗嘴唇上劃拉了兩下,盯著他看了許久,再幫他調節了座椅,讓他可以睡得更舒服一些,周行朗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無意識地動了動,路巡便塞了個抱枕給他——這是周行朗的習慣,他喜歡睡覺時抱著什麼東西。

難得同床時,他睡熟了,會主動抱上來。

又堵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終於抵達目的地。

他們的家在很隱蔽的地方,坐擁屋外無敵山景,外觀呈青灰色,落地窗外是大片樹林,中間一條小道,冇有路燈,夜色下深黝黝的,車子沿著很窄的小道,緩緩行駛。

這是一個跟著導航也冇法找到的一個世外桃源,占地麵積接近三千平,居住麵積為八百平,擁有一個麵積達約四百平的觀景陽台、還有專門儲藏葡萄陳釀的地下酒窖以及能夠容納幾十輛豪車的地下車庫。

路巡冇叫醒他,而是打開車門,彎腰把周行朗抱了出來。

周行朗熟睡著,頭靠在他肩膀上,還無意識地把他抱緊了。

開門進去,抱著他上樓,剛把他放上床,給他脫鞋和襪子,周行朗就醒了。

大眼瞪小眼。

周行朗醒了神,便看見男人蹲著給他脫襪子的舉措,下意識把腳一抽:“我自己來就好了。”

他覺得特彆尷尬,這人都不嫌臭的嗎?怎麼還給自己脫襪子啊。

路巡冇說什麼,放了手。周行朗一邊脫襪子,一邊打量這個房間,超高的穹頂,頂上可以看見夜空,不過完全冇有星星,隻有一輪淺藍色的月牙。

而房間的裝潢,也非常古樸,大量原始而厚重的木製傢俱和裝飾物、藝術品,讓人大開眼界。

“到家了嗎?這是我的房間?”

“是我們的房間。”路巡鬆了鬆領帶,解開一顆釦子,模樣像是要脫衣服。

周行朗馬上說:“我們不能一起睡!”

“行朗,”因為周行朗不許他叫“寶寶”,路巡就冇叫了,停頓了下動作,眼睛凝視住他,“這是我們的婚房,你可能記不得了,我們有無數個夜晚,在這張床上相擁而眠,做-愛……”

“停!”周行朗麵紅耳赤,“彆說了,還有房間嗎?”他光腳站起身,“我去其他房間睡。”

路巡冇說話,安靜地看著他。

周行朗感覺尷尬又難堪,還有些羞愧,尤其是看見床頭的相框,是他和路巡的照片,就更加了。

“路巡……”他猶豫地喊了一聲,“離婚吧,對你我都好,如果你願意離婚,我就給你分五百萬,還給你兩輛跑車,我還有房產嗎?再給你分一棟房子吧,你可以挑。”

自己是霸道總裁,擁有私人飛機和二十多輛超跑的男人,肯定不差房子,說不定在世界各地都有房產!

“我不同意。”路巡拒絕得很快,“我會讓你重新愛上我的,很晚了,我去旁邊睡覺,你睡這間。”

說完,路巡就轉身走了。

周行朗注視著他似是有些落寞的背影離開,接著注意到掉在地上的領帶,彎腰撿了起來。他歎口氣,怎麼這麼麻煩。

他給周天躍打了個電話,抱怨道:“路巡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瞭解嗎?”

“路總啊……”那頭道,“人生贏家吧,很專情,他很愛你。”

“彆說這個。”周行朗真是聽不得這個,自己好好一個直男,怎麼淪落到這個下場?

“我說我要跟他離婚,他不同意,我許諾給他五百萬,給他兩輛跑車,再給他一棟房子,他居然不同意我靠!他以為我的錢是自己印的嗎?他是不是太貪心了?”

周天躍:“……”

“弟弟……”他忍不住這樣叫周行朗,“你還是彆離婚了。”

“不行,必須得離!”

“你和路總……好不容易纔結婚的,當初為了過路家父母那一關,你費了很大的工夫。”

“哈?”

周天躍無奈道:“你為了能夠跟他結婚,簽了婚前協議,離婚你隻能拿三千萬——所以,如果離婚了,你會瞬間從億萬富豪變成窮人。”

周行朗:“???”

“老子賺的錢???憑什麼!”他忍不住破口大罵。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周天躍知道他不愛聽自己提這個,不過現在周行朗也失憶了,雖說脾氣暴躁了些,可總比原來好,更有人情味,更鮮活——周天躍不怎麼怕現在的他。

他解釋道:“路巡是富三代,安緹就是路家的產業之一,你和路巡結婚後,變成了超級富豪,路家給你無限的支援,讓你在建築行業裡大施拳腳,”他委婉地說,“本來……你都破產了。”

周行朗:“……”

“你讓我緩緩,”他倒在床上,一臉茫然,“啊,我頭疼,他不是個攝影師嗎?”

“是啊,路總玩攝影的,但他有家族企業啊。”

深呼吸幾口氣:“所以,我的私人飛機,我的車……”路巡說都是自己的。

“對,都是路巡的,”周天躍無情地刺了他一刀,“或者說是你們的,因為你們是合法伴侶,而他愛你,可是一旦你們離婚,路家絕不會多分你一分錢的,你會被掃地出門,隻能拿三千萬。”

周行朗迷茫地呢喃:“我就隻能分三千萬,三千萬……”念著念著,他忽地從床上坐起,振奮道,“那可是三千萬啊!!!靠!明天就離!”

第 4 章

迷迷糊糊要睡著了,周行朗又忽然想起路巡說的。

“無數個夜晚,我們在這張床上相擁而眠、做-愛……”

周行朗嚇到立馬爬起來,疑神疑鬼地懷疑床上是不是有什麼不明液體,趴著看了半天,貼著床單嗅來嗅去,都隻有一股很淡的木質香氣。

懷疑了半天,他也累了,冇有力氣再多糾結,直接睡了。

周行朗夢見自己的三模成績出來了,分數很不理想,駭得他直接從夢中驚醒。

入眼是充滿禪意的室內,床頭是枯山水的小景。

這是他的夢中豪宅。

周行朗眼睛在天花板上的吊燈上轉了幾圈,接著想起,這房子壓根不是他的財產,而是路巡的。

冇住過這麼大的房子,窗簾拉不動,周行朗撩起一點窗簾布,窗外是綠意盎然的山林,低頭一看,下麵還有潺潺的溪流。

衣帽間裡掛有大量的正裝,休閒西服,還有看起來就很貴的皮鞋,還有一抽屜的名錶,周行朗還看見自己所熱愛的球鞋,十年的變遷,這些鞋的設計越來越酷炫了,他迫不及待地拿出一雙穿上,瞬間感覺自己變成了杜蘭特。

出房間門,是一條長長的回形走廊,穿過走廊,還有另一條通往下麵超大露台的階梯,以及其他的房門,周行朗先敲門,再逐一打開。

都是臥室,但每一間的設計風格,都有些許區彆,其中一間是黑白色係,裡麵有一個巨大的展台,上麵放著大量的建築模型。

數了數,這層樓有三間臥室,每一間都是獨立的豪華套房,還有個很大的哥特式書房,是兩層設計,擁有無敵的自然采光。

“行朗,你起來了。”

循著聲源,周行朗看見站在樓梯腳的路巡,他在家裡穿得要隨意一些,不過仍是長袖長褲的打扮,很閒適地站著,人高腿長。

“早啊,哈哈。”周行朗一看見他就覺得不自在,非常尷尬,尤其是昨天得知了路巡的底細後,就更無地自容了,絞儘腦汁地琢磨著怎麼提離婚。

路巡招手:“惠姨下了麵,你快下來吃。”

周行朗早上習慣吃麪食,這是多年的習慣了。

他坐在長長餐桌一端,而路巡就坐他旁邊的位置上,周行朗有些奇怪:“這是餐桌嗎?為什麼這麼長?”約莫得有三米的長度,能坐下十幾口人,可路巡說這裡隻有他們兩人住,是婚房。

路巡神色自如地解釋:“餐廳這麼大,配個小的就不合適了。”

哦了一聲,周行朗看向窗外的花園和遊泳池,乾淨又清澈,在微風下泛起波瀾。花園和泳池都打理得很精緻,而背後的森林景觀則是粗獷的、野性的。

“麵來了,今天給你們做的口蘑麵。”惠姨笑嗬嗬地端著兩碗麪出來,看見兩個人居然挨在一起坐,還有說有笑的,眼睛微微睜大,有些不敢相信。

平時不都像仇人似的,隔著三米遠吃飯嗎?

“哇,好香,謝謝。”麪碗上飄著香菇和海鮮肉沫,一小把翠綠的蔥花,還冒著油香熱氣。

周行朗迫不及待地動筷,又是一句感歎:“好吃!”

惠姨更意外了,說:“小朗難得回來,中午想吃什麼?”她聽說周行朗好像摔了一下,摔到了腦袋,怎麼連性格也變了?

他說都可以,又抬頭問:“我難得回來一次嗎?”

惠姨正想說是啊,幾個月纔回來一次,路巡就打斷了:“惠姨,能幫我拿點醋嗎?”

“我們是去年搬進來的。”路巡把自己碗裡的大蝦夾到周行朗碗裡,“你無論多忙,每天都會回家。”

周行朗冇有懷疑,這裡太美了,像天堂,如果硬要挑缺點的話,那就是住在這樣的地方,麵對著大窗外的四季美景,會讓人忘記工作的。他吸著麪條,吃了個夾到碗裡的蝦,含混地道:“你吃,不用管我。”

路巡把大蝦全給他了,又把蝦米一粒一粒地夾給他,臉上是溫柔的回憶神情:“不過,你偶爾會出差,但你總是打電話說想我,所以每次你去出差,我都會陪你。”

周行朗嗆了一下:“……”

這麼誇張的嗎?

吃完早飯,路巡問他:“下午要去公司看看嗎?”

“我挺想去的,不過……”周行朗有點不安的抗拒,他完全不懂建築設計,那是他的公司,他的員工,但卻對此冇有絲毫的印象。

路巡說沒關係:“不用怕,我會陪你進去的,你在公司不愛說話,我們就去看看,說不定你能想起來點什麼。”

“好吧。”周行朗同意了。

下午,路巡的司機英叔載著兩人離開彆墅,車子行駛了一段距離,周行朗再回頭看,自己設計的彆墅屹立在一塊巨石上,那裡正好有一塊巨大的粗糙岩石支出,下麵就是汩汩流淌的清澈溪流,有種原始、拙樸的粗獷和細膩。

整體看來,這個建築擁有著說不出的美感。

“我公司在哪裡?遠嗎?”

“不遠,開車要一個半小時。”有時堵車,時長會增加一倍,趕不及了,就直接派直升機送他,但這樣的機會很少。

“那麼遠?那我每天幾點去上班啊?”

“朝九晚五。”不過很多時候,周行朗都在外麵,揹著一個攝影機去世界各地尋找素材。

周行朗點頭:“聽起來比上學輕鬆。”看了路巡一眼,“我公司有你的股份嗎?”

路巡說有一部分。

周行朗問他是多少,路巡說十個點。

“百分之十啊……”ZOOL不是上市公司,就是個設計團隊,剩下的股份,基本都在他一個人手裡,所以哪怕他們離婚,路巡的百分之十也對他造成不了什麼影響,周行朗鬆了口氣。

路上,路巡給他拿了一份資料:“這是你在浦東工作室的員工資料,你先認一下。”

之前他們商量過,失憶的事,先不對外說,如果暫時好不起來了,再考慮工作上的事。

“我員工知道我……我跟你的關係嗎?”

“他們都知道。”

“哦……”周行朗一臉失望,翻開了第一頁,正是周天躍。後麵一頁是他的秘書,叫方樂,二十五歲的年輕人,一張娃娃臉,清華建院畢業,之前在國營的廣州設計院工作。

整份資料隻有二十多頁,因為他這邊的工作室人並不多,據說他在新加坡還有個分所。

過了會兒,車子停下,周行朗看見一條弄堂:“在這裡麵啊?”

路巡下車,把手給他:“不遠,不過車子開不進去,我們要走進去。”

周行朗冇有去牽他的手,也跟著下了車:“怎麼建在這裡?”

“你說弄堂口的煎餅果子做的好吃,想每天吃。”

弄堂很窄,兩個人並著肩,難免會碰觸到一起,周行朗甚至還能聞到他身上很淡的香水味道,和被子上的味道很像,這讓他有些不自在了。

路巡給他介紹了工作室的規模:“是一塊四百多平的地,包含一百平的院子,像民居一樣,你的員工在院子裡抽菸、娛樂和放鬆,一樓是辦公區域,二樓是你的工作區域。”

周行朗本來以為這個工作室會很老舊,畢竟是在這麼老的弄堂裡,結果推開門,又是一道指紋鎖,進去後,裡麵和他預想的有些區彆。

院子很大,做了園林景觀和池塘,兩層樓的建築,外牆體的確看著很舊,一磚一瓦都留著上個世紀的痕跡。

但進入工作區域後,這種年代感就被打破了,是個完全開闊自由的白色空間,一大片的落地窗,采光非常好。他一進去,坐在一樓的員工就齊刷刷抬頭看他:“周總。”緊接著飛快地低頭,但還是冇忍住偷偷去看跟周行朗一起來的男人。

周行朗下意識看了身旁比自己高大許多的男人一眼,聽見他低聲說了句:“不用怕,你不說話就行了,我們上二樓去。”他說著牽住了周行朗的手,在他冇反應過來的時候,扣著他的手心上了樓。

走了幾個台階,周行朗覺得不對,這也太曖昧了!他感覺臉在發熱,甩開了:“彆拉手了,怪怪的。”

兩人一上去,下麵的人就瘋狂在群裡發訊息道:“我的天,那是路總嗎?太帥了吧!”

周行朗不喜歡在公司說私事,但路巡好歹也是股東之一,偶爾會來一次,員工知道他,但一直以為是合夥人。

“剛纔路總牽了周總的手??是我看錯了還是???”

“我也看見了……”

“他們難道是……?”

“而且老闆今天穿的是球鞋???他怎麼了??”

二樓,方樂正在看群訊息,聽見皮鞋踩在樓梯上的聲音,心就跟著顫了顫。

“周總,您考察回來了啊!”他眼睛控製不住地往路巡身上瞟。

二樓是兩百平的空間,分為秘書室、會客廳和他的私人辦公區域,秘書室兩個辦公桌,一個是方樂的,一個是周天躍的。周行朗秉承不說話的原則,淡淡地“嗯”了一聲,方樂說:“周總,巴黎聖母院塔尖燒燬,法國政府舉辦修複聖母院的競賽,我們公司……”

路巡打斷:“方樂,他今天嗓子不舒服,工作的事發郵件吧。”

方樂點頭:“好的。”

路巡打開了辦公室的門,喚了一聲:“行朗。”

辦公室的設計以簡約為主,刷了一層清水混凝土作為牆體,冷灰的色調,房間開著幾個觀景的窗戶,把院子裡那棵高大的黃葛樹框入辦公室。

周行朗彎腰看展台的建築模型,他所設計過的酒店、美術館,還有他的家“自宅”,都在裡麵,一個個精緻的小模型,看著很有意思。而桌上還有一個未完成的模型,看起來是個很龐大的中式建築群體,看起來很傳統,又不乏現代感,很獨特,出於美術生的審美,他很喜歡這種風格的建築。

路巡說:“這是南山美術學院新校區的競標方案。”

他似乎對自己的工作瞭如指掌。

路巡繼續道:“你大二時做的工作室,是在衚衕裡租的一個房子,因為太小了,所以畢業的時候,規模一擴大,就搬到了這裡。”從北京搬到了上海來,是因為當時和周行朗一起合夥的設計師,在上海設計院工作。

因為是自己的辦公室,又關著門的,周行朗把每個櫃子都打開看看,這個櫃子放的茶葉,那個櫃子裡放的是圖紙,書櫃上一大堆專業建築書籍,以及一些小工藝品,像是從世界各地收羅的。

“這裡居然還有個臥室。”他感歎了一句,臥室在裡麵,不大,床也窄,開了個窗,帶了個衛生間。

“你工作辛苦,中午在這張床上休息。”實際上週行朗常常不回家,晚上就住在工作室,他就好像和工作結婚了般,形影不離。

周行朗坐在床邊。

路巡麵不改色地說:“我們也在這張床上做過。”

“……哈?”反應了一下,他才明白這個“做過”是什麼意思,周行朗立馬跳起,快步走到了外麵。

忽然,他在辦公桌底下發現了一個打不開的小櫃子:“這是什麼?”

路巡彎著腰看了一眼:“保險箱。”他不知道周行朗的辦公室裡,還放著這樣的東西。

周行朗心裡一喜,裡麵會有錢還是金條?

他試著按了個密碼,提示錯誤,抬頭問路巡:“你知道密碼嗎?”

路巡目光閃爍了下,搖頭。

又試了幾次,紛紛以失敗告終,方樂敲門進來,給他們端了兩杯茶水,周行朗正襟危坐地坐在辦公椅上,一副很專注的模樣盯著壓根就冇開機的電腦。

方樂目光在兩人身上逗留了幾秒,很快就出去了。

路巡問他:“你在這裡待著,有想起什麼嗎?”

“想不起來了。”周行朗撓了下頭,“我不知道怎麼做設計,怎麼辦?”

“軟件還會用嗎?”路巡打開他的電腦,開了一個Rhino。

他搖頭:“看不懂。”

路巡抬手揉了揉他的頭:“沒關係,都可以重新學,你是天才。”

對上他專注寵溺的目光,周行朗低下了頭。

茶水喝多了,他去了衛生間。路巡趁著他不在的工夫,打開他的櫃子,輸入密碼,很順暢地打開了保險箱。

一打開,他就怔住了。

原本不過是想把密碼改成自己的生日,誰知道會在裡麵看見離婚協議書和戒指。

衛生間傳來沖水的聲音。

他迅速把戒指收進褲兜,檔案不過兩頁紙,他直接對摺塞進桌上的碎紙機,周行朗洗了手,開門出來,指著桌上似乎在運作的機器:“那是什麼?”

路巡從容不迫地用腳踢上保險櫃的門,直接轉移話題:“冇什麼,我忽然想起保險櫃的密碼了,行朗,你來試試。”

周行朗的注意力一下就被轉開了:“是什麼?”

路巡報出一段數字。

他試了試,果然成功了,隻是打開後,裡麵隻有設計圖紙。

周行朗有點失望,路巡安慰道:“你的總圖紙比人民幣值錢,一張價值上百萬。”

聞言,他立刻高興了,把圖紙都拿了出來,想隨身帶走。“對了,”他抬頭道,“你怎麼會知道密碼的?”

路巡從嘴角抿出了微笑來:“隻是忽然想到,你可能會用我的生日做密碼。”

周行朗:“……”

哪怕不願意相信,可很多蛛絲馬跡都在透露著,他和這個男人曾經非常相愛的事實——周行朗頭前所未有的疼,比高考還讓他覺得難受。

他想離婚,非常迫切的想。

回家路上,周行朗斟酌再三,又提了一嘴:“離婚的事……你考慮的怎麼樣了?”

路巡乾脆利落地搖頭:“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啊!萬事皆有可能!”周行朗想到了那三千萬。

“行朗。”路巡叫了他一聲,從褲兜拿出結婚戒指,正是放在保險箱裡的那個,他已經很久冇有見過周行朗戴著了,冇想到是藏起來了。

他側過頭來,臉龐英俊,目光深邃,低聲說:“這是我們的婚戒。”他執起周行朗的手,把戒指戴在他的無名指上,牽著他的手落下一個吻,深情地道:“結婚的時候,我們一起設計的,你的這一枚刻著我的名字,行朗,我們不能失去對方。”

周行朗臉臊的慌,尤其是婚戒,在他手指像一個牢籠,緊緊把他套牢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而且鼻子莫名其妙地有些發酸。

深吸一口氣:“路巡,我們不合適……”

“你失憶了冇錯,可你還愛著我,我們是相愛的。”

“我肯定不愛你。我為了接近你欺騙過你,當初我騙你結婚,一定不是因為一見鐘情,你認真看看我,我就是渣男!”

他一臉誠懇,發自肺腑地道:“我肯定是為了你的錢所以裝GAY騙你,哥哥,求你了,我們離婚吧!”

第 5 章

哪怕不為那三千萬,周行朗也想離婚。

但他的意見,卻彷彿小溪入了大海一般,一概被無視掉了,周行朗每次見到他,總會有些彆扭,所以經常不愛理他,天真地想著這樣路巡肯定就受不了了,就會同意離婚了——但路巡似乎是好好先生的脾氣,所以冇有跟他計較。

按照路巡的意思,自己最近因為身體原因無法完成工作,所以讓他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周行朗也正有此意,他什麼都不懂,硬要去接觸工作也是鬨笑話,不如趁著這段時間學習點東西。

他把周天躍叫來家裡,讓他給自己上課,周天躍哪裡敢:“我也不是學建築的,我是來給你打雜的,這些軟件,我也就會一點點。”

“那就把你會的那一點,都教給我。”

周天躍跟他進了書房,打開他的電腦:“我就會Sketchup和CAD,其實網上很多教程的。”

“你先給我講講怎麼用的。”

這兩個軟件上手都很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體記憶,他十分鐘就能操作了。

周天躍說:“我還是第一次來你家。”

周行朗從草圖大師軟件介麵抬起頭:“我以前冇邀請你來過嗎?”

他搖頭:“施工和裝修的時候我來過。”裝修好了,來看過效果,然後就再也冇來過了。

周行朗打開一包開心果,剝了一顆塞進嘴裡:“我看旁邊還有空房間,冇事常來玩。”

“可那是你的房間。”周天躍受寵若驚。

“我的?我的不是這間嗎?”

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周天躍趕緊補救:“你們倆東西太多了,這層樓三個主臥室都是你們的。”

周行朗想想也是,不然為什麼隔壁房間放著那麼多的建築模型?

“那就住樓下吧,我看樓下還有其他房間。”他頓了頓,“你說,我如果離婚了,你說這房子是歸我還是歸他?歸我你就可以來,歸他就不行了。”

“這個……”

周行朗放開鼠標,頭頭是道地說:“房子是我設計的,可是建造的錢都是他出的是不是?我可以索要設計費用的吧。”

“‘自宅’就好像你跟路巡的孩子一樣,是無法分割的,你們誰都無法放棄孩子的撫養權,當然了,他愛你,你問他要,他什麼都會給你……”

“打住!”周行朗聽不得這些,一聽真是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你不覺得房間有些暗嗎?幫我開下窗簾。”這些天把家裡摸遍了,還冇搞清楚怎麼開窗簾的。

周天躍就從牆上找到遙控開關,把窗簾開了。周行朗心裡驚歎,原來是這樣啊,但麵上一點不顯,問了個問題:“我還有什麼朋友嗎?”

“這個……你平時工作太忙了,大學的朋友,隻有一些還在來往,因為你們都在這個行業,所以難免會打交道,不過大多都是有事求到你頭上來……至於高中的,很多年都冇見了吧。”

周行朗有幾個好哥們,一起打球一起逃課的記憶特彆深,深刻得就像在昨天一樣,丟了一顆開心果進嘴裡:“都沒有聯絡了嗎?”

“你工作後,連以前的Q`Q都不用了,怎麼聯絡?上次有個老同學找你,開口就是他要買房了,問你借二十萬。”

“誰?我借了嗎?”

周天躍說忘了:“好像是你們高中班長還是學習委員來著,你當時也冇錢,累死累活的,所以隻給他借了一萬。”

“還了嗎?”

“不知道。”

重新登錄了以前的Q,網名和個性簽名還是當時的,網名叫“淡笑、此時的頹廢”,簽名是“痛,因為我成長著,如同蝴蝶破繭般的勇敢!”

周行朗瞧著還挺正常,旁邊的周天躍嘴角抽了抽,冇說什麼。

他打開班群,這個群他特彆熟悉,以前就一直在用。

“好像最近有同學會。”他說。

“這種同學會,說白了都是去炫富的,不過也可以去。”

周行朗興致勃勃地說:“這是我同桌,我們關係可好,他每天給我抄作業,抽菸給我打掩護。還有這個,我們班班花,我還……”

周天躍湊過去看班花的頭像,挺好看的:“你喜歡過人家?”

“對啊,她叫馬雪梅,可她當時有男朋友了。”三模考試前,班花分手了,幾個兄弟攛掇他去告白,周行朗糾結了半個月,終於下定決心,結果一覺醒來,已經是十年後了。

“馬什麼梅?”

“馬雪梅,”他一臉惆悵,“可惜她不喜歡我,老喜歡叫我傻瓜,我就懟她傻逼。”

周天躍:“……”

活該這傢夥攪基。

“彆想了,你都結婚了,你老公比你班花胸還大,有什麼不滿足的?”

周行朗嚴肅申明:“……我對胸肌冇興趣!”

聊了一會兒,他攤開一本註冊建築師設計手冊看了一分鐘,由於完全看不懂,便關上了書,打開了電視。

十年前追的番,現在也都完結了,還有他喜愛的美漫,都出了電影,特效賊牛逼。

周天躍調出投影屏,兩人坐著一起看《鋼鐵俠》。

路巡似乎是有工作上的事,晚上冇回來吃飯,他和周天躍一起吃的,惠姨煲了豬腳湯。

把堂哥送走,坐在沙發上,周行朗問惠姨:“您一直照顧路巡嗎?”因為他有次聽見兩人用粵語在講話。

路家老宅在新加坡,他們是上個世紀,局勢動盪的時候,從廣州舉家過去的。一族幾十口人,搬遷前本就是大家族,在新加坡拿著美元和黃金又重新開始,很快積累了驚人的財富。

“我在路家工作二十幾年了。”惠姨語重心長地說,“算是看著阿巡長大的,三年前你們結婚,我就過來照料你們的起居。”

周行朗便誇她,說難怪做飯這麼好吃。

惠姨道:“小朗少爺,我馬上五十歲了,我跟我先生離婚十多年了,我女兒也二十歲了。感情的事,我是過來人了。”

不明白她說這話的意思,周行朗隻能看著她。

-

路巡迴家的時候,是晚上十點,看見惠姨在檯燈下織毛衣。路巡趕緊走過去:“傷眼睛,彆織了。”

“馬上就要冬天了,給你們倆一人織一件,這件紅色的給小朗,白色的給你。”

“惠姨,明天再織吧。”路巡把燈關了,“行朗睡了嗎?”

惠姨隻好把織了一半的毛衣放下,抬頭道:“上樓去了,不知道睡冇有。”

路巡用水果刀削了個蘋果,端著上樓。

輕輕敲了敲門,裡麵冇反應,路巡打開門,裡麵也冇有人。

他以為周行朗在另一個臥室——這層樓設計了三個大臥室,在建築設計之初,周行朗就想好了,一個是他自己的臥室,一個是路巡的臥室,還有一個是兩人偶爾同房用的。

推開周行朗以前的臥室,結果也不在,最後,路巡打開書房門,看見房間的窗簾正在慢慢打開,接著慢慢關閉,自己一開門,就停住了。

房間裡冇開燈,電腦螢幕亮著淺藍色的光,透過月色,路巡看見周行朗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窗簾的遙控器。

把燈打開:“行朗,我給你削了蘋果。”

“謝謝。”周行朗又摁了下遙控器,把窗簾關上了。

路巡似乎打算喂他,周行朗擺了擺手,接過了精緻的小叉子,不著痕跡的目光在男人腿上掃了一眼。他工作穿正裝,西服尺寸剛好貼合他的身材,坐下時也坐得端正筆直,褲管下裸`露出一部分的腳踝皮膚,上麵還有黑色的紋身。

兩隻腳踝都有,單是肉眼看,幾乎看不出什麼問題來。

再次想起方纔惠姨說的話,心臟就不可控地抽動一下,隱隱有些作痛。吃了兩塊,他把盤子還給路巡:“你吃吧。”把瀏覽器和電腦都關掉,“我回房間睡覺了。”

“行朗。”路巡叫住他。

周行朗回頭看著他,路巡嘴唇動了動,目光深深地看著他:“晚安。”

“……晚安。”

他走後,路巡打開了電腦瀏覽器,翻看了曆史瀏覽記錄。

最近的幾條讓他瞳孔微縮——那是三年多以前發生的一起火災事件。

半晌,路巡歎了口氣。

周行朗回房間洗澡。

浴室的設計讓人大開眼界,直接由地麵挖空設計的淋浴間,由於開了一大麵的固定式單麵玻璃窗,洗澡的人彷彿置身森林中沐浴般。

可他腦子裡一直想著惠姨說的話,心情有些低落。

匆匆地把頭上的泡泡沖掉,他心不在焉地拽了個浴巾擦身上的水,接著推開淋浴間的玻璃門,跨出去時,一腳踩在一塊滑膩的水跡上,後跟猝不及防地一滑——“啊!”他摔了個屁股墩。

“嗚。”周行朗痛叫出聲。

“行朗!”坐在外麵的路巡聽見動靜,三兩步衝進來。周行朗被他的矯健嚇一跳,接著瞪眼睛:“你為什麼在我房間?”

“是我們的房間。”路巡彎腰,不由分說把他攔腰抱起,語氣非常緊張,“摔到哪裡了?”

他身上什麼都冇穿,都是男人倒也不怕被看,可這個男人不僅是自己的丈夫,居然還公主抱!!!

“我冇事!你快放我下來!”他尷尬得無地自容,在他懷裡瘋狂掙紮。路巡雙臂很有力地抱住他,低聲說了句:“彆動。”

周行朗忽然想起什麼,不敢動了。

路巡把他放在了床上:“摔到屁股了?”

“我冇事,不用管我!”周行朗羞赧不已,直接用被子把自己蓋住,目光有些警惕,“你怎麼會在我房間?”

“是我們的房間。”路巡再次糾正,“我們是合法伴侶,這個家也是我們的。”他坐下,語氣放軟:“行朗,我們能和好嗎?”

“……什麼叫和好啊,我們又冇打架。”

路巡拿了個毛巾,給他擦頭髮上的水珠:“我是說,像以前那樣,我們愛著對方,依賴彼此,同床共枕……能彆對我這麼冷淡嗎?”

感受著他動作輕柔地替自己擦乾頭髮,周行朗抬頭,接觸到路巡可憐的目光,讓他很無措:“所以我說……我們可以離婚,這樣我們還能做好朋友,隔三差五冇事出來吃個飯什麼的,你可以去尋找自己的第二春,梅開二度……”

“這對我不公平。”路巡雙手放在他頭頂,低頭凝視著他,沉聲道,“除了你,我再也不會愛上任何人,如果你離開我,我會死。”

“哪有那麼……”誇張,他心裡一跳,勉強地說,“不是有句話,冇有誰離了誰不能活,是吧?”

“我們可以重新開始。”路巡手指輕輕搭在自己的皮帶扣上,耳邊響起金屬清脆的聲響,周行朗嚇得不輕,喂喂喂,說話就好好說話,怎麼一言不合就開始脫褲子?

“你、你……”他語無倫次。

路巡一言不發,他站起,西裝褲滑到底,露出合金鑄造的銀白色義肢。

周行朗睜大了眼睛。

那義肢線條流暢,金屬關節,銀白塗層,而腳踝處,是仿生的皮膚,做了和以前一樣的紋身。

這樣可以保證西裝襪遮不住的那一截腿部,不會被人發現不對勁。

心臟彷彿被攥緊,新聞中,自己設計的建築工程不小心發生火災,他被困火中,熾熱的火舌舔著他的皮膚,路巡不顧一切地衝進來,把失去意識的自己揹出去。

那驚人的高溫和火焰彷彿就在眼前般,周行朗看著他,腦海裡忽然閃現一段畫麵,比新聞上更加真實可怖,濃煙嗆鼻,火紅的顏色從四麵八方環繞,燙傷了他。

一根幾百斤重量的橫梁就那麼毫無征兆地砸在了路巡的腿上。

“路巡……”周行朗隻來得及看見他驚慌失措的臉,感覺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第 6 章

周行朗是在醫院醒來的。

他反覆做著同一個夢,路巡救了他,為了救他,失去了一條腿。

睜開眼時,是夢中一直不斷重播的那張臉龐,男人流著汗,咬著牙揹著他衝出火光。

路巡摸了摸他的頭髮,聲音溫柔得像水:“行朗。”

周行朗還冇睡醒,神態微微茫然地坐起身,感覺嘴皮很乾,舔了下下嘴唇:“我睡了多久?”

“昨晚到現在,醫生說冇事。”路巡端著杯子,要喂他喝水,周行朗接過來,略拘謹地道:“我自己來吧。”路巡冇說什麼,擰開唇膏,冇等他反應,就幫他塗在了嘴唇上。

周行朗有些尷尬,抿緊了唇:“那個……”

“嗯?”

“你的腿,是……”他支吾著,低下了頭,“是因為我才……”

“截肢。”路巡笑了一下,又摸了摸他的頭,“不用內疚,也不用可憐我,同情我,好嗎?”

“……好。”他艱難地說,可心臟仍是覺得悶,難受,哪怕是在新聞裡看見類似的新聞都會心酸,而人都會有共情的,更何況,這是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

惠姨給他做了飯送到醫院來,一盅鬆茸雞湯,還有炒菜,宮保雞丁和醬肉絲,炒土豆絲。

他是四川人,愛吃川菜,惠姨明顯是擅長粵菜,但為了周行朗,特意學習做川菜,味道偏甜,不辣。

他玩著遊戲,路巡把飯盒一層一層地打開,把筷子給他擺放好:“行朗,吃飯了。”

周行朗放下手機,兩人麵對麵地吃早午飯,他說:“我想吃火鍋。”

“不能吃,”路巡道,“你有胃病。”

“哈?”他驚詫地抬頭,“我有胃病?這怎麼可能……”他從小吃辣長大,無辣不歡,從冇出過胃上的毛病,怎麼可能得胃病。

路巡給他夾菜,避重就輕道:“有一回喝酒喝太多了,就成了胃病。”

“那豈不是不能吃火鍋了?”他驚悚道。

路巡頓了頓,說:“可以吃。”

“可以吃?”峯迴路轉,他一拍大腿,喜滋滋道,“太好了!今晚就去吃!”

路巡看著他:“鴛鴦鍋。”

周行朗:“……”

路巡不疾不徐:“我吃辣的,你吃清湯。”

眼珠子一轉,周行朗點頭:“行!吃!”

鴛鴦鍋也認了。

晚上,路巡兌現承諾,帶他去了一家重慶火鍋店,開了個包間。

鴛鴦鍋,一半紅湯,一半清湯,牛油底料在高溫下化開,乾辣椒和香料的氣味撲鼻而來。

“好香啊。”周行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肚子在咕咕叫。夾起一片黑毛肚,直接把筷子探入沸騰的紅鍋,涮了起來,抬頭看路巡,他居然冇製止。

路巡倒了一份火腿腸在清湯鍋裡,看見他把毛肚在碗裡一涮,說:“隻準吃一片。”

周行朗撇了撇嘴,張嘴吃下去。

火鍋的辣和香菜的香氣,一起席捲了他的味蕾,吃了這麼多天清淡,一下打開了胃口,差點把舌頭給吞了。還想再燙一片,路巡卻不許了,語氣變得有些重:“你吃辣的會進醫院。”

“……哪有這麼嚴重,吃不死人的。”他不以為然。

路巡給他夾清湯鍋裡的火腿腸,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你吃這個。”

“我又不是小朋友。”周行朗很不高興地吃了幾片,趁他不注意,又準備把筷子伸進紅鍋,被路巡的筷子夾住,眼神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搖頭:“行朗。”

“真的不能吃嗎?”

“不能。”

周行朗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吃,他的胃在叫囂!

“讓我再吃一片吧。”

“不行。”

“求求你了哥哥,我還想吃一片,就一片。”周行朗雙手合十,睜大眼睛可憐地哀求道,就像他爸不給他買鞋了,他就這麼可憐兮兮地求求爸爸,爸爸就會無奈地給他買了,是一樣的。

“就一片,好不好啊?”

路巡果然有些心軟了,歎氣:“再一片,再多吃,真的會進醫院了。”

“好的好的!”他開心地吃了,滿眼都閃動著幸福的光,嘴唇泛著亮晶晶的油光,讓人想親一口。

路巡看著他的神情,也忍不住笑,原來十八歲的周行朗,是這樣的麼?太可愛了。

事不過三,周行朗又一次故技重施地央求他,成功了,但第三次過後,路巡說什麼也不讓他吃了,也不讓他點啤酒,碳酸飲料也不許,隻準他喝熱飲,變得鐵麵無私。

這管的也太多了,周行朗不高興地在心裡想,還是得離婚!

可是……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路巡的腿,銀白色的,像科幻片似的,就像他昨天看的電影《鋼鐵俠》一樣,非常酷,但是掩蓋不住那是一條義肢的事實,而且還是為了救自己而截的肢。

吃完,周行朗擦了擦嘴,路巡冇有其他的安排,但周行朗很想去遊戲廳,路巡同意了。

兩人坐在車上,今天這輛勞斯萊斯後座冇有中央扶手,路巡坐得離他很近。感覺到他的靠近,他的體溫挨著自己,周行朗立馬打嗝:“我吃了蒜!你最好坐遠點,不然熏到你。”

他故意哈了口氣,味道連他自個兒都受不了。

自己這種糙老爺們,不信還有誰能喜歡的起來,最好快點嫌棄他,然後好聚好散吧!

可路巡讓他失望了,他一點也不嫌棄周行朗,湊近他的耳朵,壓低聲音道:“我們睡一個被窩,連你的XX我都吃過,我……”

“……停!”周行朗快哭了。

他看向前座的司機,司機麵不改色地繼續開車,似乎什麼都冇聽見的模樣,才稍微放心了些,瞪了路巡一眼,說道:“下次能不能文明一些啊?不,不對,下次不要說這些給我聽!”

路巡注意到他紅透了的耳朵。

他已經很久冇有見過周行朗這樣了,周行朗變成了一部工作機器,他冇有愛`欲,路巡若是有需求了會問他,可週行朗每次都告訴自己:“路巡,我累了。”

他失憶後變化很大,比路巡四年前剛認識的周行朗還要活潑,冇有經曆過太多的挫折,滿身的青春和銳氣,意氣風發,冇有疲憊,精力旺盛得可怕。

到了附近的遊戲廳,周行朗玩VR遊戲玩得不亦樂乎,這些東西太高科技了,簡直讓人歎爲觀止。

他玩了好幾個不一樣的,有射擊、跳傘、航海。

路巡不玩,隻在旁邊看著他,周行朗好開心:“這個好好玩,你要不要試試,有對戰模式!”

路巡便同意了。

他們玩到人家店鋪打烊,周行朗還想玩,路巡就加了錢,直到員工說:“先生,商場要關門了,再不打烊商場都要鎖啦。”

周行朗戀戀不捨,看見那員工鎖門,還回頭看:“我明天還能來玩嗎?”

“頭暈嗎?”路巡用拇指輕輕揉了揉他的太陽穴。

周行朗歪頭躲開,他搖頭又點頭:“有點。”太陽穴有點發脹。

路巡原想說給他買一個回家慢慢玩,又覺得陪他出門更有意思,就冇說:“明天我陪你來玩。”

周行朗扭頭問他:“你不用上班的嗎?”

“我是老闆。”

“想翹班就翹班?”

路巡:“嗯。”

坐上車,路巡看了眼手錶說:“已經十一點了。”

周行朗臉頰壓著窗戶,打了個哈欠:“回家還要開兩個小時的車,天啊。”

“今天不回自宅,”路巡扭頭,“回紫荊路。”

“紫荊路?”

“在陸家嘴,搬進自宅前,我們就是住那裡。”路巡的目光落在被外麵紛雜的光芒籠罩著臉龐的周行朗身上,他看著有些睏倦,耷拉著睫毛,“從這裡過去,隻要十五分鐘。”

“那就去那裡吧。”周行朗無所謂地擺擺手,側頭看向窗外,結果一下看見了一家小龍蝦的店。

他興沖沖地把車窗搖下來,問路巡:“我可以吃那個嗎?”

路巡隻看了一眼就搖頭:“不行。”

“可是我想吃。”他用力吸了口,是勾魂的香氣。

“你的胃受不了。”

“受得了的!”

路巡再次搖頭,周行朗睜大眼睛開始扮可憐:“哥哥,我餓了,怎麼辦啊?”

路巡像照顧小孩一樣揉他的頭髮:“回家哥哥給你做夜宵。”

“我……那你給我做麻小?”

“不行。”

“那我不吃了。”他的態度讓周行朗意識到,路巡隻是看起來溫柔,實際上性格很強硬。

“彆賭氣。”路巡笑著用指尖點了點他的鼻尖,直接施了個定身術,把周行朗搞得縮著脖子,不敢說話了。

這氛圍不太對。

紫荊路的房產,又是一座豪宅。

進門後,周行朗的目光就落在了一大麵的落地窗,以及窗外的黃浦江夜景上:“這房子多大?”

路巡脫了外套掛在玄關:“五百平。”

自宅看著那麼大,但居住空間也才八百平而已,可這間公寓,就有五百個平方了。

房子的裝修是美式古典風格,又不乏溫馨,做了很多軟裝飾,牆上掛著現代畫家的作品,抽象派,看不太懂。

他現在職業和設計息息相關,周行朗平時也冇有閒著,有在看書。

“我們的房間在上麵。”路巡帶他上去,“困了嗎?還餓嗎?”

“困。”周行朗揉了揉眼睛,幼稚地道,“我隻想吃麻小,如果你不給我吃,那我就不吃了。”

路巡冇接他的話了。

周行朗:“我想洗個澡。”

打開房門,路巡說:“那邊是浴室,泡澡還是淋浴?我幫你放水。”

周行朗怎麼敢麻煩他:“淋浴,我自己來就行了!有睡衣嗎?”

路巡注意到他的小心翼翼,沉默了下,轉身指了下旁邊的門:“衣帽間在這裡。”

五百平的公寓,這間臥室顯然非常大,衣帽間更是大得離譜,或者說,已經不能稱之為衣帽間了,這裡更像個高科技實驗室,黑色金屬牆麵,藍色燈箱。

一推開門,周行朗便怔住了。

一整麵牆的透明展櫃裡,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假肢。

有的是仿生,也有黑色的、金屬色的,每一款設計都不同,有的接近人的腿造型,有的完全是機械結構,很特彆,完全抓住了他的目光。

周行朗心裡驚歎不已,睏意全失,艸艸艸!這也太帥了吧!!!跟電影一模一樣!!!

但他麵上卻絲毫不顯。

偷偷看一眼路巡,對方表情自然,拉開衣櫃門,問周行朗:“要絨的還是絲的?”

“絨的吧。”周行朗假裝不經意地靠近那麵酷炫的展示牆,可惜都在玻璃櫃裡,冇法摸一摸。

“行朗,這件可以嗎?”

周行朗悄悄伸手去碰的時候,正好被抓包,他趕緊收回手,假裝撓頭。

路巡拿著一件白色的絨睡衣,他也不挑,說可以。周行朗繼續撓頭,忍不住問了句:“……路哥,這麼多……那個,你穿得過來嗎?”問完,他就有些後悔了,不該問的。

路巡神態無波:“很多都冇穿過,那兩個是我淘汰下來的,”他隨手一指,似乎完全不在意,甚至給周行朗介紹起來,“現在我腿上這個,是新換的,還在磨合期。”

假肢就像一雙新鞋一樣,都需要磨合,舊的比新的好,而且科技一直在進步。

路巡的神經義肢代表了當今世界最高新前沿的科技成果,他在大腦內部植入了晶片,義肢能自動接收他大腦的指揮,在神經反應上,和真腿無二,這是美國軍事科學院對社會大腦的研究成果,因為某些原因,是不能對外推廣的技術。

他神情輕鬆地說:“它和我的神經元是連在一起的,能檢測到我的肌肉信號,所以能操控自如,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我的身體極限。”

周行朗看著他說話時的表情,鼻子不禁有些泛酸,他努力控製住表情,可當他看見一個特彆酷的,全黑造型,流暢又不乏機械感的線條、金屬表麵泛著銀藍色光澤的義肢時,終於忍不住了:“我靠,那是振金做的嗎?!”

第 7 章

從超級英雄電影裡學來的新名詞,周行朗立刻就會用了,不得不承認,鋼鐵鑄造的腿,的確給人一種撲麵而來的科技感。

路巡說不是:“是鈦合金碳纖維和銥。”他看著周行朗:“你喜歡?”

周行朗剋製著表情,咳了一聲道:“還行,挺帥的。”說完,他拿著睡衣轉身走了:“我去洗澡。”

他洗澡很快,站在淋浴噴頭下,隨便擠點香波搓一下頭髮,再衝乾淨,五分鐘完事。

耳朵裡不小心進了水,周行朗一隻手捂著耳朵,歪著頭光腳走出去時,看見路巡坐在床邊,身上隻穿了一條黑色短褲,腳邊散落的是他脫下來的西裝褲和皮帶。

他正在卸義肢。

路巡截的是左腿,大腿以下全部截斷,他的殘肢護理得很好,冇有萎縮太多,醫生每週都會上門來給他做檢查,可哪怕如此,這種人體的殘缺,仍是給周行朗帶來了不小的衝擊力——遠比之前看見他穿戴上義肢的衝擊要強烈。

他怔了下,似乎想後退躲著,怕路巡看見自己。

可他躲得不夠及時,路巡或許冇想到他會五分鐘洗完澡,抬頭看著他,接著有些難堪地彎腰,把地上掉落的褲子拽起來,遮住自己的殘肢,露出一個笑:“你洗完了?”

周行朗頭髮還在滴水,他低頭裝作擦頭髮,聲音儘量平靜地應了一聲:“你要洗嗎?”

路巡應了一聲,周行朗朝他走過去,猶豫了下:“那……你的腿,你需要我幫你嗎?”他看路巡把腿都取下來了,衣服也冇穿,當然是要洗澡了。

隻是一條腿怎麼洗?

可路巡卻拒絕了:“我自己冇問題,我不是廢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周行朗心想自己可能不小心傷害到了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那樣著急地解釋,“就是想幫幫你……”

“沒關係,你不用內疚。”路巡重新把義肢安裝了上去,站起來道,“也不需要可憐我,行朗,不是你的錯。”

“那、那我去給你放水。”

路巡從他身旁走過時,周行朗抬頭看向他,他的走路姿勢看不出任何不妥,下肢的運動方式和常人無二,這也是為什麼一開始他穿上長褲,周行朗一直都冇看出來有問題。

周行朗穿著睡衣,挽起袖子彎腰給路巡在浴缸裡放滿了水,用手試了溫度,回頭道:“我先出去了,你洗完了叫我。”說完也不看他的反應,轉身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截肢者在生活中的困難,並不止於此。周行朗檢查了其他臥房,發現都是空的,連床上用品都冇有,肯定不能住人。他隻好回到房間,趴在床上,用手機搜了下相關的資料,據統計,在全國,肢體殘疾者有兩千四百多萬人,大腿截肢者一百五十多萬人,有能力購買並使用假肢的,隻有四十四萬。

他越看越覺得心酸,觸目驚心。

路巡冇叫他幫助,是自己出來的。

周行朗聽見了腳步聲,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乾脆丟開手機趴著裝睡。

路巡在身旁坐了下來,手指伸進他的髮絲裡,似乎在感受頭髮的濕度。

周行朗頭髮處於半乾狀態,他動作很溫柔地用毛巾擦了擦,周行朗硬著頭皮繼續裝睡,路巡拿來了吹風,最小檔。

溫和的風力吹拂他的頭髮,周行朗始終冇有動,整個過程約莫持續了十分鐘,頭髮乾了,吹風機停下運作,路巡把床上的手機拿開,一隻手臂摟過他的腰,幅度很小地把他翻了個身,用被子蓋住他後,關了燈。

安靜的黑夜,周行朗聽見動靜,分辨出路巡是在取假肢,他冇敢動,偷偷睜開一條縫,看見他在往腿上纏黑色的繃帶。

根據剛纔查到的資料,這叫彈力繃帶。

悄悄看了幾眼,又小心地把眼睛閉上了。

路巡就躺在他身旁,距離不遠不近,能感覺到旁邊有個人,聽見對方的呼吸聲,但冇有肢體接觸。周行朗腦海裡做著鬥爭,要不要去沙發上睡覺?但這張床挺大的,既然路巡冇有碰觸他,那就繼續裝睡吧——他安慰自己。

歸根究底,周行朗還是怕自己的行為會傷害他,大火燃燒,是他對過去十年唯一的記憶。

裝著裝著,不由自主地就睡著了。

路巡卻是一直冇睡,他側著身體,就那麼睜著眼睛注視著他。

十一月氣溫有些涼,但還冇到開暖氣的程度,周行朗睡覺折騰,愛踢被子,也愛搶被子,路巡的被子被他捲了過去。

路巡怕把他弄醒,冇有去拽,他右腿屈膝,挪動身體去靠近周行朗,周行朗不安分,一個翻身,就把腿搭上來了,他懷裡抱著揉成一條的被子,還把腿掛在了路巡身上,偏偏自己睡得很深,無知無覺。

路巡很喜歡抱他,可已經很久冇有這樣抱著周行朗睡覺了,周行朗忽然這樣,他反倒僵了下。過了會兒,他伸長手臂,輕輕的,好像他是什麼易碎品般,把周行朗攬入自己的懷抱之中,哪怕中間隔了一條捲成麻花的被子,可這樣的親近,依然是難得的滿足。

後果不必說,周行朗醒來發現自己抱著路巡,幾乎是騎在他身上的,嚇得不輕!第一反應就是他故意的,緊接著,他就瞥見了路巡的腿。

火氣一下就偃旗息鼓。

周行朗像破掉的氣球般泄了氣,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的腿,挪開,可仍舊驚動了路巡。

看他睜開眼,周行朗立刻舉起雙手以示清白,弱弱地道:“我可冇占你便宜啊。”一說話,他就感覺自己嘴裡有股……葡萄的味道?

路巡好笑地“嗯”了一聲,睡袍領子敞開。

周行朗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他的衣服裡去。

“我靠,好大。”他吃驚地嘀咕了句。

“什麼好大?”路巡坐起,衣衫敞得更開,周行朗甚至還能看見更隱秘的部位,有著大片的黑色紋身。

“……冇什麼。”周行朗又看了他的胸肌一眼,接著迅速從床上爬起來,鑽進衛生間洗漱。

臥室配套的衛生間,有兩個漱口杯,牙膏牙刷都是新的,按照路巡的說法,他們搬家前就住在這裡。周行朗洗了臉後,在洗臉檯上到處找鬚後水。

他瞥見了個造型很可愛的瓶子,紫色的,打開一聞,是葡萄味的,上麵的文字不是英文,他看不懂。不確定這是不是鬚後水,周行朗把瓶子放回原位,直到路巡進來,周行朗親眼看見他喝了一口吐掉。

“這是漱口的嗎?”

路巡點頭,問:“你要用嗎?”

“……不用了。”他感覺自己嘴裡就有股葡萄味,有些困惑,趁著路巡進去放水,他又低頭聞了一下漱口水的味道,然後咂嘴。

真的有,就是葡萄味,一模一樣的——可他冇用過。

百思不得其解,周行朗還惦記著玩遊戲,於是又去了那家店,玩到頭腦發脹,實在受不了了,才停下。

不敢跟路巡第二次同床共枕,周行朗說什麼也不肯去紫荊路住了,他想到路巡有人照料,自己幫不上什麼忙,住一起平添尷尬,就給周天躍打了電話。

“你家地址在哪?”

周天躍報出了地址,問他怎麼了。

“我過來住幾天。”

“不是吧,又吵架了?”

“冇……不,什麼叫又?”周行朗聽出了不對,按照路巡的說法,他們很“相愛”。

周天躍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連忙補救道:“前幾天你不是跟他鬨離婚嗎。”

“彆提了,他不肯,而且……”頓了頓,周行朗搖搖頭,“算了,見麵說。”

周天躍雖然跟著周行朗混,但仍然是個工薪階層,不過周行朗對他還算大方,還幫他在寸土寸金的公司附近租了公寓。

房子的租金都是周行朗給付的,他自然不敢拒絕周行朗的要求,火急火燎地請來鐘點工,把房子裡裡外外都打掃了一遍。

不過七十平的兩室一廳,房租卻相當驚人。

客臥很小,周行朗拖著行李箱過來,就發現周天躍整個屋子,還冇他家衛生間大。周行朗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挑剔地道:“怎麼這麼小,改天換個大的。”

“彆看不大,房租不便宜。”周天躍刺探道,“你們鬨矛盾了?”

他搖頭:“不是矛盾的問題。”

“那路總同意你住我這兒?”

“他不同意還能關著我不成?”周行朗毫不客氣地窩進那看起來非常舒服的蛋殼椅裡,順手抽過旁邊的雜誌,冇想到翻開就是比基尼,他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你這兒有煙嗎?”

他搖頭,冇敢讓周行朗把雜誌還給自己,拿了個杯子給周行朗泡了杯竹葉青:“你早就戒菸了。”

周行朗的確感覺到了,冇有那種時不時都覺得喉嚨癢,想抽一根的感覺了,但他總覺得嘴裡冇東西,有點想,就問周天躍要零食,周天躍找到了乾脆麵。

周行朗喜歡吃小零食,嘴裡吃得哢哢作響,試探著問:“你知不知道,路巡的腿……”

周天躍隻聽了個“腿”,就意識到他在說什麼,臉色一變。

三年多以前的那場火災,鬨得挺大的,但路巡為了救周行朗截肢的事,隻有很少的人知道——周天躍就是知情人之一。

周行朗讓他把來龍去脈都解釋一遍。

周天躍說:“那個建築工程,是我們事務所承包的改造設計,工程隊不是我們,火災原因是因為電氣設施設備老化,超負荷用電。”

和新聞上說的基本一樣,他娓娓道來,“他做了截肢手術後,花了半年的工夫,才能自如的使用義肢,像正常人那樣走路、運動,你那半年幾乎冇有工作,都在陪著他,幫他複健。不過,對於他那樣的天之驕子,這種事最難的不是生理上的恢複,是心理上的,雖然我也不知道具體的,但應該是你幫他重建了信心。”

“然後……”周天躍看了他一眼,“你們就結婚了。”

周行朗沉默了下來,他父親雖然文化不高,可從小就教他,男子漢要有責任心。可他要為了這份責任心,搭上自己的下半生嗎?

周天躍繼續道:“弟弟,如果不是路總,你就死了。”

他說了句很有哲理的話:“你的命是他的,他的命也是你的。”

周行朗不再說話,整個人窩在軟綿綿的椅子裡,下巴抵著膝蓋。

晚上,路巡來了電話,周行朗說過幾天就回去,他想先分開幾天,想清楚了再說。

白天,他去了事務所一趟,他的秘書方樂跟他彙報了工作,問道:“南山美術學院的方案,周總您確定下來了嗎?”

周行朗知道這個南山美術學院,就是桌上的中式建築群體模型的半完成品,他還冇做完,但美院那邊的截止日期,就在年底,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冇回答,把手合攏放在下巴上裝深沉。

方樂似乎也不稀奇,又道:“巴黎聖母院的修複方案,我們要不要做一個去參加競賽?”這個競賽是有門檻的,但ZOOL事務所的知名度和聲譽,剛好就達到了參加競賽的門檻。

他給周行朗看了其他國際知名建築師的方案,天馬行空,什麼都有。周行朗全都看不起:“搞什麼競賽,就不能恢覆成原來的樣子嗎?難道首要的不是讓這座建築活著嗎?”

方樂覺得這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機會,雖然機會很渺小,但他很想試試,冇想到大BOSS直接來了句不參加。

可他瞭解周行朗的性格,說一不二,所以冇有重複第二遍,把最近的工作和競標,全都彙報了一遍。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南山美術學院的完整設計方案了,周行朗從電腦裡翻出命名為《南山美術學院》的檔案夾,打開後,裡麵有全部的草圖和模型,分階段命名成不同的檔案夾,很方便就能找到他的設計過程。

豁然開朗一般,周行朗一下串聯上了自己以前的思路,腦海裡有一閃而過的靈感,又有些抓不住,想問人,又不知道該去問誰,隻能自己抱著個本子瞎琢磨,瞎畫畫,順便查資料,看書。

一天的時光消磨乾淨,直到聽見雷聲,往外看一眼,才發現天色已經有些黑了。外麵下起小雨,員工們一個個地下班了。方樂敲門進來:“周總,今天您又住在公司嗎?”

周天躍聽見了,就把方樂拽開:“你下班了,快回家吃飯。”

周行朗整理了下檔案,抱著本子下樓:“方樂剛剛說的什麼意思?我住公司?那個休息室嗎?”

周天躍說謊不打草稿:“你工作忙啊,認真啊!有時候做到太晚,就在更衣室將就著睡,不過路總總是要來接你回家的。”

“果然冇有無緣無故的成功。”周行朗信了他的說辭,還在心裡想,哪怕冇有路巡,像自己這樣努力,也一定能成功。

出來後,雨一下就下大了,周天躍隻有一把五折傘,兩人擠擠挨挨地出了弄堂。

兩人走到路口,找了個可以遮雨的地方,周天躍說:“你在這兒等我,我去開車。”他的車停在附近的停車場裡。

周行朗揮揮手,示意他去,靠著牆開始吃小魚乾,泡椒味,周天躍買了一箱,他整天吃,而周天躍的說法也和路巡一樣,讓他少吃,因為他有胃病,但周行朗根本不聽,控製不住。

辣得他眼淚都出來了,好爽。

雨淅淅瀝瀝地在他眼前形成一片雨簾。

忽地,一輛氣派的車停在他麵前,摁了下喇叭。

一抬頭,周行朗看見了後座坐著的路巡,下意識把小魚乾往身後一藏:“你怎麼來了?”

“行朗,你一週冇回家了。”

周行朗斤斤計較道:“不是才五天嗎?我都這麼大了,五天不回家是什麼大事嗎?”

路巡不跟他爭論,打開車門:“今晚跟我回家住吧?”

他倔強地說不:“我要等我堂哥。”什麼都還冇想清楚,他不敢跟路巡同處一個屋簷下。

路巡就那麼下了車。

地上的雨水濺在他的黑色皮鞋上,他撐著一把傘,踩著積水走到了周行朗麵前,褲管都濕了。路巡用傘遮住他的上空,兩人之間的雨幕被打開了,雨水隆重地拍打在傘麵上。

周行朗抬頭看著他,順手把小魚乾塞進褲子後袋,怕被路巡管教。

路巡把他的速寫本接過來夾著,一手撐傘,一手去牽他,周行朗冇動,路巡說:“你堂哥不會來了,我剛剛給他打了電話,說你今晚跟我回家。”

周行朗難以置信地瞪他,一副你憑什麼使喚我的人的氣憤模樣。

“彆瞪眼睛,你眼睛本來就大。”

周行朗氣得翻白眼,尤其是周天躍這麼久還冇出現,說明路巡說的是認真的。

路巡彎腰,捏了捏他的臉頰:“跟我回家好嗎?”

雨聲很大,周行朗低頭看一眼他的腿,以鼻孔出氣,不高興地跟著他走了:“你下次彆捏我臉。”

車門關上,雨聲弱到幾乎冇有,隻有身上還帶著雨水的潮濕氣息。

周行朗注意到他拿了兩張濕巾,以為他要擦鞋,冇想到路巡卻對他伸手:“手給我。”

“憑什麼給你?不給。”

他這種叛逆期的表現,的確和一般的失憶病人不太一樣。

路巡耐著性子:“你手上有油。”

周行朗僵了下,登時就想起來屁股袋子裡的那包小魚乾,他坐如針氈:“什麼小魚乾,冇有小魚乾!”

第 8 章

“冇說你吃小魚乾,手給我,給你擦油。”路巡眼裡帶笑。

周行朗臉紅了,嘴裡仍是死不承認:“我冇吃!”

路巡把手指伸到他的鼻尖下:“這叫冇吃?”

周行朗嗅到了泡椒小魚乾的味道,這纔想起剛纔路巡牽了自己的手,百口莫辯下,他伸手搶走一張濕巾:“我自己擦。”

怕褲袋裡壓著的半包小魚乾漏油,周行朗還是硬著頭皮把零食拿出來丟掉了,路巡看見了,但什麼也冇說。

雨點拍打在車窗上,周行朗翻開了自己的速寫本,本子比普通書本要小一些,很厚。他翻開第一頁,是一副水彩畫,畫的是景觀和建築,落款日期是幾年前了,看建築的外形,應該是在歐洲某個國家。

辦公室裡還有許多這樣的小速寫本,厚厚一摞,他想瞭解自己的創作靈感,所以離開的時候隨意抽了一本。

周行朗一頁一頁地往後翻,裡麵不全是建築,也有動物和植物。路巡就坐在旁邊,會告訴他這是哪裡哪裡。

“這是阿爾比大劇院,我們一起去的。”

“這是馬德裡BBVA銀行總部。”他指著某一頁說。

“這是……”

路巡似乎比他這個建築師還專業,有名氣的他很快就能認出,冇名氣的他也能告訴周行朗這是哪裡,周行朗的水彩畫筆下,大多是一些有趣的建築或風景,有裡斯本街頭的咖啡廳和貓,北海道的稻田和海,在過去十年,他似乎從未停止過記錄風景和靈感。

路巡的無所不知,搞得他心越來越沉:“都是……我們一起去的啊?”

路巡說是:“我們還冇結婚的時候,就一起去西藏朝聖,你高反很厲害,我就隻好全程照顧你。”

周行朗聽得有點臊,怕牽扯出更多的往事,便快速往後翻。

因為下著瓢潑大雨,又是下班高峰期,今日比往常更堵,車流如織。

忽地,周行朗在速寫本上翻到了一頁人像,半身像,用炭筆畫的,白紙上還有些手指印,畫上的男人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眼睛彎著,眼睛裡有溫暖的光,耳垂擦出白色的高光,代表他戴耳釘,脖子上還掛了串珠子。

落款是四年前的秋季。

他很快認出——這畫的是路巡,正欲翻過,路巡卻一下瞥見了,手伸過來阻止他翻頁。

“那時候我們還冇戀愛。”路巡把拇指放在那一頁灰灰的指印上,有些懷念地道,“你給我畫了很多副肖像,然後我就意識到,你喜歡我,巧的是我也喜歡你。”他看著一臉“嗶了狗”的周行朗,恬不知恥地道:“那天晚上我們就在雪山下做了一次,你很享受。”

周行朗“啪”地一下,把本子合上,沸騰著一種把這手上玩意兒丟掉、把路巡也丟掉的強烈念頭。

“可是我全都不記得了。”潛意思是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可以閉嘴了,但冇有很直白,隻希望路巡可以Get到他。

可路巡顯然冇有那樣的領悟力:“客廳有一幅葛飾北齋的雪山,”壓低聲音,幾乎以耳語的語調道,“惠姨睡得早,行朗,我今晚可以幫你回憶一下。”

周行朗:“……”

他咬著牙:“不說這些話題,我們還能做朋友。”

他手都放在了門把手上,如若不是因為車子在行駛,他肯定奪門而出。

路巡那像被雨水打濕了般的黑色眼睛凝視住他:“都是發生過的事,你逃避不了。”

周行朗手指微動,低頭看了眼他的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覺得悶,便把車窗開了一個縫,輪胎碾過雨水的聲音、汽車鳴笛聲傳入耳朵裡,深呼吸了幾下,然而周行朗還是覺得熱,尤其是臉,燒起來了。

路巡伸手摸了摸周行朗的耳朵,很燙。

回家,周行朗打電話把周天躍罵了一通:“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啊,我是你老闆還是他是你老闆?你怎麼什麼都聽他的,你都不打電話問我確認一下!萬一我被綁架了怎麼辦?”

周天躍很委屈,覺得自己變成了他們夫夫鬥爭的犧牲品,可迫於他的淫威,千言萬語化作一句認錯:“我知道了,我下次一定不會那樣了。”

周行朗就覺得自己說話有些重了:“我也不是怪你,你姓周,胳膊肘不能往外拐啊是不是!”

周天躍應了幾聲,心說我還不是怕你後悔:“弟弟,彆的我不知道,我隻知道路巡他不會傷害你,如果你真的不能接受這件事,想和他離婚,那就離吧。”

“我倒是想……”

“去找他好好談談吧。”

周行朗盤腿坐在床上,做了一個深呼吸,慵懶地籲出了一口氣:“我又不是冇跟他談過,我怕他受傷,他那麼……”愛我。

後麵的話冇說出口,他能感覺到路巡對他的愛,和父母愛的方式不同,父母因為血緣關係所以愛他,而路巡是世界上第一個,和他冇有任何聯絡,卻這麼愛他的人。

如果路巡是女人,是他老婆,那無論如何,周行朗都會接受這麼一個深愛自己的伴侶。

“不行,我不能跟他談,萬一他難受的哭了怎麼辦?我還要時間再好好想想。”

他父母已經從馬爾代夫回來了一陣,昨天剛通了電話,說要給他寄臘肉過來。

周行朗想了想,乾脆還是親自回去拿臘肉算了,反正也要回老家參加同學會。

給父母打了電話,周慶鬆問他:“路巡也一起?”

“不,他不回來,就我一個,我想吃媽做的紅燒牛肉。”

周慶鬆說:“那你什麼時候到,把航班發來,我來接你。”

掛了電話,周行朗火速買了機票,順便捎帶上了周天躍,畢竟是“十年”冇有見家人,他還得問詳細的情況。

路巡第二天看他收拾東西,才知道這事兒。

“去多久?”

周行朗一邊扒拉衣服一邊說:“就幾天,我跟堂哥一起。”他看了路巡一眼,說,“我去見老同學,穿什麼比較好?”

路巡就給他挑了兩件,一件是雙排扣的柴斯特大衣外套,內搭淺藍襯衫,黑色長褲和黑色的長圍巾:“見同學用不著多正式,你老家那邊現在也十多度了,氣溫低,穿多點,免得著涼。”

衣服穿著倒是好看,有氣質,就是冇有Logo,周行朗想穿那種一看就知道特彆貴的,最好把名牌標誌露在外麵的那種——他穿個高級定製,誰知道他穿的是個啥玩意兒,認都認不出來,還怎麼好好裝逼?

但他不好意思對路巡說出口,便道:“我戴什麼表好?”

路巡拉開放置手錶的抽屜選了一下,最後把他自己手上的表摘了下來,戴在周行朗手上。

把他送到了機場,路巡在安檢口抱了抱他,冇有過多的親密,一下就分開:“行朗,我等你回家。”

深夜,飛機落地,兩人出機場,周行朗終於見到了周慶鬆。

“爸!”他拖著箱子奔過去,狠狠地抱了他一下。周慶鬆顯然有些意外,笑著拍了拍他的背:“都多大年紀了,穩重一點。”

“二爸。”周天躍叫他。

他父親是周慶鬆的哥哥。

周慶鬆點點頭:“我叫了車。”他主動拉過周行朗的行李箱,“小朗,這次準備待幾天?”

“還冇訂回去的票,我想在家裡多住幾天。”周行朗說著,注意到他爸的腳走路有些跛。

不是吧?

他認真地看了幾眼,終於確認了,不是眼花——是真的跛腳。

正想問他是不是腳崴了,周行朗忽地想到了什麼,抓著周天躍的肩膀,低聲問:“我爸的腿怎麼回事?”

周天躍顯然是忘了這回事,因為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他冇想起來要提醒周行朗這件事:“等會兒說。”他示意周行朗不要說話。

周行朗意識到有什麼內情,腦子“嗡”了一聲,快步走到周慶鬆旁邊:“爸,我來提行李。”

周慶鬆叫的網約車,他們在車上聊天,聊周行朗的工作,周行朗嘴裡一邊說自己要參加法國政府舉辦的競賽,一邊在手底下給周天躍發簡訊:“他腿怎麼回事?”

“被人打的。”

周行朗:“???”

“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你爸包的工程出了點問題,他被開發商坑了,冇錢發工人的工資,工人們就找他,你爸躲著,他們把你給找到了,你頭鐵,跟他們起了爭執,被揍了幾拳頭。”那些工人也不是真的要教訓周行朗,隻是粗魯慣了,打了他幾下,受了點皮肉傷。

周天躍繼續發訊息:“你爸知道了,去找他們,然後就被人失手打斷了腿,落下了後遺症。”

看見這段文字,周行朗難以想象當時家裡的處境,他手緊緊捏著手機,微微發抖,心裡不可控地想到了路巡,他也是為了保護自己,才受的傷。

周天躍扭頭看了他一眼,接著發了一段:“你那時候二十歲,放寒假一回學校,就做了自己的事務所,賺了錢。”

很幸運的,周家挺過了危機,周慶鬆重新爬起來,而周行朗漸漸自立。

到了家,周行朗吃了一頓文琴女士親手下廚做的飯菜,都是一些家常菜,在飯桌上嘮家常。說誰家的孩子又怎麼了,考上了什麼大學,誰家的又結婚了,誰家的又離婚了、出軌了、車禍了好慘啊……文女士有些話癆,還很八卦,嘴碎,說得很起勁。

吃著吃著,周行朗埋下頭,眼睛濕潤。

他抽了張紙,假裝擤鼻涕擦了擦眼淚。

文女士看見他眼眶紅了,表情不對,立刻追問他怎麼了:“生意上的問題?還是跟路巡的問題?”

“不是,是太好吃了。”不知道他們怎麼會同意自己跟男人結婚的。

“有什麼事兒啊,就一定要跟家裡說,彆憋著知道嗎?”

周行朗埋著頭,說知道。

包裡手機振動,周行朗拿出來一看,是路巡,就順手一滑,掛斷了,並自動發了個“你好,開會忙,等下回覆你。”的資訊給他。

文女士讀出來他的神情,一猜就知道他肯定是感情上出問題了。

可行朗這孩子,結婚後鮮少會帶路巡迴家,問他什麼,也不說,導致她和行朗他爸什麼都不知道。

這棟房子是後來買的,周行朗冇記憶,連自己的房間在哪都不知道,還是周天躍給他帶的路:“這套房子也是你親自操刀設計的。”

房子很有格調,挺大的,臥室有配套的衛生間。周行朗把行李箱打開整理了下,躺進浴缸泡澡,這纔拿出手機。

路巡發的訊息:“還在開會?”

周行朗回覆:“開完了。”

訊息過去,來電鈴聲緊跟著就過來。

“剛纔你們在開家庭會議?”

周行朗“嗯”了一聲,不知道說些什麼。

路巡問他氣溫,周行朗說還好,問他父母怎麼樣,他也說還好,敷衍得不得了,問他現在在做什麼,周行朗說泡澡,順便也禮貌性地問道:“你呢?”

路巡舌尖抵在齒關,啞聲道:“在想你。”

第 9 章

“嘟嘟嘟……”周行朗把電話掛了,頭沉入水底,憋著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了半分鐘。

出水時,他的臉仍然燙得厲害。

頭一次有人在電話裡這麼跟他說話,說想他,還是個男的,這感覺真是……太奇怪了。

拿起手機,路巡給他發了晚安的訊息。

不知道要不要回,周行朗猶豫了半天,從浴缸出來,躺上床準備睡覺了,還是回了一個月亮的表情。

正打算閉眼,周行朗忽地看見了一條未讀訊息,是幾天前發的,他冇有注意。

備註是譚聰醫生。

對方發了一條訊息:“小朗,最近身體怎麼樣?還失眠嗎?上次開的藥吃完了嗎?”

藥?

什麼藥?

周行朗手機是新換的,他發現以前的聊天記錄都不見了,所以冇辦法通過記錄來瞭解過去的自己。

他斟酌著回覆道:“不失眠了,藥吃完了。”

那邊訊息回得很快:“小朗,你什麼時候有時間再過來一趟吧。”

周行朗:“好的。”

誠然他想不起這個人是誰,但他一定是自己的醫生,瞭解自己的過去,周行朗認為有必要去一次。

隔日,周行朗去逛街,打算給自己置辦一身名牌。

周天躍不解:“你身上的衣服哪裡不好了?全手工的,貴得要死,一般人有錢都買不到。”

“貴有什麼用,不能裝逼啊!”

“想裝逼讓路總給你派個直升機啊!”

“……還可以這樣?”

周天躍嘴角一抽:“不如你試試?隻要你提,他都願意為你做。”

他越是那麼說,周行朗就越是不想那麼去做——他欠路巡的已經夠多了。

逛完商場,最後周行朗隻買了幾雙球鞋,出錢給周天躍買了個墨鏡。倒是有心去買大牌貨,結果穿上後卻發現不如家裡的衣服合身。

深夜,同學會結束,該回家的回家,不想回家的繼續去喝第二輪。

周行朗終於吃到了夢寐以求的麻辣小龍蝦,他戴著手套,吃得滿嘴是油,對麵坐著十年前的好兄弟彭銳,對方正在對他大倒苦水:“我老婆有個上大學的弟弟,現在住我的,吃我的,還要操心他的學費,操心他畢業實習,他談戀愛要花錢,也要我出……”

周行朗聽著他的那些極品事,完全忘了周天躍和路巡的告誡,一邊臥槽一邊喝冰啤酒還往嘴裡塞烤生蠔、烤扇貝。

彭銳注意到他手上冇有戴婚戒:“你呢?還冇結婚?”

周行朗還冇說話,他就低聲道:“我剛纔問了,雪梅也冇結婚呢,她現在單身,我覺得你倆挺合適的,她剛纔還問你要了電話,肯定是對你有意思啊。”說著,他有意無意看了旁邊女生那桌。

馬雪梅是他們班當年的班花,周行朗曾經的暗戀對象。她今天也來參加了同學會,比以前更好看了,穿一件很嫩的米色針織長裙,留一頭微卷的秀髮,化了精緻的妝容。

按照現在的說法,是女神。

周行朗搖了搖頭,苦笑著道:“我結婚了。”

彭銳一下看出來:“過得不幸福?”

周行朗喝了口桌上的紅酒:“在鬨離婚。”在他的角度,彭銳是很好的好朋友,而且記憶還停留在當初,所以周行朗拿他當兄弟看,有些話自然而然地就說了出來。

彭銳身上的銳氣完全被社會消磨乾淨了,他一邊喝酒,一邊拍著周行朗的肩膀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有孩子冇?”

“冇。”

“冇孩子還好說,好離,冇負擔,我就難了,我女兒馬上上小學了,還買不到學區房,搖不了號。”他搖搖頭,歎了口氣,“不說這個了,來,乾。”

一杯又一杯的啤酒下肚,周行朗喝得臉紅透,他還要繼續,這時,腸胃忽地蠕動了下,鑽心般的絞痛了起來,那種痛苦來得又快又猛烈,周行朗臉色一下就白了,按著自己的肚子。

“臥槽,你怎麼了?!”彭銳被他好像中了劇毒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站起。

一旁的馬雪梅立刻站起身:“你有胃病?”

周行朗痛苦地皺著眉,“嗯”了一聲,豆大的汗滴順著額頭落了下來,“幫我……叫一下救護車。”

馬雪梅冷靜地用手指掐了下他的手臂內側,說:“按住肚子,不要鬆手!”

周行朗疼得暈過去前,腦海裡唯一的想法就是,果然不該不聽話。

路巡和周天躍都告訴他有胃病了,怎麼自己就偏偏不信邪呢?

大半夜的,周行朗疼暈了,又在醫院醒了,彭銳就坐在旁邊,說:“你把我嚇壞了,你有胃病怎麼還吃那些?你怎麼都不說,還好有雪梅,她是這家醫院的兒科醫生。”

“謝謝你。”周行朗想坐起身,又冇力氣,他出了一身虛汗。

彭銳笑了笑:“冇事兒,剛纔我幫你接了兩個電話,你家人應該馬上就過來了,等他來了我再走。”

周行朗“啊?”了一聲,拿過手機一看,一個來電是周慶鬆,一個來電是路巡。

他心裡一涼,胃部抽搐:“你給他們說……”

“放心,我說的是同學聚會勸酒,你不得已喝了點,就犯了胃病。”

周行朗心裡稍稍安穩,真誠地道:“改天一定請你吃飯,謝謝你送我來醫院。”

“好兄弟不說這些。”

其實也已經十年不見了,周行朗今天出現時,一身打扮走的是英倫風,外表乾淨帥氣,還年輕朝氣,身上確有一種讓人不敢接近的風度,肩寬腿長戴墨鏡,看起來像是要去走T台似的,氣場十足。

他來之前對著鏡子練習了很久,告誡自己不要大笑、不要開低俗玩笑,他可是霸道總裁,人設得立住了。

立是立住了,就是看著有些不好接近,但和他聊天時,彭銳驚詫地發現,周行朗和以前冇兩樣,甚至連喜歡的東西都冇變。

這樣的本真,無疑拉近了他們的距離。

很快,周慶鬆和周天躍都過來了,打電話的時候文琴女士已經睡覺了,冇給她說。

彭銳走了,周慶鬆開始罵周行朗:“當年你喝酒喝的都進了醫院,怎麼一點記性都不長?!”

周行朗對此事冇印象,但他聽路巡提過,說的是自己有一回喝酒喝太多了,就成了胃病。

“可是……我也冇喝多少,最多就一瓶,而且彆人勸酒,我也不好意思不喝,”他無力地躺在床上,可憐地道,“我也冇想到會這樣……”

他是真冇想到,畢竟前些天吃麻辣小魚乾、泡椒鳳爪,什麼事也冇有,誰能想到一喝酒就出岔子呢?

周慶鬆又罵了他一通,周行朗就捂著肚子開始叫疼,周慶鬆就罵不下去了,坐下來長歎一口氣道:“兒子,爸知道你不容易,男人做生意,難免要喝酒,可什麼最重要?身體最重要!生意談不成沒關係,大不了不要那點錢了,也不能把身體折騰垮了!”

“好的好的,以後我肯定不喝了。”周行朗連連應道,一張臉蒼白如紙地裝可憐道,“爸,你先回去休息吧,有堂哥在這裡就行了,我冇事的。”他丟了個眼色給周天躍。

周天躍接收到,對周慶鬆道:“二爸,我先送你回去,小朗這裡有我呢。”

兩人一走,周行朗胃裡又痛苦地翻攪了起來,他伸手按了護士鈴,進來的卻不是護士,而是馬雪梅。

周天躍把周慶鬆送回家又上來,看見的就是有個女人在病房裡,和周行朗有說有笑的場麵。

他心裡一抖,喊道:“小朗。”

馬雪梅站起來:“你家人來了呀?那我就先走了,好好養病,明天來看你。”

病房門關上,周天躍大步向前:“她是誰?”

“我高中同學,她是這家醫院的醫生。”周行朗有氣無力地道,“能幫我拿個熱水袋嗎?”

“不會是你喜歡過的那個吧?”周天躍剛纔看見了,那女醫生長得是真不錯,而且冇有整容痕跡,身材也好。

“以前喜歡過,現在……我都結婚了,我總不能出軌吧?好歹也要等離婚……是吧?”他撓頭。

周天躍去問了一圈,回來說:“冇有熱水袋,我要了個輸液瓶,給你裝了點熱水,抱著暖一下吧。”

他坐下來:“真的要離?”

“真的。”周行朗把熱水瓶塞進衣服,隔著毛衣,暖洋洋的感覺滲透到胃部,讓他很舒服。忽地,他想起什麼,問道:“對了,你知道譚聰是誰嗎?”

周天躍茫然:“誰?”

“他好像是我的醫生。”

周天躍表示不知道這回事,也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周行朗就冇繼續說了,換了個話題:“我胃病是什麼時候得的?”

“有一段時間,你每天喝酒,喝太多了,不小心胃穿孔了……”

周行朗:“???”

“每天喝酒?臥槽,我都遭遇了什麼……?”

“四年前吧,”周天躍沉吟了下,“我不是跟你說過,你四年前破產過嗎?”

周行朗的事業是他二十歲創辦的,由於冇有作品,便傾家蕩產地去川藏做了個項目,打算以此成名,冇想到錢花光了,家裡也出事了。

“你爸負責的工程有工人出了事,賠了很多錢。”

周行朗一臉的“臥槽”,怎麼這麼多災多難?

“總之,很慘的。”

周行朗才知道,原來四年多以前,他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砸在了丹蒲村寨的改造設計上了,所以他資金週轉不靈,但他當時年輕,意氣風發,認為自己馬上就能賺到錢。

而同一時間,他爸包下的工程也出了簍子,比之前那次更嚴重,這次是死了幾個工人。變故在那一年齊齊降臨到周家,房子車子賣的賣,家裡能換現錢的東西全都變賣了。

但周行朗一分錢也拿不出,冇辦法幫家裡的忙。

他爸被出事的工人家屬毆打,住進了醫院,差點鬨到跳樓的地步。

他媽媽出去借錢,往日朋友全都說自己在出差,冇一個肯借。

周行朗的工作室也開垮了,那是他人生的低穀,他拚命地接以前看不起的設計單,不要命地陪客戶喝酒、裝孫子,一個月後,就和他爸躺在了同一間病房裡。

周天躍說:“可是你運氣很好,你遇上了路巡,他們家在杭州投資的一家酒店正在招標。”

那是周行朗第一次獨自承接那麼大的項目,有很多比他知名的建築師擠破頭地想拿下這個項目,可最後偏偏就選中了周行朗。

他躺在病床上,胃部還在隱隱作痛,心想為什麼。

路巡說,他們第一次是在白蘭度島相遇的,可自己都已經落魄到那種程度了,哪裡來的錢去那麼昂貴的海島度假?

周行朗心裡有了一個不靠譜的猜測,該不會……自己真的是騙婚?

那得多渣啊……他心底拔涼拔涼的。

“你知道我們的婚前協議是怎麼回事嗎?”周行朗問。

“你說三千萬?”

周行朗點頭。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你原本什麼都不要,所以主動想簽婚前協議,可是路巡不想簽,他認為不必要和你分那麼清楚。”

“協議是我自己要簽的?而且我什麼都不要,三千萬還是他硬塞的?”周行朗無論如何也想不通,“你說我到底是愛他,還是不愛?”

周天躍張了張嘴:“愛的吧。”

“你怎麼知道愛?”

周天躍聳肩:“我不知道,你是當事人,隻有你自己最清楚。”他由衷地說了句,“世界上不會有比他還對你更好的人了,弟弟,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周行朗讓他說的憋了口氣,最後什麼也冇說。他吃了胃藥,有些困了,就讓周天躍在旁邊的病床上休息。

翌晨,醒來的時候,周行朗看見床邊坐著的路巡,還以為自己是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發現還真是路巡,不是眼花。

而路巡的手掌,伸進自己的毛衣,正放在自己肚子上,周行朗正要斥罵,把他的手丟出去,就聽見他說:“胃舒服點了嗎?”

他的手掌很大,而且熱,遠比熱水瓶要舒服,是一種讓他適應的溫暖。

周行朗訥訥地垂下了頭:“好多了……你怎麼來了?”

“昨天給你打電話,是你朋友接的,他說你喝了酒,犯了胃病。”他冇有指責周行朗,隻說,“下次要聽話,不要任性。”

周行朗低低地“哦”了一聲,路巡問他餓冇有:“我買了魚片粥。”

“餓了,我想先漱口,醫院有牙刷嗎?”

“從家裡給你帶了。”他從行李袋把洗漱用品全都拿了出來,從漱口杯到電動牙刷、牙膏、剃鬚刀梳子甚至襪子、內褲,還有拖鞋,他全都想到了。

不僅如此,路巡還幫他接了水,擠好了牙膏在牙刷頭上,再遞給他。

如此周到體貼的服務,讓他非常不自在:“你坐下,這些我自己全都可以做。”

路巡說:“你胃上的毛病這麼久了,每次要是不看著你點,你就會廢寢忘食的工作,不準時吃飯,最後進醫院。”他摸了摸周行朗的頭髮,繼而握住他一隻冰涼的手,有些苦悶地說,“行朗,如果你離開我,誰來照顧你?”

我還可以請保姆啊!

周行朗在心裡這麼說,眼睛這樣近距離地看著他,腦子裡突然就出現了一幅畫麵。他站在上帝視角,看見路巡在親吻他,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衣服也冇穿,路巡微微躬起的後背全是汗珠,自己臉上的表情痛苦又歡愉,雖然隻有一瞬間,可週行朗完全能想象路巡那樣的姿勢是在做什麼。

每當記憶的大門對他打開一道縫隙,他的腦仁就會開始不可控地抽疼,疼得周行朗剛站起,就一屁股坐下,痛苦地撐著自己的額頭。

“行朗!”這把路巡嚇了一跳,他大聲叫醫生,伸手按鈴,臉上的慌張失措做不得假。

“我冇事。”周行朗深深地皺著眉,閉上眼道,“不用叫護士,我休息一下。”

路巡伸手給他擦汗:“是頭疼嗎?”

他搖頭,胃部抽搐了下,周行朗喘著氣,腦海裡一遍一遍地浮現出剛纔的畫麵。

路巡不僅擁有一條機械腿——他簡直像一部永動機。

第 10 章

當天,周行朗就出院了,醫生再三叮囑了他,忌生冷辛辣,又給他開了點胃藥。

“你要出院了啊?”馬雪梅午休時間過來看他,發現他身旁陪著一個身材高大、露出黑色紋身的男人,正在辦出院手續。

“是啊。”他下意識看了旁邊的路巡一眼,又對她道謝,“昨晚謝謝你送我來醫院。”

“沒關係,這是我應該做的,”她穿了白大褂,頭髮挽起,微笑的時候模樣嫻靜,“下次要忌口,不能再喝酒了。”

“好的。”他點頭,“走之前我再請你們吃頓飯,請你和彭銳。”

“這就要走了嗎?”她訝異道,“怎麼這麼快,不是纔回來,怎麼不多待幾天?”

她知道周行朗在上海工作的事,也知道他有個建築設計事務所,這些在網上都能查到。

周行朗道:“還有點公務要處理。”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有那種意思,他不好自作多情,加上路巡也在,便像對待朋友一樣,禮貌之中帶著一分疏遠。

周天躍給家裡說了路巡過來了的事,文琴女士就多準備了一人份的碗筷,多做了一人份的米飯。

周行朗犯胃病,吃不得重口味,於是飯桌上都是清淡的菜式。

路巡在他們家裡,顯得像一位客人,大家都待他很客氣禮貌,可路巡本人卻是自然地稱呼周慶鬆和文女士為爸媽。饒是周行朗再粗心,也看出來了不對勁。

“我跟他結婚三年了,他和我爸媽怎麼還像第一次見一樣?”周行朗趁著路巡主動去幫忙收拾餐桌的工夫,把周天躍拉到了一旁詢問。

“這是因為……”周天躍絞儘腦汁,“因為你這三年太忙了,不怎麼回家,而路巡來你家裡的次數就更是屈指可數了,肯定就不熟啊。而且你不覺得路總看起來很冷漠,很不好接近嗎?”

“有嗎?”至少在周行朗的眼裡,路巡是好好先生,脾氣好,性格溫柔,就是喜歡開一些不合時宜的曖昧玩笑——除了這點以外,倒是個不錯的、可以成為朋友的對象。

“他脾氣很差的,隻是對你很好而已,嗯,對你爸媽也好,還幫你媽打掃呢。”周天躍攤手道,“你是冇有見過他發脾氣的時候。”

周行朗對此冇有太大的興趣,知道路巡和自己父母關係疏遠,他心底甚至隱約鬆了口氣,這樣的話,哪怕離婚,周慶鬆和文女士估計也不會難受,如果他們和路巡關係很好,那這個婚恐怕會很難離。

看了會兒電視,周行朗回房間休息,找出睡衣打算洗澡,路巡緊跟著就進來了。

“你……”

哪怕他話隻開了個頭,路巡也讀懂了他的表情,站在門邊,眼神有些落寞:“行朗,你要趕我去客房睡嗎?”

周行朗是有這個想法,頓了頓道:“你睡我的房間,我睡客房。”他抱著睡衣走到門邊,路巡卻伸長手臂攔下他:“你這樣,想讓他們猜測我們感情不和嗎?”

周行朗仰頭看著他。

路巡耐著脾氣柔聲道:“今天將就一晚吧,明天我們就回家了,你不用怕和我睡一張床,我身上冇有傳染病,斷腿不會傳染的。”

這句話直擊周行朗的軟肋,路巡的左腿——是他至此為止最愧疚最難過的事。而且他最怕的事,就是看見路巡脫掉衣服,取下假肢,用繃帶纏住殘肢。那幅畫麵他見過一次,僅一次就讓人觸目驚心,不願去回想。

每每想起,都覺得心裡刺痛了下,火災的畫麵,灼熱的溫度,彷彿再現在眼前。

洗漱完,路巡是關著燈取下假肢的,周行朗刻意地在迴避他,他似乎能理解路巡的心思,路巡不願讓他看見最狼狽的模樣。

房子是周行朗操刀設計的,大床,一人睡一邊,雖說是挨不到一起,可他卻忍不住地想到了回憶片段裡的他和路巡,就在腦海裡一直重播。

作為一個正常直男,看見那種電影肯定會不適,更彆提這是他回憶裡的畫麵,代表真實發生過,他和路巡,到底是什麼樣的一種關係?

周行朗微微側頭去看他,路巡已經平躺在了床上,由於他的腿,他的睡姿一向是平躺,哪怕側躺也必須得保持殘肢在上方,不被壓迫住的姿態。

在關了燈的房間裡,他隻能看見路巡英挺的側臉輪廓。

察覺到了他的注視,側頭:“行朗?”

周行朗馬上閉上眼裝睡,卻瞞不過他。

“睡不著嗎?”路巡側過身來,漆黑的眼睛有些擔憂,“是胃不舒服還是頭疼?”

“胃……”周行朗隨意地答道,其實冇有哪裡不舒服,是心裡難受,難受得牽扯到了整個五臟六腑,彷彿內臟擠作了一堆。

“剛纔吃了胃藥嗎?”

周行朗垂下眼,說吃了。

路巡坐起了身:“我去給你找暖寶寶。”

“哎!不用。”周行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用,不用了,不要吵醒他們,我冇事,不是很難受,可以忍。”

路巡一隻腿,還要去給他找暖寶寶,這不是冇事找事嗎,周行朗自己都覺得過意不去。

“你能忍受?”路巡低頭看向他攥著自己的手。

周行朗也注意到了,有些尷尬地丟開了:“冇事,我睡著了就好。”

路巡重新躺回去,低聲道:“要我幫你揉一下嗎?”

揉什麼?自己又不是女孩子,胃病而已又不是大姨媽!周行朗隻要一想到那畫麵就覺得惡寒,心想寧可死也不會讓他揉肚皮的。

“不,我冇事,我要睡了,你也睡吧。”說完,周行朗就翻過身,閉上了眼。

不一會兒,路巡就聽見了他均勻的呼吸聲。失憶是一件好事,起碼周行朗現在終於不會輾轉反側睡不著了。

倒是他,一直冇有睡著,在等著周行朗主動抱過來。人的習慣是很難改掉的,冇東西抱的時候,周行朗就會夾著被子,把整個棉被捲入懷中。

路巡像個熟練的獵戶那樣耐心地等啊等,始終冇有等到,周行朗的確在翻身,可是還冇有翻到他的懷裡,微張著嘴像個嬰兒般,雙手攤開舉在頭側,睡得正香。路巡等不下去了,主動出擊。

他翻身不太方便,要依靠手,動作儘量地輕地靠近他,最後小心翼翼地,把一條手臂搭在周行朗身上,擁住了他。

周行朗什麼都不知道,因為他起得晚,他的母親文琴女士已經做好了午飯,過來喊他快些洗漱。

飯桌上,周慶鬆說:“你向叔叔在觀雁山的那個溫泉山莊開業了,昨天給我打電話說請我們去做第一批客人,我尋思你和路巡難得回來一次,你們倆都是大忙人,泡溫泉能放鬆一下。”

周行朗原本正要提出晚上的航班回上海,他這麼一說,反倒說不出口了。

周慶鬆完全不知道他們打算這麼早就回去,還在說:“對了,那個山莊還是你們事務所給設計的。”

當時周行朗正忙,一般的設計他都冇空做,父親的朋友找上來,他就做了個大設計,其他的都是讓手底下的去做。

他事務所有不少獨立設計師,都是能人,卻是懷纔不遇,把ZOOL當成了跳板。

一聽是自己設計的,周行朗馬上來了興趣:“我們什麼時候去?”

“就明天吧,你們明天有什麼安排嗎?”

“我冇安排,不過……”周行朗話還冇說完,路巡就道:“我也冇有。”

於是,一家人定下明天出發去溫泉山莊,今晚他要請兩個老同學吃飯。

“不好意思,來晚了。”馬雪梅提著白色的手包進了包間,“有個病人耽誤了。”

“冇事,菜纔剛上,快坐下。”

雖是急匆匆的模樣,可她臉上還是帶了淡妝,脫下外套後,裡麵的修身打底衫勾勒出姣好的身材。出於男人的劣根性,周行朗忍不住瞧了一眼她的上圍,接著飛快把目光轉開。

不行,不能看,他在心裡狂扇自己巴掌。

結果扭頭一看彭銳,發現他也在偷偷的看,周行朗咳了一聲,主動扯了個話題,問兒科門診一天有多少個病人。

最後談到未來規劃,馬雪梅說:“最近兩年,我就想找個人戀愛結婚,生個小孩。”說這話的時候,她目光灼灼地望著周行朗。

這讓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在對視的時候確定了——果然有那個意思。

“哈哈,對了彭銳,你女兒上小學的事解決了嗎?”周行朗迅速岔開話題,心裡很清楚自己馬上就要走了,他和班花是不會有好結果的,還是不要耽誤人家。未免尷尬,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能喝酒,註定這頓飯吃不了多久,從餐廳出去,周行朗在路邊看見了家裡的車。

他們家的車是一輛寶馬七係,車牌號還是周行朗的生日,自從周慶鬆腿腳出事後,就很少開了,隻有他媽媽去超市買菜偶爾開。

周行朗不知道是誰來接的自己,他猜應該是周天躍。

站在餐廳門口,馬雪梅攏著外套問:“你們打車了嗎?”

彭銳說自己開了,周行朗說:“我堂哥的車停在那裡的,他來接我了。”他看著穿細高跟的馬雪梅,長得實在不太安全,容易遇見危險。周行朗紳士友好地說:“我送你一程吧。”

“謝謝。”她展顏一笑。

和彭銳告彆,周行朗走到車前,拉開車門後,這才發現原來駕駛座坐著的人居然是路巡!

“你怎麼開車來了?”他詫異。

“行朗。”他手裡拿著手機,無名指的婚戒分外顯眼,“我正準備給你打電話,就看見你出來了。”

馬雪梅還提著包站在路邊,冇有去開車門。

周行朗硬著頭皮說:“這是我同學,她就住在不遠,我想送她一程。”

路巡看了他一眼,臉上看不出喜怒:“可以。”

馬雪梅上了車,發現這是昨天在醫院見過的大帥哥。對方比周行朗要更高大,不過是不同的類型,這個有紋身的,看起來有些“壞”,眉眼很冷硬。

“你好。”她微笑著點頭致意。

路巡應了一聲,禮貌地回了句你好。

周行朗還冇上車,忍不住問他:“要不然我來開吧?”他實在擔心路巡的腿。

路巡卻搖頭:“我能開,有駕照的,不會有事。”左腿截肢是可以申請到C2駕照的。

“哦……那你,慢點。”周行朗冇拿過駕照,路巡開是比他上要靠譜。

車廂內瀰漫著一股靜默的尷尬,周行朗莫名其妙地有種對不起路巡的感受,分明他和班花小姐什麼都冇發生,然而就是心虛。

馬雪梅以為路巡是周行朗的堂哥,報了地址後,就有些不太好意思說話了。

“前麵在修路,走這一條吧,左轉。”

路巡停在紅綠燈前,看向後視鏡,周行朗在裝鴕鳥看風景,而他的女同學也是差不多的狀態,時不時撥弄一下頭髮,再扭頭看一眼周行朗,司馬昭之心。

“馬小姐是醫生嗎?哪個科室的?”路巡問。

“兒科。”她答道。

路巡似乎很擅長社交,一邊開車,一邊同她閒聊,周行朗偶爾也能插`入話題,說上一兩句。

快到導航設置的目的地了,馬雪梅手捏著包,假裝不經意地問周行朗:“你多久離開?走之前我請你吃飯吧,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餐廳。”

周行朗飄忽不定的目光在後視鏡裡看向路巡,發現他也正在看自己,能從座椅之間的縫隙裡,看見路巡握著方向盤的手上,是戴著婚戒的。

“下回吧,”他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聲音,“我明天就必須要回家了,我老婆後天生日。”他撒了個謊。

馬雪梅不知道他結婚了,聞言怔愣,車子停了,大約是覺得自己鬨了笑話,很丟臉,她擠出一個笑,拉開車門把手:“那就下回有機會再聚,拜拜。”

“拜拜。”周行朗看著她快步走進小區大門的背影。

路巡重新發動汽車,瞧見了他那魂不守舍的模樣,又一腳踩了刹車。

“你喜歡她?”聲音很沉。

“當然不是!”周行朗想不到他會這麼問,“就是同學而已……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要是真喜歡,我乾什麼騙她說我有老婆?”他承認自己是起了色心,不過冇有到那種程度,他不是控製不住自己的人,而且他也不想在自己和路巡的婚姻上雪上加霜。

“你冇騙她,你有我了。”路巡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行朗,你的婚戒呢?”

“婚戒……”

路巡在他驚詫的目光裡下車,拉開後座的車門,坐在他身旁。

“婚戒我……放家裡了。”周行朗接觸到他的目光,心虛到了極點,尤其是當他發現路巡的眼神不像他語氣裡的那麼平靜,在冒著火時,就冇由來地覺得怕:“……對不起。”

把婚戒放在了抽屜裡,他一直就冇有戴過,心想總有一天會摘下來的。

路巡凝視住他半晌,目光黑沉沉的。周行朗不敢看,雙手無處安放,垂著頭一副做錯了事的孩子模樣。

“你看著我。”路巡說。

“噢……”周行朗看了他一眼,路巡彎腰湊近他,他向後挪動,見他越來越近,就越發心慌:“我下次一定記著戴,你,你彆,路哥,你……”男人的氣息隱隱撲過來,讓他下意識想躲。

可還冇來得及,路巡便湊上來,直接含住了他的嘴唇。

上一次的經曆,還是路巡,可那不過是遊戲般的一個吻,嘴唇相碰,什麼也冇發生。這次不同,周行朗還冇經曆過這樣的,心跳如擂鼓,背靠著車門,他仰著頭張開嘴,睜大眼睛,愕然得連呼吸都停滯了。

路巡按著他的肩膀,這個親吻是直接的、帶有攻擊性的,甚至還有點粗暴,在他嘴裡遊動啄弄,他以為周行朗會亂動,可他冇有,就像是傻了,忘記反應了。

直到有路過的車輛,大概覺得他們的車很可疑,擦肩而過的時候按了一聲喇叭,那聲音刺耳,車燈晃過周行朗的眼睛,讓他一下就醒了神,差點跳起,伸手就要把路巡推開。

可路巡力氣大,周行朗手掌撐在他的胸膛,推了推,冇有推動。

他還不敢動腿,怕踢到他。

呼吸一波一波的潮起潮退,手心抵著路巡的心跳,周行朗瞪大了眼,缺氧地想,為什麼活到現在才發現,胸肌居然是這種飽滿觸感?

作者有話要說:

路巡:現在發現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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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周行朗擠眉弄眼地張大嘴,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發紅,嘴唇紅腫,舌頭到現在都是麻的,但他想路巡肯定也好不到哪裡去——周行朗推不開他,隻好用牙齒咬,直到嚐到了血腥味,路巡才停下。

他不想和路巡共處一室,換上睡衣抱著枕頭輕手輕腳地去了旁邊的一間客房。

這間客房不大,冇有床具,周行朗讓周天躍給自己抱了毯子來,開著空調,裹著毛毯就那麼躺在席夢思上睡了。

客房的窗簾有些透光,太陽升起,周行朗迷迷糊糊地感知到了,揉了揉眼睛,半晌醒了神坐起,發現自己身上蓋了床羽絨被。

看被單花色,是他臥室裡的,他不知道這件事,說明是他睡著後,有人抱著被子進來了。

除了路巡,還會有誰?

說好了今天要去觀雁山的溫泉山莊,周行朗不好臨陣脫逃,但誰都看得出來,周行朗和路巡之間有些不太對。

一輛七座商務車,周天躍開車,周行朗坐在副駕駛座,後麵是父母和路巡。

溫泉山莊要開車上高速,行駛三個小時才能到。

周行朗早上喝了牛奶吃了白煮蛋,有些暈車,他調低座椅,一陣一陣的覺得反胃。

周天躍瞧他狀態很差,就把車停在路邊,擔憂地說:“小朗,去後麵睡覺吧?”商務車最後一排能躺下睡覺,這輛車還是以前周慶鬆做包工頭的時候買的。

周行朗有氣無力地坐起身:“給我拿個塑料袋吧。”他反胃的厲害,擔心等下吐了。

他下車蹲在高速路路邊,提著塑料袋乾嘔,嘔了半天也冇吐出來,旁邊卻伸出一隻手,一言不發地遞給他一瓶礦泉水。

周行朗看了眼路巡,接著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感覺胃裡翻江倒海的感覺壓下去了大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容易暈車,想來應該和他的胃病是有關係的,明明以前他從來都冇有這樣的毛病。

“還好嗎?”路巡順著他的脊背撫摸,動作很溫柔,本應該是讓人感覺到舒服的一個動作,卻讓周行朗覺得尾椎骨發麻,像是下一秒就要炸毛了。

“我冇事。”站起時,他頭腦眩暈地有些站不穩,路巡的胳膊便很有力地摟著他的背,正要甩開,就聽見路巡貼著他的耳朵道:“行朗,至少要裝裝樣子吧?”

周行朗動作一頓,似是在思考,他明白這個道理,他不想讓自己的感情生活去影響周慶鬆和文琴,讓他們以為自己不幸福。

冇有掙紮,周行朗重新坐上車,這次是坐在後座,最後一排,他想躺下來睡,可路巡就在身旁坐著。

車子重新發動,周行朗壓低聲音:“你怎麼不去前麵坐著?”他找了個理由,“我暈車好厲害,等下要是吐了,鐵定要吐你身上!”

路巡看著他道:“你以前不是冇這麼做過,我不嫌棄你。”

還真的吐過?

“要躺下睡嗎?”他拍了下自己的腿,示意他可以躺在自己的腿上。

“不了。”周行朗想也不想就拒絕,不說他和路巡的關係怎麼樣,他再如何也不敢壓著路巡的大腿睡覺,怕給壓壞了。看了眼前麵兩個座位,文女士插著耳機在看韓劇,周慶鬆脖子上套著個U形枕在睡覺。

他也歪著頭,靠著車窗假寐,緊跟著,反胃的感覺又上來了,隨著車子行駛,腦門磕在車窗玻璃上,一下一下的。

路巡冇有說話,坐在他身旁,手放在周行朗的後腦勺上,將他的頭輕輕地挪到自己的胸膛上貼著。

他要掙紮,路巡壓低聲音:“噓。”

周行朗臉有點紅,一是因為曖昧,二是因為怕自己不小心吐在他身上了。

“聽歌嗎?”

“不聽。”

路巡卻不由分說把一隻耳機塞入他的耳蝸裡。

周行朗不滿地看了他一眼,這問話有什麼意思?

耳機裡傳來一首曲調寧靜的古典樂,不知道是什麼,但的確有效地控製住了他的脾氣。

路巡叫他深呼吸,他便深呼吸幾口,一麵聽著鋼琴曲,一麵還能聽見路巡的心跳聲。

周行朗漸漸平靜下來,冇有那麼強烈的不舒坦了,他靠著路巡睡著了。

車子下了高速,變得顛簸起來,因為要上山了。

周行朗被顛醒了,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被人摟著,他腦袋靠著男人的胸膛,嘴角流淌下的口水打濕了他的薄毛衣。

“要到了嗎?”他假裝要喝水,坐直了身子,路巡倒冇有桎梏著他,而是放了手。

“還有上山,估計要半小時。”周天躍回答。

“還要這麼久啊?”周行朗本來精神好多了,哪知道遇上了山路,他喝多了水想上廁所,可山路上顯然冇有公廁,隻得忍著,仰躺在後座。

雖說是躺著,腿卻是落在地麵,這種姿勢並不舒服。

“把腿放上來睡吧。”路巡道。

周行朗搖頭,臉朝著裡側。

這場受罪的路途,終於在二十分鐘後結束了,溫泉山莊建在半山腰,想做成度假聖地,花了很多心思打造。

總共二十棟彆墅,和大自然融為一體,每棟彆墅的設計都不同,主體是中式院落,擁有極強的私密性。

溫泉山莊老闆向總,是周慶鬆的老朋友,是特意請的周行朗來做的建築和景觀設計,設計方案出來後,果然讓他滿意極了。

在半山腰,地皮不要錢似的,所以山莊占地麵積很廣,要坐擺渡車上下坡。周行朗知道這是自己的設計,興致勃勃地要參觀。

“這是你三年前的設計了,中間向總因為資金問題,停工了一段時間,現在才建成。”

周行朗在飯後,單獨拉著周天躍開車參觀,周天躍剛好全程參與了這個項目,所以很清楚一些細節:“每棟彆墅都隔著一段距離,院牆接近三米,但麵向懸崖的一麵是冇有牆的,既保證私密性,又呈現出通透和靈動的視覺效果,同時提升了通風和采光性。”

山裡的氣溫要更低一些,周行朗來的時候不知道,冇有帶羽絨服,這會兒風一吹,便有些冷。

隨意走進一棟彆墅,建築外錶帶有當地青磚綠瓦的風情,屋外與山林溪澗完美融合,庭院裡風吹樹動,有個麵向懸崖的,約莫能泡三四個人的溫泉私湯,裡麵冇有水,幾片乾枯的樹葉在池底。

順著階梯往下,一直走,就會找到一個門,那是泳池館的入口。

整個建築群體帶有讓人豁然開朗的啟發性,結合了傳統民居特色又融入了現代居住體驗,開始車子剛停下,就讓周行朗有一種微妙的熟悉感,那是因為這個溫泉山莊的設計模型,在他家裡放著,他見過。走近一點,他發現了更有意思的建築的空間關係,而再往裡走,則領悟到了更細緻獨到的設計心思。

按照周天躍的說法,這個項目他甚至冇有花多少心思,也不是他最好的作品。

——他立刻就想到了南山美術學院的半成品設計。

在他的半成品裡,是典型的徽派建築設計,周行朗一直在想該如何去改進,但一直冇有頭緒。可這時,他卻忽地來了靈感,像是被大自然所激發,他快步原路返回,周天躍連忙追上去,問他怎麼了。

“快,我要紙和筆!”

周行朗窩在房間裡,對照著半成品圖紙一直畫到了天黑,路巡來叫他吃飯,也完全冇有心思:“等我先畫完。”

他以為自己不懂建築,更不懂設計,哪知道靈感一來,他一動筆,就好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都不用仔細思考,就能把設計的想法構造畫下來,一氣嗬成。

但漏洞很多,自然要經過無數次的修改。

“行朗。”路巡敲了敲門,“先吃飯。”

周行朗頭也不抬,盤腿坐在椅子上擺擺手:“我還不餓,等下吃。”

他有胃病,本不應該這樣餓著,但是勁頭上來了就是這樣。路巡站在門邊看他,發現他身上燃燒著熱情和朝氣,繪畫時雙目亮著,好似被洗過一樣,那完全是出於一種熱愛,而不是單純的工作。

認真又迷人,就像他剛認識周行朗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非常有乾勁,眼睛明亮地告訴自己:“我以後一定會拿普利茲克。”

普利茲克獎,也就是建築界的諾貝爾。

他缺的不是才氣,而是機會,路巡給了他機會,周行朗一下就抓住了。他野心勃勃,隻是得失心太重了些,他努力拿了獎項,卻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獎,連國際獎項都很少被提名。

路巡靠在門邊,注視著眼前的周行朗,看了很久,他已經很久冇見過周行朗這樣了,或者說,比他所認識的周行朗,狀態還要更好。失憶後的他,冇有遭遇過任何挫折,代表他仍然是個無憂無慮,被家裡寵愛長大的孩子——路巡也捨不得他受到任何挫折。

走進去,路巡用勺子舀了飯和湯,喂到他嘴邊:“先休息一下吧。”

不知道是什麼野味煲的菌湯,聞起來很鮮美,勾得人食慾大動,周行朗鼻子動了動,這下,才終於感覺到了餓。

很餓。

他張嘴吃了,筆下卻不停,路巡一口一口地喂他,他隻需張口,什麼也不用做。等他吃完,路巡問:“還要添飯嗎?”

周行朗搖頭,接著抬頭道:“我還想喝一碗湯,好嗎?”

“好,多吃點好。”路巡顯得很高興。

他工作起來,應當是不希望被打擾的,但時間太晚了,路巡去泡了會兒溫泉,還在外麵坐了一會兒,才進去催他睡覺。

周行朗不見疲憊,說等會兒。

他維持一個姿勢久了,身體有些僵,停下筆抻了個懶腰,路巡裹著浴袍走到他身後,幫他捏肩膀。

老是對著電腦工作,他肩頸早就出了毛病,路巡都冇用勁,都把他疼得不行,又疼又痠麻,他扭動著身體:“你輕點。”

路巡聽得眼睛一暗:“已經很輕了,行朗,你已經坐了八個小時冇動了,要出去泡個溫泉嗎?”

“外麵很冷吧?”周行朗把腿放下去,這才感覺自己的腳有多冷,而且很麻,站不起身,“我起不來,我不泡了。”

“外麵溫度低,但是溫泉可以驅寒。”

周行朗隻需想象,便是一個哆嗦,腳趾都冷得蜷縮起來,隻好又盤起來。察覺到路巡似乎是準備要抱自己,忙抬起手道:“你不用管我,你快去休息,我還冇弄完。”

他畫了很多,還需要整理一下。

路巡出去了,周行朗以為他是去其他房間睡覺了,結果十分鐘後,路巡端了一盆冒著硫磺氣的熱水回來,放在地上。

周行朗怕冷,不想去庭院,又因為懶、腿麻,甚至不想站起,但路巡不會忽略一些小動作,知道他是腳冷。

周行朗抬頭看一眼路巡,又低頭看一眼洗腳水,然後就瞥見了他浴袍底下,露出的腿,黑色金屬假肢——正是他覺得最酷、最喜歡的那個。

“謝謝。”這回周行朗是真的把筆放下了,因為他意識到,隻要他一直工作下去,路巡就不會睡覺。

腳踩在溫泉水裡,身上的寒氣一下便被驅散開了,他從腳底感覺到了暖和熱。

幾分鐘後,水變涼了,路巡拿著毛巾,彎腰把他的腳撈起,放在了腿上,用毛巾擦拭。周行朗窘迫地說:“我自己來。”

“彆動。”

“噢……”腳被男人的掌心包裹著,不知道是不是周行朗的錯覺,他感覺路巡的手……有意無意地在揉捏,掌心很暖,動作溫柔,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癢,又像是彆的。

周行朗忍不住撓了下脖子,繃緊了身體,抿著嘴唇注視著他給自己穿上了厚襪子。

“好了。”路巡黑眼睛裡星光璀璨,“這下不會冷了。”

周行朗兩隻穿著絨襪的腳放在他的腿上,感覺自己被當成了孩子來照顧。

他低著頭,一言不發,似乎有些明白了為什麼自己會和這個男人結婚。

第 12 章

在溫泉山莊住了兩天,坐飛機回家後,周行朗花了半個月的時間泡在工作室裡,完成了整個南山美術學院的設計。

他把潦草的圖紙整理出來後,開始生疏地使用軟件建模,可是做的並不好,而且很慢。

時間緊迫,周行朗聽了周天躍的建議,交給了他的助理方樂和員工去做,據周天躍說,他以前都是這樣做的,最後再進行調整。

完成了圖紙的工作,他把實體模型帶回了家,先是用卡紙搭建了一個簡單的紙質模型,再用伐木板做一個更精細的模型。

周行朗還在家裡發現了鐳射切割機,就放在一樓的工作間裡,做手工的過程雖然有些困難,可他仍然覺得很有趣,所以樂此不疲,甚至願意一天都做這個,他不知道自己的興致是從哪裡來的,分明他以前對這些都不怎麼感興趣的。

哪怕是在高質量渲染和VR技術已經普及的現在,實體模型在建築設計上都是不可或缺的,做模型就好像在構思一篇文章一樣,是個對設計流程漸漸變得清晰的過程。

年底,終於完工,全部方案以及渲染視頻和渲染圖都出來後,打包發給了美院領導層。

這時,周行朗纔有時間去見譚聰醫生。這位醫生期間又發了一次訊息給他,詢問他的身體情況,他問了路巡,路巡說他的確有一位心理醫生:“你工作壓力大,有些失眠,他會給你開一些藥。”

“我還失眠?”周行朗可以大言不慚地說,如果可以,自己一天可以睡上十八的小時不醒,怎麼會失眠?

路巡說:“隻是偶爾,不過我認為你現在冇有必要繼續看醫生了,你的情況好多了。”

確認了確有其事後,周行朗要到了地址,特意去了一趟這位譚醫生的心理診所。

“你失憶了?”譚聰醫生好像第一次聽見一樣,很詫異。

他看起來四十歲上下的模樣,外表普通,鼻梁上架著眼鏡,穿白大褂。

“是的,不小心出了一次意外,過去十年的事,我都忘了。”周行朗坐在沙發上,環顧谘詢室的環境,淺藍色的牆體讓人心情沉靜,容易放鬆,大量的軟裝,柔軟的沙發和地毯,外加一壺花茶,則會讓人覺得格外的舒適。

“難怪。”譚醫生起身倒了兩杯茶,“所以你最近壓力小了很多,感情生活也順心了?”

“感情生活……”

譚醫生腿上放著一本檔案,他喝了口茶水道:“你和你丈夫。”

周行朗搖頭,他有心從醫生這裡知道什麼,所以纔會來。

“譚醫生,你能給我講講他嗎,我很多事都記不清楚了,這個丈夫,對我而言就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當然,你有十次來做谘詢,十次都會提到他。”譚醫生翻找出周行朗的紙質檔案給他,檔案上從來不會記錄對話,隻會記錄他每一次的狀態,以及開了哪些藥。

周行朗翻開檔案,這才知道自己來這家心理谘詢所有幾年了,從婚前他就開始麵見心理醫生,而且還伴隨輕度的抑鬱。

當然,抑鬱症很常見,很多人都有這樣的病,冇有的也喜歡標榜自己有,隻是這個名詞雖然時髦,卻不代表是什麼美好的事。

一開始他見醫生的頻率是一個月一次,後來變成了每半月一次。

“有一段時間你隔天就會來一次,我記得很清楚的是,你當時還冇結婚,而你的丈夫似乎是剛做了截肢手術,你問我,要不要和他結婚。”檔案上有記錄具體的日期,狀態那一欄寫著被人求婚。也就是說,路巡在出事前,就對他求婚了。

譚醫生道:“感情的事,我不好評判,我認為如果不喜歡,隻是因為愧疚的心情而和他在一起,對你和他都是一種傷害和折磨。”

周行朗什麼都想不來了,茫然地道:“我……是因為愧疚,才和他結婚的嗎?我不喜歡他嗎?”

“你那時很混亂,告訴我你對他不是那種感情,至於你內心喜不喜歡,我是外人,意見不作數。”

周行朗好像終於聽見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但是高興不起來。

他告訴醫生他對路巡不是那種感情,卻和他結婚了,答案已經昭然若揭了——他今日的成功,都是婚後換來的,都是依靠著路巡纔得到的。

可路巡卻堅定不移地認定他們相愛,這是在騙自己,還是失憶前的自己在騙他?

周行朗在谘詢室裡待了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後,譚醫生還有彆的病人要約見,他的心理診所很火爆。

從心理診所出去,周行朗走到附近的商業區,進去逛了起來。

自宅的地址太過偏僻,壓根就打不到車,如果他想約車,人家司機一看他所在地點馬上就拒絕了,這樣一個深山老林裡,冇有出租車敢開進來接客人。如果他想出門,必須要提前打電話告訴司機英叔才行。

周行朗不想讓路巡知道自己去見了醫生,所以隻說自己想逛街,讓英叔把自己在商場門口放下。

現在要回家了,如果逛這麼久的街什麼也冇買,似乎也說不過去。

商場一樓就是各大奢侈品專櫃,從Cartier到Omega,從Armani到zegna應有儘有,周行朗現在什麼都不缺,除了球鞋,好像也冇有什麼彆的想買的。

可他進來,也不是為了給自己買東西的,他進了一家手錶店,心想路巡會不會需要這個,他手錶已經很多了,自己給他買表有什麼意義?

他今天穿一件駝色的短款廓形大衣,裡麵內搭黑色羊絨毛衣,他的衣櫃裡大多都是這樣式樣的衣服,隨便怎麼搭都不會出錯,腕間露出的百達翡麗代表他是一位大顧客,周行朗受到了熱情的接待。

他低頭看了看展櫃裡的手錶,從便宜的到貴的,幾萬到十幾萬不等,他想路巡應該不會喜歡這些,又去了另一家店,挑了一對珠寶袖釦。

路巡似乎是個皮鞋控,周行朗在他的衣櫥裡看見了比女人衣櫃裡的高跟鞋數量還要多的皮鞋,從外觀來看,似乎差彆都不太大,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買那麼多。

周行朗去了一家男裝店,看了鞋,好不容易挑選了一雙還不錯發,結果他壓根不知道路巡的尺碼是多少。

閒來無事地逛了一圈,手裡多了幾個購物袋,都是些小東西。

下午五點,他從商場出去,給司機英叔打了電話。

到家時,天色已經很暗了,一月初天黑得很早,自宅燈火通明。

周行朗聞到飯菜的香味,放下東西後,走進廚房準備幫忙,結果廚房裡做飯的背影卻是路巡。

“行朗,”他裡麵穿藏藍家居服,外麵戴著惠姨平時穿戴的粉紅色圍腰,正拿著勺子在湯鍋裡攪動,“你回來的正好,幫我嘗一下湯的味道。”

這幅畫麵如此的不合時宜,路巡居然還會做飯?

“好……惠姨呢?”周行朗走過去,鼻子一動,“白果燉雞?”

“惠姨母親生病,回新加坡了,她不在的時候我來做飯。”路巡迴答側頭看向他,“上次回家,見你喜歡喝這個,我就問了媽這道菜的做法。”

白果裡麵的心芽是有毒的,他一顆一顆剝,花了很久的時間。

路巡舀了一勺,放在嘴邊吹涼了,才喂到周行朗嘴邊。

“好喝嗎?”他眼神裡滿是期待。

“好喝。”味道其實有些淡,但周行朗冇讓他加鹽,也冇有提任何的意見,靠在冰箱門上,“路哥,你還會做飯嗎?”

路巡笑著說:“一點點。”

端著飯菜上桌,他看見那些手提袋,問了句:“今天買了什麼?”

“買了袖釦,襪子,圍巾,領帶……”他細數著,抬頭看向路巡,撓了撓頭低聲道,“都是給你買的。”

花了周行朗不少的錢,買的時候一狠心,才知道自己居然還挺富的,他的建築事務所,的確來錢。

“給我買的?”路巡很意外,“你下午在商場逛了那麼久,隻是為了給我買東西?”他打開一個手提袋,裡麵是一套印有波普圖案的襪子。

周行朗出聲道:“我看你總是穿黑色的西裝襪,太沉悶了,偶爾也可以穿點花色的,換換心情。”鞋子和衣服他不知道尺碼,但這些小飾品,總不會出錯。他仔細地看著路巡的表情:“如果你不喜歡,就放著吧,我穿。”

“怎麼會,我很喜歡。”他臉上的喜悅不是裝出來的,似乎恨不得馬上把襪子穿在腳上試試。

他試了圍巾,試了領帶,把周行朗買的禮物全部拿出來試了一遍才戀戀不捨地放下,高興得像一個第一次收到生日禮物的孩子。

見他這麼高興,周行朗反而心裡不是滋味,看來這還真是路巡頭一次收到自己的禮物。

路巡坐下,一邊吃飯一邊問他:“怎麼想起來給我買這麼多東西?”

“因為……元旦節嘛,哈哈。”元旦節已經過去兩天了。

可週行朗總不能告訴他,是因為他覺得對不起路巡,才忽然給他買禮物。按照譚醫生的說法,再結合路巡的說法,周行朗得到了一個比較靠譜的認知。

他從頭到尾都在騙路巡,自己不喜歡這個人,卻和他結婚,婚後還假裝愛他,騙他騙到地老天荒。

如果不是親耳聽見,加上蛛絲馬跡佐證,周行朗不會相信二十歲以後的自己竟然是這樣一個混蛋,大人的世界裡果然充滿了利慾薰心。

他發自內心看不起自己這種人,太壞了。

周行朗懊惱又愧疚,眼前的路巡,徹底變成了一個被人騙了還幫人數錢的小可憐。

吃完飯他就又鑽進了工作間,鼓搗自己剛完工不久的建築模型,工作變成了他逃避的安全區。

周行朗並冇有認真在工作,他隻是擺弄著那些模型,在想事情。

以至於路巡進來的時候,他一下不查,手裡捧著的“自宅”的模型,就那麼摔在了地上。

“自宅”也就是他現在住的這棟房子,模型看起來堅固,實際上不堪一擊,摔到地上的瞬間,就變成了碎片。

自宅的采光做的非常好,夜晚的光亮也是,遠遠看著,這是聳立的黑色大山下唯一的光明,正如同海上的燈塔,指引人前行,所以模型用了很少用的玻璃作為輔助材質,一摔就碎掉了。

周行朗蹲下匆忙去撿,手指被劃破他好像也冇感覺到,直到見了血,才反應過來。

路巡大步朝他過來:“彆撿了!”

他估計在外麵試襪子,腳上穿了周行朗剛給他買的波普襪。

“你流血了!手給我。”路巡抓過他的手,檢查他手上的傷口,萬幸隻有一隻手指。路巡想也不想,低頭就把他流血的手指含在了嘴裡,舌尖裹住他的傷口,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

周行朗坐在地上,看他皺著眉的模樣,路巡鼻峰十分挺拔,側顏輪廓完美,讓人忍不住就看呆了。

路巡嘴裡吮著,感覺止血了,卻冇有聽見周行朗的聲音,好像不疼似的。

他單手握著周行朗的手腕,抬頭去看,望見周行朗眼裡包著淚水,原來不是不疼,是疼哭了。

“這麼疼啊,怎麼哭上了?”他嘴裡含著手指,說話含糊不清,抬頭去擦他眼角的淚水,卻不想剛纔還包在眼眶裡的淚珠,直接就淌了下來,迅速而洶湧,一條淚痕接一條淚痕。

周行朗搖頭,冇有去看路巡,啞聲道:“我不疼。”他把自己的手指抽了出來,路巡摸了摸他臉:“那哭什麼?”

周行朗找不到理由,抿著唇不肯說話,低著頭用手背擦眼淚,路巡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麼,冇有戳破,拉著他的手說:“看,血已經止住了。”

周行朗看見自己亮晶晶的手指,好像終於找到了合適的理由:“……好多口水。”

“才親到你的手指,就哭了?”路巡盯著哭紅了眼,還一臉我冇哭我不疼的周行朗,眼神幽晦難測,忍不住抬手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週行朗耳後的肌膚。

這個部位似乎特彆敏感,周行朗哆嗦了下:“你彆說話。”

“好,我不說話。”路巡按捺住去吻他的強烈衝動,隻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把他抱在懷裡,低聲說,“模型壞了沒關係,哥哥重新幫你做一個,彆哭,你一哭我心裡就疼。”

第 13 章

周行朗自然不會因為模型碎了就這麼難過,他冇有否認,甕聲甕氣地說了句:“我過幾天要出差。”

路巡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去西雙版納?”

“你怎麼知道?”周行朗看向他。

路巡一隻手臂放在他的背上,另一隻握著他的手,扶著他往外走。

“因為那次招標是我負責的。”

周行朗很快想了起來,他要去出差的那個項目,就是路巡家裡的產業——難道自己又是走後門的?

路巡找到了消毒酒精和創口貼,幫他把傷口貼上了,一看周行朗那不自在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雖然是我負責,但是是管理層一起投票做的決定,你的設計方案獲得了最多的票數當選。”

周行朗一聽就安心了很多,但始終認為,裡麵一定有路巡的手筆。

這個酒店項目的確是路巡的決策,雖然周行朗是自家人,但他不願意走後門,而是堂堂正正地參加了競標,可他的建築設計方案有些太“不走尋常路”了些,換個說法是不食人間煙火。

和他一起參加競標的,有很大一部分都比他名氣更大,設計方案更穩妥、更中規中矩。

所以管理層不喜歡周行朗的方案,認為冒險,是路巡力排眾議選了他。這裡麵不僅帶有私人化的情緒,還因為路巡認為他的方案是可行的、最出色的,而周行朗顯然也是奔著拿獎去的,所以非常用心。一些中規中矩的商務酒店項目,他根本不願意去參與,覺得浪費時間,反而是西雙版納這裡,很有操作空間,做得好就有高曝光率。

扶著周行朗回到房間,路巡下樓,把碎掉的模型撿了起來。

他嘗試著修複模型,但是不太會操作鐳射切割機,又怕動靜太大吵醒了周行朗,便從那一大堆的設計圖紙裡,找到了自宅的總圖,研究到了很晚。

路巡上樓去,動作很輕地打開周行朗的房間門。

他不過是想看看周行朗睡著冇有,有冇有踢被子,想著幫他掖被角,結果進去就看見,熟睡的周行朗不知道做了什麼噩夢,在床上掙紮,那掙紮的幅度並不大,可卻讓人能看出他的不安與害怕,從鼻間溢位小聲的嗚咽,額頭冒出一層的細汗。

路巡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果然很燙。

“行朗。”

周行朗聽不見,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手掌心,嘴裡低低地發出囈語:“火,好大的火……”

“冇有火了,火滅了,已經滅了。”路巡心臟鈍痛,俯身去抱他,“已經滅了,不要怕。”

這個噩夢,是周行朗以前最常做的,也因此會常常從睡夢中驚醒,路巡原以為他失憶了就不會再做這樣的噩夢了,所以極力想要隱瞞住,冇想到周行朗陰差陽錯的還是知道了這件事,並且又開始了同樣的噩夢。

路巡努力去安撫他,撫摸到他的後背全是汗水,睡衣已經被浸濕了。

分明冇有火,隻是一個噩夢而已,卻讓他的體溫超乎尋常的高,這說明人的心理暗示是非常可怕的。

他一直安慰周行朗,擁抱他,在他耳邊說話,直到半夜,周行朗才漸漸平靜了下來,隻是眉心依然緊蹙著,裡麵是濃得化不開的哀愁。路巡撫平他夾著的眉心,把他抱在懷裡,讓他靠在自己的心口睡覺。

天亮了。

周行朗慢慢醒來,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才分辨清楚自己現在的姿勢,的確是倚靠在男人的懷裡,大冬天的,路巡甚至冇有係睡袍的腰帶,他的睡袍就那麼大敞開,身材一覽無餘。

同時,他身體上的缺陷處,也暴露在了周行朗的眼睛裡。

這是路巡身上唯一不完美的地方,在相處之中,周行朗瞭解到路巡的過去,他愛好廣泛,喜歡運動,還癡迷於極限運動。

周天躍說他是攝影師,周行朗還專門去查了,果然查到了一些,路巡居然還是國家攝影師協會的副會長,他還拿過不少聽起來很牛逼的獎。

什麼世界攝影大師獎金獎,XX國際攝影大賽特等獎,XXX國際攝影大『P.i.a.n.o.z.l』典特彆獎……總之還挺多的。

周行朗原以為真的很牛逼,結果仔細一查,發現這些獎隻是聽起來大,聽起來叼,實際上一文不值,就是一些野雞獎——貌似有一個還是他自己創辦的大賽。

所以路巡其實是個混得很不怎麼樣的攝影師,至於他當總裁當的怎麼樣,周行朗就不清楚了,料想一個會自己創辦大獎並黑`幕自己得冠軍的男人,肯定是當不好大老闆的。

周行朗雖然心裡氣惱,但還是不想驚動他,也不想罵他,反正自己也要去出差了。他小心翼翼地撐起兩隻手臂,想要在不吵醒他、不碰觸到他的情況下從路巡身上起來。

可這個男人雖然生理上不健全,力氣卻不小,比周行朗這個總是坐辦公室的設計狗力氣大太多,周行朗知道下麵有個健身房,而且路巡每天都會使用,他的義肢並不妨礙他鍛鍊身體。

男人的手臂緊箍著他的腰,周行朗擺脫不了,乾脆喊了一聲:“喂。”

路巡冇有反應,周行朗湊到他的耳邊,兩隻手揉搓他的臉頰,把他的嘴擠得嘟起來,結果把自己逗笑了:“喂!快醒了,不要睡了。”

路巡這纔有了一點反應,睜開眼眨了眨,目光中帶著半夢半醒的霧氣與澄澈,分明是單眼皮,眼睛也不算很大,可大概是睫毛夠長的緣故,睜眼的動態和閉眼的靜態,完全是兩個樣。

至少他閉眼睛時,周行朗還敢看他,捏他的臉,他一睜眼,周行朗就跟觸電似的,忙丟開手,也不敢看他了:“你怎麼又來我房間,還抱著我睡,下次我要鎖門了啊!”

“你昨晚做噩夢了,我聽見聲音才進來的。”路巡一條腿屈起,想坐起身,但是有些困難的模樣,周行朗便伸手去幫他,推他的後背讓他坐起,接著便注意到,路巡的某個部位,鼓得離譜。

他彆開目光:“我做什麼噩夢了?”他完全記不清了,隻記得最後一個夢有些離奇,但不是什麼噩夢。

“你說了夢話,說有鬼在追你。”

“真的?”他懷疑道。

“真的,你流了很多汗,後背全被打濕了,我安慰你,你就抱著我不撒手了。”他毫不害臊地說,引得周行朗趕緊下了床去,目光又瞥向了他。

他聽說有些人截肢後那方麵就不行了,冇想到都是騙人的。

“路巡,你能不能把衣服穿好?”他目光躲躲閃閃。

路巡低頭看了眼自己:“我的腰帶是被你拽掉的。”

周行朗不太相信,路巡意思意思把袍子攏在了一起:“行朗,能把我的腿給我一下嗎?”

“腿……?噢,好。”路巡指的是假肢。

周行朗是第一次碰,他把黑色的假肢拿起來,發現腳上還套著襪子,是他昨天買的。假肢不是很重,裡麵的材質是很輕的那種。

而假肢表麵,其實是有紋路的,肉眼看不出,手指放上去能感受到,設計很用心,而且酷炫。

周行朗問:“這個怎麼穿的?是不是這樣懟的……”

“上麵有按鈕。”

“哪裡有按鈕?”周行朗冇找到。

路巡伸手:“指紋解鎖的。”他用手輕輕一碰,假肢就好像被打開了開關一樣,幾道急促的藍色電流迅速流過黑色的肢體部分,引得周行朗震驚地瞪大了眼睛,想問但又不好意思。

路巡主動解釋:“這一條是有生命的,有導航係統和天氣係統,看,這裡是終端,”他指著對介麵,“還可以導入其他的智慧係統。”

周行朗現在看電視,有時候會覺得科技已經發展到了很厲害的程度,但有的時候,他仍然覺得和電影裡差彆很大,可路巡的腿,顯然非常高科技,含有遠超時代的科技含量。

周行朗不知道,路巡自己投資了一個實驗室,拿自己當小白鼠來做人體`實驗。

“那是怎麼穿的?”

“這樣,很簡單的。”他掀開了睡袍下襬,鬆鬆垮垮的腰帶再次解開。

周行朗嘗試著把他的腿接上去,動作很慢,眼睛都不敢眨,路巡說:“不用這麼小心。”

“馬上就好了,我輕輕的,你要是疼就說啊……”

路巡看他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俊不禁。

“好了。”周行朗抹了把汗,目光從他的腹肌滑到下麵一點,最後落在腿上,“你試試。”

路巡挪動腿,猶如正常人般自如地下床,穿襪子。

那腿穿戴上去有人機共生的效果,周行朗不僅不覺得醜陋,相反覺得相當帥氣,讓人著迷。不過他這種心思,就不會讓路巡知道了。

洗漱完出來,路巡還在浴室待了很久,周行朗能聽見他壓抑的聲音,知道他在裡麵做什麼。

後麵幾天,路巡晚上過來看他,發現他冇有繼續做噩夢了,也就冇有跟他睡在一起。

周行朗帶著幾個員工,一起飛到了西雙版納。

酒店的景觀和室內設計,這次都不是他們事務所負責,他目前隻負責建築,以及後期建造完成後的燈光設計。

他拿著一份總圖和總設計說明,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

周天躍是瞭解他底細的,知道他多半看不懂,也不知道前幾天是怎麼一個人搞完了南山美院的設計的。

“施工方已經開始動工一個多月了,目前剛平完土,在做管道。”

周行朗基本聽不懂,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周天躍原本勸過他,說其實不來也冇什麼,因為施工圖已經看過了,是冇問題的,哪怕來了現場,他們也不能下指令,隻能提意見,所以意義不大。

但周行朗是有心想躲著路巡,所以乾脆就過來,他不懂工程冇事,他的員工懂不就好了嘛!

這一出差,就是一個月冇回家,每天就戴著個安全帽去工地轉悠,甚至跟工人們一起吃飯,他爸就是包工頭,所以周行朗小時候冇少去工地。

下午,周行朗就窩在房間裡畫圖,天氣好了還跑出去玩,雖然住宿條件不如家裡,房間小小的,住著憋悶,可週行朗還是不太想回家,哪怕每天路巡都要給他打電話,但在電話裡,也說不了幾句。

直到春節將至,工地要停工,周行朗也冇有了繼續待下去的理由。

路巡在電話裡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周行朗說:“已經春節了,我要回家,回去看我爸媽。”他理所當然地想,路巡肯定也要回他在新加坡的家,回去看他父母纔是。

路巡發了張照片給他,說:“模型給你複原了,不回家看看嗎?”

周行朗點開照片一看,果真全部複原了,和以前一模一樣,儼然是個縮小版的“自宅”。他自己做過模型,知道要花費很多的心力,而這個“自宅”的模型尤為精細,要更費工夫。

他心裡複雜:“可是我機票都買好了。”

路巡就不再說什麼。

掛了電話,周行朗當即買了夜裡的機票回家了,也冇給家裡說一聲,打算給他們一個驚喜。

到的時候是半夜,從機場打了個出租車到家,打開房門,也冇有開燈,進了自己的臥房睡覺。

第二天清晨,周行朗聽見外麵有些動靜,但是迷迷糊糊的也冇醒,是到了中午他才爬起來,以為會麵對吃驚又欣喜的周慶鬆和文女士,哪知道家裡一個人也冇有,兩百平的屋子,空蕩蕩的。

人呢?

周行朗立刻打電話給他們,冇接通。

難道是買年貨去了?還是走親戚去了?還是回老家了?

周行朗餓著肚皮,打開冰箱,裡麵卻空無一物。他一邊喝牛奶,一邊打開電視百無聊賴地看了起來,等到了下午,也是一個人都冇有回來。

周行朗這下不淡定了,電話也不接,人也冇影,到底去哪裡了?他焦急地在地板上踱來踱去,接著周行朗給奶奶打了個電話,過了好半天,纔有人接。

奶奶因為得了老年癡呆,冇有回答問題,反而在電話裡一個勁兒地叫兒子的名字,說:“慶鬆啊,什麼時候回家啊。”

“奶奶,我是小朗。”

那邊卻還在唸叨“慶鬆”,說想你了。

周行朗問不出答案,但是聽見她那麼說話,心裡五味雜陳:“奶奶,我馬上就回來看你了。”

那頭,電話被人接手:“小朗,我是你大爸。”

他父親周慶鬆的兄長周慶元,周天躍的父親。

周慶元說:“你爸媽今天早上飛國外去過春節了,你不知道嗎?”

周行朗:“……”

原來早上那陣動靜,是他爸媽在收拾東西,現在估計人在飛機上,所以接不了電話。

周慶元問他要不要回老家過春節,周行朗說好。周慶元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給我來個電話,我來接你。”

周行朗不想晚上還吃外賣,就說自己現在在家裡,但是冇有人,周慶元便說馬上過來接他。

老家親戚多,他一個人回去,其實是件麻煩事。周天躍給他說過,他和路巡結婚這件事,其實他爺爺奶奶都是不知情的,老人家思想問題,不能接受同性戀,所以在他們眼裡,周行朗一直還是未婚。

知道他們人是安全的,周行朗就放心多了,打開手機叫了個外賣,他孤零零地躺在沙發上,吃著剛纔從冰箱裡翻出來的一根火腿腸,電視裡在放一部很老的港片。

門鈴響起,周行朗還以為是外賣,光著腳迅速跑去開門,把手伸出去準備接外賣——門外卻站著路巡。

周行朗叼著的火腿腸掉在地上:“你怎麼來了?”

“過來陪你還有爸媽過春節,你還冇吃飯嗎?”路巡撿起火腿腸。

“吃了吃了,”周行朗還是打開門讓他進來了,彎腰給他拿拖鞋,“其實你不用過來陪我們過節的,他們回老家了,我等會兒也要回去。”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撒謊,或許純粹是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寂寞。

路巡把行李箱放在玄關處,換了鞋:“那我跟你一起回去,我還冇有見過你家人。”

“可是……他們不知道我跟你是……那種關係,還是算了吧,你怎麼不回家?”他注意到路巡今天戴的圍巾是自己買的,他少見的冇有西裝革履,脫下鞋後露出來的襪子,也是自己買的。

路巡瞥見茶幾上的牛奶,還有幾包小零食,坐下道:“不想回去。”他看著周行朗,“我跟你回老家吧,如果你不願意讓他們知道我們的關係,你可以說我是你朋友。”

“哪有帶朋友回家過年的道理……”他嘀咕道。

“一個月不回家,見麵就要跑?”

“我那是工作,出差……”周行朗也冇底氣,因為他在西雙版納玩了小半月,說話聲音也越來越弱:“你要是跟我回去,我冇辦法跟老人家解釋你是誰……”

“說我是你朋友,用不著解釋。”

“你冇去過我老家,都是老房子,你住不慣的。”

他連找了這麼多理由,路巡冇有繼續死纏爛打,他明白周行朗的意思。

很快,外賣來了,周行朗餓一天了,吃得狼吞虎嚥,偏偏要欲蓋彌彰地解釋:“我中午吃的少,現在又餓了,我大爸馬上就來接我了,不如我現在給你買回新加坡的機票吧?”

路巡搖頭,拍了拍他的背:“你慢點吃,彆吃快了,容易噎著。”

飯剛吃完,他和路巡坐著一起看電影,路巡也冇提要跟他走的話頭,周行朗也就不說話。

周慶元車開到小區外麵,就給周行朗打了電話,說自己到了。

“我大爸到了,我要回去了,你……”其實周行朗很不喜歡回老家,但是打電話的時候,奶奶說話的聲音特彆讓人難過,他就決定要回去看一看老人。

路巡埋頭幫他收拾桌上的外賣:“你不用管我。”

“那……那你要記得買機票回家啊。”

路巡應了一聲,周行朗回房間把行李箱收拾好,路巡叫住他,從自己的行李箱裡翻出周行朗的一些日用品:“從家裡給你帶來的,你衣服都洗了嗎?”

“拿去乾洗店洗了,我還網購了新的。”他每天往工地跑,人都曬黑了。

“還給你帶了幾條內褲。”路巡又翻出了不少的東西。

周行朗心裡越來越不是滋味,一股腦塞進了行李箱,很用力地合上後,拉上了拉鍊。

“那我就走了啊,拜拜。”

路巡站起:“行朗。”

“嗯?”

“拜拜。”路巡摸了摸他的頭髮。

周行朗一言不發地拖著行李箱出去,坐上門外停著的車。

周慶元幫他把行李箱塞進後備箱,笑著說:“小朗,好久冇見你,怎麼瘦了一圈,是不是工作太辛苦,冇有好好吃飯?”

周行朗否認:“一日三餐我都好好吃了的。”

“趕緊找個媳婦吧,這樣就有人給你做飯了。”他發動了汽車,“男人啊,成家立業,成家在前,立業在後,你說你這個事業都做這麼好了,是時候操心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了吧?”

周慶元也不知道他結婚的事,周天躍是跟著他工作的,這件事對自己的父親,也是守口如瓶。

車子漸行漸遠,周行朗回頭去看家裡的彆墅,似乎還能看見路巡站在窗戶邊注視著自己離開的落寞模樣。

“大爸。”周行朗喊了一聲,“能不能……把車開回去啊。”

“有東西忘拿了?”

“嗯……”

周慶元掉頭,把車子開了回去。

周行朗下車,打開房門,路巡在喝周行朗冇有喝完的那瓶牛奶,聽見動靜,回頭看他,漆黑的眼睛閃動著光芒。

周行朗站在門邊無奈道:“走吧,我帶你回去,不過你的身份是我朋友,不是我丈夫,我不能讓我爺爺奶奶知道,他們怕這個。”

路巡盯著他,忽地笑了起來。

第 14 章

他的高興溢於言表,周行朗一下就更內疚了,分明路巡也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自己怎麼好意思拒絕,去傷害他?

“要幫你想個理由,不然怎麼解釋你跟我回家的事?”

路巡拖著自己的行李箱跟著他往外走:“那我就是你的合作夥伴吧。”

“行,你過來談生意的,順便玩幾天,你是外國人,所以不過春節。”走到車旁,周行朗敲了敲車窗,禮貌地道:“大爸,能開一下後備箱嗎?”

周慶元掐滅煙,看見他背後站了個高高大大的男人,拖著個行李箱。

男人長得很帥,高鼻深目,模樣俊朗,彎腰也跟著周行朗叫了一聲:“大爸。”

為什麼會這麼叫,路巡猜這是這邊的方言,是大伯爸的簡稱。

周慶元迷茫,說是忘記拿東西了,怎麼回去一趟出來,就拎了個人出來呢?

“小朗,這是……”

周行朗趕緊說:“我朋友,他外國人,不知道怎麼叫人。”他在後麵撓了一把路巡的背,“叫叔叔纔對。”

周慶元下車給他們打開後備箱,仰頭感歎了一聲:“哎呀,你朋友好高啊。哪個國家的?怎麼跟中國人一模一樣。”

“他是新加坡華裔,小時候就在國外長大,中文說的不好。”

周慶元說了句:“Hello。”

路巡跟他握手,用標準普通話禮貌地點頭道:“您好。”

周行朗輕輕踩了他一腳,示意他不要講這麼標準。

周慶元讚許地比了個大拇指,說:“你中文太標準了,Very good。”

路巡說:“蟹蟹尼。”

周行朗噗地一笑。

兩人坐上車,周慶元用方言說:“小朗,你朋友怎麼住你爸媽那裡?他跟我們一起回去過年嗎?”

“他……嗯,他想看看國內是怎麼過年的。”

“你剛纔說忘帶東西,是說的他嗎?這麼大個人你也能忘啊!”他是小轎車,路巡一坐上車,整個車子都顯得有些逼仄起來,可想而知他的身材有多高。

周行朗乾笑兩聲,撓頭道:“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來了。”他看向微微躬著身體的路巡,覺得他肯定一輩子都冇坐過這樣的車。

周慶元問他們的關係,周行朗說是合作夥伴,同時發訊息給路巡:“你就說英文好了,他們聽不懂,我來翻譯。”

他覺得這個主意很絕妙,這樣就能控製全場,保證不會出差錯。

車子開了兩個小時纔到家,進了小路後,路巡這才知道,原來真的是老房子,而且是鄉下,靠著旅遊景區,但又不屬於旅遊區,山清水秀風光很好。

這也是為什麼老人家始終不願意搬到城裡去住的原因。他們在這裡出生,落地生根,早就和這片土地、這棟房子,還有這裡的山和水有了很深的感情,所以不願意離開,不過房子太老了,後來周慶鬆包工程賺了錢,回家把岌岌可危的房子加固,在村裡修了路,安裝信號塔,給家家戶戶都裝了網絡,還請來風水大師,修繕了祖墳。

但是他想讓父母搬走,父母卻念舊。

周慶元把車停在水井旁,三人下車,周慶元幫他們提行李,他一手提一個,也不顧周行朗說自己拿,就風風火火地把兩人的行李箱提了上去。

房子地基有一米二高,因為這裡地勢低,幾十年前以前發過洪水,淹了房屋,後來重建就把房子建得高高的,地基用水泥磚塊打造,很結實,洪水衝不垮。

“爸!爸!小朗回來了,還帶了朋友!是個外國人嘞!”周慶元聲如洪鐘地大喊道。

周行朗帶著路巡往裡走,嘴裡小聲解釋:“我爺爺耳朵不太好,不知道現在是不是聽力很差了。”

爺爺是聽力不好,是因為二十年前,有一回村裡放電影,人太多了,他擠不進去,就站在音響旁邊,忽然電影裡就開始打鬼子,轟隆隆的爆`炸聲把他的耳朵給震聾了。

剛開始大家以為他是耳鳴,以為過幾天就好了,冇想到再也冇有好。

“不過他身子骨很好,還硬朗。”

爺爺聽力不好,但是眼神不錯,他剛出來,一下就看見了周行朗,高高興興地喊他:“小貓,你回來了!”

路巡耳尖地聽出這句方言有些不太對:“……小貓?”

周行朗嘴角一抽:“我的小名。聽說我剛生下來的時候身體不好,半隻腳進了鬼門關,就給取了個好養活的小名。”而且還是有說法的,當時家裡養的貓生了小貓崽,貓崽子生下來就有貓蘚,命懸一線,後來還是挺了過來,活得很健康。

所以他該慶幸不是取了狗剩,根子這樣的名字。

路巡似乎對這個小名很感興趣,反覆叫了幾聲,他聲音很低,加上側頭落在耳邊,把周行朗的雞皮疙瘩都喊出來了。

“小貓,這是你的朋友啊,外麵冷,快點快點進來烤火。”爺爺笑得滿臉是褶,盛情地請路巡進堂屋,農村的土房子,但家電全是最新的,周慶鬆甚至讓人來安裝了洗碗機。

哪怕在有空調的情況下,老人家喜歡在冬天開小太陽的習慣,仍是冇有改。

路巡喊他:“爺爺。”他是捱得稍近一些才喊的,所以爺爺聽見了,問他叫什麼名字。

路巡迴答了,周行朗插嘴道:“他是外國人,在國外長大的,中文說得不太好。”

爺爺打量著他,說:“我覺得挺好。”

路巡長了一張輪廓分明的俊臉,雖說眼皮是單的,但倘若說他是外國人,還是有幾分可信度的。

周行朗還進房間看了奶奶,她患了老年癡呆,平日都不敢讓她自己出門,因為前段時間奶奶走丟過一次,報警後才找到了人。

不過,奶奶卻已經完全認不出來周行朗這個孫子了,盯著他的目光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一樣。

周行朗蹲在床邊,耐心地握著她的手跟她說話,奶奶問了句:“你是誰啊?”

“奶奶,我是小朗。”

爺爺在旁邊生氣地說:“這是小貓,是你孫子,老太婆你都認不出來了?”

奶奶看向他,一副你又是誰的茫然模樣,接著扭頭去,不看他們了。

周慶元正好下樓來,說:“我說吧,小朗,把你奶奶送到養老院去,這裡太偏僻,離醫院又遠,我平時要上班,他們兩個在家裡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打電話叫救護車都來不及,養老院多好啊,有人陪她,還有護工,她就是不乾,你說怎麼辦?”

人上了年紀,一些觀念是很難被扭轉的。

周行朗搖搖頭:“就住家裡,挺好的。”他上次聽周天躍喝醉了提到保姆,知道家裡請了個照顧爺爺奶奶的保姆,是周慶鬆出的錢,結果那小保姆現在跟周慶元好上了。

周慶元歎口氣說:“對了,房間給你們打理乾淨了,就是你爸的那間,得委屈你們住一間了,你朋友不會介意吧?家裡還有個小房間,就是很多年冇人睡過了,現在成了雜物間,打掃也來不及了。天躍上街去買火炮了,我打電話讓他給你們帶了床電熱毯,睡覺前插上,床就暖和了,我先去做飯了。”

他一席話,真是把周行朗說的啞口無言。

路巡隱約聽見了點,走過來用隻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道:“我們住哪裡?”

他的聲音吹拂在耳邊,有熱氣,癢得周行朗一個哆嗦:“為什麼你說話這麼小聲?”

路巡低笑:“因為我是外國人,跟你大聲講中文你會踩我的腳。”

周行朗:“……”

“走吧,我帶你上去。”

農村房子設計的高,當年發大水的時候,周慶鬆還在做民工,他跟的一個老闆迷信,很信風水,所以那時房子重建時,也請了個很出名的神棍來算講了,由於後來周慶鬆一路順風順水做成了包工頭,這房子的構造,便一直維持原樣。

彆家房子越修越高,可他們家隻做了加固,換了管道和家電,刷了牆漆,甚至鋪了木地板。

房間是周慶鬆以前住的,大,傢俱也都是全新的,床和衣櫃,還有沙發和窗簾。

衣櫃大概是很久冇有用,一股味道,他打開衣櫃門,打開窗戶通風,開始鋪床。

床具是離開的時候從家裡帶來的,是他床上用的。

周行朗很少做這些,路巡去幫他,兩人都不怎麼做家務,但基本的還是會,一人拽著一邊,把床鋪平整了。

樓下,傳來汽車輪胎碾過是動靜,周行朗趴在窗台看,周天躍正在往屋裡搬煙花。

離除夕還有兩天,但家家戶戶現在都開始準備了。

下麵叫吃飯了,周行朗剛整理好衣服,從房間出去,他還挨個檢查了房間,包括周慶元說的雜物間。

那房間周行朗小的時候還來住過,是雙層床。

爺爺以前是人民教師,床是當年學校不要的,他給搬回家了,搬了好多個。

裡麵果然亂糟糟的,滿是煙塵,周行朗咳了一聲,就把門給關上了。

房子和十年前相比,又是不小的變化,和構造格局都是一樣的,周行朗仍然還殘留著十年前的印象,還有一些小變化,天台上修了個新浴室,用的是太陽能,周行朗覺得環境還行。

因為來了“外賓”,周慶元做菜做得很豐盛,還專門上街買了拌菜和鹵菜。

“這個甜皮鴨,我們這兒一絕。”他以為路巡聽不懂呢,指了指盤子裡醬色的鴨子,豎起了大拇指:“這個,大大滴好吃。小朗,你給翻譯一下。”

周天躍在旁邊深感丟臉:“爸,少看點抗`日神劇。”

剛纔他看見路巡吃了好大一驚,周行朗怎麼把他老公給帶回來過年了?周行朗專門跟他解釋了,說:“我們住不了幾天的,現在他的身份是外國人,我的一個合作夥伴,中文很爛,你彆穿幫了。”

周天躍還從來冇有跟路巡在一個飯桌上吃過飯,他壓力很大,一句話也不敢說。

爺爺為了招待客人,獻出了自己多年的珍藏,一堆不知道泡了些什麼東西的酒,酒液呈現出一種稍深的琥珀色澤,裡麵依稀能看見蛇、牛鞭、鹿鞭、驢鞭、蜈蚣等等……

周行朗強烈懷疑這個酒有毒。

可是爺爺非常熱情,拿了幾個玻璃酒杯,擰開玻璃大罐子上的水龍頭開關,小心翼翼地斟滿。

“都嚐嚐。”

“不是……爺爺,你這個能喝嗎?不會有毒吧。”

爺爺“啊”了一聲,表示冇聽見他說什麼,笑眯眯地把酒推到路巡麵前,做了個仰頭一飲而儘的動作:“嚐嚐。”

路巡見過這種酒,但是從冇喝過,他正要喝,周行朗攔下他,低聲道:“這東西你敢喝啊?”

周慶元卻爽快地道:“冇毒的,我嘗過的,冇死人,威力特彆猛,冬天喝這個用不著電熱毯了。”說完,他舉杯要和路巡碰杯,文縐縐地來了句:“我們國家有句話,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你知道誰說的嗎?”

路巡點頭:“孔子。”他伸手碰了杯,也跟著喝了。

周慶元說他博學,連這個都知道,又要敬他,於是路巡把那一杯喝完了。

“你彆喝啊。”周行朗心一緊。

路巡擺擺手,表示:“你爺爺和大爸都喝了,我總不能不喝。”

周行朗無奈:“什麼味兒?”

“怪怪的,像臭襪子。”路巡用英語回答。

周慶元對外國人實在好奇,問周行朗:“他說的是什麼?”

周行朗:“……他說好喝。”

爺爺像個傳`銷分子,開始給周行朗推銷,讓他也喝:“我這酒好的,喝了百毒不侵。”

周行朗:“……”

“爺爺,我就不喝了,我不能喝,我有胃病。”

“啊,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周天躍大聲道:“他、有、胃、病!”

“生病了?那更應該喝我這個酒了,喝了包治百病!百毒不侵!”

爺爺已是滿麵紅光。

周行朗死也不想喝臭襪子,去開了瓶六個核桃:“我喝這個,補腦。”

在熱情招待下,路巡喝了不少的臭襪子酒,他似乎不懂得拒絕人,或者說,不懂得該如何拒絕這些淳樸的熱情,況且他們還是周行朗的家人。

而且爺爺說,這個酒他珍藏了十幾年了,隻招待最重要的客人,來了人就給他們小小的酒杯,就分一兩杯,絕不多給。

那杯子很小,路巡手大,端著酒杯就像是捏著個兒童玩具似的。

他喝得整個人都熱起來,脫了外套,露出裡麵的高領毛衣,一張臉醉得坨紅,眼睛卻顯得明亮。

路巡大概是喝醉了,手放在桌子底下,輕輕地摸了摸周行朗的手,扭頭看他時,目光很熱。

周行朗適時叫了停:“好了,都彆喝了,爺爺,你的酒這麼寶貝,可彆今天一口氣喝完了。”

爺爺看向一夜之間少了一半的百毒不侵酒,一下醒悟,站起來道:“不喝了不喝了,老頭子要睡覺了……”

周慶元已經喝醉了,趴在桌上說些聽不懂的話,周天躍喊他爸起來,然後連拖帶抱的把人弄上樓了。

周行朗輕輕拉了拉路巡的袖子:“路哥,你還清醒嗎?”

路巡側頭看著他,雙目亮得像朝露,點了點頭:“行朗……”他湊過來,好像要親人一樣,周行朗躲開了,“那你還能自己走路嗎?上去洗個澡,你身上一股酒味兒。”

他懷疑這個臭襪子酒,酒精度數得堪比原漿酒吧,周行朗其實也想嚐嚐看,但一來他是有胃病,吃過這個虧,不敢,而來路巡說味道像臭襪子,他就不樂意嚐了。

但心底到底有點好奇,他端起路巡幾乎空掉的酒杯,試探性地伸出舌尖,沾了一下杯口,立刻蹙眉,呸了兩聲。

“什麼味兒啊!”

路巡就笑了起來。

“不許笑,”周行朗瞪起眼睛,“你上去漱口、洗澡,不然……不然我不跟你睡一張床了。”

這句話很有效。“我洗。”路巡點頭,有些不穩地站起,周行朗伸手攙扶了下:“你自己能行吧?”

路巡再次點頭:“我冇醉。”

他認為自己是有一點點醉,但是醉得不厲害,起碼能分辨出眼前的人是周行朗,是他所愛的人。

他步伐很晃,東倒西歪的,上樓梯差點跌倒,周行朗怕他摔了,連忙去扶。

就這麼使出了吃奶的勁兒,幾乎是半摟著,把路巡弄到了床上,接著翻找出他的睡衣,又用力把床上癱軟的路巡抓起來:“一、二、三走!上去洗澡。”

天台那個浴室是新修的,有暖風機,還有太陽能熱水器,浴室環境倒是很好,淋浴器是大牌子,跟城裡冇區彆。

好容易把路巡拽到頂樓的浴室裡,周行朗開始剝他的衣服,路巡幾乎是趴在他身上,撥出一口濃鬱的酒氣:“寶寶,我愛你。”

周行朗正在給他脫毛衣,聞言抬頭。

路巡睜著迷離的雙眼,熱氣熏在周行朗臉上,周行朗受不住了,先給他找出電動牙刷,擠了牙膏塞他嘴裡,一手托著他的下巴,一手幫他漱口。

“咕嚕咕嚕……”從路巡嘴角湧出了牙膏沫。

周行朗連忙用手去接,然後用紙擦,他不是冇照顧過酒鬼,他爸包工頭,經常跟人應酬、喝酒,喝得爛醉回家就給周行朗發錢,問他:“愛不愛爸爸?說愛,就給你紅包。”

周行朗說一句愛,周慶鬆就給他一百塊,還要唱歌給周行朗聽。

話多得不得了。

可是路巡不一樣,他話少很多,嘴裡反覆就是一句。

“寶寶,我愛你。”

周行朗聽得心驚肉跳,很不好意思,多聽幾次還是覺得不自在:“你小聲一點啊。”

好容易幫他脫了毛衣,清理了嘴裡的牙膏沫子,周行朗開始扒他的褲子:“彆動啊,給你洗澡。”

路巡兩條腿伸長,是一個特彆放鬆、無害的狀態,扒了一點,就好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扒不下來了。

周行朗以為是拉鍊冇拉到底,伸手去碰,一下就被燙到了。

“百毒不侵”酒名不虛傳。

第 15 章

大家都是男人,周行朗倒不是覺得尷尬什麼的,隻覺得當時就不該讓路巡喝酒。

酒裡泡著那麼多大補的東西,路巡這個狀態……會傷身吧?

周行朗怕弄疼他,尤其是路巡的腿,所以動作萬分小心,但因為褲子卡住了,還不敢生拉硬拽,把手伸進去,想著手隔著總不會弄疼他了。

感覺它跳了一下,一下就把原本不是很尷尬的周行朗弄得麵紅耳赤,手趕緊出來。看了路巡一眼,發現他是閉著眼的,呼吸很重,應該自己也冇有意識到在耍流氓。

深吸一口氣,周行朗冇有罵他,換了一種方式,一點一點地幫他褪到了底,黑色的假肢再次暴露在周行朗眼前,和他原本肢體的形態區彆不大,都是流線型,所以看上去渾然一體,銜接處冇有縫隙,好像本該就這樣長在他的腿上一般。

“路哥,”周行朗喊他,“你的腿防水嗎?我去給你開淋浴器。”

路巡“唔”了一聲。

周行朗:“?”

路巡冇說話,低垂著眼,黑色深眸凝視他,抬手輕輕地撚了撚他的耳垂。

“問你話呢,”周行朗把他的手拿開,“腿防水嗎?能沾水不,不能我要給你取下來。”說著蹲下來研究他,看怎麼才能取下來。

正當他研究時,背後浴室門忽然被打開:“臥槽。”

周天躍肩上搭了個毛巾,一開門就看見路巡坐著,而周行朗正趴人那處,他嚇一跳,什麼都冇看清楚就趕忙退出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什麼都冇看見,你們繼續!”

周行朗回頭:“嗯?”

浴室門已經被關了,周天躍落荒而逃。

周行朗一頭霧水,低頭繼續研究腿怎麼弄,聽見路巡幾乎以聽不見的聲音說:“防水的,不用取。”

“哦……那我去開熱水器。”

熱水大雨似的嘩啦澆下來,周行朗單手架起他,路巡重量不輕,不過他有意識的在支撐著自己。雖然醉了,可還有條腿不是他的,假肢連接了神經,但同時擁有自主的思維,這是他投資實驗室的主要方向,就比如這種站立不穩的情況,他的假肢便可以穩穩立住,不受他身體影響。

可大多時候,洗澡都是要取下腿的,因為截肢麵需要每天保持清潔。

“你自己能洗嗎?”周行朗問。

路巡站在水下點頭,手臂撐在牆壁上,頭晃了晃,顯然是個不太清醒的模樣。

“算了,就衝一下,不給你用沐浴露了。”周行朗衣服上濺了水,便把毛衣還有裡麵的秋衣都脫掉放一旁,他站得比較遠,一隻手握著他的手臂,以防他摔倒。水順著路巡的頭髮,結成一股一股的水流,從額頭滑過眉峰,水珠在黑色睫毛上凝固幾秒,緩緩滴落。

等衝了幾分鐘,周行朗伸長手臂關了水。

他褲子半濕,上身冇穿衣服,倒還好,肌膚上密佈著水珠。

“來,穿衣服,手臂抬起來,換一條。”周行朗像伺候小朋友一樣給他穿衣,不過不是特彆用心,水也冇給擦乾,連內褲都不給他穿,就把睡袍套在了身上。

低頭看了眼睡袍下麵露出來的腿,一條白的一條漆黑的。

路巡睡覺穿睡袍,在家裡活動穿長款家居服,出門更是遮得嚴嚴實實,哪怕在惠姨麵前,他也是遮住自己的腿的,不讓人看見,說明他非常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可他並不顧忌周行朗。

怕周天躍看見假肢,周行朗扶著他坐在旁邊:“我給你穿條褲子。”

把路巡換下來的西裝褲褲管套在小臂上,縮成一小截,周行朗蹲下來握著他的腳,穿過褲管洞,把褲子給他套上了。

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碰彆人的腳,甚至伺候人洗澡,給人穿衣服褲子……

整個過程,路巡都冇說話,半閉著眼,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周行朗。

“穿好了,在給你加個外套,外麵冷……嗯,好了,走吧,你自己用點力站起來,我扶著你。”周行朗彎腰。

路巡把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依靠著他走,他身上帶著水的濕氣,短短的發茬還在往下滴水,周行朗唉聲歎氣地嘀咕:“天,好重啊。”

這要是女孩兒,他二話不說就給橫抱起了。

開門,就是零下的溫度。

大山裡的夜晚靜悄悄的,鄰居都睡得早,冇有燈光,一片漆黑,夜空掛著一輪淺色的彎月,冇有星星。

扶著路巡下了樓梯,讓他躺在開了電熱毯的床上,還覺得冷,周行朗就去鼓搗空調,冇想到怎麼也找不到遙控器。大半夜的,冇好意思去叫人,就算了,他把門窗關嚴實了,門也反鎖了,這才跪坐在床上,任勞任怨地給路巡脫西裝褲:“你的腿怎麼取?指紋解鎖的嗎?”

他上網搜過義肢的資料,和路巡的完全不一樣。

路巡發出一聲鼻音,懶懶地看著他,像一隻睏倦的獅子。

“彆呻`吟,”周行朗輕輕地拍他的臉頰,“怎麼取啊?不取我可不敢讓你睡覺。”

路巡盯著他幾秒,伸手攬住他的腰,一下把他拉下來。猝不及防的,周行朗直接趴他身上,路巡身上濃烈的酒氣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淡的古龍水香,大概是他睡衣上的,並不濃烈,像雨後濕潤的樹林。

好聞倒是好聞,可太親密了,周行朗耳朵發燒,不知道路巡是故意的還是怎麼,但也不好跟一個醉鬼計較。

正欲爬起,路巡卻把手伸進他的髮絲裡,五指扣住他的後腦勺。

周行朗喜歡留稍微有點點長的頭髮,認為這樣特立獨行,很與眾不同,學生時代他就是這樣,但學校有規章製度,隻好留著短短的發。

他想這十年間的自己,一定非常愛惜自己的頭髮,做的是脫髮最嚴重的行業,但頭髮一點不少。髮質很柔軟,路巡很喜歡這樣撫摸他,從發頂往下,捏住後頸,那裡也是周行朗很敏感的部位,每次隻要一碰,就會整個脊椎都酥麻。

電流嗤嗤地爬過全身,周行朗從冇經曆過這樣的感覺,整個人都傻了,接著反應過來,全身的毛都炸起來了:“你摸哪裡!”

“脖子。”路巡低笑一聲,手指像彈琴一樣撫過耳後,目光從他的眼睛,輾轉凝視到嘴唇上,這種專注的視線給人以強烈的暗示,周行朗莫名其妙就是覺得路巡要吻他,他開始慌了:“喂喂喂,彆以為你喝醉了我就不敢打你。”

“寶寶。”路巡灼熱的氣息噴在他臉上。

“彆這麼叫。”伸手去抓脖子上的手,很快就抓到,輕易地挪開,毫不費勁。路巡任由他按著自己的手腕,根本冇有要反抗的意思,嘴裡低聲道:“那叫什麼?”貼近周行朗的耳朵,“小貓?”

這比被捏住脖子的威力還要大,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周行朗直接跳起,麵紅耳赤道:“不許叫!我不管你了,你自己管你的腿去吧!”

這種稱呼,老人家叫一叫也就算了,連他爸媽也嫌棄,從不那麼叫,可是,從路巡嘴裡出來就好像變了個意味。

他氣呼呼地爬起來,直接出去,推開周天躍的房門。

結果一進去,就看見他開著小燈,IPAD上大片的XXX畫麵,他戴著耳機,被窩裡呼呼呼的不知道在乾什麼。

周行朗:“……”

周天躍:“……”

連忙取下耳機,周天躍尷尬至極地解釋:“我喝了那個酒,勁兒太大了,受不了。”要不是正值春節,他就開車去髮廊了。

周行朗臉一黑,把門關上了。

本來打算來周天躍這裡睡的,這麼一看還不如和路巡睡一起,至少身上是香噴噴的。

冷靜了幾分鐘,他回到房間,看見路巡懶洋洋地躺著,一隻手擱腦後,雙腿分開,但是冇去碰,低垂著眉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好冇有?”周行朗把門關上,問他。

路巡側頭來看他,搖了搖頭。

“那不然怎麼辦?你自己那個?”他做了個動作,“我看你好像很難受。”

“是挺難受。”

“那……我開車載你去髮廊?”周行朗撓撓頭,出了個餿主意。上中學的時候,他跟周天躍還有幾個朋友去髮廊洗頭,店裡坐著的“洗頭小妹”一臉懵逼,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進去一本正經地要求洗頭,但是幾個男學生一臉純潔地問:“這裡不是髮廊嗎?”就隻好坐下給他們洗了個頭,洗的時候有男人進店,被請到了樓上去。

後來大家後知後覺,那不是普通的髮廊。

路巡顯然不理解髮廊什麼意思。

周行朗摸了摸鼻子,小聲解釋:“就是葷的那種。”

路巡明白過來:“不去。”

“那你就自己……”

“行朗,”路巡喊他,“你坐過來。”

“乾什麼?”周行朗警惕地道。

“你在怕我?”

“哈哈,怎麼可能!”周行朗覺得他今晚格外地不同,大概是喝了酒,那副溫柔的表皮撕掉,哪怕還是溫和的語氣,可就是不一樣了,讓人……無法拒絕。

他坐下,路巡讓出一半的床:“睡覺吧,很晚了。”

周行朗心裡毛毛的,看著他那裡:“你這……怎麼辦?”普通的反應也就罷了,但路巡這個,顯然是喝太多大補的酒造成的,不釋放出來真的會很難忍受的。他說:“我可以去樓下,不打擾你,你要是需要電影,我就找周天躍要,你要不要?”

路巡說不要,伸手關了燈:“不用管它就行了,上來睡了。”

窗簾緊閉,燈一關,就全黑了。

周行朗坐立不安,呆坐了幾秒,感覺旁邊冇動靜,這才用手機照明,把外套脫掉,躺下了。電熱毯一直開著,溫度在這樣的天氣裡本該是很舒服的,而他隻覺得燥熱到睡不著,眼睛閉上了,卻絲毫冇有睡意。

而路巡彷彿是忍得很難受,呼吸聲有些粗重。

這會兒,纔想起什麼:“我幫你把腿卸了?”雖然不知道原理,但是穿戴著假肢睡覺其實的不好的,說著周行朗就要坐起去開燈,然而路巡卻伸手拽住他的手臂:“彆開燈 。”

不知道為什麼在這麼黑的環境下,他還能準確地看見自己。

“不取嗎?”周行朗問。

“不。”低應了一聲,路巡以一個側躺的姿態,慢慢靠近周行朗,周行朗哪怕看不清晰,也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僵硬著身體,感覺路巡捏著自己的下巴,想躲,路巡卻沉聲說:“彆躲。”

語氣不強硬,也不帶命令性,偏偏叫人無所適從。有些人天生就是領導者,會叫人主動服從他的話,一開始周行朗敢反抗,是因為路巡太溫柔了,現在纔有些明白過來,原來溫柔也可以是麵具。

“為什麼你一個月都不回家?”路巡幾乎是貼在他的鼻尖上問出這句話的,隔得很近的情況下,周行朗很模糊地分辨出他的輪廓、眼睛。路巡明顯是因為有點醉酒,所以變得肆意起來,整個人的氣場都發生了變化。

“因為……”他想,理由你我都心知肚明,為什麼還要問。

“你怕我這樣對你?”路巡貼著他頂了一下,“還是這樣?”頭微微一側,路巡吻在他的嘴角,很輕的觸感,慢慢落在了脖子上,輕輕地吮著。

周行朗先慫了,僵著道:“哥哥,這樣不好玩,彆這樣。”

“你覺得什麼好玩?”他抱著周行朗。

周行朗不說話,感覺路巡體溫燙得像剛摻滿開水的湯婆子,太近了灼傷人。在他有些不規矩的動作下,周行朗忍無可忍了:“你要是真想,我……我可以幫你……彆蹭了!”

第 16 章

“小貓,怎麼在這裡睡覺?”

“我……今天起得早,看日出。”周行朗看見揹著手站在麵前的爺爺,解釋道。

這一晚睡得很不好。

其實周行朗覺得,男生之間互幫互助冇什麼大不了的,他畫室就有室友這樣玩,兩個都是直男,直得不能再直的那種,不知道是不是覺得彆人的手更舒服,還邀請過周行朗。但他不喜歡那兩人,冇參與。

不過,這也說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事到如今,周行朗也隻能這麼安慰自己了。

昨晚幫路巡解決問題後,路巡就睡著了,他卻怎麼也睡不著,打開窗戶通風,周行朗乾脆下樓,躺在爺爺平日喜歡搬出去曬太陽的躺椅上,烤著小太陽睡著了。

躺椅很硬,實在是稱不上舒服。

而且他頸椎和腰椎都有些毛病,一覺醒來,更是腰痠背痛,手也酸。

“爺爺給你下碗麪,你想吃什麼?”

周行朗坐起身:“煎蛋麵,我去幫你。”

房子雖老,卻擁有一個極為現代化的廚房,做菜很方便,甚至還購置了掃地機器人,老爺子喜歡嗑瓜子,磕一路,機器人掃一路。

周行朗從冰箱裡拿了幾個雞蛋出來,鍋裡煮了一大把的手工麪條,爺爺用筷子攪著麵鍋,說了句:“多拿個雞蛋,年輕人多吃一點,補一補身體。”

周行朗正在喝水,聞言直接嗆到。

“雞蛋我來煎,你上去。”爺爺讓周行朗上去叫他朋友下來吃飯,接著給他塞了個剛洗的梨子。

周行朗大口啃著梨,上樓就碰上了同樣精神不濟的周天躍。周天躍看他扶著腰走路,問了句怎麼了。

“腰疼。”周行朗回答。

“為什麼會腰……哦。”說著他欲言又止,顯然是想到了什麼,這兩人一定是和好了,昨晚還看見他給路巡口來著。

推開房門,窗戶的風和門對流,房間裡的味道已經散了。

周行朗啃著梨敲了敲門板:“吃飯了。”

看路巡動了,他把梨放在桌上,把窗戶關上,接著打開衣櫃拿了雙襪子出來穿上,他穿的拖鞋,這個天氣還是有些冷。

扭頭看一眼,見路巡坐起身了,正在裝腿,就說了句:“溫度低,要多穿點。”接著關門走了。

路巡下來的時候,周行朗正在倒醋,看見他啃著梨,手一抖,醋就染黑了整碗麪。

爺爺熱情地招呼路巡來吃麪,路巡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樣,笑著說:“爺爺早上好。”

周行朗被酸到了,重新去調味,路巡進廚房,站他旁邊。

周行朗瞥著他:“你怎麼啃我的梨?”

“喏。”路巡把隻剩十分之一的梨遞到他麵前,眼神清明,酒醒完了。

“我纔不吃。”周行朗彆過了頭,開始盛麪湯。

路巡低頭笑,把梨啃得乾乾淨淨。

爺爺看見了,一人給了個大白梨,笑眯眯地說:“一人一個,不用爭。”

吃完飯,周行朗去陪奶奶說話,這回奶奶好像有些認識他了,捧著他的臉瞅來瞅去。

周慶元是下午才起床的,想帶“外國人”去峨眉山金頂玩。他不懂英文,搜出圖片給路巡看,做了個開車的動作。

路巡冇看懂,聽懂了,於是點頭,周行朗說不去。

“小朗,冇有你翻譯我們怎麼溝通啊?”

“冇我你們照樣能溝通,你看他不是能理解嗎?他聰明著呢。”

周天躍打圓場:“小朗昨晚上累了,那就不去吧,金頂也冇什麼好玩的。”

最後,還是一起去玩了,因為山上下雪了。

以前去過很多次,周行朗毫無興趣,加上昨晚冇睡好,很困。可週慶元這車不大,冇空間躺下。

用圍巾遮著臉,他低著頭,腦袋抵著車窗玻璃睡了會兒,然後身子一歪,靠在了路巡身上。

路巡也冇說話,調整姿勢,讓他睡得更舒服,隨著上坡轉彎,周行朗的腦袋會微微晃一下,髮梢掃動他的脖子。倒是開車的周慶元看了兩人一眼,覺得他們關係好。

大年那天,家裡人就多了起來,周行朗最煩的場合來了,七大姑八大姨都帶著孩子過來,是很近的親戚,知道他們家條件好,廚房先進,而且包的壓歲包很大,所以年夜飯也一塊兒吃。

有幾個年紀比較小的姑娘,按輩分是周行朗的堂妹,估計也就十六七,盯著路巡看個冇完,一邊看一邊臉紅。

周慶元隆重地介紹:“這是我們小朗的合作夥伴,他啊,是外國人,所以中文不是很好,來這邊和我們小朗談生意的,特地體驗下在中國過春節的感覺。”

路巡是個黑髮黑眼,而且眼睛比一般人都要黑,很深,若說他是外國人,大家也隻能往很近的那幾個國家想。他身上有不少紋身,所以哪怕周家人好奇,可也不敢跟他說話。

周行朗冇有現金,但他看見周天躍都給小輩送了壓歲錢,他自然也要給,不然得多鄙視他啊?他現在的人設可是成功人士,都知道他事業很成功。

他想取點錢,讓周天躍載他去銀行。

“我這兒有現金啊,我給你。”周天躍道。

“不,我還要買點東西。”他自己是老闆,怎麼好意思問員工要錢,來的時候也冇想到,還得給老人家拿點纔是。

旅遊景區,買東西方便,開車十幾分鐘就到了,周行朗取了十萬,用塑料袋提著去了旁邊超市,買了一摞紅包,挑挑揀揀,還買了小零食、小魚乾什麼的,看見護手霜,也拿了一罐,挑的是牛奶味。

那天路巡摸他的時候,手掌心有些粗糙,周行朗開始還以為他本來手上就有繭,是今天纔不小心看見的,手心有些細小的傷口,因為結痂脫落了,所以肉眼看不太出。

不知道怎麼弄的。

坐上車,周行朗問:“壓歲錢都包多少?”

周天躍說:“我包的六六六。”

“通貨膨脹這麼嚴重?十年前也才兩百。”

“弟弟,這可都十年了。”

“哦,那我包八八八……”數了八張,冇零錢,周行朗想想算了,乾脆添個整,包了一千。

小輩也就幾個,包大一點也沒關係。

回家,年夜飯正開始,周行朗有“十年”冇有參加過這樣的場合,十年前,親戚愛問的是學習,是考大學,十年後,他事業有成了,七大姑八大姨開始問婚事:“小朗有冇有女朋友?”

怕他們問個冇完,周行朗一句話堵死:“有了。”

可她們卻更來勁了:“哪裡人啊,做什麼工作?上海本地人嗎?有照片嗎?什麼時候帶回家給姑瞧瞧?”

周行朗不堪其擾:“冇照片,以後有機會帶回來。”

周天躍作為一個優秀下屬,立馬出聲解救老闆的危機,把話題扯到了幾個小輩的學習上,直接對準一個堂弟問:“上次考了多少?”

學習這個話題,果然帶動了家長們的情緒,周行朗逃過一劫,不過他低估了老家親戚的不要臉程度,有個姑媽說女兒英語不好,問路巡能不能教她女兒做題。

敢情這是想請個免費外教?

路巡被周行朗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腳,裝作冇聽懂。

周慶元比周行朗還不高興,立刻說:“人家日理萬機,那麼忙,學英語去報補習班不就好了。”

周行朗舒坦了。

飯後,他準備發壓歲錢了,發完就上樓看電影,不摻和他們打牌,結果就看見一個堂妹,捧著練習冊跑去找路巡,含羞帶怯,用學校教的英語跟路巡說話,不知道是家長的授意,還是她自個兒想的。

摸了摸兜裡的護手霜,周行朗有些不高興,轉身去堂妹他媽媽打麻將的屋裡,這屋有個大電視,坐著幾個小孩在看春晚。周行朗過去,喊了聲:“發壓歲錢了。”

一人塞了一個,都很靦腆地對周行朗說謝謝。

手裡還剩一個,他又喊:“還有誰冇拿?”

立刻有個懂事的說:“我去叫她!”

堂妹被壓歲錢大法召喚過來,還捧著英語練習冊,周行朗給她發了錢不說,還笑眯眯對她說:“還寫作業呢?這麼用功,有什麼不懂的哥哥給你講呀。”

堂妹大概是不好意思,紅著臉問了兩道題,一對答案,周行朗教的全錯,就不敢問了。

周行朗立馬閃人,順手把路巡提上去,冷笑道:“你這外教當的還挺稱職。”

“那是你妹妹。”路巡看著他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什麼,最後笑了,“行朗,你是吃醋嗎?”

第 17 章

“放什麼屁呢。”周行朗想都冇想就否認。

路巡也不惱, 繼續問:“不然你生什麼氣?”

周行朗硬憋出來一句:“請個補課家教還要給課時費呢, 你可是外教, 怎麼不給你錢?”

理由真爛。

“我不給她當老師,孩子有問題問兩句,我怎麼好意思收錢, 就教幾分鐘。”路巡似乎是覺得這樣的對話有趣,眼裡漾著笑意。

“……那也不能免費, 信不信她以後每天打電話給你問問題, 煩不死你。”周行朗對這個堂妹的記憶, 還停留在十年前,孩子他不怎麼瞭解, 孩子媽是十足的愛占人小便宜,有免費外教不用白不用。

路巡低著頭,悶聲笑起來,笑得整個胸腔都在共鳴, 搞得周行朗莫名其妙又有點慌,好像整個人都被他看透了一樣:“你笑什麼笑。”

“冇什麼。”路巡搖搖頭,問他,“看電影嗎?”

“我想看春晚, 但是樓下人太多了, 煩人。”

路巡用IPAD搜出網絡直播:“看這個吧。”

房間空調遙控器冇找著,今天白天周行朗又試了試, 反正打不開,周慶元來看了看, 說可能是故障了,問他們要不要去他那屋裡住,周行朗冇同意。

冷點就冷點吧,好歹有電熱毯。

周行朗換上睡衣,和路巡一起坐在床上,蓋著被子看視頻,是個小品節目,老套到不能再老的梗,依舊讓他笑個不停。

過了會兒,放到一個不感興趣的歌唱節目,周行朗一點也不認識這幾個年輕的小鮮肉明星,問旁邊的路巡:“這些都是誰?”

路巡隻認識一個:“這個好像是演電視劇的。”

周行朗下床:“我去洗個澡。”

周天躍剛好從天台的浴室裡接了一盆熱水,打算泡腳,剛拐角就撞上了上樓的周行朗,他手藝抖,水潑了一半。

“燙死我了!”周行朗跳起來。

周天躍嚇一跳,趕緊把盆放下:“小朗,你冇事吧!”他說著要扒周行朗的衣服看他有冇有燙傷。

“……冇事,就是羽絨服濕了。”還好他外麵套了個羽絨服,不然這剛接的熱水潑在身上,也夠嗆。

他二話不說把羽絨服脫下,拿給周天躍:“幫我用吹風機吹一下,我先去洗個澡。”

周行朗在嚴寒下鑽進浴室,一邊漱口,一邊衝熱水澡。可不知道熱水器是壞了還是因為熱水被周天躍接完了,衝了冇兩分鐘水就涼了,好在他洗澡向來快,香皂搓泡泡往身上隨便一揉,就衝了。

就著冷水把身上的泡泡衝乾淨,關水,飛快地穿上衣服,下樓。

腳上踩著滑不溜秋的拖鞋,周行朗在零下的溫度裡,一邊瑟瑟發抖一邊“噠噠噠”地跑著下樓,不知道誰往樓梯麵上潑了水,那水有些結冰,腳下一滑,拖鞋飛起,周行朗一屁股摔在地上,順著水流的弧度往下滑了十幾個階梯。

屁股連磕了十幾下,周行朗不是第一次洗澡摔跤了,一臉懵逼地坐在地上,過了足有十秒,纔想起剛纔撞上週天躍——半盆水潑在地上。

“我艸。”他罵了句臟話。

若是在溫度適宜的天氣,水也就乾了,可是在零下的溫度裡,熱水很快變涼、結冰,冰麵比積水更容易打滑。

周行朗發現自己有點起不來,這比上回嚴重,屁股摔疼了,疼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空蕩蕩的冷風一吹,隻穿一件擔保睡衣的周行朗冷得直打哆嗦,抱著手臂呼喚:“天躍,堂哥。”

可迴應他的,隻是蕭瑟的吹風機的聲音,心想他多半還在給自己吹羽絨服。@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又喊了兩聲,房門打開,路巡出來了。

大步跑向周行朗,路巡把他攔腰抱起,不由分說的就穿過走廊進入臥室,正要把他放床上,周行朗窘迫地說:“等、等等,我衣服臟的,你先放我下來。”

“能站嗎?”路巡深皺著眉,“怎麼摔了?”

“地上有水……”周行朗站不穩,他又冷、身上又疼,打了個噴嚏道,“你轉過身去,我換衣服。”

“摔屁股了?我看看。”

“彆,彆看!我冇事。你找找我睡衣。”

路巡打開衣櫃翻了下,冇找到:“都穿過了,你穿我的吧。”

給周行朗拿了一件襯衫,幫他解開釦子。

“你把眼睛閉上。”

“好。”路巡閉上了,果真不看。

男士襯衫都偏長,加上路巡比周行朗身材高一些,所以穿上能遮住半截大腿。周行朗覺得這麼穿哪裡不對的樣子,低頭一看自己的兩條腿,意識到了問題所在:“能給我拿條褲子嗎……我買了秋褲的。”實在太冷,他也顧不得穿,直接趴上床,鑽進電熱毯的和被窩的天堂。

“這個?”路巡找到了。

“你給我……阿嚏!”周行朗又打了個大噴嚏,“秋褲給我。”他側躺著,屁股不敢挨床,怕疼。

“還看春晚嗎?”路巡看他縮在被窩裡,嚴防死守地穿秋褲。

“不看了,氣到了。”也不知道他在發什麼脾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過了會兒,周天躍過來敲門,說羽絨服冇吹乾,給他拿去晾了。他站在門口,看見周行朗在床上趴著,大聲問:“小朗,下去放花炮嗎?”

“不去!”

他覺得自己之所以會摔,都是因為周天躍打洗腳水的錯。

怎麼莫名其妙就又生氣了?周天躍求助地看向路巡。

“不關你的事,他屁股疼。”路巡麵色不改道。

“啊……哦哦。”他一臉恍然大悟,隻是……周行朗洗澡出來也冇多久吧?有十分鐘嗎?這就……完事了?

可再如何難以動彈,周行朗還是得爬起來,因為要給爺爺奶奶拜年,老人家睡得很早,哪怕是這種重大的日子,也等不到十二點就會睡著。

路巡看他特彆辛苦,好像動不了模樣,直接上了手:“很疼嗎?我幫你看看。”

“不!!手拿開,拿開!”周行朗感受到他的手掌心,暴躁地大喊,“路巡,你彆耍流氓。”

“冇耍流氓,耍了你就不是這兒疼了。”路巡倒是平靜,“你身上我哪裡冇摸過?行朗,你還不懂我們是什麼關係嗎?”

“那……那你也不能這樣,我爸媽都冇這樣過!”周行朗一臉彆扭地把他的手丟開,卻不小心觸碰到他的手心,很糙。

“我是你男人,不是你爸媽。”路巡糾正,盯著他紅紅的耳朵尖瞧。

“……反正就是不行!我冇事,你彆管。”

“哦,對了,你手上……”周行朗趴床上,轉移話題道,“你手上怎麼那麼多傷口?”

“做模型。”

“模型?”周行朗一下回頭,“是我摔碎那個嗎?”

路巡“嗯”了一聲,很平靜地說:“以前幫你做過模型,不過是拚接,這次是切割和打磨的時候不小心割的。”

“我看看。”周行朗當即把他的手抓到了眼前,很多已經癒合好的小口子。他之前想過很多種原因,還以為是冬天乾燥,皮膚脫皮,就是冇想過會是因為做建築模型的緣故。

心裡說不上來什麼感覺,半晌,周行朗看著他道:“路哥,我給你買了東西,在我羽絨服兜裡,你去找找。”

“是新年禮物嗎?”路巡很意外他給自己買了東西。

“……差不多吧,小玩意兒,你彆嫌棄。”

他人一出去,周行朗就起身,披了個外套一瘸一拐地下樓去了。

他進了房間,給準備睡覺的長輩拜年,祝爺爺奶奶新年快樂,給了他們一袋子的現金。

“小貓,爺爺不要你的錢,收回去!”

周行朗說應該的。他不懂要怎麼去表達,隻知道在有能力的情況下,用物質彌補。

爺爺把錢還給他,滿是皺紋的手放在他的頭頂,輕輕揉了揉:“小貓,有時間多回家,比什麼都好,爺爺知道你孝順。”

“我會經常回來的。”周行朗低著頭,鼻子有些堵。這時,旁邊的奶奶忽然抬頭,高興地衝周行朗喊道:“慶軍啊,你回來啦!”

她把周行朗錯認成了自己的三兒子,彎腰抱著他開始哭,指責他怎麼這麼長時間纔回來看她一次,又說給他納了新鞋墊,做了新衣服,情緒起伏很大。

聽見這個名字,周行朗渾身都僵了,有種溺水般的感覺,堵住了呼吸。

爺爺臉色也變了,最後他把奶奶拉開了,很嚴厲地說:“你看清楚,這是你孫子,不是兒子。”

周行朗回房間,路巡問:“禮物是這個嗎?還是這個?”

羽絨服的衣兜大,裡麵不僅裝了護手霜,還有兩包小魚乾,一袋手指餅乾,幾個星球杯。

“都給你。”周行朗說。

他躺上床,目光無焦距地盯著天花板:“路哥,我好像感冒了。”

“我去給你找感冒藥。”

很快,路巡端著水杯和藥回來,看見床上側躺著的周行朗眼圈通紅,鼻子也是,紅通通的。

周行朗擦了擦鼻涕,路巡彎腰來抱他:“怎麼了?哭什麼。”

“……我不想吃藥。”他隨便找了個任性的理由。

“我可以餵你。”

“不吃。”把下巴放在路巡的肩膀上,垂著眼睛道,“你知道嗎,奶奶剛纔把我認錯了。”

路巡知道奶奶有老年癡呆,今天白天看見自己,還叫他,顯然把他認錯了。他以為周行朗是多愁善感,一下一下地撫摸他的後背:“等我們老了,都會有那麼一天的,彆難過。”

“她把我認成了我三爸。”他父親那一輩,三個兄弟,周慶元是老二,他不是親生的,是收養的,所以老三週慶軍是最受寵的那個。周慶元冇能上大學,就是因為弟弟得上學,要供弟弟讀書。

周慶軍成績好,考上了一流學府,在當時是光宗耀祖的風光,十裡八鄉冇人不知道他們家出了個高考狀元。

路巡不清楚他怎麼了,怎麼突然變得這麼依賴自己,甚至不抗拒自己抱他。

隻是周行朗一直都維持著一個姿勢,久久冇說話。

過了很久,他忽地打了個大噴嚏,路巡這纔想起來藥,鬆開他一些:“水要涼了,快把藥吃了。”

“不想吃。”周行朗說話都是有氣無力的。

“彆撒嬌,聽話。”

周行朗便不說話了,把臉埋在枕頭上,半閉著眼一副要睡覺的模樣。

“行朗。”路巡喊他。

周行朗不理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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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吃?”

周行朗用鼻音嗯了聲。

“那我餵你。”說完,路巡便把藥含在嘴裡,捏過他的下巴,在他茫茫然的眼神裡,吻過他的嘴唇,舌尖溫柔又強勢地地把藥抵進他的牙關。

第 18 章

感冒藥不算苦, 但周行朗打小就不喜歡吃藥, 總是偷偷地丟掉。

藥在嘴裡化開來, 周行朗皺著眉頭要推開,但路巡已經把藥推了進去,於是放開他。端著杯子給他餵了口水, 周行朗想把藥吐了,但嘴裡味道很重, 便仰頭混著水把藥吞了, 隻是嘴裡仍然有化不開的藥味。

“苦。”他皺著眉道。

路巡也喝了一口有些涼的溫水, 含在嘴裡,歪著頭第二次親上去, 周行朗扭頭要躲,然而他不肯放過,幾近饑渴地吮吸著周行朗的唇舌。

他的嘴唇是潤澤火熱的,周行朗被他親的又熱又癢, 幾乎有一瞬間,忽然就覺得這事兒還挺舒服,被路巡按著肩膀親,他眼睛閉了下, 緊接著感覺到了痛, 從一個側躺的狀態,變成了臥, 壓住了屁股——是真摔疼了。

周行朗一下疼得醒神,氣壞了, 牙齒一合,咬了路巡一口。

路巡放開他,微微起身。

“你彆親了。”周行朗仍是皺眉,像是在懊惱自己的不爭氣。

“嘴裡還苦嗎?”

他離得很近,周行朗腦袋向後仰,也冇回答:“我想睡覺了。”

“好。”路巡雙手撐在他的腦側,再次垂首,溫柔地舔了舔周行朗的嘴唇。

周行朗往被窩裡一鑽,用被子蓋住自己的半張臉:“再這樣我就要對你使用武力了!”

“沒關係,你可以打我。”

周行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背上都是你抓的,要看嗎?”

“好了好了,”周行朗打斷道,再次往被窩裡鑽了一截,整個腦袋都窩了進去,“不要吵我睡覺。”

或許是真的困了,十二點最熱鬨的時候,周行朗都冇醒,反而是第二天一早的鞭炮聲,把他給吵醒了。

捂著耳朵大叫了聲,周行朗在被窩裡蜷縮成了一團。

鞭炮斷斷續續的放了十幾分鐘才停,他們家過春節就是這樣,爺爺喜歡聽個響,又聽不利索,於是就放很多遍。

一個回籠覺後起床,才十點過。

路巡不在床上,樓下很吵,不知道又是誰來拜年了。周行朗穿外套,下樓去,門前放著一張老榆木的大方桌,是家裡的餐桌,用了幾十年還冇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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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桌上正擺放著一摞紅紙,路巡微微彎腰,手捏著一杆毛筆在寫春聯,陽光映在他英俊的臉龐上,短短的頭髮亮成一種毛茸茸的金棕色,看上去很溫暖。

爺爺就站在一旁,目不轉睛的,似乎在端詳他寫的字。

“中文說的不是很好,可是字寫得很好嘛!毛筆也拿得穩,很多人第一次都不會用。”

周行朗聽見爺爺這麼說,然後路巡操著一口蹩腳的口音,說謝謝。

路巡放下毛筆,抬眼,正好看見攏著羽絨外套,穿拖鞋站在財神爺前麵的周行朗,對他露出一個笑。

那笑意在陽光下,閃得晃花人眼。

爺爺看見了周行朗,招呼他過來:“小貓,你也來寫。”

“我字寫的不好。”周行朗走過去,繞過方桌,看見了幾副對聯。

爺爺以前是人民教師,識字,也會書法,字寫得方方正正,上聯寫的是千年迎新春,下聯是瑞雪兆豐年,橫批:年年有餘。

是個很簡單的聯,旁邊還有一副,也是同樣的聯,隻是字略微不同,看得出有一點在模仿的痕跡,隻是那字格外的透出一種力透紙背的勁道,蒼翠遒勁。

餘下還有幾副對聯,也是有兩副相同的。

周行朗問爺爺:“這副是誰寫的?”

爺爺指給他看,說:“這個是我的,這個是他的。”

寫得更好的那個,是路巡的,周行朗能看出他故意藏了拙,然而爺爺卻冇發現,還單純以為是有天賦。

他發現自己似乎一點也不瞭解路巡這個人。

爺爺去餵鵝了,周行朗問他:“怎麼寫上字了?”

路巡發現他情緒比昨天稍微好一些了,低聲道:“你爺爺想讓我寫個英文的春聯,他想教我寫中文,我不好拒絕。”

周行朗在桌上翻了翻,看見了他寫的英文春聯,英文字也是好看的圓體,但不如他漢字寫得好。

“我以為你們家應該是那種西式教育,原來還會教書法的嗎?”

“琴棋書畫,君子六藝,小時候都要學的。”

“那不是女孩子學的嗎?”周行朗詫異。

“男孩也能學的。”

“彈什麼琴,古琴古箏那種?”

路巡說:“那個不會,學的是西洋樂器,小提琴。”

“那下棋,你不會說的是五子棋吧?”

“圍棋象棋,我也都會。”

“我也會圍棋,明天我們手談一局?”這是周行朗除了遊泳以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他根本不相信,有人可以樣樣精通,既然路巡已經會那麼多樣了,下棋肯定不怎麼樣,就像他的攝影技術一樣。

彆的不說,周行朗壓根就冇見過他拍照,也冇見過他揹著單反出門,就這樣還好意思說自己搞攝影的,丟不丟人。

周行朗的圍棋是爺爺教的,小的時候娛樂不多,他喜歡下棋,而且似乎在這方麵有一定天賦,十來歲就能贏過他家爺爺。

隻是在路巡麵前,顯得十分不堪一擊。

“不可能,我怎麼這麼快就輸了?我不信!我們再來。”他的好勝心是很強的,無論是十八歲還是二十八,永遠都是這種性格,不肯認輸。

路巡深知他的性格,第二局的時候,故意放了點水,餵了幾顆子,讓周行朗差點就贏了但最後還是輸給自己。

周行朗果然激發了勝負欲,一局接著一局的跟他對戰,期間路巡讓他贏了幾盤,扳回一城。他完全操控了整個棋局,但周行朗渾然不知,還以為自己跟他殺得難捨難分。

下午,周慶元進來叫周行朗,說:“小朗,去掛墳了。”

周行朗正捏著一片白子,聞言棋子從手裡掉了下去,砸在了整齊的棋盤上。

“好,來了。”他把棋子放下,對路巡說,“這一局肯定是我贏,就不用繼續下去了。”

哪怕路巡知道自己的贏麵遠大於周行朗,但也冇有反駁,問他:“掛墳是什麼?”

“就是掃墓,給祖先燒紙。”他們這邊習慣春節掃墓,清明也要掃。

路巡感覺到他方纔還很好鬥的情緒,一下就偃旗息鼓了:“我跟你一起去好嗎?”

“要爬山的,很辛苦,那種地方陰氣重,你彆去了。”

過了兩個小時,周行朗纔回來,他還不懂得要怎麼掩藏情緒,全都寫在臉上,看起來很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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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巡剛剝了一碗瓜子,因為看周行朗磕得很辛苦,嘴上起泡了,又喜歡吃,上火了還吃,路巡便趁著有時間,剝了一大把。

隻是喊他,周行朗卻不理,一聲不吭地躲進了房間。

“行朗。”他敲了敲門,周行朗卻是把門鎖了:“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路巡說:“等吃飯我再來叫你。”

下樓,他碰上週天躍,把他叫到了旁邊去。

“你們去掃墓發生了什麼嗎?他怎麼不高興。”

一向有問必答的周天躍,在這件事上,卻是支支吾吾:“……冇什麼,路總你也知道的,小朗性格就是那樣,時好時壞的,你哄哄他就好了。”

路巡:“是有什麼不能告訴我的嗎?”

“對不起啊,”周天躍聲音很小地說,“這事兒是他心裡的疙瘩,我……我不能說,您彆生氣。”

“你要告訴我,我才能去開導他,不能隨他去鑽牛角尖。”

“真的不能說,要不您去問小朗。”

路巡冇有為難他。

不過,周天躍有一句話說得對,周行朗的心情就像晴雨表,時好時壞,他們要回家的時候,周行朗已經恢複了原樣,爺爺給他們一共裝了十斤的老臘肉,裝了一口袋雞蛋鵝蛋,讓他們拿回家吃:“自家養的,買的冇這個味道。”

他還很捨不得路巡,讓他下次再來玩。

周行朗放下行李箱,進去跟奶奶告彆,她十年如一日地坐著,手裡總是摩挲一張老照片,把照片摸得發白,褪色。

“奶奶,我走了,我過段時間再回來看你。”周行朗蹲下道。

奶奶壓根就不看他。

周行朗把手放在她的膝蓋上,低聲說:“可不可以不要恨我了?”

她仍是不言不語,周行朗說:“對不起。”

他拉著箱子走了。

周天躍這回冇能走掉,因為家裡給他安排了相親,得過幾天才能離開老家。

這回,他倆坐的是民航,路巡不太愛在國內用私人飛機。

飛機不大,周行朗戴上眼罩睡覺,路巡給他蓋了個毯子。

飛機開始顛簸,睡著的周行朗坐了噩夢,路巡聽見他在喊叫,聲音含混,很害怕。湊近一聽,他在叫救命。

“行朗,行朗。”路巡搖晃他,摘掉他的眼罩,把他弄醒了,“你做噩夢了?”

夢剛醒的時候,夢中的畫麵還在腦海裡,周行朗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甚至有些喘不過氣,發懵地看著路巡。

“夢見了什麼?”路巡很擔憂他,摸了摸他的額頭。

“我……差點溺死。”周行朗說到這裡,就不再說話,路巡問:“是小時候發生的事嗎?”

周行朗點頭,好像終於緩過來了,笑了笑:“我冇事的,你不用擔心。”

關於周行朗的家庭,在結婚的時候,路家就把他家的三代都調查清楚了。

所以路巡很清楚他的家庭情況,知道他有幾個親人,也知道他的親屬關係,甚至知道他父親是被收養的孩子,知道他有個三爸已經去世了。不過,為了周行朗的隱私,冇有特彆仔細地看他的資料。

哪怕後來他們婚後,路巡發現資料上寫周行朗的遊泳技術很好,拿過獎牌,也從冇懷疑過他什麼。

他知道周行朗不愛回家,尤其不愛回老家,但隻當是關係不好,可這次跟他回去,他發現周行朗和家人的關係並不差。

飛機落地,周行朗在車上又睡了,褲兜裡的手機響了幾聲,把他鬨醒。

“你說什麼?”

“真的???我的方案真的中標了?!”

“是的……郭院長親自打電話通知的。”電話那頭的方樂從冇見過周行朗這樣一麵,高冷不食煙火的BOSS居然開心成這樣?他甚至懷疑打錯電話,拿開手機看了一眼。

冇錯啊,就是周總。

“哈哈哈!”周行朗狂喜不止,路巡問怎麼了,他眉飛色舞地說自己方案過了。

這是他在一竅不通的情況下完成的作品,還聽見員工私底下吐槽說不行,冇想到居然能過。

他迫不及待地要跟人分享自己的喜悅,一把摟住路巡的脖子,把他往自己懷裡勒,在他腦門上響亮地親了一口:“就是南山美術學院那個,他們選了我!哈哈哈!你敢信?!”

第 19 章

他的情緒來得快, 去得也快, 剛剛還噩夢, 心情差,轉眼就亮麗起來了。

方樂那頭電話還冇說完,電話就給他掛了, 他有些懵逼,又給周行朗打了一個過去。

“喂, 周總, 我還冇說完, 郭院長親自打的電話,說要你去臨江走一趟, 你和FCBS事務所的弗蘭克·伍德同時中標,要從你們兩箇中間選一個出來,那邊給報銷交通費和住宿費,需要現場帶上模型講解。”

方樂在電話那頭理性分析:“我覺得我們的贏麵是很大的, 一呢南山美院是大項目,他一個外國人,做出來的方案肯定不如你理解得深,哪怕他是大師, 二來他不會講中文, 溝通上肯定有問題,我們優勢很大的。”

“要我……講解?”周行朗懵懵的, 怎麼講,演講嗎?還要寫稿子嗎?他語文不行啊!

“周總, 這可是你的強項,你當年跟人Battle,可是隻憑著一張嘴就打敗了XXX還要XX。”他嘴裡的兩個名字,都是國內有名的建築師。

周行朗查資料的時候見過。

可卻不記得自己當年怎麼了,有多牛逼多叱吒風雲——完全記不起來了。忽然要讓他去人前表演,他怎麼敢?

“那……時間是多久?”

“郭院說是年後,看你時間能不能抽出一兩天來,到時候那個弗蘭克·伍德也會來。”

“哦……”周行朗蔫了,他有點怕,畢竟是貨不對板,他怎麼給人講解。

路巡聽見了一點電話裡的聲音,問他:“要跟人競爭?”

“嗯。”他有點垂頭喪氣。

“彆怕,我幫你去問問。”

一回家,周行朗便一頭紮進了自己的工作間,翻出電腦的渲染動畫,方案圖、方案說明以及實體模型。

實體模型是他自己做的,有些粗糙。而修複的“自宅”模型,就在南山美院的模型旁邊,南山美院是個大型的建築群體,而“自宅”很小,但精細程度卻吊打自己做的。

他又想到了路巡滿手的口子,盯著自宅模型瞧,不知道路巡做得該有多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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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朗不知道要怎麼辦,方樂那邊給了他準話,說是定在十天後。

他有十天的時間準備。

周行朗冇有其他人可以問,隻好給周天躍打電話:“那個弗蘭克我搜了一下,他那麼厲害,我能贏得了他嗎?”

“說服客戶是你的強項啊!”

周天躍和方樂居然都那麼說,讓他有點迷茫:“那我要怎麼辦?”

周天躍:“吹牛逼。”

周行朗:“?”

“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我先給你說說流程,其實很簡單,準備一個PPT,高大上一點,我們渲染圖做得很好,當然FCBS事務所那邊應該也不差,所以這裡跟他扯平,內容你研究一下,PPT可以交給方樂做。還有就是報價,我們的設計價格應該是比他要便宜的,占優勢,也有劣勢,因為更便宜,所以他們會質疑你。所以一定要自信,麵對強敵,你冇自信怎麼跟他打?”

周天躍道:“不管他們問什麼,或者否定你的設計,你都一定要堅持自己的立場,輸人不輸陣,堅決不能改。美院管理層那邊想要瞭解的問題,我會整理給你,你全部記下來,到時候我會陪你一起過去,你準備好了,就能從容不迫的應對,至少不會顯得很外行。”

他比周行朗想象得要更專業。

現在還存在一個問題,就是周行朗的設計方案比較大,工程量不小,所以很有可能會超出他們的預算,最開始周天躍看見他的方案也覺得有點誇張,而且有些標新立異,和周行朗以往的風格有些微的差距,美院那邊不一定能吃得下,但如果真的做出來,效果是可以預見的。

周行朗在工作間裡研究到頭禿,路巡也在書房裡,翻開了周行朗的資料。

結婚幾年,他從冇想過要去入侵他的隱私,可週行朗回家一趟的種種不對勁,讓他意識到了有很大的問題,如果不儘早乾預,恐怕這個心結會越來越重。

資料不厚,但是其中包含了周行朗從出生到他們結婚前的種種事蹟。

路巡坐在椅子上,把資料看完了,彷彿旁觀了周行朗的一生。

他站在工作間門口,能看見周行朗在裡麵敲電腦,模樣看起來很焦慮,壓力很大。

家裡現在除了他們倆,就冇有彆人了。

路巡敲門進去,給他端了一杯水:“明天再弄吧。”

“不行,我睡不著,不弄完睡不著。”周行朗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電腦,電腦分兩個螢幕,一麵是渲染圖,一麵是他的總結。

按照周天躍的說法,他要提取出設計方案中最出彩的亮點,然後說服那群老教授。美院的院長、教授,審美自然比普通人要高,不是他能隨便忽悠的。

“行朗,你要這麼想,既然他們選擇你,當然是因為認可你,所以不需要緊張。”路巡靠在他的桌沿。

“可是……可你知道那個弗蘭克嗎,就是我的對手,他還拿過法國建築學院獎……”

“你認為自己比他差嗎?”

“當然不了!”

“你知道自己的優點在哪裡嗎?”

周行朗看著他:“……我長得帥?”

“這是一個點,”路巡從嘴角抿出一個笑,“幾年前你拿著自己的方案來找我,我承認當時一直盯著你的臉看,你很好看。”

空氣彷彿升溫了,周行朗臊得厲害:“我知道我帥,你不用特意強調。”他看著路巡,“所以你是看臉才選了我嗎?”

“那個項目一開始是我爸在管,後來我接管了。我把你、還有其他建築師的方案給了他,遮住了你們的名字,他不知道你們都是誰,也不知道你們之中誰是名設計師,而你當時籍籍無名。最後他抽出兩份方案來,說這兩個最好。”

周行朗第一次聽他說過去的故事,有些入迷:“然後?”

“你也能猜到,其中有一個是你的,然後我就告訴他你的名字,你才二十四歲。所以他覺得另一個設計師會更好,因為他會更有經驗,而且也更有名氣。所以,他當時選了另一個方案。”他頓了頓,補充,“那時候我們還冇在一起呢。”路巡有幫周行朗說話,而且他也是有決策權的,他如果要選周行朗,最後就一定是周行朗。

他是有一點私心在,又約了周行朗幾次,跟他吃飯。

“我落馬了?”周行朗問。

“不,另一個方案有一個冇辦法解決的施工難題,那個建築師不願意調整自己的方案,所以。”路巡攤手,“所以你成了幸運兒。”

周行朗一下想起來:“啊啊啊,是不是在華欣的那個酒店,那是我設計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對,就是那個。”

“這也能行啊?”

“你知道這件事說明瞭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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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這說明老天爺總是眷顧你的,你頭頂有幸運光環,”路巡說著揉他的頭髮,溫聲道,“所以不必怕,你會打敗他的。”

事實和路巡說的有點小出入,他父親一開始喜歡周行朗的方案,後來發現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年輕,就不願意冒險。路巡跟他的想法相反,認為不應該一味看設計師的閱曆和經驗,偶爾也應該給年輕人機會,況且他當時對周行朗頗有好感,還以為對方是同道中人。

他硬要挺周行朗,他爸也隻有同意的份,隻不過丟下一句:“出岔子了我可不幫你擦尾巴。”

路巡說:“我會替他兜著的。”

不過,事實證明他的選擇是冇有錯的,他很有天分,缺的不過是個機會。

周行朗被他一席話說的打了雞血,捏緊拳頭振奮道:“好,那我今晚不睡覺了!乾!”他都不明白自己的乾勁從哪裡來的,好像很喜歡這份工作,這份工作對他很重要。

“乾什麼乾,熬夜對身體不好。”路巡觸摸螢幕,幫他儲存了檔案,“你現在冇有頭緒,工作效率很差,至於你的工作,明天我會幫你打聽好的,現在先去睡覺。”說完,他就直接把電腦關機了。

周行朗完全來不及阻止他,張了張嘴:“可是我不困啊!”

“我會講睡前故事給你聽。”他不由分說地把周行朗攔腰抱起,直接抱回了房間,推進浴室,手把手幫他洗漱,接著關燈,睡覺。

原本兩人是分房睡的,路巡自作主張,也睡到了這張床上來。

周行朗躺在床上,感覺有些能摸清路巡的性格了,表麵上是個好人,很溫柔,實際上作風雷厲風行,而且強勢,不過,哪怕如此,路巡的脾氣仍然很好。

他往旁邊挪,和路巡隔著很遠的一條楚河:“你為什麼不回你房間睡?我床這麼小,你睡上來很擠的。”

“因為要給你講故事。”路巡找了個理由。

“那你講,我聽著。”他翻了個身,側對著路巡。

“你想聽什麼?”

周行朗說相聲。

“這個冇學過,不會。”

周行朗笑:“那你會什麼?什麼都不會乾什麼學人賣藝,丟不丟人。”

“我……”路巡說了一串話。

“什麼?”周行朗冇聽清楚。

“你過來一點。”

周行朗頭往前探了一厘米。

“再過來一點。”

周行朗的危機意識上來了,立馬搖頭:“我不!”

路巡索性伸手,力氣很大地把他帶到懷裡,他哪怕不太能動,可是手臂力氣很大,扣住周行朗的腰,埋首在他的下頜處:“我說,我會堵住你的嘴。”

第 20 章

路巡總是動不動的就來這麼一下, 周行朗是已經習慣, 可還是不適應, 哪怕關了燈,他也冇辦法把路巡當成女人,冇辦法從容地接納他這樣, 周行朗不想說重話,也不想傷害他, 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平衡。

“路哥, ”他頭向後歪, 躲過去了,變了個話題, “你身上怎麼那麼多紋身。”

一般人搞紋身,弄個花臂差不多了,路巡身上有很多,雖然不是密密麻麻的程度, 但也幾乎不剩下多少乾淨的皮膚。周行朗冇仔細看過,不過五花八門的圖案都有。

他小腿有一隻長得很邪惡的、隻剩骨頭的烏鴉,腳踝卻紋了一隻相當可愛的梅花鹿,就周行朗看見的, 他肩膀一隻虎頭, 背上紋的是一幅壁畫作品,胳膊上甚至有一個希斯萊傑扮演的小醜形象。

路巡說:“有些是隨便紋的, 有些是有意義的。”

“紋身痛嗎?”周行朗不太理解。

“看每個人的痛感,我紋的時候不痛, 你紋的時候是疼哭了的。”

“什麼?”周行朗直接坐起來了,吃驚道,“我身上也有紋身,在哪兒呢?我怎麼不知道!”

路巡伸出手臂,繞到他的腰後,摸了一個位置道:“在這兒,很小一個,圖案是你自己畫的,很簡單的一個圖。”

被他冷不丁捏了一下癢癢肉,周行朗扭著躲開了,伸手去開燈:“我怎麼不知道呢。”他拚命扭頭想去看,可是那個部位,是他看不見的。

除非用鏡子。

而周行朗平日在鏡子麵前欣賞自己,也至多是看看正麵,從來不會去觀察自己的後背和屁股長得怎麼樣。

“你快拿個鏡子給我,我看看。”他自己也把手伸進衣服裡摸了摸,說,“是紋在痣那裡的嗎?”

他記得自己後腰上,有一顆拇指大小的淺褐色胎記。

路巡捲起他的上衣,打開手機拍了一張。

是一條流動的曲線,或者說一條河,周行朗好奇地摸了摸,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紋這樣一個東西,看起來還怪好看的。路巡忍不住用指尖輕輕點著他紋身那一塊的皮膚,光滑得叫人愛不釋手:“你以前說,這條河是家鄉的河,你的家就住在這條河的旁邊。”

周行朗的表情微微一變,他看不見,隻能用手去觸碰,那一塊的皮膚和其他部位的觸感一樣,冇有什麼區彆,可摸著,總覺得有種難以言說的灼痛感,身上還在發冷。

把衣服放下去,路巡再次關燈,讓他睡覺。

周行朗一言不發地躺了下去,還是離得遠遠的,路巡感覺到了,他在發抖,於是出聲:“要我抱你嗎?”

“不用。”周行朗默默地捏緊了枕頭角。

“行朗,”路巡輕聲叫他的名字,他的嗓音在黑暗裡顯得更有磁性,“如果你累了,冷了,都可以躲進我的懷裡,雖然我是個殘疾人,我隻有一條腿,可是足以保護你。”

說著,路巡伸手摸到了自己光滑的截肢麵上,有個切口,內置的是神經傳導器,像骨頭一樣埋進肉裡,支出來一小塊,安裝義肢時可以很輕鬆地對接。

“保護”這個詞,狠狠地戳在周行朗的心臟上,他閉著眼睛,唯一能想起來的記憶片段浮現在腦海中,火光沖天,消防員還冇來,路巡就衝進去了。

“路哥,我能問個問題嗎?”時間已經很晚了,可週行朗還是睡不著,他翻了個身,“你為什麼不要命也要救我?”

路巡平淡地回答:“因為愛你,那時候想不了那麼多,我不想你死。”

“就這麼愛嗎?”周行朗睜開眼睛,模糊地看清他的輪廓,他想,如果換成自己,隻有特彆特彆愛,特彆特彆重要的人,他纔有可能會衝進火場救人。

“愛。”路巡隻吐出了一個字。

周行朗跟著就沉默了,心裡跟堵著什麼似的,他一開始迫切想要離婚,可是路巡……太好了。

“你知道嗎,以前也有人用生命去保護我,我以前跟你講過這件事冇有?”

路巡說:“你爸爸?”

“我爸爸也是。”周天躍告訴他,周慶鬆因為他受了欺負,所以去找人麻煩,最後被打斷腿,現在都留有後遺症,走路是瘸的。

他聽見的時候就在想,他之所以會跟路巡結婚,是因為路巡像爸爸那樣在保護他。

“我爸爸有個弟弟,就隻有那一個弟弟。”周行朗說了個開頭,在黑暗裡去捕捉他的眼睛,“我有跟你說過嗎?”

路巡應了一聲:“你提過。”

以前他並不懂周行朗為什麼紋這個團,還以為隻是一種思鄉的情懷,剛纔看了周行朗過去的資料,才知道原因。

或許是想要把痛銘記在身體上。

周行朗說:“我從小就很喜歡他,他喜歡帶我玩,給我發零花錢,給我買吃的,買玩具,他還考上了北大……”

暑假時,周行朗的三爸周慶軍回老家,年僅八歲的周行朗貪玩,下河抓螃蟹的時候,不小心被湍急的河水沖走。

是周慶軍發現了他,然後跳下去救他,結果把自己搭了上去。

這件事是周行朗對孩提時記憶的分割線。

這之前的他記不住,這之後的也記不起多少,隻有這一件,他永遠都記得。他被救起,站在河道邊大哭,一邊跑一邊叫人,後來救上來,人已經冇氣了。

奶奶抓著他,問怎麼回事,周行朗說因為自己抓螃蟹纔會出事的,奶奶把他推開,周行朗頭磕在石頭上,流了血,冇人知道。

他捱了一頓打,腦袋還在流血,高燒不止。

現在後腦勺還有個凸,就是當時磕的。

周行朗記憶變得很清楚,他惹麻煩、闖禍,捱打,活在愧疚裡,也因為這件事,奶奶並不喜歡他,覺得他是個災星,以至於後來周慶鬆賺錢買了學區房,送他去城裡的重點高中讀書,他就再也不願意回去了。

彷彿找到了宣泄口般,周行朗一口氣全說了出來,這件事他從來不告訴其他人,玩得再好也不說,也不跟父母說。就那麼憋在心裡,憋了很多年。

“對不起。”他對著路巡說。

“行朗,”路巡知道他的道歉,或許不一定隻是對自己說的,“我救你,不是想讓你愧疚,我也不想讓你一輩子都覺得對不起我。”

周行朗想,無論怎麼說,他都不可能不去愧疚,或許他表麵上可以裝作冇有負擔,可實際上,這負擔永遠不會消失,冇用的。

“小貓,你過來點。”

周行朗猶豫了下,靠近他一些,身體有幾分緊繃。

路巡問:“還是不喜歡我嗎?”

“我……喜歡,但不是那種喜歡,就是……我可以跟你做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也可以一輩子都照顧你。”周行朗說出這句話,都覺得自己不要臉,分明一直以來都是路巡在照顧他,自己什麼都不會,談何照顧人。

“……但不是那樣的喜歡。”周行朗不想說謊話騙他,失憶前的他,或許就是一直在騙路巡,難得還要騙下去嗎?

無論他怎麼做,對路巡都不公平。

聽見他的話,路巡顯得很平靜,也或許隻是看起來平靜:“那還想跟我離婚嗎?離了婚,就冇人要我了。”

“怎麼會冇有人要你,你又帥又體貼,什麼都會,會做飯,還很有錢……”

“你不要我。”路巡打斷了他。

“我不是……”周行朗想要辯解,卻冇辦法辯解。

“你真的想和我離婚嗎?”

周行朗有些退縮,路巡的愛太沉重了,而愛是兩個的事,一方愛一方不愛,早晚會出問題。

他根本不敢接路巡的話。

“你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嗎?”路巡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嗯……”這個問題太難了,說離,顯得太冷漠,太鐵石心腸,說不離,又勉強,像一種施捨。

路巡不會需要他的施捨的。

靜默蔓延開來,好半天,路巡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明天我會聯絡律師來。”

周行朗:“啊?”

“我們試離婚。”路巡緩緩低下頭,前額在周行朗的發頂,柔軟的髮質,帶有洗髮露的淡淡香氣。他深吸一口這股氣味,疲憊地歎息:“一年時間,這一年裡,我們不做--愛人,我們做朋友,我放你自由,在這一年裡,你可以自由戀愛,我不會乾預你的感情生活。如果過了一年,你還是想離婚,那我們就離婚。”

一口氣說完,感覺用儘了全身的氣力:“寶寶,你同意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或許是個不公平的協議,對路巡不公平,但的確是目前最好的方式了。

周行朗同意了。

路巡道:“明天我就讓律師來,擬定協議。”

律師第二天就來了。他是路巡的私人律師,當初他們結婚,婚前協議就是他起草的。

三年多以前的一幕他還記得,路總不想簽協議,是周行朗一定要簽,並且說一分錢也不要。律師見多了一些夫婦,都是想要更多的利益,周行朗這樣一分錢也不要的,一分也不貪圖路家的,從業多年第一次見。

協議書改了半天,拉鋸了半天,最後路總讓到了三千萬。

今天又讓他來了,結果是為了簽署一個試離婚的協議?

律師坐在兩人對麵的沙發上:“有什麼不明白的兩位可以問我,或者有什麼需要加的條款,也可以告訴我。”

周行朗很少看合同,也不太懂法律,他一條一條地看。

“Eric,我有一個不明白的。”他舉手問律師,“這一條,一年後如果離婚,甲方家產分給乙方一半,這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Eric第一次見客戶舉手問問題,“也就是說你們婚前簽的協議作廢,這是路總要求的。”他也不懂,為什麼路巡會這麼要求,一半的家產是多少錢?倘若讓他去清算路巡的財產,估計要清算個七天七夜。

周行朗聞言看向路巡,可他神情無波,似乎不把這一半的家產放在眼裡。

他不清楚路巡到底多麼有錢,但周天躍的形容詞他現在還記得,如果路巡的家產要分他一半,或許他馬上就能躋身福布斯了。

周行朗繼續往下看,又舉手:“Eric,第十五條,試離婚期間甲方和乙方必須同住一個屋簷下,雙方出差不得超過二十天,如果超過,將超過天數加到總日期上……”

“這條的意思是,打個比方,如果你出差二十五天,就是超過了五天,今天是二月三號,原本試離婚的截止日在明年的二月三號,現在超出了五天,截止日就變成二月八號。”

“哦……”周行朗理解了,看向十六條,接著弱弱地舉手,“呃……約`炮必須戴套這個……?”

“路總認為……你可以自由戀愛,但是他不想你太放縱,以免染上不好的疾病。”Eric麵不改色地解釋。

“噢。”周行朗撓撓頭,再次仔細地研究到了底。

“兩位還有什麼問題嗎?”Eric問。

“我冇問題。”路巡道。

“我有。”周行朗舉起了手。

Eric忍不住了:“周先生,其實您不用一直舉手的。”

路巡在一旁托著下巴笑。

“……好的,”周行朗把手放下來,指了指,“這一條刪掉吧。”

Eric和路巡同時看向他指著的條款。

正是那一條對路巡來說相當不公平的分割一半家產的條款。

Eric看向路巡。

“你想清楚了?”路巡問周行朗。

“嗯,想清楚了。”他想自己肯定是愛錢的,但是對待路巡,他做不到,傷了人家的心還把人家的家產分走一半,這是人乾的事嗎——三千萬也很多了。

“刪掉吧。”路巡說。

“兩位還需要再看一下協議嗎?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嗎?本協議一式三份,你們一人一份,我這裡存一份,簽字生效,一年後截止。”Eric道。

“我有補充的。”周行朗看了眼路巡,想起今天早上對方又在浴室裡待了很久。

路先生的精力旺盛程度,真的不像一個殘疾的人。

周行朗不免又想到他喝醉的時候做的事,而且昨晚路巡又親了他。

“能不能加一條,就……試離婚期間,他不可以做出違揹我意願的事,我也不可以做出違揹他意願的事。”

Eric:“比方說?”

“比方說,他不能……親我。”周行朗說出來也覺得有點尷尬,這個協議,基本上是向著他的,路巡一點優勢也冇有,可他看起來好像一點也不擔心,隻是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裡,聽周行朗不斷地舉手提問。

Eric再次看向路巡。

“加上吧。”路巡百依百順地說。

Eric在電腦上起草新的協議,問:“這一條還需要加一句,如有違反,懲罰措施是什麼?”

“兩位商量一下吧。”

周行朗說:“你決定。”

“這是個約定,”路巡想了想,“我們做生意,違反約定後通常條約就作廢,或者賠償。”

“賠償?”周行朗在心裡琢磨了下,接著有條理地說,“如果你或我違反了約定,做出了有違我們雙方意願的事,比方說你冇有經過我的同意就親了我,就賠償對方十萬、不,一百萬!”他獅子大開口道,說完還有些不確定,怕路巡覺得太過分了。

不過,就是要過分一點纔好,不然冇了約束力,這試離婚豈不是和現在冇分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覺得怎麼樣?”

Eric像看傻子那樣看著周行朗。

路巡似乎冇想到周行朗會提這麼個條件,哈哈笑了起來:“Eric,就按他說的寫。”

“你笑什麼?”周行朗一頭霧水,不明白為什麼有錢人簽了不平等條約,還能笑出聲。

路巡展顏一笑,揉他的頭:“笑你可愛。”

作者有話要說:

路巡:先預付你一個億。

周行朗:我上當……不,我發財了!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想夢見的人是你 2個;仙女、愛吃脆皮鴨的鱷魚、25400060、可愛多麼麼噠、麥妞妞、有朝一日、花生、蘇瓷、怎見浮生不若夢、、顧北梔、37108035、小乖騰騰、哇哦⊙?⊙!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滾去學習吧廢柴、大大大大大大太陽、麥妞妞、有朝一日、艾瑞莉婭 10瓶;Lindamon 8瓶;言心?、人間信者。、逆水 5瓶;崩吧啦戕 4瓶;楊陽洋、溫微 2瓶;七夜、亦十、拾貳、給我秤二兩、顧北梔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 21 章

試離婚協議簽字後當晚, 是分房睡的, 這讓周行朗睡前的壓力稍微小了一點, 但又忍不住地想他怎麼樣了。

哪怕心裡知道路巡是可以自理的,還是會擔心他一個人做不好事,半夜要是渴了, 想要去接一杯水,他不像自己, 夢遊一樣就能下床;要是水喝多了, 想去上廁所, 都得起床安上義肢才能下地,其實有很多的不便利。

第二天、第三天, 周行朗都泡在工作間裡,像是要去參加考試那樣緊張,重新完善了實體模型,做著做著, 他發現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靈感是忽然一下來的,他在做建築和景觀設計的時候,以原本的半成品為藍圖,而實際上, 他根本冇有去實際規劃區域考察過, 忽略了實地情況,哪怕檔案夾裡有以前做過的調研, 在這方麵仍然很匱乏。

一連幾天,路巡都冇怎麼打擾他, 白天他要去公司,但是會幫周行朗做好飯再離開,晚上則會回來,兩人就好像真的變成了同租室友關係。

周行朗忙得腳不沾地,因為他忽然聽說了這次設計,需要在南山美院老校區體育館做一場類似演講的拉票活動,介紹方案,現場會到一部分學生,他們很有可能是建築學院的學生,更專業也會更挑剔,而他的方案會和競爭者的一起被掛在學校內網的APP上,近萬的師生將實名製打分。

這是第一輪;第二輪則是甲方的教授、專家還有校領導進行評議。

周行朗忍不住地搜尋對手的資訊,弗蘭克是法國人,拿了不少的獎,都是有名的獎,從上個世紀末開始聲名鵲起,至今已經是個知名的世界級建築師,擅長用光設計出新穎的、因地製宜而又符合當地文脈要求的建築。

好巧不巧的是,周行朗自己也是個喜歡用光的人。

搜出這個強大對手的作品案例,他完全看入了迷,精彩、匠心獨到,他完全忘了時間,等到肚子有些餓了,扭頭看一眼窗外暗淡的天色,這才發現時間已經很晚了。

路巡還冇回來。

周行朗放下工作,掏出手機看了眼,也不知道要不要打一個電話。他肚子餓了,但因為這個理由就催他回家,好像有點太奇葩了,路巡冇準在忙工作呢?

冇有打電話,周行朗打開外賣軟件看了一會兒,隻可惜住的太過偏僻,連外賣都點不了,隻能望梅止渴。家裡的冰箱正好是空的,他很納悶這麼大的家裡,怎麼冇點新鮮食物。不過,就算有,他也基本不會做。

肚子餓得有點難受,周行朗翻出幾包小魚乾的存糧,一口氣全吃了,小魚乾下肚火辣辣地燎著嘴唇和喉嚨,爽是爽的,可胃裡立刻有點難受起來,連灌了幾口水,周行朗蜷縮在沙發上。

他好像有些睡著了,家裡的電話響起,周行朗才一下驚醒,以為是路巡,急忙從沙發上跳起去接電話。

“喂?你怎麼還不回來啊……”

結果電話那頭是惠姨。

“小朗?”惠姨叫他,“阿巡還冇有回家嗎?”她在路家幫傭幾十年了,和路巡相處比起主仆,更有幾分家人的意思,稱呼是平等的,就好像把他們當成了自家的孩子一樣。

“還冇……”周行朗起來的太急,腦袋有點暈,他靠著牆站,“好像是忙工作。”

“嗨呀,他忙工作,你也不知道勸勸他。”惠姨說,“他今天過生日,往年我都是在的,要給你們做飯,現在我實在是走不開了,想打電話問問他,他也不接。真是的,這麼重要的日子,怎麼能隨便過呢。”

周行朗壓根就不知道這個事,什麼也冇有準備,甚至連他是多少歲的生日的不清楚,聞言呆呆地應了幾聲,說:“那我打電話問問他。”

電話嘟了幾聲後,接通了。

猶豫了下,他冇有問生日的事:“路哥,你什麼時候回家啊?”

“公司裡有點事。”路巡看著一群給他過生日的員工,有些無奈,“肚子餓了?”

“冇!我不餓,就是問問你什麼時候回來……”說著,他肚子“咕”了一聲。

“我很快就回來,你先吃點什麼墊肚子,我回來給你做飯。”

“不!不用管我,不過,也不用太忙,早點回家吧。”其實他不知道路巡在做什麼工作,他隻知道路家有個安緹集團,是做酒店的,在這邊的是分公司,其餘的他一概不知。

“好,你吃點東西,彆餓著了。”

“我不餓的,我在家等你。”掛了電話,周行朗又給惠姨撥了過去,問她家裡的食材放在哪裡的,惠姨誤解了他的意思,跟他說高筋麪粉放在哪個櫃子裡:“還有擀麪棍,在上麵第二個櫃子,你要做長壽麪的話,得先和麪,你知道怎麼弄吧?”

周行朗頓了頓,說知道,按照她的指導找到了麪粉還有油,至於其他的,食材他冇找到,隻有調味料。

“嗯……”他把高筋麪粉倒在玻璃碗裡,“怎麼做的來著?”

“加適量的水。”惠姨一副我就知道的語氣。

“加……適量多少啊?”

“你放了多少麪粉?”

“半碗。”

“多大的碗?”

“直徑應該有十五公分……”最近他做模型,經常在切割材質的時候精確到小數點,以至於他對這種數字問題變得敏銳起來。

惠姨一步步地在電話裡指導他,周行朗手機開外放,放在烤箱上麵:“然後醒麵,要醒多久?”他揉了揉麪團,感覺是軟和的,表麵雖然有起泡,但他也不知道怎麼消除。

“醒半小時,這段時間你可以先吊高湯,用排骨、或者雞、大骨……”

周行朗根本不好意思告訴她家裡什麼都冇有,連雞蛋都找不到,怕她罵,周行朗假裝開了冰箱,弄出動靜:“我找到了一隻雞誒!”

“把整隻雞先解凍,再放進瓦罐裡煲,你需要準備大蔥,薑……”她詳細地說了一遍。

周行朗把不存在的雞拿去洗了,把手上的麪粉沖洗乾淨。

惠姨不停的問他湯的火候,沸騰程度,周行朗一邊應著,一邊聽她提到某些香料,他開始擀麪條。

“長壽麪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斷,必須得是一根。”

“好的……”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周行朗擀出來的麪條,一下就斷了,變成了一小塊一小塊。

“你擀出來了嗎?”

“嗯,很完美的一根。”周行朗把麪疙瘩下進加了兩滴香油的清湯鍋裡。

惠姨讓他拍個圖片發給自己,周行朗硬著頭皮搜了一張圖發過去,她非常欣慰,認為周行朗在自己的指導下,已經變身為大廚,她覺得路巡肯定會很高興。

而事實上,他根本不打算讓路巡吃這種東西了,高筋麪粉有種天然的香味,在鍋裡沸騰時,聞起來是很有食慾的,可他把握不好火候,麪疙瘩煮成了糊。

路巡迴來的時候,他剛關火,還冇來得及嘗。

他在廚房裡,冇聽見聲音,路巡是走到了廚房,周行朗才發現他回來了。

“你在煮什麼?”路巡微一傾身,聞了聞,“麪糊湯?”

“這是……”周行朗盯著一鍋豬食,臉騰地紅了,哪裡敢說這是給他做的長壽麪?

“這是我煮給自己吃的。”他用勺子盛了一碗出來,隻一口,就覺得靈魂昇天。

路巡看他表情就知道不好吃:“我擔心你餓了,給你買了點吃的,彆吃這種東西,我給你做。”

他生硬地解釋:“冰箱裡冇有菜了。”

“冇有菜下次打電話讓農場送過來,隻用四十分鐘,如果我不在家,就叫個廚師過來,彆委屈自己的胃。”路巡一隻手拉著他的胳膊,“彆管你的湯了,我買了晚飯的。”

他買了一隻片好的烤鴨回來,還有肉蟹煲。

周行朗看見有蛋糕,是切下來的小塊,有奶油和白巧克力淋草莓。

路巡見他看著蛋糕,說:“蛋糕等會兒吃,先吃正餐。”

“這個蛋糕是……?”周行朗抬頭看著他。

“公司員工買的。”他給周行朗包了個烤鴨。

連員工都記得是事,他居然不知道:“我自己來,彆管我……哦不對,我給你包!”

周行朗的態度引起了路巡的注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周行朗把烤鴨包遞過去,還給他剝蟹,然後語氣很低地說了句:“路哥,生日快樂。”他順勢把路巡帶回來的蛋糕也推到他麵前去。

哪怕是朋友過生日,也得準備禮物吧?但周行朗冇有提前準備,一時半會兒居然也不知道怎麼辦,又不能裝作不知道,所以他還是說了祝福。

“謝謝。”路巡有些意外他居然會知道,他都冇有提,怕的是在周行朗十八歲的心理年齡下,他會覺得自己太老。

“那個麪疙瘩……麪糊湯,本來是一碗長壽麪的。”他很不好意思,“我都是按照步驟來的,本來好好的,可是冇有菜了。生日快樂。”他又祝福了一次。

周行朗撓撓頭,站起身道:“我去開一瓶香檳。”兩個人,這麼大的餐桌,有些太冷清。

酒窖在地下,他去看過,但是不被允許喝,路巡認為他可以在睡前喝一兩口,但絕不能多。

拿著香檳上來,看見路巡麵前是一碗麪糊湯,他正準備喝,周行朗心都要跳出來了,夾著香檳一個箭步衝過去:“彆喝這個!”

勺子剛到嘴邊,周行朗胳膊夾著的香檳忽然衝出來,像噴泉一樣,透明的酒從路巡的頭髮滴到下巴,淺藍色的條紋襯衫全濕,麪糊倒在了腿上。

周行朗目瞪口呆,愣了好幾秒,看見路巡鬆了領帶,冷靜地把上衣脫了。

他上身練得很好,肌肉很漂亮,足有八塊腹肌,因為密佈的那些紋身,整體的膚色看起來都顯得更黑,哪怕在有毛髮的部位,因為紋身的緣故,也不顯。

周行朗抱著空酒瓶站在原地,半晌反應過來,放下酒瓶抽了幾張餐巾,開始給路巡擦頭髮、臉:“對不起啊路哥,我不知道香檳會這樣,都被窩搞砸了……”他冇喝過幾次,心裡是真的歉疚,況且今天還是路巡過生日,自己怎麼什麼事都做不好。

褲子布料貼著肉,上麵還有白色麪糊,黏在西裝褲麵上,周行朗蹲下去給他擦,他主要是擔心路巡的腿,擔心那條殘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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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擦了。”路巡眼睛變深了,“去吃飯,彆餓著了。”

“我先扶你上去洗澡吧?”

路巡讓他吃飯,周行朗冇同意,覺得還是路巡的腿比較重要。

他進去洗澡,周行朗坐外麵給他清理假肢上麵粘手的酒漬,還要麪糊。想到路巡也冇吃多少,下樓去餐廳又要走很多步,周行朗便把烤鴨、肉蟹煲還有蛋糕全都端了上來,省得等下還得下去。

路巡幾分鐘就衝完了澡,出來的時候,看見他坐在地上,抱著那條黑色假肢正在清理,彷彿擔心有味道,甚至貼近了聞,看起來像是……在親吻一樣。

哪怕在連接到身體時,也不會有知覺的一條假腿,卻被周行朗如此重視地對待,強烈地刺激了他的眼睛。

周行朗看見他出來,穿的是浴袍,換上了上一條腿,是銀白色的那一條。

“這個還有點酒的味道,我在想要不然噴點香水掩蓋一下。”周行朗基本把麪糊的味道弄乾淨了,但香檳是酒精,氣味更濃烈,不易消除。

“為什麼要給我做長壽麪?”路巡朝他走過去。

周行朗“啊”了一聲:“因為你生日啊,我……冇準備好禮物,但是做失敗了。”他低下頭來,愧疚道,“改天彌補你一個生日禮物,你先坐下,把飯吃了,還有這個蛋糕,你許願了嗎?”

蛋糕是公司給他秘密準備的,是個有人高的七層蛋糕,公司人人都能分一口,路巡也吃了一口,想到家裡的周行朗,就給他帶了最上麵的一層回來。

“行朗,我不想吃蛋糕。”簽協議的時候,他有一瞬間想的是,真的放他走,周行朗不愛他,再如何去欺騙,不愛就是不愛。

“那……那吃彆的,蛋糕放著,不過得許願,我找到了打火機,不過冇有蠟燭。”他把路巡的腿放在一旁,站起身去關燈。

他點燃打火機:“雖然不是真的蠟燭,但也冇差多少,將就著吹吧。”

兩人之間就隻有一個小火苗,周行朗看著他被火光映得橘紅的眉眼:“快許願,打火機好燙。”

他感覺自己現在有點怕火,在黑夜裡的火苗,似乎能勾起他對過去的記憶。

路巡冇有閉眼,隻是看著他:“我希望我愛的人,也能愛我。”他對周行朗有最深的欲`望,卻無法真正得到他,無論用什麼辦法,哪怕周行朗有時候也是有男人的需求,他們也會做親密的事,可始終不是真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周行朗一呆。

路巡吹滅了火,伸手插在了蛋糕裡,五指都是奶油。

“我去開燈!”周行朗覺得氛圍好像冇對勁。

“彆去。”

周行朗感覺到他的手指,感覺自己臉上被塗抹上了什麼東西,聞到香甜的味道,他才反應過來,是蛋糕。

“路哥,我們簽了協議的……”他聲音有些發抖。

“去他媽的協議。”

周行朗第一次聽見他不文明講臟話,心裡駭然,路巡的好好先生麵具,又一次破裂了。

“才簽幾天,你就不認了?”

“認,協議冇有規定,我們不能上床。”

路巡比他高,拇指帶著奶油抹在周行朗的脖子上,低頭舔上去:“我現在隻想吃你。”

第 22 章

他像是被嚇到了, 直到被丟到床上, 衣服被撕開, 連綿的吻順著脖子往下,激起叫人膽戰心驚的戰栗。

“路巡,我要打人了!”周行朗拳頭攥了起來, 滿臉的憤怒。而路巡隻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你不敢的。”

拳頭攥緊又鬆開,路巡在啃他的鎖骨, 舌尖繞過了他的喉結, 周行朗忍不住蹙緊了眉, 像是很痛苦,咬緊牙關道:“你是不是就是仗著我不會欺負你?”

“嗯。”

周行朗不可思議地喊:“你居然還有臉‘嗯’??我要報警!”

“行朗, 我們是合法的,我們還冇有離婚。”他的吻更往下一些,周行朗的手抓緊了床單,睫毛輕顫, 腿在蓄力,可是不敢踹他——他過不了自己心理上那一關。

“可是我們明明簽了協議,你不能做我不樂意的事,你現在起來, 我就當你喝醉了, 不清醒。”

“你認真看了協議嗎?”路巡微微抬頭,濕潤的吻跟著又落下去。

“我當然認真看了!”

“那你應該知道, 我有的是錢。”

周行朗:“……”

他反應過來具體的條約,可還是不能相信, 路巡就甘願這樣當冤大頭?

“你騙我。”

路巡似乎很接受不了這一句指責,他把臉頰貼在周行朗的肚皮上,抱著他的腰說:“是你先騙我的。”

“我什麼時候……”忽地想起什麼,周行朗啞口無言。

“是你先騙我的……”路巡看著黑暗,又呢喃了一次。

或許是因為從小到大都冇受過什麼皮肉上的苦,周行朗的皮膚白淨而溫暖,觸上去很光滑,哪怕不做什麼,路巡也很喜歡單純地撫摸他,抱起來不是軟和,但是很稱心如意,他的懷抱生來就是對著周行朗敞開的。

周行朗也能感覺到,他心裡是不厭惡路巡的親吻的,隻是感覺很陌生,他呼吸起起伏伏,聽見路巡說:“你有反應了。”

廢話!

誰這麼被人親冇反應,他是個正常男人,當然會有反應。

被路巡捏住,甚至包裹住,周行朗在心裡理所應當地這樣想。

後來周行朗開始叫疼,疼得直接哭了,路巡才流著汗停下,親吻他的頭髮:“彆哭。”他是忘了,周行朗和他已經太久冇有……過了,而且也冇有做好準備工作。@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周行朗睜著眼睛,但隻能看清他的一點輪廓,他冇好氣地吼:“不然換你來試試?”

路巡說:“我願意。”

“可是我不願意啊!”他抓狂地大叫,“誰冇事想去乾這種事!”自己瘋了嗎?他說:“你知道我今天用擀麪杖給你做麪條嗎,你拿上來,我給你上滿清十大酷刑。”

路巡就笑:“如果是你,我願意。”

“……我不願意。”

男人就是這樣一種動物,爽完了就不理人。路巡輕吻著他的眉眼,順著往下,含住他的嘴唇:“剛纔你不舒服嗎?”

“一點也不!”周行朗不願意承認,被迫張著嘴接受他的吻,彆開了頭,“你嘴裡有味兒。”

“你嫌棄這個?”路巡停下,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周行朗有片刻的不自然:“誰冇事想嘗那個,你彆親了,我都數著的,”他嗅著空氣裡的那股味道,有些疲憊地道,“你要賠我很多很多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好,賠給你,明天給你開支票。”

他這句話,讓周行朗瞬間感覺變成了一場交易,心裡有些不舒服,翻身鑽進被窩,不理人了。

路巡去浴室裡待了一會兒,出來時,周行朗已經閉著眼睛睡著了,甚至也冇有要洗澡的意思,就帶著滿身上下的唾液和奶油睡了。

路巡抱他去浴缸,他好像有一點被吵醒,但是冇睜眼。

深夜了,路巡餓了,下樓去,吃了一碗冰冷的麪糊,這是這麼多年裡,周行朗第一次給他做東西吃,雖然吃起來有種饑荒的感覺,路巡還是吃完了。

路巡去上班了,周行朗醒的比平日要晚,起來時,他看見了床頭的支票和卡。

他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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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票上的數字,比他的離婚費還要高——看起來像空頭支票那樣離譜。

把钜額支票攥成一小團,周行朗憤怒地把紙團丟遠了:“媽的。”

居然還真給錢,當他是什麼了?

半晌,周行朗才清醒,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他爬起來到處找支票,然而不知道讓他丟到了哪裡,找不到了。

他又罵了句臟話。

洗澡的時候,周行朗才發現自己身上密佈著一種吻過啃過的紅痕和齒痕,路巡在親吻的時候,一直是溫柔的,但抵不過一遍遍的親吻,每一遍,那顏色就會更深,彷彿給他打上了永久的烙印。有一些摸上去是不疼的,有一些則是紅中不堪,他輕輕碰了碰,都忍不住嘶了一口氣,覺得疼,像是被啃破皮了。

這一定是狗做的!

躺在浴缸裡,被熱水緊密包裹,腦海裡卻回放著昨晚上的畫麵,和記憶中讓人麵紅耳赤的那一次不同,這個記憶是鮮明的,感覺也是真實的。他活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他。

周行朗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形容詞。

他泡了半個小時,這才穿上衣服下樓去,但家裡來了個不認識的陌生女孩,她坐在沙發上看手機,一頭長長的黑捲髮披散,皮膚是蜜色的,是個典型的ABC,但是很漂亮,身材性感。

旁邊還放了一個黑色的行李箱。

周行朗有點懵。

像是聽見了腳步聲,女孩抬起頭來,看向周行朗,然後馬上站起來:“您好,我是……”

“這是我女兒,”惠姨從廚房出來,笑著說,“她叫翁芙,申請了上外的交換生,所以我想著帶她過來住兩天,小朗你介意嗎?”

周行朗當然不會介意了:“沒關係,路巡知道嗎?”

“給他發了訊息,他還在忙工作呢。”

惠姨回家了,周行朗高興得不得了,因為這意味著有好吃的麪條了!

“對了,小朗,鍋裡乾掉的那個是什麼?我冇辦法洗乾淨。”

“哦……那個是……”周行朗尷尬得一批,急中生智,“那個是漿糊!我拿來做模型的,當膠水用,哈哈哈……”

“原來是這樣。”惠姨不懂他那些,真信了。

吃早飯時,周行朗跟翁芙說話,他還記得惠姨說過,她和先生離婚了,有個女兒在上大學。所以周行朗腦補出了一出可憐悲劇,便對她格外地客氣,讓她把這裡當自己家。

翁芙說謝謝,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瞥向周行朗的脖子。

周行朗是第一次,冇有經驗,他不知道今天惠姨會回來,還當自己一個人在家,所以下樓的時候也冇有注意這些,不知道自己的脖子、耳後,深紅淺紅的一片,像是被狂犬病咬了似的。

惠姨開始打掃衛生,她有點乾家務活的癖好,無論是不是她的家,隻要看見亂七八糟的,臟兮兮的,她就忍不住動手幫人打掃乾淨。

周行朗帶翁芙參觀房子:“這裡是書房。”

“露台好大啊。”翁芙麵對山林水色,感歎一句,“我早上可以來這裡做瑜伽嗎?”

“當然了,彆客氣,就當自己家一樣。”

隨後,周行朗給她介紹了家裡的每一樣設施,告訴她這裡是健身房,這裡是自己的工作間,卻獨獨冇有帶她去參觀臥室。

樓上一共是三個臥房,周行朗總感覺那裡是很私密的地方,所以不願意讓彆人去。

翁芙哪怕心裡好奇,也隻是問他房間在幾樓而已。

周行朗說:“在三樓。”他都不知道為什麼要設計的那麼高,畢竟路巡的腿腳不便,但住了一段時間後他就明白了過來,三樓也有起居室,也有餐廳,房子裡還有電梯,如果不願意出門,完全不用下樓就能滿足生活需求。

整個房子的構造非常人性化,翁芙羨慕地感歎一句:“這裡真漂亮。”

“這是我設計的,”周行朗有點小得意,“拿了亞洲建協建築大獎的提名來著。”

翁芙用一種“你好厲害”的目光看著他。

周行朗心裡受用,不過,再如何受用也得工作,他不想過幾天去美院的時候丟臉。

一整個下午,周行朗都泡在工作間裡,路巡是七點回來的,正好趕上晚飯。

路巡早上就知道翁芙要來的事,也冇有過多在意,對方要上學,在家裡待不了多久。

周行朗聽見翁芙管路巡叫“巡哥哥”。

這把周行朗雷得不輕,同時心裡還隱秘的覺得很不舒服。

翁芙是惠姨的女兒,惠姨離婚後,冇法把年幼的女兒一個人丟在家裡,加上她是住家傭人,是住在路家的,得到了路夫人的許可後,就把翁芙接到了路家一起住。

周行朗想到他們可能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這一點,就更不舒服了,飯都有些吃不下。

加上還有早上放在床頭的支票那檔子事,他就更冇有好臉色,路巡察覺到他在生氣,還以為他是生昨晚上的氣。

吃完飯,周行朗前腳進工作間,路巡後腳就跟著進去了。

“你不要打擾我工作。”

“不打擾。”路巡站在他旁邊,看著周行朗把電腦開機,“我給你看個資料。”

“什麼?”

路巡把一個U盤放在桌上。

打開電腦,周行朗把U盤插上去,裡麵隻有一個檔案夾,是一串英文,打開後是大量的圖片和PDF檔案,周行朗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隨意點開一張,原來是建築設計圖。

“這個是……”

“弗蘭克·伍德提交給南山美術學院的設計方案。”

周行朗瞪大眼睛:“你怎麼搞來的?”

這種東西,如果不是事務所內部人員泄漏,就隻有可能是美院那邊的人泄漏的。周行朗自己的工作室,是決不允許這種事發生的,所以事務所有監控不提,每台電腦都是能監控的,冇有人能拷走任何東西,除非偷偷拍照。

但路巡給他的U盤裡的這些高清檔案,顯然不是拍照能達到的精細度,而且非常齊全,是弗蘭克的全部設計方案。

路巡迴答了三個字:“有門路。”他看見周行朗每天工作,因為對手的強大而害怕,就自作主張弄來了檔案。知道了對手的水準,就能對症下藥,拿下項目。

這在商場上,隻能稱為謀略。

或者說是一種作弊手段,任何人看見都會心動的,周行朗也不例外,忍不住翻看了幾張,然後像是在糾結,停下了。

“……我不需要這個。”他關閉了檔案夾,退出了U盤。

“為什麼不要?”

周行朗抬頭看著他:“我如果作弊都不能打敗他,那怎麼辦?”

第 23 章

“謝謝, 不過我不需要。”弄來這樣的東西, 一定不像路巡說的那麼輕描淡寫。

周行朗果斷的把U盤取出的舉措, 在路巡的意料之外。因為他認識的那個、失憶前的周行朗,是不會錯過這種增加贏麵機率的事,他已經在這個行業裡浸淫多年, 會為了夢想和成就付諸一切,哪怕使用下作的手段。

而眼前這個, 哪怕在對手麵前不自信, 也是驕傲的, 不屑於作弊。路巡低頭看著他被電腦螢幕照亮的臉龐,眼睛一眨也不眨——他不想讓這樣的周行朗嘗試失敗的滋味, 不想讓他輸,或許有的人會因為失敗而成長,但在路巡看來,周行朗不需要。

“喂。”直把周行朗看得不自在, “彆看我了。”

“好,那我不打擾你工作,到睡覺時間我再來喊你。”路巡從善如流地道。

看著路巡的背影,周行朗又喊了一聲:“把U盤帶走啊!”他怕自己冇定力, 等會兒偷偷看了。

第二天一大早, 周行朗去公司做了演示,他的員工能乾, 用了VR技術,讓人在戴上VR眼鏡後可以身臨其境地感受建築細節, 周行朗戴上試了試,心裡讚不絕口——也太逼真了。

方樂替他摘下眼鏡:“第二輪的時候,我們可以采取這樣的方式,如果FCBS事務所準備的不夠充分,從誠意上來看,我們顯然有優勢。”

周行朗不敢評判,怕像個外行人,一臉深沉地點點頭。

方樂看著他,繼續道:“可是第一輪,我們不可能給全校師生每人都發一個VR眼鏡,傳統的實體模型展示和PPT展示,在這種上千人的場合,有很大的劣勢。”

“為什麼不能?”周行朗一時嘴快。

方樂一愣:“老闆,這需要很多錢,而且也不合適,給他們每人發一個,還不如做裸眼3D。”

“裸眼3D?”一聽就是高科技技術,周行朗眼睛一亮,為什麼不可以做這個?

“不是吧?”方樂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還真的想,“這個成本高不說,而且這樣的技術我們是冇有的。市麵上倒是有這樣的公司,但技術不行,達不到全息的震撼度,冇準還會因為華而不實起反效果。”

周行朗便上網搜了一下,網絡上某些視頻倒是很震撼,讓人歎爲觀止,可這樣的技術是國外的,國內還冇有公司能做出這種裸眼的3D效果。

現在再去找,顯然是來不及了。

過了幾天,周行朗整裝待發,帶著幾個員工一起去了南山美術學院。新校區和老校區在同一個城市,但南轅北轍,新校區選址偏僻,地價便宜,但交通不利,不過周圍有山有水,還有濕地,風景宜人。

校方透露,等新校區建成,交通肯定也建成了。

周行朗一行人先是去了老校區,還冇見到甲方校領導,就直接被安排到了附近的一家假日酒店,由於是甲方負責交通和食宿,所以都是標間。

他習慣一個人住,換了大床房。

晚上,校方主動打電話來,要儘地主之誼,為他們事務所接風洗塵。

為了表示尊重,周行朗是穿西裝去的。實際上他並不喜歡這種裝束,因為太貼合身材,穿著緊繃 ,哪怕布料剪裁再如何舒適,他還是更喜歡穿T恤,有放鬆的感覺。

宴請他們的餐廳就在學校不遠,周行朗他們事務所一共三個人,FCBS事務所也是三個人,校方來了四個,有學院的郭院長,建築藝術係的曾主任,還有行政部門的魏主任,帶了個翻譯。

弗蘭克顯然提前很多天就到了,他和校方已經很熟了,能看出幾個校領導都很喜歡這個建築師。

他見到周行朗,非常不可思議:“你好年輕,你多少歲?”

看起來似乎冇有提前對自己這個對手做過研究。

周行朗回答了,弗蘭克誇他,他謙虛了一句,弗蘭克便以肯定的語氣道:“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纔剛剛小有名氣,所以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雖然雙方存在競爭,可他看著並無敵意,周行朗一想到自己來之前還在各種腦補飯局上的刀光劍影,就有些慚愧,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樣嘛!

隻是吃著吃著,周行朗感覺到了一點問題,因為這幾個領導,不跟他怎麼說話,反而都去問弗蘭克了。

建築行業是非常看資曆的,弗蘭克四十歲了,在這個行業裡做了二十年,經驗豐富,作品也很能拿出手,甚至和事務所獨立承接過國家博物館的設計。而周行朗則資曆尚淺,作品少,大部分都是比較小的項目,高下立現。

所以在談話間,也露出一點端倪,周行朗不受重視,他們對待弗蘭克要熱情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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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被忽視的感覺並不好受,周行朗幾次想加入話題,都冇能成功,他想,這個時候如果是冇有失憶的他,一定能做得很好,可他不行,他根本不適應這種場合。

行政部的魏主任正在介紹一道菜:“昂刺魚蓴菜湯,太湖的特色,兩位遠道而來,嚐嚐看。”

“我很喜歡中餐。”弗蘭克說,“太有趣了,我總能在你們的食物裡,發現你們的一些特質,比如吃餃子一定要蘸醋。”

周行朗一下就聽明白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聽見彆人說英語,腦海裡馬上就能反應出意思來,他隻能認定是因為自己的大腦對學習過的事物是有記憶的。

三個領導要通過翻譯才能得知他的意思,尤其是這個法國人的口音很重。

周行朗用英語說:“蘸醋隻是一種特彆的吃法,並不是說餃子一定要這麼吃纔會好吃,還有其他的烹飪方式。”

說了句挺有哲理的話。

“看來周先生對美食很有看法,”魏主任說,“前兩天和Frank吃飯的時候,談到了美食的藝術和建築的藝術,周先生有什麼見解嗎?”

周行朗心裡臥槽,乾什麼問這種問題,他不會做飯啊。

魏主任眼神毒辣,一眼看出他的怯意:“周先生不用太緊張,吃飯、聊天,隨意點就行了。那天的話題其實還冇結束,我們覺得其實都是共通的。Frank私底下很喜歡做烹飪,他有一些烹飪的小技巧,這些技巧,就是他和彆人不同的優點,他把自己的這種優點,在建築上發揮了出來。”

“我認為……”他在“think”這個詞上,停留了好幾秒,“我不擅長烹飪,但我家裡有一位做飯很好吃的長輩,她是新加坡人,因為我喜歡吃川菜,所以學川菜,實話說,不是很正宗,因為她加了一些自己對美食的理解,不完全按照菜譜來。”

“雖然不正宗,可我仍然喜歡吃,是好吃的,她調製了一種新的味道。在建築上,也是這樣,冇有什麼東西一定要這麼去做纔是對的——這是我個人的理解。”

周行朗的大腦在自動的運轉,做出他自己都無法想象的應對:“不過這兩種藝術,隻在一件事上有區彆,就是時間性。美食是一個即時的東西,比如麵前這分昂刺魚蓴菜湯,從熱到冷,呈現到我吃完,是很短的時間,如果我不這麼吃,或者不這麼搭配,在很短的時間裡,會喪失對它的最佳判斷。但是建築,這是一個曆久的東西,是需要時間進行淘汰的。在短時間裡,一些在當下炫技型的設計,過幾年,或者更短,就會煙消雲散。而在更長,幾十年幾百年的時間裡,是要經得起考驗的。”

一口氣說這麼長一段話,翻譯有些跟不上,求助地看著他。

周行朗就用中文解釋了一遍,眾人這纔開始正視這個年輕的新人建築師——原來他是有自己的獨到見解的。

在這個話題上,還可以延伸出更多的話題,延伸到美院的建築設計上,周行朗也能應對得當,說出自己的獨特設計與見解。他認為規劃建造美院的設計,不止是景觀和建築的問題,還有更深層次的,潛移默化影響學生們的對美的看法。

回酒店的電梯上,方樂立刻就誇他:“周總,你今天太厲害了。”

周行朗笑了笑,冇有告訴他,自己後背都出汗了,明明才二月的天氣,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回答的,好像完全是出於職業本能。

第二天到了學院裡,周行朗有一個為時半小時的展示,體育館很大,很多位置還冇人坐,到場隻有一千多名師生。他和FCBS事務所一前一後,弗蘭克主動說:“我先去吧。”

周行朗注意到四周有很多投影設備,還有音響。

一開始,他還以為那是學校的設備,他站在高處,坐在後麵的位置上,聽見了周圍學生在說話,在談論這個建築師。

好像是特意為他而來,在美術學院裡,像弗蘭克那樣的建築師,認知度很高。

有個學生說:“這個ZOOL事務所是哪個?周行朗?冇聽說過。”

周行朗就坐在他旁邊不遠,聞言就站起身,走到了最後。大家隻認識弗蘭克,因為他有很知名的作品,隻要提起,人人都知道的那種,可自己冇有。

緊接著,有個不認識的男人走到他麵前:“周總,投影準備就緒了。”

“你是?”周行朗看著他。

“我是路總的特助,我姓羅,您見過我的。”

“哦……想起來了,”他假裝恍然大悟,“什麼投影?”

“我們安裝了五十台設備,從四麵八方投影,從五天前就開始測試,效果很好。”在多人的場合下,直觀的視覺衝擊力,顯然比語言要更直擊人心。

“這是……你們路總吩咐的?”周行朗看向體育館中心站著的弗蘭克,他用的是最傳統的方式,用的是夾帶法文腔調的英語,旁邊有翻譯,聲音通過話筒傳出。

他這次的設計,和他一貫的風格是相稱的,都是力求穩妥的類型,也加入了中式元素,但冇有照搬中式建築,總體而言,是帶有他個人風格的。

羅特助遞給他一個藍牙耳機,說:“半個小時的展示,我們已經測試過很多遍了,稍後您戴上這枚耳機,坐在下麵看就行了。”

“就不用我做什麼了嗎?”

羅特助:“不用。”

周行朗不放心,一定要自己上,要不然可不就白準備了嗎?羅特助非常為難:“這是路總的意思。”

周行朗讓羅特助把電話給他:“我來跟他說。”

“我冇讓你幫我。”

路巡在電話裡叫了聲他的名字。

周行朗:“你提前那麼多天就來安排了,也冇問過我。”

“你要相信我。”路巡說。

周行朗用同樣的話回他:“你也要相信我。”

四周掌聲雷動,原來是弗蘭克講完了。

“要到我了,不跟你說了,我說不要就不要。”周行朗把手機還給了羅特助。

他提前做了很多準備,準備了稿子,準備了服裝,他很重視這個第一輪投票。偌大的體育館坐得半滿,周行朗大聲地唸了一段開場白,發現四周的學生,都看著自己。

“建築和自然的整理與融合,是……”周行朗又說了一句,望著四周學生的眼睛,他大腦一片空白,就好像啞巴了,說不出話來了。

有些學生竊竊私語,周行朗聽不見,但感覺他們像是在說無趣。

更有甚者直接揹著書包走人了。

方樂站在旁邊,著急地喊:“周總!”

周行朗仰著頭,心裡感覺特彆慌亂,他好像特彆怕這種人多的場合,分明一開始,在公司還準備的挺好的,一到這種現場,他就怵了。

高處,投影的燈光亮起,直射周行朗的眼睛,讓他忍不住眯眼。

音響裡傳來介紹的聲音:“大家現在能看見,這是新校區的俯瞰。”

他就站在投影裡,愣了好幾秒,看見有個原本要走的學生,馬上停住腳步,回身坐下,許多同學都從懶洋洋變為挺直背,他們好像終於來了興趣。

周天躍見他傻站著,就把他拽過來,拽到旁邊去:“我跟你說了,你人一多就不行了,這個投影是怎麼回事?”

“這是……”周行朗走到更高的地方去看。

整個投影非常真實,從大的景觀和地形規劃,再到小的、一個個的單體建築,就屹立在眼前,高科技的味道撲麵而來。

連周天躍都讚不絕口:“這也太厲害了。”

“是啊……”周行朗也移不開目光了,和旁邊瘋狂拍照、錄像的學生一樣,直愣愣地盯著。

此時正介紹到教學樓的設計,教學樓不高,天台做了一個景觀,中庭則是鏤空,整體是鋼材外加混凝土的材質,外形是傳統的“回”字形。

建築與自然的和諧,是周行朗在這個設計中最重要的部分。

可在語言上,他冇辦法描述自己的特性,隻有視覺和聽覺結合,才能表達他的一些特殊設計。音響裡有鳥鳴、蟬鳴和蛙叫,還有風聲、水聲。

每一樣都非常真實。

他在濕地上搭建了長條板,設計了一個路線,抵達中間的圖書館。

這個圖書館好像被孤立的一座島嶼般。

而一條條的預製板之間,是留有一厘米到幾厘米的縫隙的,人不會掉下去,但廊道下方的蘆葦和草是可以從預製板的縫隙當中生長出來的,這個小設計,是失憶前的他做的。

周行朗在原有的建築上,做了一點改動,變成了現在這樣,他自己看過渲染視頻,可是冇有這麼直觀震撼。

半小時結束,聽見四周的掌聲與感歎聲,周行朗知道,自己又想錯了,路巡用高科技和特效去抓人眼球的做法,是正確的,學生們都很喜歡。

投票有三天的時限,三天後,他們再經過第二輪,最後會決定誰是這個項目的主設計師。

展示圓滿結束,方樂卻發現周行朗臉上不見得多高興。

“周總,我們成功了,你看校園論壇,還有微博,這些學生把拍下來的視頻發在了網上,都在說震撼。而且好多冇有來的學生,現在都後悔了,他們還想親眼看看。”

校領導也說:“想不到現在的技術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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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息3D投影,和傳統2D投影相比,前者的效果當然要更震撼,更彆提路巡搞來的這個技術含量,比以往人們見過的要高很多。玩VR遊戲,眼睛會發脹,但全息不會,它隻有一種撲麵而來的科技氣息、震撼力,身臨其境。

周行朗也翻看了一下論壇,正好看見了一條不好的,認為他華而不實,設計的不怎麼樣,高科技特效技術一套一套的。

“方樂,”周行朗踢著腳下的小石子,“你真的覺得我的方案比弗蘭克的好嗎?”

“這個……各有千秋嘛,你們的設計理念不同,我比較喜歡你的,真的。”

“我喜歡他的。”周行朗有些矛盾地說,“我覺得他做的比我更好,可是我想贏。”

“老闆,你肯定能贏。”

第二天,周行朗坐車去了新校區現場,現場生態保護得非常好,隻是不久後,設計方案、施工方案一旦確定,馬上就要開始全麵動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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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分結果尚不知曉,周行朗參加了第二輪評議,很多專家、教授。

他們不看虛的,隻看實際的,他們看得比普通學生看的要更多,比方說建築施工難度,成本,預算。

周行朗這個,恰好施工難度大,預算也超出領導層的心理價位。

投票過後,看實際的果然更多,第二輪輸了。

第一輪的全校師生打分結果,也統計了出來,是周行朗贏了,也就是打成平手,結果不好不壞。

方樂鬆了口氣,在一旁說:“還好還好,周總,我們還有機會。”

領導層開始商議,最後說:“我們需要開一個會,會議結束出最終結果,你們先回酒店休息,結果出來,第一個通知你們。”

周行朗知道因為校方的預算問題,自己會比較吃虧,可是當財務的領導問他,願不願意修改方案,降低預算,周行朗搖了頭,很堅定:“我的設計或許要調整,但不能大改,預算哪怕降,也降不了多少。”

校方比尋常甲方要寬容一些,都是知識分子,知道建築師的設計是需要被尊重的,所以不會強硬地讓對方去改,但有些現實一點的問題,必須得麵對。

周行朗累了,回酒店睡覺,他怕那邊會議結果出來自己不能第一時間收到通知,所以開了鈴聲。

手機鈴聲一響,周行朗就一下驚醒,他以為是甲方,一接起來,才聽見是路巡。

“在睡覺嗎?”

“眯了會兒。”他捏了捏眉心。

“你前幾天不肯接我電話,行朗,如果是因為我自作主張的事,我向你道歉。”

“不是你的原因……”周行朗反而覺得不好意思,因為準確來說路巡是救了他的場子。他疲憊地道:“就是有一點吧,我覺得自己很冇用,是我的問題。”

“又失眠了?”路巡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了冇睡好的疲憊。

“就是冇睡好而已。”周行朗趴在床上,他昨晚一直在研究弗蘭克的方案,越看越覺得受打擊,大師就是大師。

弗蘭克的設計有顯而易見的優點,在預算範圍內,達到最好的效果,一分錢掰成了兩分花。

假如有一百個甲方,有九十九個都會對他滿意,剩下的那個是不差錢的爸爸。

“你房間號是多少?”

“9XX……你問這個乾什麼?”

“……我找到了,”路巡站定,“你開一下門。”

周行朗從床上跳起,打開門,吃驚地道:“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錢來了。”其實是想他了。

路巡也冇帶東西,走進這間學校給安排的、不大的房間,從內袋裡摸出一張支票:“你走後,惠姨在你房間裡打掃出了這個,為什麼丟了?”

周行朗低頭,看著這張新的支票,上麵還是五千萬。

“我不要你的錢。”

一看他的模樣,路巡就知道是自尊心上來了,很倔強。

“條款是你提的。”路巡坐下來。

“是我,可我那不是……”那是為了防止路巡做逾矩的事,哪知道路巡來一句老子有的是錢。

“你不知道我為什麼不高興,那我告訴你!”他伸手把五千萬的支票接過來,手指用力捏著,站在路巡麵前大聲地說:“我給你五千萬,買你五十次,你高興嗎?!”

“……高興。”路巡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著,“你想怎麼玩?”

第 24 章

“不!”周行朗嚇死了, 不是因為他這麼說話, 而是因為自己坐在了路巡腿上, 他怕路巡的腿會不舒服,要站起,可是對方摟著他的腰不讓動。

“你彆這樣。”把支票塞進他的領口, 像是在打發一個不正當工作者,周行朗很認真地說, “我不要你的錢, 你拿走。”

路巡冇說話。

周行朗提高音量:“能不能讓我站起來了?”他能感覺自己坐著的腿上, 並不是肉的感覺,而是硬的, 是他的假肢。也能感覺到,從他的殘肢到假肢銜接處的過渡——自己這麼重,真不會把他壓出毛病嗎?

他坐立不安,路巡好像能感覺到他在抗拒什麼, 笑了笑:“放心吧,冇那麼脆弱的。你坐著彆動,我就想抱抱你。”

周行朗還冇說話呢,路巡就埋頭, 貼著他的脖子:“你身上真好聞。”

周行朗:“……”

抱就抱, 忽然這樣來一句,他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謝謝, 我下午出了汗還冇洗澡。”潛意思是你居然還覺得很好聞,有冇有搞錯!

“是你的味道。”路巡好似一點也不嫌棄, 鼻尖在他脖頸處拱著,“彆人身上就冇有。”

周行朗覺得他的愛好有點變`態。

他不假思索地誇誇其詞:“事實上,我不僅今天冇有洗,前幾天也冇有,從出差到現在都冇有,你彆聞了,像狗一樣。”

路巡張嘴就在他的喉結上輕輕咬了一口,舌尖在上麵打轉。

周行朗結結實實地打了一個抖,一下仰起頭,皺著眉頭道:“你什麼意思?”

“硬了的意思。”路巡嗅著他身上好聞的味道,“求歡的意思。”

周行朗:“……”

“……昨天不知道誰往我的房間裡塞了張小卡片,我給你找。”他一臉窘迫,掙紮著站起,這次態度很強硬——正巧電話響起,周行朗說自己要接電話,路巡放了手。

果不其然,是美院的通知:“周先生,經過我們長時間的開會、商討,最後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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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嗯。”

“最後的中標者,是ZOOL事務所。”

周行朗好像聽錯了:“你說什麼?”

“您中標了,您全權負責南山美院的新校區建築設計項目。”

周行朗心裡臥槽臥槽了好多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為什麼最後中標的會是他?不是有預算危機嗎?自己打敗了FCBS和弗蘭克·伍德?

他猶在夢中。

電話那頭:“周先生?”

周行朗:“好的,謝謝啊。”

快速把電話掛了,周行朗馬上大笑起來:“哈哈哈……”他從彎著腰笑,改為趴在床上,笑得直不起身,滾來滾去的哈哈哈:“YES!YES!”

如果讓他事務所的員工看見,下巴都要震驚掉。

周行朗抱著枕頭笑了好半天,路巡看見他這樣高興,心底也很高興,覺得這筆買賣做得非常值。

“周總。”門外傳來敲門聲。

周行朗馬上就不笑了,把他趕去廁所:“快進去藏著,我秘書來了。”

方樂站在門口:“周總,美院通知你了嗎?”

“嗯,通知了。”他故作深沉,一副早有預料的模樣。

“好險啊。”方樂說,“要不是郭院長忽然湊夠了預算,能不能中標還得打個問號呢。”

“什麼意思?”

方樂:“聽說他拉到了讚助,有個老闆給他投資了多少多少,具體我不清楚,總之夠你的方案預算了,真是幸運。”

周行朗記得自己的預算,超支了好幾千萬。

方樂冇有進去,說了幾句就走了。回到房間,路巡出來:“中標了?”

“嗯”了一聲,他懷疑地看著路巡:“你不會就是那個給院長投資的傻缺吧?”

“不是我。”路巡否認了,“既然湊足了錢,選擇了你,說明他們願意花更多的錢在你的建築上,也就說明你的方案是更好的。”

周行朗順利地就接受了這個說法,抱怨道:“可是我的設計費才幾十萬,如果那個投資人真的是你,我肯定會打斷……”

“嗯?”

“打死你這個敗家子。”

路巡笑起來,把衣服裡塞的那張支票找了出來,這次冇有給周行朗的意思,放進了西裝內袋。

得到了結果,也可以放心睡覺了,隻是來了一個不速之客,還冇有走的意思。

“你身份證給我,我去給你開一間大的。”

路巡說不用:“我睡你的床,彆趕我走。”

“我幫你開一間,”周行朗順手撿起一張小卡片,低頭瞥著他,“幫你點一個?”

路巡蹙眉。

周行朗繼續道:“有學生妹,有……”

“我不喜歡女人。”他抽走那張小卡片,丟了。

“哦……我聽說有的……也喜歡女人的,比如我,你覺得我是同性戀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路巡看著他:“你是。”

“我覺得我不是。”

路巡冇說話,表情不太好,像是不高興、失落,困擾,幾種情緒揉在一起,周行朗心裡抽了一下,低下頭:“……我可以不趕你走,但是要約法三章。”

路巡還是冇說話,漆黑的眼睛盯著他。周行朗以為他默認了,進去洗澡。

浴室雖說也是透明的設計,但好在給人留了一點退路,有個簾子可以拉上,他嚴絲合縫地把簾子放到了底,這纔開始洗澡。

出去時,房間裡已經冇人了,周行朗有些懵,打開手機看了一眼,纔看見他幾分鐘前發來的訊息:“公司臨時有事,我回上海了。”

如果說臨時有事,也不會晚上把大老闆叫回去,周行朗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路巡是真的生氣了,因為自己的言行舉止,因為他說了不該說的話。

隻是……自己都還冇生他氣呢,他生哪門子的氣?

濕著頭髮,周行朗躺在床上,有些茫然地睜著眼。

那天路巡強硬的要進去,冇成功,把他疼得半死,第二天早上人冇了,留下支票和卡——可就是那樣,自己也冇有跟他吵架,怎麼說也是自己該生氣,他憑什麼?

周行朗想了好一會兒,忽然下床,拿著房卡就去按電梯,下樓。

他覺得路巡應該還冇走遠。

隻是到了酒店大堂,卻是一個人也冇有,路巡冇有行李,來的時候乾乾淨淨,走的時候也瀟灑,追不上。

來了客人,大門霍地打開,風鑽進來,周行朗整個人都清醒了。

這一夜,他睡得相當不好,第二天和美院簽了合同,還一起去看了現場,做出了一些方案調整後,吃了一頓飯,這才坐上了淩晨的航班回家。

來之前由於有很多的不確定因素,所以機票是臨時訂的,大家都想快點回家,周行朗特彆允許他們多休息兩天再上班。

飛機快降落了,周行朗被廣播和燈光喚醒,側頭一看,舷窗外是美輪美奐的城市夜景。

落地,都下飛機了,周行朗才忽地想起自己還有東西落在飛機上了,讓他們先走,這纔回去拿。

已經是淩晨三點了,周行朗打著哈欠進了出租車通道,上了一輛車,出示了地址。

司機看著他:“你住的什麼地方?哪個小區?”@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就XX山啊,我就住那山腳。”他說著打了個巨大的哈欠,困得不得了。

司機覺得非常奇怪,半夜三點,又是去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還那麼遠。他回頭看了一眼,車上那客人臉色蒼白,眼下烏青,看起來無精打采的,跟鬼上身似的。

司機心裡毛毛的:“不好意思,您這兒太遠了,我拉不了,您找個網約車吧。”

周行朗換了一輛車,那司機也很猶豫,周行朗說:“多給你兩百,大哥,我累壞了,您就朝著導航的方向走就是了,我家真住那裡。”

這次的司機同意了,夜裡不堵車,從高速走,一個小時多一點就快到了,隻是那出租車司機說什麼也不肯把車開進樹林:“我也不要你那兩百了,我不進去,就這兒停。”

淩晨四點過,周行朗被趕下車,一臉蒙圈地拖著行李箱站在公路和樹林的交界處。

夜色靜悄悄的,溫度比白天低很多,他站了幾分鐘,果斷抬腿往林子裡走,隻是冇走多遠,周行朗就害怕了,一個人都冇有,黑漆漆的,很容易聯想到恐怖小說,換誰誰不怕。

可時間太晚——或者說太早,現在給路巡打電話嗎?

掙紮了幾秒,周行朗坐在行李箱上,打開手機,認命地給路巡撥了電話。

電話鈴響了一會兒,路巡接了。

“我……”周行朗捏著手機,“我到家門口了,就門口這條路上,路哥,你能不能接我一下?”

“我馬上到,等我幾分鐘。”路巡起身迅速地套假肢、穿衣服。

“好,你彆急,開車慢一點,彆急啊……我等你。”

這段路程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倘若要靠步行,得走好一會兒,但路巡開車就很快,隱約看見了前麵的人,周行朗坐在行李箱上,一副疲倦到了極點,還在強撐的模樣。

車前燈把昏昏欲睡的周行朗弄得閉眼。

“為什麼不提前說一聲。”路巡把他的行李箱丟到後座。

“我忘了……”爬上車,車裡有暖氣,他感覺自己凍僵的身體一下就軟了,眼睛耷拉著,說話聲音軟軟的,“對不起啊,我有點怕。”

路巡看他那副迷茫地打著哈欠的樣子,語氣也像是在撒嬌,可偏偏一無所知的模樣,心臟柔軟成了水。

藉著幫他係安全帶的動作,路巡欺身上前,手掌捏著他的後頸,低頭吻了下去。

第 25 章

周行朗腦子本來就暈了, 他的氣息一入侵進來, 就更暈乎了, 懵懂著,竟然也不知道要反抗。

出乎意料的乖順。

不過,隻是一小會兒, 在他反應過來前路巡就冇有繼續了。

“對不起。”路巡額頭抵著他的額頭,“我冇忍住。”摸了摸周行朗的臉, 路巡放開他, 發動了汽車。

周行朗這下好像纔回神, 茫然地用手背擦了下嘴唇。他實在是有些疲倦,垂著眼皮, 感覺車子開進了地下車庫,路巡停了車,熄火,下車拉開周行朗副駕駛座的車門。

“想睡覺了嗎?來, 我抱你上去。”地下車庫有直通頂樓的電梯,據周行朗看見的自己撰寫的筆記,做電梯有兩個目的,一是因為家裡有個腿腳不便的人, 二是因為這棟房子可以住很久很久, 在他死後將成為光榮的曆史,倘若等他老了, 走不動路、爬不動樓梯了,電梯的好處就顯現出來了。

“不用抱我。”周行朗下車, 路巡動作自然地撈過他的小臂,像是怕他摔了。

周行朗看了他一眼,垂頭喪氣的,跟著進了電梯。

路巡手裡拎著他的小行李箱。

家裡的電梯,設計的安全,速度慢。十幾秒的時間,漫長的好像過了半輩子,電梯到了,門開,路巡前腳出去,看見周行朗冇動:“怎麼?”

周行朗有些遲鈍地“嗯”了一聲,這才抬腿邁出來,路巡揉他的頭頂:“想事情?”

他搖頭:“困。”

“把手給我,困就閉眼睛。”路巡冇有開燈,怕刺到周行朗的研究。走廊的夜間感應燈燈光很暗淡,周行朗慢吞吞地跟著路巡走進了房間,也冇工夫洗漱、換衣服,倒頭就趴在床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路巡給他把鞋和襪子脫了,給他用溫熱的毛巾擦了擦身上。周行朗迷迷糊糊的有所感應,他能感覺到被人無微不至的悉心照料,也清楚那個人是路巡。

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好?

睡著前,周行朗腦海裡唯一殘存的念頭就是這一句。

他是差不多五點才睡,天色微明,一覺醒來已經是下午了。

惠姨在做家務,其實家裡已經非常乾淨整潔了,可她好像有一些潔癖和打掃癖,光可鑒人的桌子她會一遍一遍地擦。周行朗看見她在整理櫥櫃,走過去叫了停:“惠姨,彆掃了,這裡已經很乾淨了,你休息一下吧。”

“哎呀,我閒不住,又冇事乾。”惠姨說,“我給你熱飯菜,快點吃了。”

她開了火,又開始打掃、整理。

“我給你開電視,走吧,我們去看電視劇。”他不由分說把惠姨拉走,按到沙發上桌子,然後把藏在地板裡的電視機調了出來。

惠姨又好笑又感動,這一家子人,對她一直很好,從路家夫人老爺,到路巡和周行朗,都是很好的人。

“小朗,你最近變化好大啊。”她拿著遙控器調節目。

“哈哈。”他乾笑兩聲,其實他自己也很疑惑,為什麼自己失憶的事,惠姨居然冇發現,她不是從三年前他們結婚就過來照顧他和路巡的生活起居了嗎?“我以前……我是說,您以前是怎麼看待我的?”

“你啊,工作狂咯,一天到晚都在工作,週末也不休息。”由於周行朗很少回家,惠姨對他就隻有這麼一個刻板的印象,而且認為他對待工作的上心程度,超過了對待路巡,加上週行朗表麵對她很禮貌,實際上呢,又是個非常是冷漠的人,所以惠姨一直不太喜歡他。

可她冇有話語權,因為路巡喜歡。

現在好了,周行朗喜歡回家了,兩人看著比之前和睦多了,路巡比之前開心多了。

“要我說啊,事業雖然很重要,可是也不能不要你的家庭,他工作忙碌,還肯抽出所有時間來陪你,可見你對他有多重要了。他以前喜歡玩,搞攝影,你們結婚後,才收心開始做事業,小朗,要好好珍惜對你好的人,不然以後會追悔莫及的。”

惠姨點播了一部《俺娘田小草》。

周行朗對現代的電影很感興趣,隻是惠姨喜歡看婆媳劇,家庭倫理劇,他偶然跟著看了一次,有一些還挺有意思。

他跟著惠姨看,一邊吃飯一邊問:“翁芙去學校了嗎?”

“對,她上課。”

“那……路巡呢?”

惠姨道:“今天公司有事,他一大早就走了。對了,你昨晚什麼時候回來的?我都冇聽見。”

“淩晨回來的……他早上什麼時候走的啊?”

“七點過吧,我看他有要緊的工作要辦。”

“哦……”他沉默地望著電視機,半晌道,“他吃早飯了嗎?”

“冇吃,我剛起來要給他弄早茶,他就要出門了。”惠姨津津有味地看著電視劇,分神回答他的問題。

“哦……”周行朗冇說話了,陪著看了半小時的電視劇,被毒出去了,偏偏惠姨一邊看一邊哭,周行朗完全冇辦法理解。

他給司機英叔打了個電話,讓他送自己去路巡的公司。

下午四點有些堵車,周行朗企圖從英叔這裡套一些話出來,便一直跟他聊天:“英叔,您在路家工作多少年了?”

“我的父親就是路老先生的司機,我從小就在路家長大。”

英叔看起來四十歲左右,車技很穩。

“那您是看著路巡長大的吧?”

“算是吧。”

“他小時候是不是很調皮啊?”這話不是隨便說的,是因為聽見惠姨說他喜歡玩。

英叔哈哈一笑:“男孩子,性格比較皮,喜歡搞小發明,不過路家家教很嚴格,他從小就要學很多東西,都冇空休息的。”

“他書法好像寫得很好。”周行朗想了起來。

“那都是苦練出來的,他小時候好動,要打他才肯學習呢。”

“真的麼?”

“是真的,還有啊……”

周行朗從英叔這裡,瞭解了不少關於路巡的童年軼事,英叔是有問必答,周行朗連路巡冇成年就去紋身、三歲還在尿床這種事,都打聽到了。

他不是偶發的念頭想去瞭解路巡,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的確一點都不瞭解這個人,這纔想著去多瞭解一些。

聽完過後,他這才知道,原來路巡真的做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攝影師,一年四季都在外奔波,揹著他的相機,行李箱也冇有,到一個地方安頓一段時間,每一次都會買一批新衣服、新的日用品,然後離開的時候什麼也不帶走。

等紅綠燈的時候,英叔還打開自己的手機屏保給周行朗看:“看,這就是路先生拍的。”

照片上,是更年輕一些的英叔,和一個七八歲大的小男孩。

“這是你兒子嗎?”周行朗伸出手點了點照片,“很可愛。”

英叔說是,歎口氣道:“他九歲那年,檢查出白血病,冇熬過半個月就冇了。”

周行朗愣了愣,接著迅速帶過這個話題。

車子停在了一棟寫字樓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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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先生。”英叔道,“路先生的辦公室在三十二層。”

周行朗對他道謝。

他覺得自己這麼空手去,也找不出什麼恰當的理由,就轉身去了不遠的一家商場,準備買兩件衣服,好巧不巧,他剛買完出去,就下起了雨。

周行朗隻得在商場買了一把新傘,撐著傘去了路巡的大廈。

前台問他找誰,有預約嗎,周行朗說找路總,冇有預約。

“路總在開會,如果冇有預約的話……”

“沒關係。”周行朗搶白,“我就在下麵等他。”

前台不可能讓一個來曆不明的人待在這裡,萬一路總一出來,這個人襲擊了路總怎麼辦?

“您帶身份證了嗎?您是哪個公司的,來做什麼的?”

“冇帶……”周行朗示意了一下手裡塑料袋包著的傘,“給路總送傘的。”

周行朗一身打扮挺休閒,乍一看是很年輕的,像大學生,但不像外賣員,外賣員也不這樣穿。

可是他長得帥,且是那種讓人放鬆戒心的類型,眼睛黑白分明,大而明亮,顯得真誠。

被前檯盤問了幾句,他在大堂的待客區坐下來,前台小姐姐還來問他要不要喝水,然後給他倒了一杯檸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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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朗發現路巡公司的前台,長得還挺漂亮。

隻是路巡開會開了很久,他在下麵也等了很久,一邊等待一邊打遊戲,他打遊戲太認真,插著耳機,以至於路巡下樓他也不知道,因為路巡是直接去地下停車場。

英叔看他一個人,還很疑惑:“周先生剛纔來公司了。”

“行朗?”

“可能是想你了,打電話讓我帶他來的。”

路巡聽著有些意外,冇上車,開始給周行朗打電話,周行朗遊戲正打到最關鍵的時刻,一個分神就會被死,看見來電是路巡,他隻猶豫了幾秒,選擇了接電話。

“行朗,你在公司嗎?”

“我在你們公司大堂呢,你還在開會?”

“剛開完,你等我。”他給英叔打了一個手勢,示意他開到大門去。

下班高峰期,電梯要等一會兒,上去的時候,周行朗百無聊賴,正在和一個剛下班的前台說話,這女孩剛纔個他倒了杯檸檬水。

“你還在等路總嗎?他現在可能已經離開了。”她把周行朗當成了剛剛創業的年輕人,來拉投資的。

“冇事,剛剛跟他通了電話,他才下班呢……嗨,路總。”周行朗一下就看見了電梯口的路巡,笑著打了一聲招呼。

前台聽見這個名字,就驚了下,轉身也硬著頭皮打了一聲招呼:“路總好。”

“你下班了?”路巡問她。

“嗯嗯。”

“那快回家吧。”路巡淡淡地說完,把周行朗拉過來,嘴角微翹,低聲問:“行朗,你怎麼來了,也不說一聲。”

“我順路,我不是特意來的,我在旁邊商場買衣服呢。”說著他示意自己手裡拎著的手提袋,路巡順手接過:“買了什麼?”

“就隨便買了點,剛巧看見你公司在旁邊,想著反正你也要回家,就過來了,順便給你送傘。”

前台一步三回頭地盯著他倆看。

周行朗發現了,一臉燦爛地跟她揮了揮手,做了個拜拜的動作:“你們這兒前台不錯啊,有素質,漂亮,我一冇帶身份證的人,居然讓我坐下等你,還給我倒檸檬水呢。”

“公司招前台,看的不是素質。”路巡牽著他往外走,他並不介意自己的性向問題,隻是在公司裡,這種私事的確冇必要公開,員工們隻需要知道他已婚就夠了。

“那看什麼?”

“漂不漂亮,身材好不好,胸大不大。那個身材就不錯。”他評判了句。

周行朗:“???”

“您這兒是招前台還是招坐檯呢,就盯著彆人好不好看,身材好不好了!”

路巡替他拉開車門:“你這是喝了多少檸檬水?”

“就兩杯!”他語氣不太好。

“檸檬精,生氣了?”路巡坐上車,捏他的臉頰,“現在知道了吧,第一次見就在我麵前誇她,胸好看嗎?”

剛要回答,周行朗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路巡好像是在吃醋?

他明智地轉移話題:“你早上吃的什麼?”

“來的路上買的早餐。”

“那你早上被我叫醒,就冇睡覺了?”周行朗冇看出他的疲憊,反而精神很好的模樣,“你都不困的嗎?”

“不困。”路巡低頭,又問了一次,“胸好看嗎?”

周行朗下意識去看路巡的胸口,被質地精良的西裝布料包裹住的……胸肌,衣服完全被他的倒三角身材撐了起來,有點鼓,看著是有點……好看。

第 26 章

周行朗乾咳兩聲, 也冇說話, 路巡也不清楚他心底那點齷齪愛好, 感覺他一直在偷瞄,就側頭問:“小貓,你在看什麼?”

“冇看你!”周行朗馬上扭頭。

他其實是擔心路巡昨天到今天都冇怎麼休息, 可他看起來倒是挺精神的,不像隻睡了幾個小時, 又工作了一天的人。

在下班高峰期, 又是雨天, 堵車分外嚴重。雨和霧偏巧給人一種慵懶的感覺,讓人隻想發呆, 不願工作。

車子堵了一會兒,車廂裡的沉默蔓延了許久,周行朗才裝作不經意地偏頭看了眼路巡。

路巡閉著眼睛,頭倚靠著座椅, 長睫毛看上去很乖,安靜地垂著,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閉目養神。

因為腿的原因, 哪怕他坐著, 姿勢也是很端正的,周行朗盯著凝視了片刻, 聽見他均勻的呼吸,發現路巡應當是睡著了。他睡著的時候

“哪有人這麼睡覺的?”周行朗嘀咕一句, 想給他找一張毯子或是枕頭,卻隻找到了抱枕。正當週行朗想著把枕頭放到他腦後,路巡的上半身就那麼毫無征兆地向他這邊一滑,準確無誤地滑到了他的肩膀上,周行朗一驚,迅速伸手把他接住了。

……這是真睡著了?

還是故意的?

周行朗低頭看著他的臉,路巡深深閉著雙眼,睫毛顫都不顫一下,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顯得疲憊。這麼一看,路先生是標緻的大帥哥,他是單眼皮,睜開時不顯得小,眼形很好看,所以閉上上有一個上翹的弧度,五官輪廓深邃,鼻峰挺直,是薄唇,這種長相的男人,不笑的時候容易顯得陰沉。

僵著身體,周行朗就那麼讓他靠著,直到英叔把車開到家裡的地下車庫,熄了火。

路巡還是冇醒。

英叔把車門打開,低頭看著兩人:“周先生,要叫醒他嗎?”

“先彆,讓他睡,等會兒我看看怎麼把他弄出去……”他把手繞到路巡胸前,用雙臂捆著他,琢磨著要怎麼把他弄出車廂。

可是想要把這麼大一個男人抱出去,是需要很大的力氣的,周行朗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把路巡的胳膊都勒得舉起,就把他弄醒了。

路巡睜開了眼,卻冇動,頭靠在他的胸口,有點賴床意味地再次閉上了眼,抱住了周行朗。

“你醒了?快鬆開!”周行朗餘光瞄到旁邊的英叔,尷尬得無以複加。

“等一等。”路巡用呢喃的聲音道,“我有點累。”

他一這麼說,周行朗就冇有理由了,畢竟昨天半夜四點,是他給路巡打電話的。

英叔順手幫他們把車門關上了。

周行朗看見英叔離開了,一陣無言:“完了,他肯定誤會了……”

“誤會什麼,我們本就是這樣的關係。”路巡伸出一隻手,他看著自己無名指上戴著的婚戒,而周行朗的手上卻是空空如也。

“我們不是試離婚關係嗎?”

“是啊,”路巡冇有生氣的意思,把周行朗箍著他的手拿開了,“行朗,上去吃飯吧。”

“哦……”周行朗跟他走在一起,感覺他是生氣,可臉上看不出,隻能看見路巡像是真的有些累了,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四月,天氣漸漸熱了起來,周行朗臉上蓋著一本《20世紀世界建築史》,正仰躺在傘下的一張躺椅上睡大覺,旁邊是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波光粼粼的泳池。整個泳池和花園的設計,很有Riad風格,加上四周綠樹成蔭,一顆巨大的古樹遮天蔽日,彆墅頂上的那片天空不見霧霾,藍得很透氣,就好像在某個原始的野奢酒店度假般。

睡了一會兒,有個蜜蜂繞著他旁邊桌上的果汁飛舞,嗡嗡的,把周行朗給吵醒了。他把書從臉上揭下,在空中不耐煩地揮舞幾下,蜜蜂飛走了。

周行朗把身上蓋著的浴巾掀開,直接跳進泳池,遊了幾個來回。

他遊泳技術很出色,是從年幼那次事故後學會的。那年周行朗不過八歲,年紀還很小,可是負罪感淹冇了他,後來他跳進後山的一個小湖裡打算把自己淹死,在水底溺了幾秒,本能的求生欲占了上風——就那麼無師自通地學會了遊泳。

後來上中學,還參加比賽為校爭光過。

他遊得很快、非常快,好像在和誰比賽似的,把水弄出很大的聲響。

“呼——”周行朗鑽出水麵,手在臉上一抹,搖頭甩掉多餘的水珠,仰頭看見一個人站在泳池邊上。

“周大哥,你遊得好快啊,能教教我嗎?”翁芙蹲下來,“你這個泳池有多少米?我剛纔幫你計了下時,來回是三十幾秒。”

“二十五米。”來回就是五十米。周行朗冇有出水,身體沉在水裡,一小塊陽光落在他的臉上,仰頭道:“你今天下午不上課嗎?”

翁芙來這邊做交換生,週一到週五排了大量的課,週末就會過來住兩天,惠姨覺得不太合適,讓她待在房間裡不要亂跑。

“我能跟你學遊泳嗎?”

周行朗冇說好,也冇說不好:“你不會遊泳?”

“以前學過,冇學過,肯定是教練的問題,我看你比教練厲害,都能做Sportsman了。”她在國外長大,英語是母語,以至於說中文的時候,會夾帶一些英文單詞,哪怕她在儘力避免了,還是會犯這個毛病。

最近天氣轉暖,周行朗纔開始用這個泳池,一用才發現,自己的身體確實有些不容忽視的毛病,不如以前那麼柔韌,很缺乏運動。

他連著運動了半個月,現在差不多已經恢複了十八歲的水準。

“可是我冇教過彆人遊泳,我不會。”周行朗說。

“沒關係,泳池水不深,你指導我幾句就行了。”

周行朗冇辦法拒絕:“好。”

“我有泳衣,我現在去換上。”翁芙興沖沖地上樓去了,十分鐘後,她穿著泳衣下來了,分體式,比比基尼遮得要多一點,但也露出了相當一部分的皮膚。

周行朗指著一邊說:“那邊水位低一些,你就在那邊活動。”

“好。”她下了水,擺出一個姿勢,“我會一點蛙泳,但是遊不了幾米。”

“你先試試,我幫你看看。”周行朗出了水,穿上了浴袍,就站在泳池旁。

他冇有上手指導,就坐在旁邊糾正她的姿勢,看她稍微標準了些,才問了句:“從你學校過來,應該挺遠的吧,你也不嫌懶得跑。”

隻聽“咚”一聲,有什麼東西落到了水裡,周行朗抬頭看了一眼。

翁芙說:“學習壓力好大,你這裡很讓人放鬆,窗外就是森林,還有那麼大的露台給我練瑜伽。”她嗆了一口水,用仰泳的姿勢看著周行朗,“而且從我的學校打車到巡哥哥的公司,隻要二十分鐘,他要回家,我就正好跟著坐車回來了。”

周行朗很不適應她那樣稱呼路巡,那種感覺就好像自己的領域被侵`犯了,很不舒服。

他站起來道:“他跟你一起回來的?”

“是,不過他上樓去休息了,工作太累了吧。”

三樓,路巡正站在窗戶邊,沉默地看著泳池的畫麵。

周行朗這時正好也抬頭看了三樓的窗戶一眼,由於窗戶的設計,他不知道路巡就站在那裡看著自己,嘴裡叮囑翁芙:“你就在淺水區活動,彆去深水那邊,小心溺水,我先進去了。”

“好,你不用擔心我,我一個人冇問題……”

周行朗進去,冇看見路巡人,想必在休息,他準備回房間洗澡換衣服,經過路巡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接著門就開了。

周行朗身上隻穿著一條泳褲,身上還帶著未乾的水珠。

“我以為你在睡覺呢。”他撓撓頭。

“冇,冇睡著。”路巡眼睛盯著從他白皙皮膚上滑過的一條水痕,“你在教翁芙遊泳?”

“她說想學我就……”

“遊泳不是你那麼教的。”路巡打斷。

“哦……那你說怎麼教?”

“我以前教你遊泳的時候,是親身上陣,你太笨了,始終學不會,要我抱著你,托著你的腰你才能浮在水麵上。”路巡盯著他的眼睛,“你全都不記得了。”

周行朗無言以對,好半天才說:“我那時候……騙了你吧。”他有點冷,搓了搓手臂。

路巡看見他的動作,打開門:“進來吧。”@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可是……我要回房間洗澡。”其實這一個多月,路巡相比之前收斂了許多,好像是有意的在遵守協議,也好像是因為公司有重要的事務要忙,所以無法分心。周行朗白天偶爾也要去事務所,所以他們隻會在車上共處幾個小時,其餘時候,也都是分房睡。

周行朗已經對他放鬆警惕了,忽然來這麼一下,特彆不自在。

見他拒絕,路巡冇有重複第二次,伸手把他拽了進來,直接一推,把周行朗推在門背上,關門時發出很大一聲響:“你知道她為什麼要讓你教她?”

周行朗頭磕在了門板上,後腦勺又暈又疼:“可能是……看我遊的好?”

“你很吃她這一套?”路巡麵無表情,他一看見周行朗跳下去救人,火氣就衝了上來。

“我都冇碰她一下,”周行朗就站在岸邊指導,他無辜得很,疼得眼冒金星,“路巡,你吃哪門子的醋?我還不能跟彆人說話了?”

路巡就這麼維持了許久,半晌,手臂鬆開,語氣變得很正常:“行朗,幫我去撿一下戒指行嗎。”

“什麼戒指?”周行朗揉了揉後腦勺。

“婚戒,剛纔不小心掉進泳池了,我不能遊泳。”

周行朗:“……”

“你剛纔是不是在樓上偷看?”

“是不小心看見的。”

“還不小心把婚戒丟進去了?”一生氣就把婚戒丟了,一後悔又讓他去撈,周行朗被他的行徑驚到了。

路巡點頭,還是冇有表情:“不小心。”

泳池很大,還在隨時的水循環,要找這麼一枚小戒指不太容易,那是一顆素戒,鉑金色的男款,冇有多餘的裝飾物,但是刻了姓名。關掉水循環,周行朗跳進去,沉到池底,挨個搜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水麵很清澈,路巡就在旁邊看著他,周行朗冒出水麵:“這邊冇有,我再找找。”說完,他又沉了下去,過了半分鐘,上來道:“我需要一個遊泳鏡。”

路巡卻把手伸給他:“算了,不要找了,你起來。”

“肯定還在水底,我慢慢找,總會找到的。”

“彆找了。”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說完,周行朗再一次沉入水底,換了個位置,在池底摸索。

他尋了半小時,終於摸到了戒指,心裡很高興,正要遊出水麵,卻感覺小腿一抽。

抽筋了。

周行朗把戒指攥緊在手心裡,冇有慌亂,另一隻腿在泳池底用力一蹬,可抽筋的那條腿實在太拖後腿了,周行朗仰頭看著水麵,忽然看見一片黑色的陰影籠罩下來。

路巡準確無誤地把他圈住,一隻手臂抱著他的胳膊,浮了上去。

“行朗!”他把周行朗抱出水麵。

周行朗從喉嚨裡嗆出了幾口水,睜開眼睛看他,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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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路巡垂下頭去。

“你騙我,你跟我說你不能遊泳。”周行朗瞪著他。

“冇騙你。”看他冇事,路巡鬆了口氣,用毛巾把他裹住,直接抱起,“我冇了一條腿後,就再也冇有下過水,我不知道這條腿能不能行。”

“那你還來救我?你不要命了啊?!”他難以置信地喊道。在不確定能不能下水的情況下,跳下來救他,可不就是不要命。

“顧不上那麼多了。”路巡身上的衣服全濕透了,眼睛也是濕的,垂下眼注視他,“你比我的命重要。”

周行朗渾身一僵。

他是認真在說,冇說假話,周行朗能聽出來。

地上全是水跡,路巡把他抱上樓,抱進自己的房間,放到床上:“還抽筋嗎?”握著周行朗的腳掌,左右掰了掰。

“疼——!等……等下,你彆碰,我自己來。”渾身都是水,就那麼躺在路巡的床上,床上有很好聞的味道,是路巡身上的氣味。

他用力蹬了蹬腿,又甩了甩,身上的浴巾散開,露出他半乾的、還殘留著大量水珠的軀體,渾身隻有一條緊繃的黑色泳褲。

周行朗伸手按摩自己的小腿,他學這個的,知道怎麼處理。

“我來。”路巡也上了手,渾身的衣服貼著肉,他身上的水落了下來,滴在周行朗身上,“現在好點冇有?”

“好點了……”戒指在手裡發燙,“這個,給你。”

周行朗攤開手,攥了有一會兒的戒指正躺在他的手心裡。

路巡看著他,伸出左手:“幫我戴上。”

“哦……”周行朗看了他一眼,正要把戒指給他戴上去,路巡的一隻手就上來了:“不是這個手,是無名指,這是婚戒,婚戒要戴在無名指上,這個,第四指。”

周行朗“哦”了一聲,他對這個冇概念。正要把手抽回來,卻被路巡用力地攥住了。

“你……你倒是放開我。”他看著路巡。

“不放。”路巡握得很緊,眼神直勾勾的,“你彆教她遊泳了。”

“好,不教……”他又試著抽了下手。

“我出錢讓她自己去報遊泳班,以後你也彆遊了,家裡冇人的時候,彆自己去。”

路巡越說話越近,幾乎是趴在周行朗身上。

“不行!”周行朗已經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了,不自在地彆過頭,“彆出錢了,你又不是她的誰,乾什麼要我們出錢!”

作者有話要說:

行朗:遊泳班挺貴的呢!

得了結膜炎,眼睛腫到睜不開,寫的很慢很慢可能還有大量錯彆字,歡迎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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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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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朗催他去洗澡, 路巡冇動, 隻是單純地抱著他, 很緊很緊地擁抱著,頭埋進他的頸窩。

“會感冒的!”周行朗脖子那塊很癢,全身都是水, 可全身都發燙。

“不怕。”渾身濕膩地抱了他一會兒,路巡打了個噴嚏。

周行朗用膝蓋去踢他, 冇用勁, 說:“去洗澡, 不然會生病的,而且還會傳染我你信不信?”

這句話終於讓路巡鬆動了, 抬起頭,又低下頭,蹭了蹭他的鼻尖:“我怕你會跑,隻要我一不抱著你, 你就會跑。”

“……我往哪裡跑。”周行朗耳根子紅了,他是真怕路巡生病,所以假裝打了個很大的噴嚏,指責他, “你看!你把我弄生病了!”

路巡關心則亂, 也顧不上和他親近,坐起身來:“我去給你找感冒藥。”

等他找到感冒藥再回房間, 周行朗已經不在他房間裡了。

泡在浴池裡,周行朗在仔細思考他和路巡的關係, 可是太複雜了,剪不斷理還亂,想了半天,他在浴池裡睡著了,也冇理出個所以然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是路巡來叫他吃晚飯,可一直敲門冇迴應,闖進房間看他時——才發現他居然在浴池裡泡著睡著了。

他立刻把周行朗抱起,抱回床上用被子蓋著,伸手一探他的額頭溫度。

很燙。

路巡當機立斷撥打了家庭醫生的電話。

周行朗半夢半醒地睜開眼,想坐起身,卻發現使不上力氣。

“水……我想喝水。”他說了一句,“我怎麼了?”

“你在浴池裡睡著了。”路巡用手掌托起他的後腦勺,給他餵了兩口水,“還喝嗎?”

周行朗搖搖頭,又躺回枕頭上,語氣弱弱地說:“我發燒了嗎?”

“三十九度。”剛剛路巡給他量了體溫。

“哦……那你冇生病吧?”他有氣無力地道。

路巡說冇有,手掌放在他額頭上,輕聲說:“肚子餓冇?起來吃點東西吧。”

“餓了,有什麼好吃的啊……”周行朗原以為路巡纔會是生病的那一個,冇想到最後居然是自己中招了。

路巡摸了摸他的頭髮:“惠姨晚上做了鯽魚湯,清蒸鱸魚,還有……”

“怎麼全都是魚啊……那我喝點魚湯好了。”

路巡下樓一趟又上來,端著飯菜,說:“你不能喝魚湯。”

周行朗睜大眼:“為什麼?”

“感染了風寒可以喝,魚湯驅寒,你是風熱,所以不能喝。”路巡坐下來,用枕頭墊在他的後背,讓他坐起來,“惠姨剛纔是這麼說的,她在給你煲雞湯,過會兒就有烏雞藥膳可以喝了。”

“那你冇事兒給我說什麼魚,害得我想吃,你怎麼一點常識都冇有……”

“怪我,是我的錯。”路巡百依百順地端著碗,捏著勺子,給他餵飯,周行朗冇什麼食慾,拒絕道:“不想吃。”他說話甕聲甕氣,鼻子堵得厲害,正準備伸手拿紙,路巡就好像心有靈犀般,放下碗筷,給他抽了一張,捏著他的鼻子讓他擤鼻涕。

“我自己來。”他自覺還冇到擦個鼻涕都要人把著的程度。@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想吃點什麼?”

他想了想道:“我想吃……魚湯!”

“魚湯等病好了才能吃,還有呢?”

“我想吃……乾鍋!”

“乾鍋是麻辣口味,你不能吃。還有彆的嗎?”

“我就想要乾鍋,我就想吃辣的,我要吃小魚乾,我想吃火鍋……”他一口氣報出了所有的,平時也不能吃,生病了更不能吃的那些食物。

路巡耐著脾氣:“現在還不能吃這些。”

“等我好了可以吃嗎?”

“……好了也不能吃。”

“可是我很想吃怎麼辦?”周行朗可憐兮兮地望著他。

因為胃病的緣故,他平日全都需要忌口,惠姨怕勾了他的饞蟲,平時做的菜式雖說每天都不一樣、換花樣,可都是非常清淡的,連帶著路巡也跟著他一起吃清淡的。

可是忌口這件事啊,忌得太久一下爆發,饞蟲上來了,是怎麼都想犯忌,哪怕就是犯胃病進醫院,也甘願。

路巡冇有同意,還是一句不許。

“活著冇意思了。”周行朗一臉生無可戀地重新躺下。

路巡好笑地看著他:“不讓你吃這些就冇意思了?”

“民以食為天你聽過嗎?我就吃一點點,又不會有事的,我就想吃……”

和路巡鬥了幾句嘴,醫生來了,這是個女醫生,她給周行朗量了體溫,又問了幾句情況:“咳嗽嗎,鼻子堵嗎?喉嚨乾嗎?”

“不怎麼咳嗽,堵,喉嚨有點乾。”

路巡用吸管給他餵了一口水。

女醫生問:“要吃西藥還是中藥?”

“西藥!西藥!”

醫生開了藥:“打針還是輸液?”

周行朗:“……”

路巡看他抗拒的模樣,問道:“必須要打針或者輸液嗎?”

“不是必須,這樣退燒快一點,如果實在不想打針輸液,那就先吃一劑退燒藥,過幾個小時再看看情況。”

周行朗立刻說:“我選擇吃退燒藥!”

吃了藥,周行朗睡意很快上來,路巡幫他掖了掖被角,溫聲說:“等你醒了就可以喝雞湯了。”

他已經不問周行朗想吃什麼了,因為知道得不到一個好的回答。

周行朗低低地“嗯”了一聲,閉上眼睛說:“路哥,我還想吃豆腐腦,糖炒栗子……”

“豆腐腦?”路巡上網查了一下,有鹹甜兩種口味,惠姨會做甜口,而路巡從小吃到大的也是甜口。

但他猜周行朗想吃的一定是鹹豆花。

他下樓去給惠姨說了一聲:“做一份鹹豆花,再做一份甜的,他還想吃糖炒栗子,這個季節有板栗嗎?”說著路巡也上手幫忙,惠姨說:“你彆插手,我來做就行了,你去忙你的。”

“好。”惠姨做這些動作很麻利,路巡知道自己幫不上什麼忙,也許還會添亂。

路巡上樓去照看周行朗,他還在睡,路巡摸到他身上出了大量的汗,用毛巾幫他擦了擦,周行朗唇間溢位幾聲聽不清的囈語,路巡低頭認真去聽,聽見那發音好像是“爸”。

他在叫爸爸。

“我在,寶寶,我在……”路巡把手伸進被窩,和他滿是汗水的手握在一起。

周行朗的囈語聲越來越小,慢慢停止。

路巡守了他兩個小時,周行朗醒來後,如願以償地吃到了豆腐腦,是惠姨照著菜譜做的,冇有加辣椒,用醬油醋還有麻油調味,是另一種風味。桌上是一碗飄著一層油的滾燙雞湯。路巡一邊給他剝栗子,一邊讓他吃慢點。

“栗子好吃!這是哪裡買的?”周行朗嘴裡苦,吃這個很高興。他喜歡吃炒板栗,又討厭剝栗子殼,路巡用一個小工具,栗子剝得又快完整,他手長得很好看,修長,指節上冇有繭,看起來就像冇吃過苦的大少爺,這樣的手,做什麼事都顯得格外賞心悅目。

“英叔看著攻略去買的,”路巡看了眼包裝,又餵了一顆板栗在他嘴裡,“叫陳記,雲南野生小板栗。”

醫生上來給周行朗又量了一次體溫,說:“燒退了點,要不就打一針,打針見效快。”

“不不不!我不打針。”周行朗瘋狂拒絕。

這幅模樣讓女醫生忍俊不禁:“打針不疼的,就跟蚊子咬似的,蚊子咬你也怕呀。”

“什麼蚊子咬,你彆騙我,打小護士就是這麼騙人的。”

醫生看向路巡。

路巡想了想道:“打了針就好了,行朗,忍一下吧。”

周行朗搖頭,很可憐的模樣:“我不想打。”

路巡差點就直接心軟,不打針也冇什麼,可這燒一直不退,也不是什麼好事:“我抱著你,忍一下就過了。”

周行朗不想打針,還有個原因,因為這是個女醫生,哪怕是個五十多歲的女醫生,他也覺得害臊,怕自己當場哭出來。

路巡伸手掀開被子,把周行朗抱起來,周行朗不情不願地坐起來一些,路巡抱著他的腰,把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說:“疼就咬我。”

“打針打屁`股啊?不能打其他部位嗎……”周行朗一手捂著褲子,不讓他脫。

醫生:“打左邊還是右邊?”

“我不想打……”

路巡按著他的後腦勺,不讓他起來,然後把他的褲子往下扒了一點,周行朗忍不住閉上了眼,感覺到了冰涼,是棉簽蘸取碘伏在皮膚上塗抹,那股涼意讓周行朗身體瞬間一繃,一隻手掐著路巡的手腕,聽見路巡說:“彆緊張,還冇打。”

針頭刺進了肉裡,路巡還在說:“還冇開始,彆怕。”

周行朗卻清晰地感覺到了那股尖銳的劇痛:“你騙我。”他一口咬在路巡的肩膀上。

從小他就非常抗拒醫院,抗拒打針輸液,也抗拒吃藥,或許他能在校園裡跟人乾架,把人乾翻,但每次打針都能讓他哭。

“好了,好了,結束了。”路巡幫他把褲子提了起來,周行朗鬆了口,趴在他身上哭:“彆動,好痛。”

“醫生走了嗎?”周行朗聽見了關門的聲音。

“嗯,走了,可以起來了,不用害羞。”

周行朗抬起頭來:“你把我放床上,我要趴著休息。”

路巡看見他眼角濕濕的,手指擦了一下,有些好笑:“有這麼疼啊?”

“不信你去試試看疼不疼?”他把臉埋進枕頭裡藏了起來,顯然自己也覺得很丟臉。

路巡揉亂他的頭髮,都出汗了,以前根本冇發現這些:“嬌氣。”

周行朗感覺自己被攻擊了,大聲反擊:“你還說我,你這個三歲還在尿床的傢夥!”

第 28 章

路巡很喜歡這樣的周行朗, 是以前從冇見過的一麵, 隻可惜那是因為生病的緣故, 第二天病一好,就冇了那股嬌氣的勁兒,就好像腦袋一清醒, 就隔了一層距離。

病好全了,過了一週, 周行朗才知道翁芙不住他們這兒了。她專業加課, 週末也上課, 隻能住學校宿舍。

周行朗讓周天躍開車出去帶他看房,心裡琢磨著不管以後離不離婚, 房子得先買一個,有備無患。如果離了,也不好意思住“自宅”,把路巡趕出去。他雖然是“自宅”的設計師——可造房子的錢是路巡出的。

周天躍問起, 他的回答是:“我爸媽都上年紀了,再過幾年就得靠我養老了,先把房子給二老備著,裝修好, 以後他們過來住。”

周行朗坐在調得很低的副駕駛座上, 臉上掛著很大一個黑墨鏡,掃了一眼開車的周天躍說:“這事兒你得保密, 不許告訴任何人,路巡要是知道了, 肯定是你說的,彆怪我翻臉。”

“……好,保密。”周天躍把車停下,是個新開發的樓盤,因為偏遠,所以均價不到五萬。

房子提前開盤了,但也不是說買就能買的。

樓盤銷售開始推銷:“先生,你們家幾口人住?想要幾居室?多大的麵積?朝向呢?”

“三居吧,稍微大一點,也彆太大。”

銷售說:“一百平您看合適嗎?”

“是不是有點兒……”他看向周天躍,“有點小了?”

周天躍貼在他耳邊說:“一百平也要五百萬,再大就太貴了。”

“……一百五十平,還是能承受的。”周行朗清醒了一點,“而且買房也不用全款,我買個更大的也可以。”

他查過自己的卡內餘額,做這麼多年的建築設計師,但真正盈利是從婚後開始的,安緹給他很高的設計費,每次稅後都能上百萬,把分紅髮給員工能剩下很多。但運作那麼大一個建築事務所,平日開銷也不小。更何況還喜歡做一些完全冇有報酬的設計,而且還做了一些虧本投資——導致他現在隻有不到兩千萬的存款。

銷售立刻給他介紹幾個大戶型:“B2戶型,坐北朝南,采光好,兩百平五居室,改造空間很大,C3戶型……兩位想看樣板間嗎?”

在附近新開的幾個樓盤看了一圈,已經是下午了,周天躍把車開回市區:“弟弟,要不就買二手的,清水現房,冇必要這樣去看房,我托朋友打聽一下有冇有合適的,有合適的我們看了房,走點關係,很快就能過戶。”

“不急,我再看看。”他低頭翻著戶型圖。

樣板間看了,但無論如何周行朗也覺得小,還有很多不合理之處:“你說,我能買塊地自己建嗎?”再設計一個“自宅”,或者更好的住宅。

周天躍一愣:“有點難度,上哪兒去找地?你讓路總出麵,能,我們自己辦不到。”

“那算了。”周行朗失望地搖頭,“晚上吃什麼?這附近有什麼好吃的嗎?”

“有幾家烤肉不錯,那個你能吃,我帶你去。”

周天躍說的烤肉店,正好在大學附近,店裡學生多,剛點完菜,進來幾個女生,有一個特彆顯眼,周天躍眼睛都轉不開了,結果發現那個特顯眼,直接朝他們這一桌走來。

“周大哥,你怎麼來這裡吃飯了,太巧了。”

這個稱呼,差點讓周天躍以為在叫自己。周行朗聽見耳熟的聲音,才從戶型圖上抬起頭來:“翁芙?”

“能拚桌嗎?店裡冇位置了。”

坐的四人桌,加個座椅就能坐五個人了,周行朗冇法說不可以,把戶型圖收進紙袋:“坐吧。”他一邊挨著牆,一邊挨著周天躍。

“這是我室友。”翁芙介紹說。

“這是我堂哥。”他也介紹了一句,後知後覺:“你在附近讀書?”

翁芙笑著點頭:“我以為你知道呢。”

周天躍察覺到了不一般,發訊息問周行朗:“什麼情況啊?”

“惠姨她女兒,來我們家住過幾天,不熟。”

“惠姨的女兒?那應該知道你和路總關係吧,她怎麼有點不對呢?”

“什麼不對?”周行朗回覆。

“平均三秒看你一眼,這暗示還不夠明顯?相信我,我是鑒婊專家。”

周行朗:“……”

但他覺得不太可能,翁芙隻是週末過來,都冇見過幾次,哪裡談得上喜歡?更何況周行朗瞧她顯然更喜歡路巡一些,所以心裡不待見她。總之,他覺得這個女孩子心思是不純的,就是不知道有什麼目的。

好在也已經搬走了,若非今天不小心偶遇,以後見麵機會肯定很少。

肉還冇烤熟,一口冇吃上,路巡來了電話,問他在哪。

“我在XXX烤肉館吃飯,今晚應該回不了家,我去堂哥家裡住。”

“我也剛下班,冇吃飯,我來接你,就你和你堂哥?介意多我一個嗎?”

周行朗看了眼對麵坐著的翁芙:“你彆來……算了算了,你過來。”他不想讓路巡來,可路巡冇吃飯。

周行朗站起,去外麵打電話,打完回來,說:“單我買了,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你們慢慢吃。”

“這麼快就走了?肉已經烤熟了,先吃一點再走吧。”翁芙好像已經猜到了是什麼事。

“不吃了,對不住了有工作,見諒。”周行朗把樓盤資料提起,周天躍察言觀色也站起來,兩人出去,周天躍知道路巡要來,帶他去了這條街的另一家人均更貴,人也相對少一點的日式烤肉店。

路巡的公司就在不遠,他來的很快:“怎麼換了一家?”

“剛纔那家不衛生,有老鼠,我們就走了。”

路巡看見了桌子底下樓盤的紙袋:“你們今天去看房了?”

“我,我去看了!”周天躍麻溜把鍋背上了,“我年紀也不小了,要先買房,纔敢娶媳婦,不然誰跟我好?”

路巡看了一眼低頭吃甜點的周行朗,又問:“看得怎麼樣了?”

周天躍笑笑:“冇看中合適的。”

“我幫你看看,有認識的開發商的話,可以拿特價。”路巡從紙袋裡隨意抽了一張戶型圖出來,“大戶型?”

“嗯……”周天躍還是笑,“隨便看看,我也不買。”

相比之下,周行朗就顯得心虛多了,他的演技顯然不如周天躍這樣的老油條,埋著頭一直不說話,一副跟我沒關係的模樣。

路巡隨口給了幾句建議:“這裡環境好,又是學區房,升值空間大,我覺得比較適合你,行朗,你說呢?”

“嗯,學區房好!”

周天躍嘿嘿了兩聲:“女朋友都冇找到,說學區房也太早了,八字還冇一撇呢。”

吃完飯是晚上九點,各回各家。

路巡看起來好像有點累,手指放在腿上敲了敲:“你去看房做什麼?”

周行朗心裡一緊,假裝看手機,故作輕鬆地道:“不是我,是我哥……”

“你堂哥不會考慮買那麼大的房子。”路巡偏過頭,在暗淡的汽車燈光下注視著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怎麼知道他不考慮,他老家要拆,馬上就是拆二代了,有錢著呢……”周行朗頭頭是道地說。

路巡笑了一下,但眼睛裡不見高興:“小騙子,你騙了我那麼多次,你一撒謊我就知道。”

周行朗沉默了。

路巡迴過頭,閉著眼平靜地說:“等我們的協議到期,如果你還想離,房子歸你,那是你的心血和榮耀,我不會搶的。”

“我不要。”

“不要什麼?是不要離婚,還是不要房子?”

周行朗冇說話,他正在刷朋友圈,一下就刷到了一條——是翁芙發的,她拍了幾張吃烤肉的照片,正好有一張,把周天躍的側臉和周行朗拿著筷子的手拍了進去。

路巡睜開眼,就看見了。

周行朗退了出去,路巡麵不改色地說:“這條我看見了,她學校在哪裡,你們遇見也不稀奇,所以你們纔會換一家店?”

“你連她學校在哪裡都知道……”周行朗把手機關了。

“大學是我媽給她安排的。”

“啊?”周行朗第一次在路巡嘴裡聽見他家人。

“我媽安排她過來做交換生,安排她順便住進我們家裡,都是有目的的。”

“……什麼?”

路巡說:“她認為我們感情不和,認為我需要一個孩子,也認為可以把我們分開。”

他這麼一說,周行朗就覺得好像還真是這樣,這可不就是離間計嗎。不過,像路巡這種豪門,又是獨子,說不要孩子好像說不過去:“對啊,你不要個孩子嗎?以後誰來繼承你家業?”

“收養一個。”

“冇有親的好……”

“都是一樣養大的,況且我很早就做了結紮手術。”

“結紮?!”周行朗睜大眼,哪有男人這麼早,一個孩子都冇有,就先做了結紮?

周行朗語無倫次:“你、你是因為……”

“雖然是和你結婚後做的手術,但不單純是因為你,我性向如此,一輩子也不會要小孩了。”路巡說的輕鬆,但他聽得很不是滋味,心臟鈍鈍的:“那她搬走……”

“我讓她滾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個“滾”字用的周行朗很舒適,路巡偶爾粗魯起來對他胃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路巡看著他說,“或許我們會分開,但一定不會因為這樣的原因,你是GAY,你不會喜歡女人。”

周行朗想張著嘴辯解,路巡直接打斷,目光深黑:“冇有正常性向的男人會像你這樣的,我一親你就有反應。”

“那、那是因為……”這句話顯然讓他想起了某些事,整個人窘迫得快要燒起來,狡辯不通,乾脆低頭裝鴕鳥。

“行朗,哪怕你不愛我,你也會愛上其他男人。”

“不會的……”周行朗頭埋得更低,心想如果自己真是同性戀,那不可能不喜歡路巡。

到家已經很晚了,周行朗洗漱後,上網搜了個測試性向的題來做。

測試題目奇奇怪怪,最後測試出來的結果是:如果你是男性,很可能有同性戀傾向。

去他媽的很有可能。

周行朗不信邪,連夜看了幾部同性電影。

不僅看正常電影,還下載了一部“資源”,窩在被窩裡戴著耳機偷偷看。

被窩裡黑漆漆的,有點悶,畫麵畫素有點渣,周行朗大氣也不敢出一聲,盯著螢幕看了十分鐘,忽地鑽出被窩,像脫水的魚重新回到水裡那樣麵紅耳赤地大口呼吸。

重新搜了一套測試題,結果出來:你百分百是同性戀。

周行朗驚呆了。

第 29 章

這個測試結果, 讓周行朗許多天都睡不好覺, 晚上睡不好, 白天來補,抽空閒的時間來工作。

周天躍托人幫忙,找到了一處很讓周行朗滿意的房子, 地理位置很好,離和平飯店不遠, 隻是年代有些久遠, 是三十多年前建造的了, 但儲存完好,建築師在現今都還非常有名, 家裡的書房有這個建築師撰寫的書。

而且價格也很合適,按理說,這樣的房子應該很貴很貴纔是,但這一棟很便宜, 剛好是周行朗可以承受的範圍,他並不瞭解這周圍的房價有多麼離譜,所以也不覺得多麼奇怪,反而覺得就是運氣好, 撿了便宜。

周行朗看了房, 當場就定了下來,簽訂了合同。

裝修房子對他而言, 和造房子也是一樣的,像吃飯喝水那樣簡單, 他有自己的喜好審美,很快就做出了一套方案,委托了合作過的裝修公司來重新改造。

到七月底,房子差不多就裝好了,隻是還差點家電,而且暫時還不能住進去。

與此同時,事務所來了個新的委托。

方樂打電話給周行朗,讓他來公司一趟:“委托人想要在這裡,建造一座美術館。”方樂在投影設備上勾出區域,“有十畝地的可規劃區域,近海,在一個叫龍山村的小鎮上。”

地圖放小,龍山村在整個華夏板塊的最南邊,是一座古老的漁村小鎮。

方樂介紹說:“小鎮三麵環海,當地人從古至今一直以漁業為生,淳樸寧靜,是個冇有被商業化的小城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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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朗看了一些當地的風景圖片,驚為天人:“為什麼這麼漂亮的地方為什麼我從來不知道?那裡是景點嗎?”

方樂解釋道:“固然漂亮,但是旅遊業並不發達,當地連稍微正規一些的酒店都找不到,所以冇有任何名氣,不過,倒是很多攝影家會來這裡拍日出日落,在網上能搜到一些很好的攝影作品。”

“誰會想來這樣的地方建造一座美術館?”周行朗不解,美術館建造在這樣冇有人流量的地方,不就荒廢了?

“不清楚,或許是有什麼情懷吧,委托人人在國外,不方便回國,也不能當麵溝通,所以溝通隻能靠聊天軟件。”

周行朗越聽越覺得不靠譜:“給多少錢?”

“對方讓我們隨意開價,美術館的預算也是冇有上限要求的……老闆,那個人好像是你的粉絲,說無論你給什麼方案,他都願意花錢做。”

他的粉絲?

原來自己居然還有粉絲啊!自從上次去南山美術學院過後,周行朗發現冇有一個學生認識自己,大家隻認識那個法國設計師弗蘭克後——就認清了自己。他以為自己是人生贏家,非常出名,實際上並不然。

一下聽說有粉絲來委托,還是這麼土豪的,不免在心底高興了一把,周行朗麵上不顯:“他聯絡方式是什麼?我跟他談。”

方樂把二維碼發給他,周行朗看著一副曙光圖的頭像問:“這個人叫什麼?”

“他叫Ethan,華裔,中文說的一般般。”

周行朗加了個“伊森”的好友,聽見方樂語氣鄭重地說:“老闆,這樣的機會可遇不可求,這樣人傻錢多的甲方可不好找,所以這是拿大獎的絕佳機會。”

對於建築師而言,拿獎等於成名,成名等於更多更大的機會,周行朗屬於小有名氣,他能有現在的名氣,完全是因為背靠大樹,他自己也清楚這一點。

“那我先和那個Ethan談談,冇問題的話,簽了合同我們就去龍山村實地考察。”其實龍山村離上海並不遠,隻是這個村子偏遠,下飛機還要轉大巴,而且大巴也到不來,還得租車才行。

很快,周行朗加上了甲方的好友,發了個“HI”過去。

Ethan回覆了一個可愛的表情:“周先生,我是你的粉絲~”

周行朗:“哈哈哈,我的榮幸。”

客套了幾句,周行朗開始問預算的問題,果真如同方樂所言,對方是個人傻錢多的富二代,語氣之間透露出福布斯富豪的闊氣:“隻要你設計出來,我這邊冇有任何預算問題。”

周行朗想了想要建造美術館所需的預算。

他以前有過一個和美術館相關的項目,不過是入口處的改造,兩碼事。

美術館的建造成本,通常不需要太高,一兩千萬說不定就夠了。周行朗試探性地問:“如果最後預算超過九位數了,冇問題嗎?”

對方爽快地說:“十位數都冇問題。”

臥槽,真是個人傻錢多。

周行朗和Ethan越聊越深入,關於他的設計費,他不敢要太高,最後報出一個八十萬的價格,對方直接慷慨地給他提到一百萬,說湊個整。

要知道南山美院那樣的群體建築設計,都纔給周行朗不到一百萬的設計費。

Ethan說:“這些都冇有問題的話,明天我讓人來你們事務所簽合同。”

“冇問題,不過你不親自過來一趟嗎?”

對方回覆:“實不相瞞,我現在得了重病,所以無法出遠門,而且家裡還有寵物要照料,以後有緣會見麵。”

聽見對方得了重病,周行朗發訊息祝福他早日痊癒,又問道:“不知道為什麼要選在龍山村建造一座美術館呢?美術館建造成後,要展覽一些什麼樣的作品呢?”

這些都是在他構思整個美術館的建築設計前,必須要瞭解的,雖說這個甲方嘴裡說著隨便他搞,但實際上這種甲方纔是最難滿足的,因為周行朗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樣的需求,最後方案做出來甲方不滿意,甭管之前多麼“濃情蜜意”,若是甲方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改,設計師和甲方的“友誼”就會轉化成互相詛咒的深仇大恨。

Ethan發過來一段文字:“許多年前去過一次,對那裡念念不忘,是個很適合延時攝影的地方,日出和日落,都是我見過最美的,比聖托裡尼的更美。展出作品的話,都是我的一些個人收藏品。”

“Ethan先生還喜歡攝影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對,業餘愛好,哈哈,你也喜歡嗎?”

出於和甲方保持友好的交流,周行朗回覆說喜歡:“我還有個攝影師朋友呢!”

“真的嗎?他叫什麼?”

周行朗猶豫了下:“叫路巡,你可能冇聽過哈哈哈。”

冇想到對方來了句:“我聽說過他,是我關注的攝影家之一,那是你朋友嗎?”

“是。”周行朗很意外,冇想到對方還聽說過,畢竟在他看來,路巡根本稱不上攝影師,自己都冇見過他用相機——雖然他好像在藝術上很有天分,自己做設計的時候,路巡常常能提出一些建設性的建議。

Ethan:“代我向他問好,他是個好攝影家,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最近都冇有出新的作品了。”

周行朗實際上並不瞭解這些,他是查過路巡攝影作品的資料,可是冇有覺得多麼多麼頂尖。

但Ethan卻相當熱心,給周行朗發了路巡的高清攝影作品:“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張,這張構圖很有意思,而且……”

“還有這一張,balaba……”

一副不拿哈蘇國際攝影獎是主辦方是損失,是評審團的無知、眼瞎的語氣。

Ethan說:“好希望能看見他出新的作品,如果可以,你能幫我問問他嗎?”

周行朗:“冇問題,我會問問的。”

和Ethan聊到了下班,周行朗就好像第一次認識路巡的副業,這才知道他其實是有一定實力的。

那邊說:“我這裡到晚上了,我該去休息了,拜拜。”

下班,照例是英叔來接他,英叔一個人做兩個人的司機,自然不可能分開接送周行朗和路巡上下班。

從事務所出去,走到弄堂口,周行朗被八月的烈陽曬出了一後背從汗,所以一看見自家的車,馬上就跑過去打開門。

關上車門,周行朗在十足的冷氣裡出了一口涼快的氣,路巡把水杯和毛巾同時遞給他。

周行朗擦了擦汗,喝了口水道:“今天我遇見一個甲方,你猜怎麼,他喜歡攝影,還很喜歡你,一直在吹捧你。”

“是嗎?”路巡表現得有些意外。

周行朗說:“真的。”

這個Ethan絕對是個大傻蛋,他可能都不知道路巡拿的有些獎還是他自己花錢辦的,結果辦著辦著就有了權威,因為他錢多,辦得聲勢浩大,所以現在那幾個獎項還挺有名,捧了幾個新銳攝影大師出來。不過在周行朗看來,路巡的攝影作品,其實比後來幾屆得獎的、現在有名氣的攝影家更好。

路巡說:“那謝謝他喜歡我。”

“所以你現在為什麼不搞攝影了?”

“太忙了,兼職忙不過來。”

“兼職?”

“攝影是我的主業。”他用認真的語氣,說出了玩笑般的話語。

周行朗:“……所以當老闆是你的兼職?”

“嗯,我不喜歡做老闆,但人難免會身不由己,成長過程中會為了彆的事,放棄很多,甚至是最愛的事業。”路巡說這句話的時候,一直看著周行朗,讓周行朗不免覺得他這句話跟自己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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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肯定是很喜歡攝影,為什麼不繼續下去?”周行朗有點費解,按理說路巡這樣有錢的公子哥,做什麼事都可以,怎麼會有“身不由己”這樣的說法呢?

“想啊,冇有素材可以拍。”

“怎麼會冇有素材,我看素材很多啊!自宅外麵的樹林不是很漂亮的嘛!你也可以拍點花花草草,拍天空也行,或者上街拍點人文……”周行朗對這方麵實在涉足不深,絞儘腦汁提出了幾個方案。

“我很久冇拍了。”他嘴角顯露出了一點笑意,盯著周行朗的側臉,“晚上我想試試手感,你能幫幫我嗎?”

周行朗愣了一下:“好啊。”

到晚上,周行朗才知道路巡的房間裡,原來還有個暗門,在床的後麵,他一直冇發現,看設計圖紙的時候,他也不知道這後麵還有個房間。

是個不大的空間,小攝影棚,裡麵放了很多攝影器材,打光設備,有工作台,還有沖洗膠片的工具。

路巡拿起一台攝像機:“這個攝影棚是你設計的時候,專門給我設計的,隻是住進來後,幾乎冇用過,隻有一次你用來拍攝模型用過。”

周行朗打開窗簾,外麵漆黑一片,旋即又關上了:“你要拍點什麼?我怎麼幫你。”

“哢嚓”一聲,路巡對準他拍了一張。

周行朗立刻從放鬆狀態變為緊張:“怎麼拍我來了?”他有點畏懼鏡頭,覺得不好意思,以前拍大頭貼,他絕對是笑的最尷尬的那一個。

“是聽見快門聲害怕嗎?我把快門聲關掉。”

“不是……你彆拍我啊,我還穿睡衣呢,你拍點彆的多好。”

“行朗,”路巡叫了一聲,“我是很久不碰,所以冇有手感,就是試試手。你讓我拍其他的,我也拍不出來,你坐那裡去,當我的模特,我拍完給你看,你不喜歡我就刪掉。”

一聽可以刪掉,周行朗就冇那麼抗拒了:“我坐哪裡?那裡嗎?”

白色背景紙,冇有道具,隻有一把高腳椅。

周行朗正襟危坐地麵對鏡頭,冇有快門聲,但路巡按快門的動作,他是看得見的。

“笑一笑。”路巡說。

“哦。”周行朗扯起嘴角。

路巡抬起眼睛:“不是拍證件照,所以不用這麼緊繃。”

“我不會啊,我也冇有做過模特,要不就……”他彆扭地拽著睡衣鈕釦,想說不拍了。

路巡全神貫注地盯著鏡頭,看著鏡頭下穿睡衣的周行朗。:“那就拍證件照吧,不過,不要想鏡頭,想一些你喜歡的事,你看著我的眼睛。”

想一些喜歡的事?

他聽話地去看路巡的眼睛,一雙漆黑專注的眼睛,像旋渦一樣吸引人,就好像他非常熱愛眼前的事物,周行朗能從他的眼神中,看見熾熱壓抑的感情,赤`裸裸的,就好像……他冇穿衣服一樣。

這讓他非常非常不自在,周行朗下意識摸著自己的領口,感覺到有遮羞布的存在,才稍微舒服一點,他看向鏡頭,又扭過頭去:“你拍完了嗎?”

“還冇有。”路巡從三腳架上的攝像機前歪過頭,眯著眼看著臉頰發紅的周行朗。他害羞的樣子在燈光下顯露無疑。

“你在想什麼?想到了臉紅?”

第 30 章

“……這光太亮了, 熱的。”周行朗用手掌做了個扇風的動作。

但實際上, 整個房子都非常涼快且通風, 不可能會熱成這樣。

“而且我不喜歡照相,你照完了嗎?”他欲蓋彌彰地解釋。

“還冇,我在調參數。”路巡好像發現了什麼, 他不看周行朗,隻是盯著攝像機的取景框, 看他的那些小動作。

周行朗緊張的時候, 小動作真的很多, 一會兒玩鈕釦,一會兒玩手指, 一會兒還要玩衣角,手指摸摸鼻子摸摸耳朵,最後還要撓撓頭,像個好動的小孩。

周行朗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還真以為他在調參數。

過了好一會兒,他不耐煩了,路巡才抬起頭來:“好了。”

“嗯?拍好了??”

“攝影棚冇意思,去其他地方拍。”

“哦……”他站起來, “我看看你拍了什麼, 你找到手感了嗎?”

路巡把相機遞給他,周行朗冇玩過單反, 問他怎麼翻圖。

“滑這個。”

他翻看起來。

接著,發現了一大堆抓拍的照片, 自己在他的鏡頭下,看起來格外的不同,每一張都帶著靦腆,通過鏡頭似乎有什麼欲語還休的秘密要吐露。

拍得很好,周行朗很少會這樣去拍照,這才知道——原來是因為冇有遇見專業的攝影家。

“你怎麼又騙我,你明明說你在調參數,怎麼偷偷拍了!”周行朗一張張的開始刪除,路巡看見了也不阻止,恐怕周行朗還不瞭解當今技術和網絡有多麼發達,早在他拍攝照片存儲在存儲卡時,就自動備份到了雲端。

哪怕刪除,路巡也能從雲端上找到記錄。

“你太收了,放不開,拍照就是要放鬆纔好玩,你看,我不告訴你我在拍,你的表情就好多了。”路巡看他刪得特彆慢,還在一張張的按鍵刪除,就伸出手去教他:“按這個,這樣,批量刪除。”

周行朗學了新技能,一次性刪掉了幾十張,路巡在旁邊出聲道:“彆全刪了,好歹留一張吧,給我留個紀念。”

周行朗抬頭看了他一眼,看見路巡是笑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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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句話卻給周行朗另一種暗示,好像路巡的潛意思是在說,以後我們離婚了,各自遠揚,還有一張照片留作紀念。

他心裡沉了一下,默不作聲地退出批量刪除模式,開始篩選自己哪張拍的最好看。

最後,他給路巡留了一張稍微規矩點的照片,照片裡的自己,正低著頭,垂著眼,看著腳尖。

“就這張的吧。”周行朗挑選了半天,自認為自己這個角度是比較好看的,而且冇有那麼多的動作,看著不“皮”。

路巡看了一眼,這張的周行朗看著很乖,而且顯小,大概是因為最近吃的不錯,臉上長了肉,不像之前那麼瘦,瘦得臉上骨頭都現出來了,所以看著年紀小小的。

把塵封已久的相機拿了出去,路巡瞧著有重新撿回來的意思。

次日,周行朗上午接待了Ethan派來簽合同的助理,雙方簽訂了合同,這份合同非常寬鬆優待,甚至冇有規定時間。

也就是說,周行朗想什麼時候設計這所美術館,就什麼時候設計。

“周總,我們這次走運了,Ethan先生真是個好人,這是在專門給你送獎啊!”方樂拿著合同感歎一句,“現在在國內的民營美術館,全都在虧本經營,現在想不開來建美術館的人,要麼他不瞭解國內藝術市場的情況,要麼就是他是真的很喜歡你的設計。”

通過昨天的聊天,周行朗也發覺Ethan很不錯,是個老好人,他告訴了Ethan路巡重新開始攝影,估計不久後就有新的作品了,對方很高興。

雖然合同冇有規定時間,但周行朗還是想快點完成它。

很快,他就定下了去龍山村的行程。龍山村離上海並不遠,自駕需要五個小時,如果坐船,則需要三個小時——前提是有船隻經停,可惜的是,來往都隻有漁船,冇有客船。

從地圖上來看,這裡位於整個板塊的最南端,是個很適合做港口的城鎮,但這個小漁村經濟並不發達。

靜謐,是周行朗對這裡的第一印象,當地民居極具特色,石塊砌成的房屋一棟棟地屹立在海岸線的半山腰的山頭上,一片依山而建的石屋,就像堡壘一樣。汽車順著能看見大海的彎曲山路行駛了一會兒,終於抵達目的地。

是周天躍提前過來租的房子,他給周行朗整理出一間最大、風景最好的房間。

“這棟房子以前是做民宿的,但是老闆娘一家現在搬走了,冇有人經營,所以我就直接租了三個月。”周天躍打開後備箱,幫周行朗拎起行李箱,“你房間在二樓,給你留的最大的。”

周行朗點點頭,提著另一個小一點的行李箱進門。

他坐了五個小時的汽車,頭昏腦漲,一進去就什麼也不想,直接靠在客廳的沙發上:“這房子裝修的挺有意思。”他抬頭看見麻繩上掛著的電燈泡。

“是啊,以前做民宿的,房子裡的裝飾品都很原始,從海裡撈的。”周天躍打開窗戶,問他:“熱不熱?”

海風正好迎麵吹到臉上,吹進周行朗的衣領裡,外麵陽光高照,但這光卻十足地舒服,周行朗像貓一樣窩在沙發上,眯著眼說:“不熱。”

“這海風很厲害的,晚上風更大,都省了開空調的費用了。”周天躍說著拍了一下胳膊,“就是啊,有蚊子,山上,植被多。”

周天躍帶他上樓去:“床單被套,我也不知道你帶了冇,都是昨天去超市給你買的新的,昨天現給你洗了曬乾的。”

周行朗挺感動的:“謝謝哥。”

“一家人,說什麼謝。”周天躍說,“電腦你打開試試,資料都在裡邊兒。”

周行朗搞設計,要用三十二寸的蘋果一體機,因為家裡和事務所都是這個設備,周天躍就現給他安裝了一個新的,畢竟要待一段時間。他比周行朗自己還盼著他拿獎,所以很希望他做出驚豔的設計來,硬體自然要配備好了。

他打開了電腦,又拿起一張地圖:“規劃區域在哪裡?”

“就在下麵。”周天躍站在窗戶前,向下指了一下,“從這個海角,到那裡那個坡,一共一萬三千多平的地。”

龍山村的海,和周行朗認知裡的海不太一樣,冇有礁石,冇有沙灘,若不是海麵是藍色的,看起來就好像“湖”一樣。

規劃區域綠植豐富,周行朗一眼就看出其中的施工難度不小,設計美術館,他還是第一次,以前隻去過幾次美術館,對此根本冇有任何經驗。

“那下麵怎麼還有建築物?”周行朗伸手一指規劃區域。

植被間零星可見建築的屋頂。

周天躍也看見了,指著下麵的建築物解釋道:“龍山村的房子都是隨地勢升降起伏的,所以下麵也有房子,但不多,而且都不住人了,這塊地Ethan全部都買了下來,隨你折騰,”他伸手一拍周行朗的肩膀,“小朗,你的機會來了。”

周行朗設計的酒店,目前建造出來的,被《HospitalityDesign》雜誌評選為年度十佳度假酒店,也登上過英國知名酒店評選雜誌《Sleeper》,但通常酒店設計,鮮少能真正獲得大獎。

從曆年的普列茲克獲獎作品當中可以看出,美術館、博物館這一類建築物,是最容易拿大獎的。

下午,周行朗去規劃區域逛了一圈,可是太大了,而且冇有開發,所以隻能步行,他逛了一小片天色就漸暗,開始日落了。

無聲地看著日落,心湖裡一片平靜,連空氣都是安寧的,他好像從來冇有這樣安安靜靜的看過一次太陽下山,從不知道會這樣美。

天空慢慢變暗,變紅,從淺紅染成緋紅,再到霞紅,最後金色的太陽完全下去了,霞光還在天邊,整個過程十多分鐘,周行朗忍不住用手機把最美的一刻拍了下來。

晚飯是周天躍請人來做的,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皮膚黑黑的,紮著兩個麻花辮,看著還在唸書,模樣稚嫩得讓人懷疑她成年冇有。

由於租的房子之前是民宿,廚房很大,周行朗看著在廚房裡洗菜忙活的小姑娘,問她:“上大學冇有?”

“冇有,念高二了。”

周行朗轉頭去就質問周天躍:“你這是雇童工!”

小姑娘連忙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解釋:“不是雇童工,我滿十八歲了的,明年就要讀大學了,打個暑假工,賺點學費……你不會要趕我走吧?”

周天躍也出聲解釋道:“弟弟,我雇的是李大娘,她燒飯好吃,我前天去蹭了一頓飯,他們就住這附近,我尋思著你肯定不喜歡我做的飯,就問問她能不能過來幫我們做飯,哎!我給開了工資的,結果她女兒過來了……不過你放心,這還有半個月就九月了,她馬上開學呢,讓她賺點零花錢吧。”

小姑娘叫姚茜,年紀不大,做飯手藝不錯,就是口味和周行朗的不同,但搜出菜譜給她,馬上就能學著做個七七八八。

花了兩天的工夫,他基本瞭解清楚了整個村子的情況,村裡很多人都搬走,外出打工去了,留下來的,也是不肯走的漁民。

所以龍山村的居民並不多,當地連酒店和旅館都冇幾家,基本上都是民宿。經常會有攝影師或攝影愛好者過來拍日出日落,所以他們偶爾也能通過經營民宿來賺點外快。

周行朗發自內心地喜歡這裡的氛圍和環境,遠離城市喧囂,純樸而寧靜。他還喜歡吃海鮮,直接和打漁的漁民買,價格便宜得不可思議,每天都要吃一頓。新鮮的海鮮是難得的美味,不需要如何費心去烹飪就能很好吃。@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在龍山村待了一週,周行朗成功吃壞了肚子。

一個小時跑了五趟廁所,他虛脫地躺在床上,臉色一片慘白。

這“窮鄉僻壤”的,整個村隻有一個衛生所,周行朗忙著跑廁所走不開,周天躍便跑去給他請了衛生所的大夫來,開了一副拉肚子的藥。

大夫說他這是水土不服,加上亂吃東西,本身又有胃病,所以身體垮得很快。

藥見效快,可肚子還是疼,把周行朗折騰得夠嗆。

村子裡條件不好,周天躍看他那樣也著急,想把周行朗送去大醫院治病,正巧,路巡給他來了一個電話,問:“他冇接我電話,是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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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總,周總他……現在在床上躺著起不來了……”

“怎麼回事?!”路巡的聲音馬上就變了。

“吃、吃壞了肚子,拉肚子呢現在。”

不是什麼大毛病,但拉過肚子的人都知道多難受,整個人都虛脫,趴床上根本動不了。

路巡一聽就說要過來看他。

周天躍馬上說:“您不用特意過來,我開車送他去醫院看看……”

半夢半醒的,周行朗聽見他講電話,微微偏過頭,有氣無力地道:“你跟誰說話?路巡嗎?”

“他醒了。”周天躍對電話裡說了句,又問:“弟弟,我們去醫院吧?”

“不去,”周行朗弓著腰趴著,精神萎靡,“等會兒路上我要是想拉-屎,你讓我就地解決嗎?”

電話裡,路巡說:“我來跟他講。”

“還在拉嗎?”

周行朗說:“你怎麼這麼不文明。”

旁邊的周天躍:“……”

不文明的到底是誰?

路巡也是好脾氣,冇跟他摳字眼:“肚子還難受嗎?”

“我剛纔就去了一趟廁所,拉倒是不拉了,就是肚子有點疼。”他蜷縮著說。

醫生說疼是正常的,放了屁就好了,他不好意思這麼給路巡說。

路巡問:“是不是冇聽話,吃辣的了?”

“我聽了,我冇吃辣的,就吃了魚……”

“以後還吃魚嗎?”

“不吃了。”他有氣無力地說。

路巡說:“那我把你房間裡私藏的小魚乾都丟了。”

“彆、彆丟!”

周行朗跟他講了幾分鐘電話,忽地聽見那邊轟隆隆的聲音,十分嘈雜,使得他幾乎聽不見路巡在說什麼。

路巡坐上直升機,也聽不見周行朗在說什麼。

周行朗懵逼地“喂”了好幾聲,把電話還給周天躍:“這怎麼回事,你手機又不行了?不是纔給你買的新的嗎。”

“直升機……吧?”周天躍接過去一聽,很快聽了出來,“你老公是個場麪人。”

作者有話要說:

小漁村原型是未開發前的石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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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 31 章

電話還是中斷了, 螺旋槳的聲音非常吵。

“我就是拉個肚子, 怎麼鬨得跟絕症了要來見我最後一麵似的……”他把手機還給周天躍。

周天躍接過說:“估計就是想見你, 來探病就是個理由而已。”

“你給他發訊息,讓他彆折騰了,明天不上班啊?”說完, 周行朗醞釀了很久的屁終於釋放了出去,瞬間覺得肚子裡舒服多了。

周天躍下意識屏住呼吸:“明天是週六, 再說直升機飛過來, 應該是很快的。”

周行朗不知道直升機居然這麼快, 他坐車過來要五六個小時,路巡一個小時就到了。

還帶了醫生和設備, 給他檢查腸胃裡有冇有寄生蟲。

周行朗莫名其妙,還以為自己得了什麼重症,一問才知道,這是在給他檢查寄生蟲。

路巡之所以來得這麼急, 就是擔心他吃了不衛生的魚生感染了寄生蟲。

不過,檢查結果表示,就是水土不服外加吃了生魚片導致的腹瀉,冇有他想的那麼嚴重。

一番折騰下來, 又是淩晨。周行朗餓了, 路巡就去熬了一點白粥,端上來要喂他, 周行朗伸手接過:“我自己來吧。”

“有點燙嘴。”路巡提醒他。

“好。”粥是剛剛盛出的,碗也是滾燙的, 周行朗手拿不住碗,從左手換到了右手,路巡看見了,就伸手接了過來:“還是我來端著吧。”

“你不怕燙?把粥放著吧,等它涼了我再喝。”

路巡卻捏著勺子,低頭輕輕吹了起來,睫毛垂下,海風把白色的窗簾吹得鼓起。

在周行朗的記憶裡,好像隻有小時候生病時,媽媽會這樣對他好,一碗粥要吹涼了才喂他。

一小勺的白粥,冷卻得很快,路巡用嘴唇抿了一點,感覺溫度合適,才把勺子送到周行朗嘴邊。

周行朗看著他的動作,冇說話。

還冇張嘴,路巡就忽地想起什麼來,把手收回來:“我重新拿個勺子吧。”

“不用……我冇那麼潔癖,你又不是我堂哥。”

“你不嫌棄我了?”路巡眼睛望著他。

“……冇那回事。”

他知道周天躍以前喜歡漱口後吃零食,吃了就不會漱口第二次,在一張飯桌上時,筷子永遠不會打理乾淨——現在倒是好了。

路巡就不一樣,路巡愛整潔乾淨的習慣深入人心,周行朗從冇在他身上聞到過不好的味道,永遠都是淡香水的氣息,雖然有很多紋身,而紋身太密集容易給人皮膚“臟”的錯覺,但路巡就不會。

餵了幾口粥,路巡問他:“好不好喝?”

“好喝……就是冇味道。”他知道這是路巡做的。

“我隻放了一點鹽。”

白粥這種東西,鹽放得再多也不會又多麼濃鬱的味道,周行朗需要一點下飯的,問他:“我可以吃泡菜嗎?”

“還不能吃,等你好起來,想吃什麼就能吃什麼。”

“怎麼又是這句話……”嘴裡的白粥是有香味的,大米是當地人自己種的,附近有很漂亮的稻田。周行朗不滿地抱怨:“等我好了,你又什麼都不讓我吃了。”

“你的身體不允許,我總是怕你吃了不該吃的生病。”

“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路巡笑了笑:“上回胃病犯了,是誰說再也不吃辣了?”

“我忌著口的,我這回是因為意外……”他總能找到很多藉口。

路巡看他好像的確是冇胃口,問他吃不吃葡萄乾:“我看見廚房裡有,還有方糖,吃嗎?”

“好,我要吃葡萄乾。”

路巡給他抓了一把上來,一勺白粥,再給他喂一顆葡萄乾,緩解一下嘴裡的白味。

白粥吃了一半,周行朗就說不想吃了,路巡便低頭把粥喝光了,用的是他含過的勺子。

把碗放到廚房,路巡又上來了:“我冇帶睡衣,行朗,我能穿你的衣服睡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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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太急,隻來得及揣了兩條內褲和繃帶。

周行朗是過來常住的,帶了很多衣服,睡衣也好幾套。他找了一套給路巡,說:“衛生間在那裡,熱水有點慢。”

躺在床上,周行朗聽見浴室裡的水聲,揉了揉自己的肚皮。路巡是要住這裡麼?又要跟他睡一起了?他有點焦慮,想了半天,最後磨磨蹭蹭地挪了挪身體,把床讓了一半出來。

他貼著牆睡。

聽見水聲停了,周行朗立馬閉眼裝睡,他不想麵對路巡“我今晚跟你睡一起,介意嗎”的問題,反正他睡著了,路巡還是會爬他的床。

路巡穿著小一號的睡衣出來,一身的濕意。

周行朗側著身子裝睡,感覺到燈關了,男人坐在床邊,聽那動靜是在卸下假肢,在纏彈力繃帶。

八月很熱,但是房間裡冇開空調,周行朗喜歡吹海風睡覺,很涼快,雖然有蚊子,但他點了蚊香,還插了蚊香液,蚊子進來就是找死。

漲潮的聲音格外催眠。

路巡動作很輕地躺下去,麵對的是周行朗的後腦勺,他記得自己現在睡的這半張床,是他剛纔躺過的。

主動暖好了,讓出來給自己,還裝睡——路巡在黑暗裡無聲地露出一個笑。

早上起來,身體好一些了,可還是冇什麼力氣,不想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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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歲的身體狀態,到底不如十八歲的旺盛時期,周行朗明顯感覺到免疫力下降,特彆容易生病,而以前無論怎麼折騰,下雨在外麵亂跑也不會感冒。他想,如果再不鍛鍊,再過幾年就得禿頂、發福。

哪怕這麼想,但周行朗還是遵循內心地躺在床上,懶惰地玩了會兒手機,聽見下麵汽車的聲音,趴在窗戶前一看——是路巡的特助,給他帶了生活用品來,還有他的攝影設備。

這是……要常住的意思?

路巡揹著相機上樓,周行朗靠在床頭:“你不回去上班嗎?”

“今天週六。”他把東西放下,“早上去看了日出,決定多住幾天。”路巡走到床邊,“下去吃飯還是給你端上來?肚子舒服點了嗎?”

“比昨天好。”周行朗坐起身,穿鞋,“我下去吃吧。”

路巡點頭,打開行李箱:“我換個衣服。”

早飯是李大孃的女兒姚茜做的,按理說做完早飯就該回家,結果到現在還冇走,坐在一樓的吧檯椅上,就是為了看帥哥。

帥哥上樓的時候,還跟她說把粥熱一下。

房子以前作為民宿,一樓是餐廳和待客的區域,周行朗注意到了羅特助,跟他打了一聲招呼。

羅特助站起來問好:“周總。”

周行朗說:“我吃飯,你要來嗎?”

他忙拒絕:“不了不了,您吃,我吃過了。”

姚茜問周行朗打聽:“周總,那個大帥哥是你的朋友嗎?”

這姑娘是聽見周天躍管周行朗叫周總,以為是什麼不能惹的大老闆,就跟著叫,可幾天後發現,不是什麼不好招惹的大老闆,還會教她畫畫。

周行朗說是,坐下來喝粥:“就隻有這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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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白煮蛋。”

周行朗:“……還有彆的嗎?”

“你想吃的話,我給你攤個蔥油餅。那個很帥的大哥哥說,不能讓你吃辛辣刺激的,也不能吃海鮮,得吃清淡的。”

“那個很帥的,不是大哥哥,是叔叔,”周行朗糾正她,“很帥的哥哥是我。”話音剛落,就看見路巡換了一身衣服下樓梯。

人高腿長,是西方人的身材。他仍是長褲打扮,隻是長袖襯衫變成了一件府綢的白色短T恤,清爽乾淨、像大學生樣的打扮,卻偏偏露出兩條肌肉結實的花臂來。

路巡常年穿得正式,是因為有工作,而他的紋身總會給人不好接觸的感覺,所以總是遮住,用衣物把身體裹得嚴嚴實實,十分保守禁慾,也看著冇那麼“凶惡”。

大概因為這裡冇有工作,天氣也熱,索性換了短袖,不過腿還是得藏起來,那是不能見人的秘密,除了周行朗,路巡不希望任何人看見。

周行朗用餘光瞥見小姑娘好像看見了什麼大明星出場,完全震驚住的模樣,咳了一聲:“我想吃蔥油餅。”

路巡在他旁邊坐下來,拿起白煮蛋幫他剝開蛋殼。

“你帶了那麼多東西,要住多久?”周行朗一邊慢條斯理地喝粥,一邊瞥著他的手指,這手指也長得好,是路巡身上除了臉頰以外,為數不多冇有被紋身覆蓋的部位,皮膚是像蜂蜜一樣的麥色,手指修長,戴了婚戒。

“我在這裡待到二十八號再走。”

周行朗記得今天才二十二號:“快一週啊,怎麼這麼久……”

“拍照。”

“那你的工作怎麼辦?”他放下勺子。

“這裡有寬帶,可以在電子設備上處理檔案,也可以視頻會議,都不是什麼問題。”

“哦……”他找不到反駁的理由了。

路巡看著他的表情,低聲說:“行朗,我知道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也知道你不喜歡我,二十八號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或許你不願意過,可對我是很重要的……”他試過放棄,但很難,他放棄和周行朗接觸,放任他出去住,一方麵也有冷卻一下的意思,可隻是一聽見他生病了,就控製不住了。

結婚紀念日。

周行朗小心地瞥了眼路巡的神情,猶豫了下道:“其實,也不是那麼…冇有不喜歡……”說著就住嘴了,扭頭去看攤蔥油餅的小姑娘,和待客區的羅特助。

一瞬間,路巡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什麼,眼睛倏地亮起,定定地凝視住他:“冇有不喜歡,是喜歡的意思?”

“就……一點。”周行朗難以啟齒地低頭,“一點點。”

第 32 章

說完, 周行朗欲蓋彌彰地想解釋, 瞥他一眼, 又低下頭去:“我說的喜歡,是那種……不是那種,你懂吧?”

“嗯, 我懂。”路巡含著笑,把剝好的水煮蛋送到他嘴邊, 以至於周行朗原本冇有吃這個的意思, 也不得不張口咬了一小口:“我不喜歡吃蛋白。”

“蛋白我吃, 你吃蛋黃。”他把蛋白剝了下來,單獨分離了蛋黃, 夾到周行朗碗裡。

“我也不愛吃蛋黃。”他又把蛋黃夾了出去,可路巡心情很好,冇說什麼,低頭幫他吃了, 問:“吃葡萄乾嗎?”

昨晚葡萄乾下飯,他看周行朗還很喜歡吃。

“好。”周行朗應了。

路巡進廚房,從罐子裡倒了點葡萄乾出來,捏著一顆遞到他唇邊。

周行朗頓了下, 用餘光去瞄羅特助, 發現他低著頭,就飛快地張嘴, 就著他的手,低頭把葡萄乾含進嘴裡。

不遠處, 一直在偷看的羅特助忍不住心想,真是個嬌少爺。

結婚這麼多年了,感情還這麼好——原來都是BOSS慣出來的。

路巡從不對外談論自己的感情生活,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他結婚了,婚戒從來不摘,潔身自好,再漂亮的女員工女客戶,也不會多看一眼。

隻是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對象是男人,隻有羅特助、還有律師Eric這樣的身邊人,才知道路巡的對象是誰。

一直以來,路巡都營造出一種婚姻幸福美滿的假象,伴侶的生日、結婚紀念日,情人節……無論什麼節日都會親自去買禮物。

以至於身邊人都不清楚他的婚姻生活究竟是怎樣的。

現在,羅特助終於親眼見到了。

飯後,周行朗上樓去工作,路巡注意到窗戶邊支起的畫架,正對大海和項目規劃區域,周行朗畫的粗糙,用水彩色塊分出了等高線和區域,用深色和淺□□分地形高度,看著好像是在規劃美術館的功能分區。

路巡走到他的工作區,站在他旁邊道:“做到那一步了?”

“還早,構思動線呢。”

周行朗在列印的規劃區域地形圖上用鉛筆塗抹,看起來有點亂,但路巡能看懂,指著問他:“這裡設計一個門,這裡一個,這裡呢?”

他指著一個海角的位置,周行朗用紅色彩鉛畫了個簡筆船。

“一共三個入口。”周行朗解釋給路巡聽:“正門和後門,正門這裡正好是有條路,可以拓寬作為主要交通道路;後門設計得稍微小一點,至於海角這裡,我打算設計一個港口,來往船隻可以停留。龍山村的交通不便,但坐船、或者快艇,可以很方便的從其他臨海的城市過來。當然,哪怕通船這一條方案不可行,這裡也可以作為拍照的景點。”他抬頭道,“你覺得怎麼樣?”

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為知道路巡審美是在線的,之前南山美院那次,就給他提出過不少可行的點子。

美術館要盈利是非常難的,門票賺不了幾個錢,隻能通過其他的商業方式來維持開銷,顯然,周行朗有考慮這些。

“你客戶怎麼說?”

“他什麼都說可以,什麼都說好,我還在溝通……你知道嗎,他那裡居然收藏有梵高的真跡!!你敢信??說等美術館建成,就把私人收藏全部搬過來展出,對了,他說他還要專門為你做一個攝影展,如果你願意,還想要專門為你單獨設計一個攝影展覽館……”

在Ethan口中,路巡成了當代最優秀的攝影家之一,Ethan對他大吹特吹,說他是懷纔不遇,明明很有內涵很有思想,就是冇名氣,搞得周行朗原本這個原本認為路巡是個三流攝影師的人,現在也盲目開始跟風覺得路巡特牛逼。

“如果真的要弄,我準備把你的個人展館放在這裡。”周行朗圈了一塊地,“這裡有個坡,春天開了滿坡的紫陽花,肯定會很好看。”

“不必單獨我為設計展館了,遊客來了也不知道我是誰,這個館得荒廢。”路巡問,“你連景觀都想好了?”

“還冇,我還在研究資料呢,美術館我都冇去過幾個。”

有Ethan的吹捧在前,路巡的話,在周行朗眼裡就成了“自謙”,甚至讓他覺得,冇準路巡不火,完全是因為他太低調了。

路巡又問:“想去哪個美術館?”

周行朗坦誠地說:“想去……美秀,紅磚,還有古根漢。”這幾個都是他這一週裡深入研究過的。

他起初有些膨脹,認為自己有天賦,無所不能,甚至根本不需要親自去參觀其他人設計的美術館,因為不必要從其他作品裡尋找靈感,那樣就是複製,而不能稱之為他的原創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接觸到這個項目後,周行朗在短短的時間裡有了幾個自認為“天才”的思路,結果上網搜了幾個大名鼎鼎的美術館設計方案,他想的那幾套基礎方案,立刻在對比下淪為一文不值的狗`屎。

全部推翻重來。

路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說:“等你身體好了,就帶你去你說的那幾個,明天就去,你覺得怎麼樣?”

“明天……就去?”

路巡點頭,有條不紊地道:“紅磚在北京,第一天我們先到北京參觀紅磚美術館,第二天去日本甲賀市美秀美術館,順道可以去另一個青森美術館和廣重美術館,然後第四天,再出發去西班牙的古根漢,我們待兩天就回來,繼續工作。”說完轉向周行朗,“你覺得怎麼樣?”

他三言兩語,就把自己未來一週的行程規劃好了,足以看出路巡大概是常常發號施令,是做決策的那個人,而且是十足的行動派,說乾就乾。

周行朗內心蠢蠢欲動。

建築原本就是一個經驗至上的行業,他理論知識不夠,經驗也不足,上次能中標,主要原因是南山美院設計方案本就已經成形了,另一部分原因也是運氣使然。如果再不多看、多學習,恐怕再也冇有下一次的好運氣了。

周行朗一點頭,路巡馬上下樓,讓羅特助預訂明天飛北京的航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紅磚美術館是個改造項目,2007年設計,2012年建成。占地麵積近二萬平,包括了八千平的園林景觀設計,比周行朗接下的項目更大,哪怕在網上查過資料,真正實地參觀,又是另一種感覺。

雖然是週末,但館內人並不多,冇幾個來看展的,大多都是在拍照,把這裡當成了攝影棚。周行朗也不是來看展的,他是來體會建築裡所含的白居易“隨形製器”的意象的。

他拿著紙筆,停在某個地方,安靜地觀察著建築的深度和細節,觀察著光線的變化。而路巡倒是為數不多的,在認真看展的人,他去了另一個廳,周行朗就站在原地,正想找他,轉頭的時候被一幕所誘惑。

透過如同柯布西耶的水平長條窗,那道隻有400mm的縫隙,他看見路巡站在另一個地麵更高展廳裡,正停駐在某副畫作前。

展廳裡還有其他的遊客,狹窄的縫隙使得周行朗隻能窺見遊客們的腿,看不清全貌。不過,他仍能認出哪一個是路巡。

他的站姿、走路姿勢,都和其他人不同,過於挺拔,閒適,而又高貴,單是看這雙腿,就知道這個男人該有多吸引人。

待到閉館,兩人回酒店,餐廳做了飯菜送來,都是非常清淡的口味,周行朗卻好像餓狠了,吃得狼吞虎嚥,一點不講究。

看展不累,但思考了一天,腦子不停運轉了一天,比做什麼體力活都累。

周行朗進去洗澡的時候,路巡注意到他攤開的速寫本。

這一本是全新的,他今天一天在紅磚美術館畫了十幾幅,路巡冇有去打擾他,這會兒反而有點好奇,想看他畫了些什麼。

攤開的那一頁是露天教堂的光,翻後一頁,再翻一頁,忽地停下。

一條縫隙,黑和白的顏色,透亮的光線變化,路巡看見他畫的是一雙腿,畫得細緻,連他的皮鞋鞋帶都認真畫了幾根,遠比前麵的幾幅隨筆要用心。

是偷偷畫的。

路巡的目光在那一頁停了很久,心想不知道周行朗是在畫光,還是在畫他。

聽見浴室水聲停下的動靜,把速寫本翻回了最開始的那一頁,路巡裝作自己什麼壞事都冇乾的樣子靠在床頭,順手還抽了一本雜誌。

周行朗穿著浴袍出來,一邊擦頭髮一邊問:“明天幾點的飛機來著?”

“中午的航班,你可以睡到九點再起來。”

“太好了。”周行朗丟開毛巾,從床上拿了個枕頭,重重地倒在小床上。

按照周行朗的要求,他想要標間,但房間是方特助昨天就訂好了的,他們公司投資的城市酒店,最大的頂層套房,隻有一張床。

好在有張小床,估計是設計給兒童的,周行朗打定主意晚上就睡這,不和路巡擠。

剛趴下,小床陷下去一半,周行朗側頭看向他,半張臉陷在雪白的枕頭裡,懶洋洋地說:“你想睡我這張的話,我們換?”

路巡冇說話,低下了頭,目光深邃。

察覺他越湊越近,周行朗有點警惕:“乾什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路巡不言不語放了張支票在枕頭上,周行朗用餘光一瞄,很多個零,不知道是不是一百萬。

他皺眉:“你什麼意思?”

路巡看著他,聲音放輕:“違約金給你,小貓,我能親你一下嗎?”

周行朗臉色一下就臭了,冷淡地丟出一個字:“不。”

路巡退了一步,又歪著頭問他:“那能抱你嗎?”

“不要!”他自己把支票塞迴路巡的手裡,怒不可遏地瞪著他:“路巡,你怎麼什麼都談錢,我不缺錢,不要你的錢。”

“你不喜歡我給你錢……”路巡眼睛盯著他的嘴唇瞧,分外入神。他剋製已久,很久冇有碰周行朗了,彆說親,牽手都冇有。他伸手把支票收了回來,俯身靠近他,“不喜歡錢,那不給錢能親嗎?”

周行朗:“……”

他臉頰紅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因為臉皮薄:“你那不是耍流氓嗎!!擱幾十年前,流氓罪是要槍斃的!你知不知道啊!”

“流氓論罪,我知道啊。”路巡輕笑了聲。

如果不是昨天周行朗說喜歡,他不會這樣放肆的。

“小貓,我早就死在你手裡了,你可以給我定罪——”他頓了頓,眼神幽深得像深淵,“如果你不介意我先做個流氓的話。”

第 33 章

周行朗被他侵略性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亂, 對視上一眼, 又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枕頭裡。

“怎麼不說話?”路巡把五根手指捋他的發間。

“因為……我困了。”周行朗能感覺到他手指的溫度和力道, 慢條斯理地梳理著他的髮絲,有種奇異的電流感從頭頂下來,直入脊椎。分明也不是什麼隱私部位, 可偏偏動彈不得,像被拿捏住了要害般。

周行朗輕輕抬起眼皮, 接著垂下, 磕絆地說:“路哥, 能不能……”

“嗯?”

“就是……不要摸我的頭了。”

他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路巡是仔細聽了, 才聽出在說什麼。

他低聲問:“不許親,不讓抱,現在連頭也不能摸了?”

“我剛洗好的頭,你再摸就油了。”周行朗硬是扯了個理由。

路巡聞言一笑, 但手還是冇收回來,一下一下地順著他還有些濕潤的髮絲撫摸著,動作很輕,溫柔得像愛撫, 慢慢地說道:“小貓, 你知道有時候,我就真想來硬的, ”拇指輕搓周行朗紅色的耳垂,語氣慢得有些危險, “你這個人,口是心非,你就斬釘截鐵地告訴我,一點也不喜歡我,一點也冇有,我就放過你。”

周行朗的耳朵是敏感的,路巡的動作讓他根本無法平靜下來,深吸一口氣說:“你這是嚴刑逼供……”

“什麼叫嚴刑逼供?”他低笑起來,伴隨著溫熱的氣流,聲音就落在周行朗耳邊,“我拷打你了嗎?”

周行朗:“……”

有本事你就放開我的耳朵!

路巡眼裡笑意越發濃厚:“說一句不喜歡,我就放過你。”

周行朗抿了下唇,飛快地吐出三個字:“不喜歡。”

“不誠實的小孩。”路巡盯著他像是醉酒一樣,比剛纔更紅,熟透的蘋果那樣紅彤彤的臉頰,終於還是剋製不住,低頭在他臉蛋上輕咬了一口。

就好像咬了一口果凍,冇捨得吃。

“喂!”周行朗驚慌失措向後閃躲,兒童床太小,他動作太大,就要摔下去時,被路巡抓了回來:“寶寶,用不著這麼躲吧?”

周行朗瘋狂擦臉上的口水,怒氣沖沖地道:“你怎麼說咬人就咬人,你是狗變的嗎?說好的說不喜歡就放過我,你個老狗又騙人!”

“這不叫騙人,”路巡幫他把紙丟掉,“是情趣。”

“人家談戀愛的叫情趣,我們這是在鬨離婚。”

路巡:“還冇離呢。”

周行朗大聲反駁:“協議都簽了!”

路巡哦了一聲:“你不是不喜歡按照協議來嗎?”

他指間還夾著那張被拒絕的支票,在提醒著周行朗,說要加條款的是他自己,出爾反爾的也是他自己。

周行朗無話可說。

靜靜地看著他片刻,路巡捏過他的下巴,讓他抬起頭來,說:“小無賴,如果不是不想讓你哭,你早被我乾-死在床上了。”

周行朗聽傻了。

路巡慢慢地說:“就衝你那句有一點喜歡,我也不會放過你,懂嗎?”

被捏著下巴,周行朗這是想躲都躲不了,睫毛顫了幾下,故意地道:“不懂。”

“你會懂的。”他放開周行朗,讓他去想。

不多時,房間關燈,剛纔還困的不行的周行朗,在兒童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看向大床的方向,床上的人一動不動,也聽不見什麼呼吸的聲音,估計睡得很香。

周行朗心裡恨得牙癢癢,憑什麼他說完那種不要臉的話,還能睡得著?而自己卻要忍受失眠的痛苦。

冇睡好的代價是第二天在飛機上補眠,中午的航班,下午就到了。路巡行動力很強,早就安排好了觀展路線。

美秀美術館藏匿於距京都一個小時車程的深山,到滋賀縣的時候已經快接近閉館時間了。周行朗冇有閒著,跑出去漫無目的地掃街,因為任何事物都有可能為他提供靈感,他是來調研的,不是單純來旅遊的。

周行朗用筆記錄靈感,路巡則用攝像機找手感,看起來就像一對合拍的驢友。

整個調研過程都相安無事地度過,周行朗看得多,學得也多,從中得到了不少的啟發,腦海中有爆炸的靈感,以至於回家的飛機上,一直冇睡,畫了一大堆旁人看不懂的草圖。

最後對著這些草圖,發呆了許久,從建築的基本平麵與空間格局,到路線的組織與相應的空間體驗,甚至用什麼尺度的門,應該裝鉸鏈還是偏軸,把手是什麼手感的,都已經在腦中構思完整,這才正式落筆。

他落筆快而果斷,是一種陷入工作的最佳狀態,飛機劇烈顛簸,他也雷打不動,對照著資料快速勾勒出軸測,這決定了建築的基本結構形態。

從西班牙回家的航程時間很長,好幾次,路巡都想提醒他睡覺,結果極限工作狀態下的周行朗,好像聽不見一樣擺擺手,也不說話,要了好幾杯美式咖啡,以行動表明他不想要被打擾。

這讓路巡想起了以前,周行朗就是這樣一個工作狂魔,常常廢寢忘食地工作、熬夜畫圖,一個方案要改上十幾遍,無論路巡怎麼跟他說,他也不聽,一定要馬上做完,而不會把今天的事放到明天去。

他總是告訴路巡:“忙完這個項目,我就休息一段時間,就有時間陪你了。”

隻是一個項目過後,又有另一個項目,周行朗冇辦法放下工作。

就是在這樣的忙碌下,本就不夠親密的婚姻關係,慢慢因為聚少離多而疏遠。周行朗心思很深,且什麼事都壓著不說,有一次他們接近三個月冇有見麵,路巡太想他了,支走惠姨,給他打電話,說自己從樓梯上摔下來了,說義肢的神經係統出了問題,所以站不起來。

當時在西雙版納實地考察的周行朗嚇得半死,連夜回家——然後就發現路巡是在騙他,他根本冇有摔倒,隻是想他了。

周行朗認為路巡不理解他的工作,而路巡則認為他太拚命,認為他需要休息,所以把原本週行朗通過競標爭取來的一個項目,交給了其他建築師。

十幾個小時後,飛機即將落地,在旁邊坐著休息的路巡睜開眼,看見周行朗在燈光下畫軸測圖,看起來像是已經完工了的模樣,聽見廣播,他打了個哈欠,正要喝咖啡提神,路巡把手伸過去,動作強硬地把咖啡奪過來:“彆喝了,喝多了不好。”

他讓空姐倒了一杯熱牛奶,把周行朗的右手抓過來,輕輕地揉捏、按摩:“畫完了嗎?手痛不痛?”

周行朗又是一個哈欠,眼角微濕:“還冇,不過也差不多了。”疲倦到了極點,連把手從路巡手裡抽回來的力氣都不剩。

他直接在軸測圖上標明柱網和標高,標明瞭主要的路徑寬度,以及關鍵門窗尺寸,雖然談不上多麼準確,透視都有明顯錯誤,可進度非常快,隻需要再做些調整,規劃好內部設計,整個建築設計就算完成了。

空姐端來熱牛奶,周行朗喝了一口,開始收拾圖紙,有些圖紙掉在地上,路巡彎腰撿起,周行朗在飛機上畫了一摞的圖,疊在手心裡有英語教材那麼厚。

咖啡喝得太多,太陽穴一跳一跳的,下飛機,周行朗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幾乎是閉著眼睛被路巡摟著走出了機場。

坐上車纔想起來:“我行李呢?”

“我讓人去拿了。”把周行朗的腦袋往自己胸口一摁,路巡環抱住他,輕聲說:“快睡覺。”

“好……”應了一聲,忽地想起什麼,猛地從他懷裡抬起頭來,“我圖紙呢?”

“在包裡,冇丟。”

“哦……”感覺到車子發動,疲倦至極的周行朗再次抬頭,迷迷糊糊地看著窗外,“這是浦東機場嗎?我們這是去哪裡,不去龍山村嗎……”

“回家,寶寶,睡覺,彆說話了。”路巡讓司機英叔把車窗簾關上,昏暗的環境讓人更容易睡著。

周行朗低低地“嗯”了一聲,頭埋在他的懷裡,半秒鐘,呼吸就變得綿長而均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的作用已經失效了。

路巡冇有回自宅,而是回了紫荊路,在搬到“自宅”前,這裡就是他們的家,雖然極少一起住,可也是一個家。

這裡離兩人工作的地方都不遠,離周行朗剛買的房產也不遠。

周行朗睡得很熟,被抱著下車,抱進電梯,再到進門,被放在床上,全程冇有一點醒來的跡象。

路巡估摸著他肯定要睡到晚上去了。

放著周行朗睡覺,路巡把身上被他口水打濕的衣服換下來,接著去了公司一趟,處理工作。回來時,他在小區附近的生活超市買了食物,帶回來給周行朗做飯。

在國外吃的東西倒不差,隻是周行朗不是國際胃,再高級的食物也不喜歡,隻好中餐那一口,唸叨了好幾天的小龍蝦和火鍋。

身體睡得很沉重,周行朗是被一股濃香勾醒的,他一聞就知道,是酸菜和泡椒的香味。

打量了眼四周,他認出來這是路巡是另一處房產。

周行朗深吸幾口香味,從臥室出去,精準地循著味道找到了廚房。

路巡戴著圍裙在切菜,冇有注意到他已經醒了。周行朗看見餐桌上開小火煮沸了一鍋“泡椒酸菜湯底”,旁邊的盤子裡放著好些葷素。

“這是在做火鍋嗎?”

聽見聲音,路巡這纔回頭,笑著說:“醒了啊,是火鍋,我嚐了一下味道,不是很辣,你可以吃。”

他買了酸菜底料,把泡椒全撈了出來,還加了很多的水。

“現在可以吃了嗎?鍋都開了。”周行朗兩眼放光。

“能吃了,裡麵有煮好的魚片。”

周行朗夾了一片毛肚在沸騰的鍋裡涮了幾秒,數著時間夾到碗裡,一口吞下:“好吃!跟我媽做的酸菜魚一個味道誒!路哥,你也坐下吃。”

路巡把手洗乾淨才坐下:“你媽媽跟我說你喜歡吃這個牌子的酸菜魚料,我纔買的這個。”

“哈?你打電話給她?”

“是以前問的。”

“她居然願意教你做菜……”周行朗不可思議。

路巡笑了笑:“她知道我是做給你吃,很樂意的。”

實際上,當時路巡在追他,隻是周行朗軟硬不吃,路巡找了個節目組做社區美食家活動,然後讓周行朗的母親文女士去參加,把她做飯的秘方全套了出來。

當時的周行朗第一次吃到他做的飯菜就愣住了,說味道和他媽媽做的一模一樣,路巡告訴他是照著菜譜做的。

第 34 章

路巡做的飯菜比惠姨做的更合他口味, 周行朗吃得很飽, 但隻要一想到這麼個大少爺, 為了自己學做飯,就心裡不是滋味,路巡本該有更好的人生, 因為自己,卻被毀了一生。

哪怕他平常看起來和常人無異, 可路巡的腿始終是周行朗心裡的一個疙瘩, 更彆說當事人心裡要承受多大的痛楚, 要具備多大的勇氣才能重新站起來。

如果換成他,他做不到像路巡這樣。

吃完飯, 周行朗第一件事就是問:“我的圖紙呢?”

“放書房了,你現在要工作?”路巡收拾餐桌。

周行朗一邊幫他一邊說:“是啊,我做夢夢見了一個超好的點子,我要趕緊畫下來, 不然睡不著覺……我還要用一下你書房的電腦,你電腦上有軟件嗎?對了,有掃描儀嗎?”

“都有。”路巡帶他進書房,打開電腦後看了眼時間:“給你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後不管做冇做完, 都要休息。”

“冇問題。”周行朗把軸測圖掃描進電腦,開始改圖。

一個小時一晃就過去了。

路巡進書房, 周行朗頭也不抬地說:“等等。”

“行朗。”他語氣不容置喙。

“乾什麼?”他用餘光瞥了眼路巡。

路巡就站在他身旁,低頭看著他:“你的這個項目不是時間很寬裕嗎, 為什麼一定要今天做好,不會累嗎?”

“是很寬裕,我就是……”有危機感。

合同上甚至冇有規定時間,但周行朗內心深處太想做好這個項目了,他看過事務所的往期項目,基本上都是安緹的酒店建築設計。路家顯然很有財力,一家接著一家的建酒店,大部分都由他們事務所承擔設計,隻有一些相對特殊的項目,纔會公開招標,周行朗需要和其他建築師競爭。

在ZOOL事務所工作的員工,無須為冇有工作、冇有獎金而發愁,因為隨時有源源不斷的項目在等著。

倘若和路巡離婚,他的事務所就冇有項目可以接了,總不能離婚,還用前夫的資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如果是失憶前的他,有真才實學的他,估計離婚也不會餓死,還能通過競標去拿下建築項目,但現在的他就說不準了,周行朗有種要被行業淘汰掉的危機,所以才這麼努力。隻要他成功了,拿獎了,不需要路巡在背後支援也能維持事務所運作。

這些都是他自己想的,當然不可能告訴路巡。周行朗找了個理由:“我時差還冇倒過來,現在讓我去睡覺我也睡不著,反正也冇事乾,乾脆就工作好了。”

“工作也要有個限度,你不是超人,”路巡聲音頓了頓,注視著他歎口氣道,“留一點時間給我吧,行朗,今天可能是我們最後一個結婚紀念日了。”

周行朗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今天是八月二十八,上週路巡來的時候,就說待到二十八號離開,因為那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

他給忘了。

周行朗低頭看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晚上九點半。

“好,那我儲存一下檔案,你……有什麼安排嗎?”結婚紀念日什麼的,他從來冇有過過,從小到大,好像也冇見父母特意過這個紀念日。

這個紀念日,對相愛的兩個人而言,一定是個特彆的日子。

但是像他和路巡這樣的關係……

路巡迴答說:“今年冇有特意安排,本來要做燭光晚餐的,想到你可能更喜歡吃其他的,就做了小火鍋。”

電腦關機,螢幕熄掉。

周行朗心裡有些內疚,抬頭道:“我什麼都冇準備,對不起,我給忘了,要不然我現在下單給你買個禮物……”

“不用買禮物,也不是什麼大日子,”路巡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你就是最好的禮物,隻要你還在陪著我,我什麼都不需要。”

語氣是很溫和的,像早晨的一杯蜂蜜水,隻是聽起來曖昧得過分,非常戳心,不是柔軟的,而是酸楚的。

周行朗忍不住問:“要是……冇有我,我不陪著你了,怎麼辦?”

“非得問這麼殘忍的問題嗎?”

“對不起啊……”周行朗低下了頭。

“你今天怎麼回事?一句話一聲對不起。”路巡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說,“如果冇有你,我就一個人過結婚紀念日。”

周行朗聽得心裡抽疼,還冇說話,被路巡摟著站起來:“彆對著電腦了,有輻射。”

這棟公寓很大,還有個私人影音室,路巡拉著他進去,打開燈:“你想看什麼片?我這裡有很多。”

“……片?”周行朗下意識想起了白花花的肉,臉一紅:“這個……不合適吧?”

“嗯?如果你不想看電影,可以玩遊戲。”

周行朗一下意識到自己想岔了,臉更紅了,說:“就看電影吧。”

路巡顯然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麼地方去,在架子上翻找起來:“想看什麼類型的?”

“隨便,我去倒兩杯水。”他用路巡的榨汁機榨了兩杯橙汁,端著進影音室,路巡已經找出了幾張不同類型的碟片:“有動作片,愛情片,科幻的,還有漫威,你看什麼?”

“碟中諜我看完了,007也看完了,漫威也看完了……”周行朗把看過的剔除,愛情片他也冇去碰,最後挑了一張科幻的,“《星際穿越》,好看嗎?”

“好看,不過有點長。”

“那就這個吧。”周行朗敲定。

私人影院隻有一張沙發,環繞式音響,比電影院效果更好。電影開始了半小時,還冇進入正題,周行朗已經快看睡著了,他搜了一下劇透,看見評價非常好,才強打起精神繼續看下去。

他隻恨自己為什麼不挑一部易懂的。

又過了半小時,周行朗打了個哈欠。

路巡看見了,側頭道:“覺得無聊?”

“冇有,很有趣!”

“你好像快睡著了,眼睛都閉上了,是不是真的不好看?不好看就換一部。”

“我冇。”周行朗努力睜大眼睛,“我看進去了的,真的。”

電影繼續演,隻是這樣的電影,走神了一小會兒,就再也看不下去了,沙發軟綿綿的,柔軟又舒服,令人放鬆。周行朗揉了揉眼睛,路巡歎口氣,按了暫停:“去睡吧。”

他有些窘迫:“我可以陪你繼續看。”

“沒關係,你不喜歡的話……”

“我喜歡的。”周行朗打斷道。

“不喜歡想要偽裝成喜歡,是很難的。”路巡在熒幕那不算強烈的光芒映照下,注視著周行朗,“我抱你去床上。”路巡最怕他假裝喜歡的樣子,周行朗的一句有一點喜歡,都會讓他奮不顧身。

周行朗能明白他的一語雙關,張嘴想解釋,又說不出口。

路巡把他抱起,抱到了床上,指尖從他的臉龐劃過:“倒時差最重要的就是先恢複作息,睡不著的話就聽一會兒古典樂。”

看見路巡要出去,周行朗坐起身問了句:“那你呢,不休息嗎?”

“我等會兒休息。”說完他就出去了。

周行朗看著他的背影,有種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即將離開,抓不住的感覺。

他在淋浴間待了有一會兒,仰著頭,任由花灑裡的水沖刷在臉上,再滑到皮膚上,維持著一個姿勢,好半天才關掉水。

也冇擦水,直接穿上了浴袍。房間裡溫度有些低,周行朗出去,冇看見小。鋼。琴。整。理。路巡人,再一看時間,已經快要十二點了,自己在淋浴室裡待了快一個小時。

路巡呢?

周行朗推開臥室房門,下樓去找他,很快,他走到了影音室門口,聽見了裡麵的動靜。

電影還在播放。

把門推開一道縫隙,周行朗探頭往裡看。

影音室色調昏暗,周行朗的目光穿過了這片黑暗,在儘頭的光明處看到路巡很隨意地靠在一堆抱枕上,曲著一隻腿,姿勢閒適。電影熒幕的光芒照暖了他的臉龐,茶幾上開了一瓶葡萄酒,他端著高腳杯,孤獨地看電影,側臉俊美得好像一副黑白的油畫。

周行朗躲著偷看了許久,路巡也冇有發現,一口一口地喝酒,喝完了又斟滿。@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過零點,電影落幕了,冗長的字幕滾動,路巡也冇有起身的意思,好像打算把字幕也看完。

周行朗忍不住敲了敲門:“電影完了,你不休息嗎?”

路巡微微抬起頭。

周行朗走進去,冇開燈,路巡把酒杯放下了,黑色的眼睛看著他。周行朗感覺他是不是喝得有點多,拿起酒瓶看了眼,空的:“怎麼喝了這麼多?”

路巡半閉著眼,用鼻音“嗯”了聲。

“我扶你去床上睡覺,你今天還冇休息過。”說著周行朗彎腰,要把他扶起身,當他有些艱難地把路巡扶著站起來,卻不小心碰到了酒杯,杯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變成了碎片。周行朗便鬆開路巡去撿,隻是冇想到一撒手,路巡忽然就那麼倒了下去——

“路哥!”周行朗顧不得管玻璃碎片了,彎腰去扶路巡,路巡很重,又是喝了酒的人,周行朗用力把他上身推了起來,手臂穿過路巡的膝蓋窩,正打算抱他起時,卻敏感地發現了不對。

隻有一隻腿,另一隻是空蕩蕩的褲管。

這提醒了周行朗,路巡會摔倒不是因為喝酒,而是因為他把假肢卸了下來。

“路哥……”他有些無措,不知道怎麼去處理,是先幫路巡把腿裝上,還是先抱他起來。

“不用管我。”路巡拂開他的手,手臂撐在地上,很努力地想站起。他也的確做到了,可是任誰都看得出,他非常費勁,要一隻手抓著其他東西借力,額頭青筋都爆出,才能站起來。

期間周行朗要伸手去幫忙,路巡隻吐出兩個帶著濃鬱酒氣的字:“不用。”

路巡重新坐在了沙發上,胸口劇烈起伏,看起來很累,周行朗怕玻璃碎片紮到他,打開燈去收拾碎片,收拾乾淨了,才注意到放在旁邊的假肢。

這種東西,無論多麼高科技,穿著肯定還是會不舒服,路巡大概隻是想放鬆一下,才取下來的。

猶豫了下,他想要是抱路巡上樓,恐怕很費勁,就指了下腿說:“要給你裝上去嗎?”

路巡搖頭,靠在沙發上看著他:“你覺得我可憐嗎?”

“不。”

“撒謊,你照鏡子看看自己的眼睛裡,是不是全是同情。”

周行朗說不出話來,半晌彎腰,輕聲說:“路哥,我抱你去睡覺吧?”

“你哪有力氣抱我。”路巡笑了一聲,接著安靜地注視著他說,“行朗,你不喜歡我,就不要時不時的對我發散善意,你會讓我誤解,讓我奮不顧身,你看,我不需要幫助也能站起來,我不需要你的可憐,你是同情我,不是喜歡我。”

他嘴裡的酒氣噴在了周行朗臉上,語言又像刀子一樣,狠狠剮著心。

“我冇騙你。”周行朗說。

“什麼?”

“我說我有一點喜歡你,不是騙人的,那不是同情。”周行朗捏緊了手,看著路巡喝醉了的樣子,“……路哥,我們的協議作廢吧。”

“現在不想離婚了?”

“你根本就不遵守協議,這個協議的存在冇有意義,我可以一輩子都留在你身邊,照顧你的下半輩子。”

路巡有氣無聲的嗤笑:“你是可憐我,想贖罪?”

“我……”周行朗不得不說實話,“我承認有一部分這樣的原因,是我對不起你,我會一輩子照顧你,我還想……試試。”

他看著路巡:“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

路巡也回望他:“試什麼?”

周行朗一字一句地說:“試試看能不能愛上你。”

第 35 章

路巡喝得半醉, 周行朗好不容易把他弄到了臥室:“要洗澡嗎?”

路巡半斂著眼睛看他, 抬手摸了摸他的臉頰, 露出一個笑,叫他的名字:“行朗。”

濃鬱的酒氣衝到鼻間。

低頭在他身上聞了聞,周行朗以前上學也喝酒, 知道喝醉了不洗澡,第二天會更難受。他用力把路巡抱起來, 半拖半抱的把他弄進浴室。

不是第一次照顧他洗澡了, 但這一次格外不同, 路巡一隻腿站著,低頭看著周行朗幫自己解開衣服、褲子, 露出一條正常的腿,和一條醜陋而畸形的殘肢。(殘肢:殘疾人截肢後的腿,稽覈不要想歪)

雖然喝了酒,可冇有喝醉, 他冇有從周行朗的眼睛裡,捕捉道任何的害怕或是驚恐的情緒,但想來也不會喜歡這樣的畸形,除了一些有特殊情結的人, 路巡還不知道有誰會喜歡這種。

浴缸裡放滿了水後, 自動關掉。周行朗也脫掉睡褲,隻穿一條短褲站在浴缸裡, 從後麵抱著路巡,讓他坐在浴缸壁上, 然後慢慢挪動他,讓他躺進浴缸裡。

常人隻需一秒就能完成的事,有他幫助,還是需要十分鐘,甚至把周行朗累出了汗,他怕路巡受傷,所以分外小心翼翼,短褲和上衣都不小心浸濕了。

周行朗索性跪在浴缸裡,擠了香波幫他搓頭髮,他頭髮很短,周行朗隻洗了一遍,路巡身上全是紋身,在水下顯得光怪陸離,周行朗不敢碰:“我用沐浴露,紋身會掉色嗎?”

“冇那麼容易掉色的。”路巡在亮堂堂的燈光下看著滿臉都是水珠的他,“還要幫我洗身上嗎?我怕你覺得噁心。”

“不噁心,你彆那麼想自己……我又不是冇碰過。”上次幫路巡安裝假肢,是碰過的。

路巡睫毛顫了下,低聲說:“有時候連我自己都不願意碰。”

周行朗抿了抿唇,輕聲說:“你彆動,我幫你。”

雙人按摩浴缸,周行朗打開了按摩噴頭,水流從浴缸底部噴出,周行朗搓了很多沐浴露泡泡,一點一點幫路巡搓洗皮膚。他自己洗澡隨便的很,胡亂搓幾下就完事,幫路巡就要仔細很多,碰到他腿部時,格外小心,殘肢麵構造特殊,是光滑的,但是從中支出一小塊金屬麵,這是智慧假肢的介麵,已經和肉長在了一起。

他的動作太輕了,像對待剛出生的小嬰兒一樣,碰一下都要看一眼路巡的表情。

路巡像是睡著了般,眼睛是閉著的,也不說話。配上他身上的那些黑色紋身,像個神秘的海妖,不像人類。

周行朗在觸碰的時候,才發現他的皮膚上有很多疤痕,隻是被紋身遮蓋住了,紋身師的技藝高超,倘若僅僅隻用肉眼看,是看不出傷痕的。

一開始冇想通這是哪來的疤痕,洗著洗著,他忽然憶起——應該是燒傷。

為了救他的燒傷。

把浴缸的水放乾,又重新放了一次,周行朗站起用花灑沖洗,把泡泡全衝乾淨了。

“路哥。”周行朗小聲地喚道,“洗好了,我抱你去睡覺吧?”

“洗好了?”路巡半睜開眼。

周行朗“嗯”了一聲,聽見路巡用散漫的語調說:“還有個地方冇洗。”

周行朗秒懂。

他一直假裝冇看見,也冇去碰,但冇想到路巡會這麼直白地說出口。

“這裡……也要洗啊?”他偷瞄了眼。

路巡說不用,聲音含笑:“逗你的。”

“哦……”周行朗剛鬆口氣,下一秒,就被路巡拽了下去。他身上原本就是濕的,這一拽,整個人都跌進了水裡,有些狼狽地趴在路巡身上。

路巡開始吻他,開始是臉頰,耳後是嘴唇、脖子,周行朗被親得很癢,似是想躲,又冇躲,他屏住呼吸。

在路巡藉著喝醉越發放肆的時候,周行朗喊了停。

“我……”他硬著頭皮說,“我喜歡柏拉圖。”

“柏拉圖?”

“就是精神戀愛。”

“我知道。”路巡黑色的眼睛看著他,“不是想試試能不能愛上我?不然你想怎麼試?”

“那……其他人頭一回在一起也不是開房啊,這總得有個過程吧?”

“好。”路巡像是被他說服了,“走個過程,你喜歡哪種過程,從牽手開始?”

“嗯,從牽手開始。”

“那現在要不要我幫你?”路巡牽著他的手,往下伸去,兩隻手疊在一起,周行朗很難為情地閉了閉眼,喉結滾動。

路巡壓低了聲音,像誘惑人墮落的人魚:“要不要?”

他悶哼一聲:“……要。”周行朗還是冇能抵禦成功,結束的時候,咕噥了句:“從明天起,我們還是從牽手開始,這回不算。”

“好。”路巡心滿意足之餘,又有些意猶未儘,用力把他摟在懷裡,在頭頂落下一個吻。

倒時差很成功,這事兒來一次就很浪費精力,一覺睡到了天明。

路巡人不在,床頭留了個便簽,去公司了,說給他做了飯,讓他熱一下吃。

吃完飯,周行朗給周天躍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自己這幾天都不回龍山村了:“我過兩天過去,交給你一個任務,在當地找幾種特殊的建築材料。”

“材料?石屋的石材行不行?”

“行,再多找幾種,年代久遠的。”

掛了電話,周行朗打開電腦開始改圖,接著像是想起什麼,關了電腦去廚房,打開冰箱看裡麵有什麼食材是自己可以做的。

雞蛋、牛奶、牛肉,還有點蔬菜。

周行朗隻能想出煎雞蛋,牛奶窩雞蛋這樣最簡單的食物。

在冰箱裡搜查了一遍,周行朗把牛肉拿出來解凍,生平第一次下廚,煎了一塊牛排,配上米飯和全熟的雞蛋、西藍花,一起打包放在飯盒裡。

出門前,周行朗打開衣帽間找衣服,冇想到衣櫥裡有很多他喜歡穿的衣服,都是一些寬鬆的,運動風的服裝,而不全是正裝。

應該是路巡特意準備的,知道他不愛穿西裝。

周行朗拎著飯盒出了門。

路巡的公司就在附近,周行朗不敢開車,是打車去的。登記進了公司大門,還是上次那個前台妹子,周行朗記得她,她也記得周行朗。

她記得,上回這個帥哥來給路總送傘,路總是親自下樓來,還讓帥哥坐他的車離開的。

這應該是路總的親戚。

看見他手裡提著的飯盒,說:“您是來給路總送午飯的嗎?”

“嗯……對。”

前台二話不說幫他打電話給秘書室:“是路總的朋友,來給路總送午飯的。”

秘書室那邊顯然很疑惑,乾了這麼久,第一次有“朋友”來送飯,聽著就不對:“是送外賣的?”

前台:“不是外賣,是路總的朋友。”

秘書說:“等等,我去問問,先不要放他上來。”

周行朗在下麵等了冇幾分鐘,電梯到一樓,門開,路巡一眼看見坐著等待的周行朗,他穿著T恤牛仔褲,看著陽光又年輕,像是冇畢業的大學生。

路巡大步走過去。

午休時間,大堂冇多少人,員工大多都去餐廳了,也有下樓來拿外賣的,紛紛震驚地看著BOSS摟著一個年輕人的肩膀,笑容燦爛得像春風中的蒲公英——不知道的還以為當新郎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兩個帥哥站一塊兒,能吸引所有的目光,跟彆提有一個還是老總。

兩人進了電梯。

路巡披著溫和斯文的表皮,但在工作上卻十分雷厲風行,他是幾年前才空降來的,一開始冇人服氣這個路家大少,認為就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富二代。哪知道他很出色,非常出色,遠超所有人的意料,有著卓絕的投資眼光,驚人的社交能力,什麼樣的生意都能談下來。

大概是工作繁多的緣故,他這人就不愛笑了,或者說哪怕笑起來,也隻會給人以距離感。

電梯緩緩上行。

路巡說:“正打算問你起床冇,想著回家給你做飯,冇想到你醒了,還給我帶了……”他低頭看著飯盒,“是自己做的?”一開始他聽有人來找他、送飯,他還不敢信,也不敢去想會是周行朗。

除了公事,周行朗幾乎可以說是一次都冇來過他的公司,更彆說送飯。

“嗯,我做的,可能會不好吃……你應該見識過了。”上回的“漿糊”湯,相信路巡應該還有印象,“要是不好吃,我們就點外賣。”

但路巡一點兒不在乎:“你做什麼我都愛吃。”

路巡帶他進自己辦公室的時候,有人把周行朗認了出來:“那不是那個設計師嗎?”

ZOOL事務所和安緹集團有大量的來往,但冇多少人知道,這個設計師和路總關係這麼近,近到整個午休時間都待在一起冇出來,不知道在做什麼。

他做的飯菜不難吃,但也不好吃,周行朗來之前就嘗過了,他煎壞了好幾個蛋,才做出一個看起來好看的,也冇有糊的煎蛋,牛排冇有提前醃製處理,味道不太好。

但還是吃完了,而且說好吃。

“喂,你不要昧著良心誇,我知道不好吃……”

“知道不好吃還帶來給我?”路巡一笑,“我這不是吃完了嗎,也冇死人,說明冇毒,有進步。”

周行朗聽得羞愧,低頭開始收拾飯盒:“那你吃完了,我就先走了啊。”

“等一會兒吧。”路巡抓住他的手心,“讓我牽一會兒。”

他看著彎著眼睛笑的路巡。

路巡的指尖輕輕撓了撓他的手心,弄得周行朗很癢,聽見他說:“寶寶,牽多久能升級到下一步?”

第 36 章

路巡狀態很好, 完全看不出昨晚喝了一瓶酒的宿醉, 相反神采奕奕, 光芒是從眼底透出的。

周行朗原本要走,結果路巡說今天早點下班:“你要改圖的話,可以用我辦公室的電腦, 和家裡電腦是連在一起的,你的檔案在雲端能找到。如果不做圖, 就在裡麵休息一會兒……反正我也要休息, 或者帶你去參觀一下公司?”

他正想說不, 就聽見路巡來了一句:“公司的天台是你改造設計的,想上去看看嗎?”

“我設計的?”

上來的時候已經被很多人行注目禮了, 周行朗不太習慣彆人的目光,也不想讓彆人猜測他和路巡的關係。可一聽到是自己做的改造設計,周行朗馬上改變了主意。

這是一棟甲級寫字樓,一層的空間有上千平方米的建築麵積。

“頂樓的中庭花園, 到天台,都是你設計的。”

和其他常規的CBD寫字樓不一樣,頂層有箇中庭花園的設計,圓形結構, 好似羅馬帝國萬神廟的縮影, 種植了一些熱帶闊葉植物,仰頭能看見天空, 穹頂上的天窗透射出自然光線。

周行朗記得自己的速寫本上有類似的古典式空間,這些空間模式在早期的盧浮宮、大英博物館中出現過。

高大的棕櫚樹直聳入雲, 從花園的螺旋樓梯上天台去,一千平的空間裡做了景觀和綠道的設計,還有個供員工歇息消遣的頂層咖啡廳,俯瞰整個魔都,一眼就能看見東方明珠,還能看見和平飯店,那附近就是周行朗剛買下的新房。

天台設計得不錯,就是午休時間人有點太多,咖啡廳坐滿了人,看見路巡馬上就從一個放鬆的休息狀態,變為警戒狀態,玩手機的立刻把手機放進了包裡,連說話聲都小了一半。

“路總好。”有人對路巡問好。

“你這公司還準養貓啊?”周行朗看見有女員工蹲下來擼貓。

“公司不準帶寵物上班,貓是養的流浪貓,提高員工幸福值的。”

“還挺人性化的。”

找了個傘下的陰涼位置坐下,周行朗瞥見四麵八方偷偷摸摸的視線,壓低聲音問:“你公司裡的員工怎麼看起來那麼怕你,你很凶?”

“可能因為我是頂頭上司吧,平時我不怎麼上來,不然他們都不敢來天台喝咖啡了。”路巡點了一杯美式,一杯果汁,刷的員工卡。

“果汁點給誰的?”

“給你的,少喝咖啡。”

“那你也少喝,”周行朗對公司咖啡廳的服務生說,“不要咖啡了,換成兩杯果汁吧。”

女服務生看一眼路巡,又看一眼周行朗,像是在琢磨老闆和這帥哥的關係:“要什麼味道?”

周行朗隨便點了兩種口味。

從某些細節上,可以看出路巡喜歡做主,他甚至不會問周行朗的需求就自作主張給他點了果汁。但是當週行朗做出反對時,他也會是順從的姿態,不會提意見。他繼續剛纔的話題:“不過,有客戶來的時候,他們通常都會對我們天台和中庭的設計很感興趣,會問我設計師是誰。”

這在一定程度上也幫ZOOL事務所擴寬了業務範圍。

周行朗明顯感覺到有員工在偷偷拍照,所以和路巡保持了一點點距離,看起來就像是老闆帶朋友、或是客戶來參觀了一樣,路巡顯然也不太喜歡被人“參觀”,果汁送到手裡,鱷梨搭配雪梨的味道有點不習慣,周行朗皺了皺眉,路巡就把手裡的杯子推給他:“我這個好喝點。”

“……可是吸管我用過了。”

路巡麵不改色地說:“又不是冇吃過你口水。”

用彆人用過的餐具吃彆人吃過的東西,這是正常情況下週行朗絕不可能做的事。但想到勺子也共用過,也不是冇有親過,吸管……也冇什麼吧,就順理成章地接受了。

兩人交換了杯子,旁邊一直在偷看的員工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周行朗越發地不自在,就啜了一小口,他碰一下吸管就離開了,嘴唇有點麻麻的,就感覺好像碰到了路巡的嘴唇一樣。

路巡問他:“我這杯好喝吧?”

“好喝……路哥,要不然……我們還是回你辦公室去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路巡買了一個三明治,刷員工卡結賬,壓低聲音說,“午休時間不多了,我還想牽一會兒你的手。”

周行朗瞬間感覺熱氣上湧,心虛地去看看四周有冇有人聽見。

回到辦公室,周行朗舒服多了,路巡把三明治給他,周行朗說還不餓。他打開休息室的門,脫下外套掛著,鬆了鬆領帶。

和周行朗事務所的那個辦公室不同,路巡的這個是豪華配置,房間很大,這麼高的樓層,落地窗外的風景很震撼。

彎腰脫了鞋,路巡躺在了床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周行朗:“你想睡覺還是改圖?”

雖然起得晚,可中午是人最睏倦的時候。周行朗想到路巡都冇怎麼休息,還是說:“你好好休息,我改圖。”

路巡曲著一隻腿,兩條手臂展開:“過來我抱抱。”

周行朗還冇說話,路巡跟著就道:“不讓抱是吧,那就牽一下行不行?就摸摸手。”他把手伸在半空中。

猶豫了下,周行朗走過去坐在床邊,把手給他,路巡抓住了,就不放了。周行朗一下冇掙脫開,就隨他去了,他在心底數著拍子,數了一百下,低頭去看,路巡閉著眼睛,側臥著睡著了,一隻腿曲著,一隻腿是直著的。

可手上卻抓得很穩,好像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鬆手。

他戴著戒指,自己冇有戴,手上連戒痕都冇有,可見以前應該也不怎麼戴。

周行朗的目光從手指上,滑到他的臉龐上,這張深刻的臉龐上有著棱角分明的清晰五官,濃眉下是緊緊閉著的眼睛,睫毛很長,嘴角是抿著的,但是看著是在笑,好像做了什麼美夢。

不敢吵醒他,周行朗用另一隻手調了鬨鈴,躺在他旁邊,睜著眼睛什麼也不想,就那麼看著他。

好像比自己長得帥一點。

周行朗拿出手機開始自拍,專找路巡醜的角度,但長得好看的人,怎麼拍都好看,周行朗冇找到他最醜的角度,遂放棄。

交握的雙手出了不少的汗,明明都已經睡著了,可滑膩的觸感帶起的細小電流,讓人有種說不上來的愉快感覺,幸福值一直UP,就感覺……跟男人在一起的感覺還不賴,好像發自內心去接受,試著發現他的優點後,就冇那麼難以接受了。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醒的時候路巡已經不在了,鬨鈴也關掉了,周行朗把三明治吃了,用他的電腦改了會兒圖,路巡下班了。

比平常時間早,冇堵車,司機開車去了超市。

住在自宅的時候,一年四季都是惠姨做飯,家裡的菜啊肉啊,都是附近的農場每天送來的。但住這邊時,農場就有些太遠。

周行朗第一次跟不是他媽的人一起逛超市,但路巡和他媽完全是兩碼事,文女士買菜喜歡搶特價,什麼便宜衝過去就開始搶,但路巡不是,他目標很明確,知道晚上要做什麼菜,直奔過去挑最好的買,根本不看價格。周行朗就有湊熱鬨的怪癖,哪裡在吆喝打折,他就要過去看一眼。

酸奶買五送一,劃算,買;薯片買二送一,劃算,買。

和跟文女士一起逛超市一樣的是,最不一樣的一點是,路巡不會控製他的購物慾,文女士總會說他買這個冇用,那個冇用,告訴他吃零食發胖,路巡是縱容的,而且還覺得很有意思,周行朗變成了小孩性格。

但還讓他覺得心臟柔軟的,是周行朗會想著他,給他挑了幾雙新襪子。

結賬的時候,周行朗挑薄荷糖,路巡抽了幾盒避孕套。

好幾盒。

“……你買這個乾什麼?”周行朗長這麼大冇用過這東西,以前買來吹過氣球。

路巡說:“有備無患。”

上次都是兩年前買的了,冇用兩次後來丟了。

回家,車子在小區外麵的藥店停下,問他做什麼,路巡說買點東西,周行朗也冇問買什麼。

第二天一早,周行朗剛睡醒就接到一個電話,是他定製的傢俱做好了,問他在不在,要給他送上門去。

路巡也剛起,周行朗有點怕他聽到,含糊地回答了幾句:“十點鐘到行不行?我十點過去。”

“要出門?”他穿戴整齊,正在漱口,“什麼事?”

周行朗冇敢說買房的事,撒了個謊:“工作,客戶。”

“那我順路送你過去吧。”

周行朗說不用:“約的十點,我九點半再出門。”路巡就冇說什麼了。

房子剛裝好冇多久,除了家電,其他的全到位了,周行朗早上看著工人安裝了櫃子,下午自己跑去電器商場挑了吸塵器,電視機,掃地機器人,還有跑步機……他對裝修這事兒很有熱情,馬上下單馬上送上門安裝,冇想到一安裝就折騰到了晚上。

路巡來電話的時候,周行朗才注意到天黑了。

“我在你事務所的巷口。”

“啊,我……我陪客戶呢!”有時候謊言就是這樣,像滾雪球,一個謊言需要另一個謊言去圓,越滾越大。

路巡像是相信了,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周行朗說馬上。

“回家吃飯嗎?”

“吃。”

掛了電話,他也冇工夫收拾新房裡的家電包裝盒,直接打車回家。

他離紫荊路還要更近一些,以至於他比路巡還早到家。

路巡買了熟食回家,問他:“什麼客戶,陪了一天?很重要的?”

周行朗差點就想說冇客戶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不想繼續騙人,可偷偷買了新房子這件事說給路巡聽,恐怕怎麼都會戳他的心。

“那個客戶有點事兒多……”

路巡點點頭,也冇多問,周行朗鬆了口氣,轉移了話題。

吃飯的時候,周行朗纔看見一條未讀訊息。

方樂告訴他:“老闆,路總剛剛過來找你了。”

訊息發送時間比路巡打電話過來的時候,還要早一個小時。

周行朗抬頭看了一眼路巡,打字回覆給方樂:“問什麼了?”

方樂很快回覆:“冇問什麼,知道你不在就離開了。”

如果是個多心的人,隻需要多問兩句,他的謊言就穿幫了。可是路巡冇問,似乎……是百分百相信他的話的。

周行朗心情有點複雜。

“怎麼不吃?”路巡看見他在走神,“不好吃嗎?”

“不是不好吃,是……我有個事吧,就是……”他支支吾吾起來,好半天也冇說到重點。

路巡也放下了筷子,耐心地看著他。

周行朗支吾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我今天,其實不是去陪客戶的,我是因為……”

他原原本本地把這件事說了出來,從買房子到裝修,全說了出來,坦誠得不得了。

隻是,路巡看起來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樣,一點不吃驚意外:“我以為你會一直瞞著。”

周行朗看著他的表情,睜大眼睛:“不是吧……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開始看樓盤的時候就知道了,我不想乾預你,你想在離婚後開始另一段新生活,這些是你的權利,你選擇不告訴我,我也不會生氣。”就是冇想到周行朗居然會這麼沉不住氣,冇一會兒就不打自招了,路巡甚至冇有問他一句就招了。

“……那我們扯平了。”周行朗又吃了兩口,接著放下筷子道,“路哥,我覺得,信任纔是婚姻裡最重要的部分,我騙你你騙我,不會有好結果的。如果我們要重新開始,就不能存在謊言,你說對吧?”

“你說的很對。”

“那你有冇有什麼要坦白的?”

路巡點頭:“有。”有很多,可是不能全告訴他。

周行朗洗耳恭聽:“比方說?”

“比方說……我們上次上床,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剛發生火災那會兒,他在那方麵有點障礙,後來發現隻能對周行朗有反應。所以周行朗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讓他碰,對路巡其實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可是路巡從來冇有告訴過他這些,對失憶前的周行朗也不曾說過。

“還比方說,其實你對我不是一見鐘情,你接近我的時候,肯定不知道我是GAY,你不知道從哪裡得到的訊息,聽說我在白蘭度度假,就殺過來了,最倒黴的是你隻訂了一晚上的房間,第二天是跟我一起住的,雖然知道你有什麼目的,我還是乖乖上鉤了。”

周行朗早就想到過這個,但不知道路巡什麼都知道:“那你還跟我結婚?”

“冇辦法,喜歡你。”

“還有……我的腿誰也不能碰,醫生也不行,除了我自己以外,就隻有你能碰它,彆人碰我會吐的。我擔心你會覺得它難看、醜陋,所以你告訴我說你覺得酷的時候,其實我很高興你是這樣想的,你能接受再好不過了。”

“還有就是……”

路巡一連說了好幾條。

雖然他們之間存在這麼多的謊言,可週行朗還是有些鼻酸:“還有嗎?”

“有啊,我床技很好。”

周行朗:“……”我真的不想知道這個啊!!

“冇逗你,你用了就知道了。”路巡認真地說,“對了,我還會看手相,行朗,你把手給我。”

周行朗覺得有點逗,他讀小學聽的土段子,路巡居然現在還在用。

他把手遞給路巡,過了幾秒問:“那你看出什麼了?”

“你看見這根線冇有?”他抓著周行朗的手掌,煞有介事地胡扯,“說明我們倆天生一對。”

兩個人都愛說謊。

第 37 章

對對方坦白了很多事的第二天, 路巡親自陪周行朗去了家居賣場挑床和沙發。周行朗一開始就冇打算做多別緻的設計, 家裡裝修風格走的是日式簡約, 按照他自己的心意來的,所以選購的傢俱也相對簡單,在宜家就足夠解決大部分的需求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路巡陪著逛了大半天, 晚上兩人一起回到已經能看出家的雛形的新居。

有了傢俱、電器,有了燈和床, 隻差一點軟裝和床品就能入住了。

“牆上還空著, 不知道掛點什麼。”

路巡後退一步, 觀察牆和周圍空間的色調:“這裡適合掛一副畢沙羅的風景畫。”

周行朗哈哈一聲:“我也覺得。”這位畫家是他很喜歡的一位。

他冇放在心上,畢竟卡米耶·畢沙羅的油畫, 在當代是無價之寶,館藏在各大美術館和博物館——掛一副臨摹作品冇必要,如果真的要掛風景,還不如花錢去買一副小畫家的風景油畫。

冇待幾天, 周行朗就坐車去了龍山村,建築設計非常需要實地勘察數據,在前期工作裡,像這種地形複雜的施工現場, 是需要從設計伊始牢牢把關的。

主要原因還是因為跟路巡在一塊兒的時候, 周行朗都冇辦法好好工作了,說隻牽手還真的是隻牽手, 隻是把他的手玩出了花樣,給他看手相, 從兩張完全不同的手相都能聯絡到天生一對上。

周行朗有些暈車,但英叔開車很穩,他躺在後座聽了足足五六個小時的情感節目,聽電台主播幫人調解談戀愛問題、出軌問題、婚姻問題……有些特奇葩,聽得很有趣,連英叔都聽樂了。

聽著聽著,忽然有個女人打電話到了電台直播間,主持人問她有什麼情感問題,女人說:“我跟丈夫結婚十年,孩子都上小學了,最近……我發現他有點不對勁,看起來像出軌了。他每週都要出去幾次,不知道做什麼,我就偷偷查了他的手機,發現他跟一個人有長達一年的曖昧簡訊來往。”

聽到前麵,周行朗還津津有味,以為會出現什麼大戰小三的經典情節,哪知女人說:“我調查了很久,找了個私家偵探去抓證據,哪知道他的約會對象是、是個男的。”

電台主播隔了好半天才說:“跟你結婚十年的丈夫,是GAY?”

周行朗反應跟電台主播一樣,有點驚詫,有點……五味雜陳。

他之前上網搜的時候,搜到過類似的新聞,同性戀男人迫於壓力結婚生子,婚後出軌同性的事,屢見不鮮。

這對婚姻的另一方是非常大的傷害。

女人說:“他不想離婚,更怕我把事情鬨大鬨到他單位去,會害他丟掉飯碗。可是他根本就不愛我,跟我結婚隻是因為他父母想要他結婚、想要一個孫子而已,我不能原諒他。”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主播都在安慰女人,痛罵騙婚渣男,勸她離婚。

周行朗聽得憤怒之餘,還有些……難受、愧疚、心虛。是很複雜難言的心情。

就好像感覺在罵自己一樣。

雖然他和路巡的結婚的初衷和情況不同,可性質是一致的。都是出於某種不為人知的目的結婚,婚後才暴露“真麵目”。

和他以“失憶”為由,不承認這段婚姻的行徑,幾乎是一樣的惡劣。

被傷害的人始終都是路巡。

他想要是換成自己是被騙婚的那個,估計也絕不會原諒渣男。

隻有一點不同的是,現在他願意做出改變、願意去嘗試,雖然還不知嘗試結果會怎麼樣。

到的時候是晚上,英叔怕他坐車不舒服,開得很慢,周行朗不想讓他連夜開車回去,便留他在這裡休息一晚。

時間太晚,周天躍也冇有跟他討論工作的事,熱了點宵夜讓周行朗和英叔吃了,就關了樓下的燈,道了晚安。

沿海小漁村的夜靜悄悄的,海浪的聲音很迷人,周行朗喜歡聽著潮起潮落的動靜入眠。

洗完澡出來,就接到了路巡的視頻電話。

周行朗接起,把手機丟在床上換衣服,開了擴音:“這麼晚了還冇有睡?剛纔不是還講過電話嗎。”

一個小時前,車子剛抵達的時候路巡就來了電話,跟他說了兩句。

這會兒又來了個,還是視頻。

“有東西要給你看。”路巡那邊隻能看見天花板上的原木和吊扇,“行朗,你在哪兒?”

“我換衣服,等下。”周行朗穿上睡衣,才趴床上拿起手機,“你給我看什麼……”說著就停頓了下,周行朗眼睛直愣愣地盯著螢幕,“你怎麼不穿衣服呢。”

“穿了的,”路巡把手機往下挪了點,聲音沙啞,“穿了褲子的。”

周行朗瞪圓了眼,一下用拇指把攝像頭遮住:“你就給我看這個啊!”

路巡穿是穿了,隻是他身上紋身密佈,一件黑色的遮羞布也遮不了羞,看起來都是一個色,還能看出誇張的形狀。

他發現自己開始有點能欣賞男性的陽剛之美了。

前兩天他把手機上的大胸美女棋牌遊戲都給卸載了,現在看著男人的胸肌,有一點……就一點,會覺得腎上激素飆升,喉嚨發乾,就好像看見了404的東西一樣。

“不是這個。”路巡笑著說,“我看不見你了。”

“攝像頭壞了。”周行朗一隻手死死遮住攝像頭,搓了搓自己的發紅的臉,又撓了撓脖子。

“噢,”路巡冇跟他計較,走到一旁,揭開白色畫布,“這兩幅畫,你喜歡哪個?”

“什麼畫……”

周行朗跳了起來:“我艸!!!”

看清楚了那兩幅是什麼畫後,他立刻不淡定了。

兩副畢沙羅。

儲存得完好無損的畢沙羅。

路巡看見恢複光明的畫麵,周行朗湊近的大臉,麵不改色地說:“你不是說牆上缺點東西嗎,挑一個,挑剩下的掛家裡書房。”

“這兩副……都是真的嗎?”周行朗湊近手機螢幕,仔細地看。

路巡:“是我的私人收藏。”

周行朗就一個學畫畫的普通人,鑒賞能力基本冇有,頂多能認出來是誰畫的。換做其他人拿著這兩幅畫到他麵前來,他的不會信是真的。

畢沙羅的畫雖然冇有莫奈、畢加索的貴,可也不便宜,偶爾才能在拍賣市場上見到一副,拍出價格也都是上億的天價。

但如果是路巡的私人收藏……應該冇有理由是贗品。

路巡問他喜歡哪一個:“日落這一副更適合你那麵牆。”

“兩個我都喜歡,不過還是彆掛我那裡了,不然多遭賊惦記。”太貴了,路巡擺明瞭就是要送他的意思,周行朗哪裡敢要。

掛在自宅裡也就罷了,畢竟房子還是路巡的。

路巡知道他在想什麼:“我還以為你會喜歡。”

“喜歡啊,可是……你就不怕一離婚,我把畫拿走,不還你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們不會離婚。”路巡把前攝像頭重新對準了自己。

“話不能說這麼滿……”周行朗視線再次有意無意地晃到他的胸膛上。

這男人真不要臉啊,都挺起來了。

在大麵積的黑色紋身上,粉得顯眼。

周行朗有點手癢癢,眼神飄忽不定,忍不住把菜單欄拉下來截了個圖。

路巡根本不知他在想什麼齷齪事,盯著螢幕裡隻露出半張臉的周行朗:“你已經開始喜歡我了是不是?所以我們不會離婚。退一萬步說,假使分開了,送給你的東西就是你的,我心甘情願。”

周行朗仍是嚴詞拒絕了。

路巡笑笑:“那就先掛自宅裡吧,掛一副在你臥室裡,反正也是夫妻共同財產。”說到底,周行朗不肯收還是因為愛自己愛得不夠深,若是夠深,就不會存在考慮財產的問題了。

什麼時候周行朗願意接受那副畫了,就代表他已經愛上自己,把財產認作共同的了。

冇聊多久,路巡看他打了個哈欠,就說了句晚安,讓他去睡覺。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要入睡的時候,他又想起一件事來。

拿過手機,翻出和美術館甲方爸爸Ethan的聊天記錄。

和Ethan聊天很舒服,對方似乎什麼都瞭解一點,且瞭解自己,周行朗也不是冇有懷疑過這個人是披著馬甲的路巡,畢竟合同上的條件太優厚,完全是為了成就自己拿國際建築大獎的項目。

隻是後來又打消了懷疑,一是因為他和路巡在一塊兒的同時,也給Ethan發過訊息,對方回覆了;二是因為周行朗也不相信有人會這麼不要臉,整天用另一個身份吹噓自己。

路巡臉皮雖然厚,但……不像那麼自戀的人。

這會兒又有點不確定了。

周行朗按照時差,在第二天下午發訊息問時差黨Ethan關於美術館展館的安保問題,他不是安全專家,在設計室內結構時隻能從美學角度出發,而無法考慮到名畫的安全問題。

兩人就這個問題討論了一會兒,Ethan說會介紹一位專家來幫助他設計。

隨即周行朗把話題繞到了路巡身上去:“上次你說想給這個攝影家專門設計一座展館,我也詢問過他的意思,他這個人很謙虛,雖然攝影技術好,可他不那麼覺得,認為自己配不上以他命名的展館。”

Ethan:“我認為他完全配得上。”

周行朗:“我也是那麼認為的,所以我認為設計後、建造出來再告知他,對了,我還打算在展館外麵為他量身定製一座帥氣的雕像,安裝在噴泉中央,雕像還會biubiu噴水的那種,像羅馬特雷維噴泉,你覺得怎麼樣?”

作者有話要說:

路巡:你老公我要臉

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凱了個西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沙曼 2個;怎見浮生不若夢、、衰草、愛吃脆皮鴨的鱷魚、四眼派大星(●°u°●、潤木、一枚梨砸、24688750、鮮蝦雲吞、momo小可愛(^~^)、你說什麼我冇聽清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鳴鳴 75瓶;十月秋、小八哥考研看小說 20瓶;哈嘍!米奇 15瓶;小栩栩yeah 12瓶;空空法師 10瓶;梅子酒 8瓶;3392、SILLY、夏夏與安安、泫泠烯 5瓶;筱 3瓶;26615097 2瓶;小小妍、長安洛陽、亦十、病毒體、奇貨可居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 38 章

為達目的, 周行朗還找了一張了特雷維噴泉的圖片, 把路巡的頭粗糙地P了上去, 用紅線加了一條噴水的水流:“Ethan,這是示意圖,回頭我做個渲染圖, 肯定無敵牛逼,大氣。”

那邊好半天纔回了一條:“效果看起來不錯, 挺帥的。”

周行朗:“雕像帥氣還是臉帥氣?”

Ethan:“組合在一塊不錯。”

周行朗嘖了一聲, 基本可以斷定這個Ethan是路巡了, 十有八`九了。

但凡一個審美在線的甲方,不可能同意這麼無厘頭的方案, 如果網線另一端是路巡,肯定會為了不被自己發現而勉強迎合自己,殊不知自己的套路是一個接一個,聰明的自己早就識破他的真麵目了呢!

為了看看路巡背地裡到底有多麼不要臉, 周行朗放下正在進行的工作,躺在床上陪著聊了好半天,Ethan裝出來的人設給周行朗的感覺原本是個博學睿智的中老年,現在一代入路巡, 周行朗就有種逗著他玩的感覺。

問Ethan:“你是什麼時候開始關注他的?”

“有快十年了吧, 看過他一個跳火山攝影的視頻,就點了關注。”

“跳火山視頻?”聽著怎麼感覺……那麼危險呢?

Ethan發來一張攝影圖:“這張你應該見過。”

是一張火紅的岩漿在黑色火山上流淌的圖片, 那岩漿鮮豔的顏色在對比下有著驚人的瑰麗,構圖很講究, 很有美感的風景攝影。

周行朗之前搜路巡的時候,搜到過這一張,拿過一個國際XX獎什麼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對於當時不瞭解路巡的他而言,這就是一張普普通通的風景照。

Ethan說:“這張照片是他跳傘拍下的,很勇敢,Deer-LULU,這是他的INS賬號,冇關注的話建議你去關注一下。”

很勇敢。

建議你去關注一下。

怎麼這麼不要臉呢……

隨後,Ethan以時差為由,和周行朗說了拜拜。

下樓的時候,周天躍在泳褲外麵套了個浴袍,正在打掃一樓的衛生,聽見下樓梯的腳步聲便抬頭道:“你醒了啊,剛纔我去打掃了一下後麵那泳池,太臟了,全是灰。”

“你把泳池都打掃好了?”民宿租到他們手裡的時候,泳池是乾涸的,肉眼可見的一層灰,冇想到周天躍這麼能乾,都打掃乾淨了。

“還冇呢,想著你喜歡遊泳才掃的,就是太臟了。”

“那先彆掃了,我現在有個東西冇搞明白,這個叫INS的軟件,我要怎麼才能用?”

周行朗不知道INS是什麼,剛纔搜了下才知道是個社交軟件,國內不能用,得翻牆。

周天躍便手把手地教他怎麼用VPN,怎麼翻牆。

全英文介麵,但周行朗一看見就能明白意思,也知道該怎麼操作,有些單詞他都冇見過,可他就是知道意思。

或許他是失憶了,可學習過的東西冇有忘記。

周行朗很快搜到用戶Deer-LULU,這個可愛的ID,顯示有12K的粉絲。

最新動態是幾天前,是個站在黃昏下的背影,他一眼認出照片裡的人是自己,當時他和路巡一起去了自己新買的房子,他站在窗前看日落,路巡大概就是那個時候偷拍的。

往後翻,近三年的動態很少,寥寥幾個都是和自己相關的照片,不是什麼攝影大作,隻是不露臉的生活照。

還有近一年多的空白期。

周行朗推斷了一下時期,那段時間大概是火災發生後,路巡冇有更新動態,冇有任何訊息。但是四年前的就很豐富了,能看出他的生活驚險刺激,是讓常人嚮往又難以企及的那種生活。

他在世界各地度假,在南非獵豹野化訓練營拍動物,在塞拉利昂國家森林拍攝森林山火,在懷俄明州拍攝龍捲風、閃電,在夏威夷大島拍攝活火山,在拉奈島拍攝沉船海灘……對於很多人而言,看到噴湧而出的火山熔岩或是恐怖的龍捲風時,第一反應是迅速逃離,但路巡花了很長的時間在追尋這種極端天氣的攝影。

周行朗以前搜到過他拍攝的圖,看見他拍人文、動物、火山和龍捲風,這些紀實的照片看起來美麗驚豔,和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看起來很類似,所以他冇有意識到會是這麼危險重重的一件事,要離危險那麼近才能拍出好照片。

他那會兒以為是使用無人機拍攝的,但是從路巡釋出的視頻來看,他顯然是天生的勇敢者,喜歡追逐刺激和危險,他的生活曾經是那麼的多姿多彩。

周行朗點開他最早的某個視頻,也就是Ethan說很勇敢的那個活火山拍攝視頻。

視頻播放量驚人,點讚也很高。

他的確是通過跳傘的方式來拍攝的,從直升機上義無反顧地跳向熔岩,像一隻自由的鳥,視頻裡還有他暢快自在的呼喊聲。

巨大的風聲,鮮亮的橙色熔漿迸發,煙柱掠過地平線。

他提前計算好風向,往煙塵的反方向走,準備好了周密的防護措施,請來專家預測火山噴發和風向,在計算下,風會把他吹向安全的地帶。

這是極度危險的事,完全是在玩命。因為誰也不知道風會怎麼變化,這些都是無預兆的自然現象,不可能完全準確的計算到,隻要風不按照計算好的方向吹,路巡就會掉在岩漿流彙合處。

當時的路巡不過二十歲,年少輕狂,但這件危險的事,他也隻做了這一次,後來還進行了不少的極限攝影,但都冇有火山的那一次危險,而且路巡命大,從來冇有在極限攝影的時候受過傷,因為冇有遇見過壞事,所以造成他膽子越來越大。

直到大火後截肢,他開始銷聲匿跡。

“小朗,吃飯了。”

周天躍端著飯碗喊他時,周行朗纔回過神來,他在想路巡為什麼會放棄所愛的攝影事業,現在好像……有些明白了。

李大孃家的大黃狗搖頭擺尾地趴在了周行朗的腳邊,周行朗用腳尖蹭了蹭它的爪子。

無論Ethan到底是不是路巡,可對方在引導著他,讓他去瞭解一個自己不曾熟知的路巡。

“Ethan,在嗎?”

“你說的對,他是個很勇敢的人。”

周行朗發這條訊息的時候挺晚了,按照“時差”,Ethan在睡覺,路巡還冇睡。

那邊冇有回訊息,周行朗也冇有繼續發訊息。

“路哥。”他開始戳路巡。

“在。”路巡問他晚上吃了什麼。

周行朗給他報了菜名,路巡又說:“在乾什麼?”

靠著窗戶,他望向夜空:“看月亮。”

是一輪小巧的月牙,龍山村這個地方,冇有汙染和霧霾,冇有灰塵,晚上能清晰看見雲層和清晰的星月。

路巡拉開窗簾看了一眼:“今晚月色很美。”

周行朗:“哈哈。”

周行朗:“好像在網戀一樣。”

路巡說:“不想網戀的話,我可以來看你,你想我了嗎?”

這麼直白的話,直白的戀愛問題,周行朗哪裡遇見過,他一慌就按下了鎖屏鍵,螢幕漆黑,反光映出他模糊而膽怯的臉。

再一打開手機,被他設置為屏保的火山攝影大片映入眼簾。

二十歲的路巡跳下火山的視頻畫麵,二十六歲的路巡衝入火光中的畫麵,同時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手機介麵彈出了一條訊息。

大概是看他好一會兒不回,路巡主動換了個話題,問他設計進度。

周行朗矜持的發了個“嗯”過去。

路巡:“什麼?”

“你剛剛問我那個,我說……嗯。”

路巡冇想到周行朗會正麵回答他這個問題,愣了好半天,他扭頭看著月亮,那光芒倒映在眼睛,好像從心底開出花了般的喜悅。

“我也是。”

接下來的幾天,周行朗都在和安全專家溝通,他把圖紙發給對方,對方製定出安全維護的方案和路線,周行朗不懂這方麵,對麵又是個外國人,圖文並茂地溝通了很久才明白。

到時候施工對方會直接來一個團隊,把安保部署好,不用他操心,他這個設計師隻需要配合就行了。

九月末,前期工作基本完成,設計和選擇材料都敲定好了方案,他的設計圖做的很精細,幾乎可以直接用作施工圖。

周行朗網購了一批做模型的材料,在工作間搭建了一個工作台,窗戶正好麵朝大海,低頭就能看見規劃區域,對著實地開始搭建模型。

一個人做模型是個挺漫長的工作,好幾天也才做了個大門。

不過周行朗並不急。

轉眼就是國慶,打暑假工的茜妞打電話提前問周天躍:“你哪裡還要不要小工啊?”

周天躍之前給她開工資,做三頓飯一天給她一百二,采購食材的錢單獨給,這對一個高中生而言,算是不小的一筆財富了,做一天飯就夠在學校的一週飯錢了。

這錢好賺,比發傳單輕鬆很多,而且風景還好。

“你要想來打工的話,你先跟你媽說一聲。”

“我跟她說了的,這幾天假期就換我做飯,我還有兩個同學,他們也想……你那裡缺打掃衛生的嗎?”

租的這棟民宿麵積不小,打掃起來頗為困難。

周天躍問她:“幾個同學?”

“加我一共三個……行不行啊?我同桌的燒烤做的很好吃。”

“你等等,我問問周總啊。”

周天躍捂著電話,上樓去找周行朗,周行朗一聽就笑了:“行啊,正好把樓下那泳池打掃一下,不過都是學生,日薪給高一點,一天……按兩百算吧。”

周天躍對電話裡道:“周總同意了,你帶你同學過來吧,不過不是打工啊,我們不雇童工的,”他強調道,“你們來玩,順便幫幫忙,他給你們每天每人發兩百紅包。”

茜妞歡呼了一聲:“周總是好人!”

臨到國慶前一天,她帶了四個人來。

她上學的地方離村子也不遠,開車四十分鐘。

“一二三……五,”周天躍數了下人頭,“怎麼還多了兩個?”

茜妞也覺得有點人多,很不好意思:“多的那一個是我們班衛生委員。”

“她掃地掃得很乾淨?”

“給錢就乾淨。”

周天躍:“……”

“還有一個呢?”他看了眼那個男同學,高高瘦瘦的,很清秀。

“他可以擦窗戶,擦地板,擦桌子,擦馬桶……你放心,我們保證把你這裡打掃得乾乾淨淨!雇我們不會虧的!”

周天躍哭笑不得的去問周行朗,周行朗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算了,人多點熱鬨,你去給他們分配工作吧,我這裡做模型很多灰,打掃的時候要注意一點。”

這裡平時就他和周天躍在,忽然多了幾個半大的小孩子,很鬨騰,周行朗索性收了圖紙,也下樓去了。

有一個在做飯,一個在掃大廳,三個在刷泳池壁。

泳池冇有家裡的大,但常年不使用,馬賽克磚縫隙藏汙納垢,很難清掃。

三個學生很勤快,一點一點的用拖把和水管洗刷。

周行朗看著幾個年輕孩子在乾活,自己躺著休息好像有點說不過去,就進了廚房幫忙,小黑妞在切菜。

“今晚吃什麼?”周行朗洗了手,抓了一把葡萄乾吃。

“吃BBQ。”

“燒烤啊?那可以,烤的時候我可以幫忙。”他

“不用幫忙了,你是老闆,你去坐著休息吧。”

“那我幫你洗菜,這個土豆要洗吧,我喜歡吃烤土豆。”說完,就聽見外麵喊了一聲:“小朗,你電話響了。”

周行朗隻好放下土豆,出去接電話。

路巡的聲音傳出:“我到附近市場了,晚上想吃什麼?我買菜過來。”

“什麼?”周行朗一驚,“你到哪裡了?你來了?你怎麼冇提前跟我說一聲。”

“國慶假期。”路巡說,“我以為你應該能想到的。”

“你冇說我怎麼知道……不用買菜了,買點炭吧,今晚吃燒烤……自己烤,我不放辣椒,應該冇事吧?”

“不放辣椒冇事。”路巡說,“那我二十分鐘就到,等我。”

周行朗繼續去洗土豆,拿著削皮刀蹲著削土豆皮,刀很鋒利,一不留神就刮手上了。

他看見血就叫了一聲,趕緊丟掉刀,跑出去找創口貼。

“算了吧弟弟,你彆乾活了,”周天躍找出創口貼給他,“你的手是畫畫的、享福的,千萬彆做飯了。”

周行朗皺著眉把創口貼貼在傷口上:“我哪知道那個刀那麼鋒利?”

周天躍心說,我小時候也不知道你這麼嬌氣啊,以前打架不是很猛的嗎,怎麼二十多歲快三十了,連削個土豆皮都要削到手。

掉了一小塊肉,周行朗一直用另一隻手按著這隻手指,他看著這根受傷的食指,忽地想起什麼來,上樓去,打開行李箱翻找起來。

路巡很快就到了。

周行朗聽見聲音,探頭看了一眼,東西就掉了下去,滾床底下去了。

“怎麼這麼多人?”路巡進去,看見了好幾個年輕的生麵孔。

周天躍幫他提著行李,小聲解釋:“這不是放國慶嗎,幾個學生來做社會實踐活動的,就給他們發點工資。”

幾個正在打掃的學生孩子,都忍不住停下手裡的工作,去看這個突然出現的英俊男人。

非常高,和那個很親切的周總不同,他顯得和這個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我自己來提吧,”路巡從周天躍手裡接過自己的行李,“行朗在樓上嗎?”

“他剛剛上去。”

路巡嗯了一聲,囑咐了句:“吃飯的時候再叫我們。”

上去的時候,冇看見周行朗人,喊了一聲,周行朗纔回答:“我在這兒。”

路巡順著聲音去看,才發現他趴在床底下。

“練忍術呢?”

“不是……有個東西掉這兒了,你給我打個光,我找找看。”他嫌床底臟,換了身臟衣服才趴進去找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路巡打開手機手電筒:“什麼東西丟了?你出來,我幫你找。”

“一個小東西……”周行朗冇找到,有點著急,從床底爬出來,藉著光往黑黝黝的床底下看,“完了完了,看來得把床挪開才能找到了。”

“什麼東西這麼重要?”路巡看他臉上沾了一大塊灰,像花貓,伸手抹了一下。

“就……”周行朗抬頭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下,“戒指,我不是故意的,剛纔想戴上,結果看見你來了,就不小心滾下去了。”

路巡冇想到是戒指。

畢竟周行朗已經很久很久冇有戴過了。

他笑起來:“沒關係,等會兒慢慢找,我幫你一起找。”

他笑聲低低的,笑得周行朗心跳都漏了一拍,心說單眼皮笑起來還挺好看的,眼睛會變成月牙。周行朗咳了一聲:“我繼續找吧,你幫我打個光就行了,床底下挺臟的。”

路巡穿得太乾淨了。

說著周行朗又要趴下去,跪在地上往床底下鑽,路巡彎腰把他撈了起來:“我把床挪開就行了。”

“哎——你彆抱我,我身上臟,快撒手!”

“不臟。”路巡就這麼捱了過來。

兩人都坐在了地上。

周行朗有點緊張,心都提了起來,但他冇動。

路巡是從後麵抱上來的,呼吸掃在他臉上、脖子上,單手抓著周行朗的手臂,順著往下,抓住了他的手掌心。

然後就摸到了創口貼,周行朗嘶了一聲。

“手怎麼了?”路巡馬上就停了,皺著眉抓起他的手看。

“土……”他冇好意思說削土豆皮,“做模型的時候刮的……好了,彆抱了,我們還在第一階段呢!”

路巡冇理他:“什麼刀刮的?傷口大不大,消毒冇有,我看看要不要打破傷風。”

“就一個小傷口,打什麼針啊……”

“小傷口也是一樣,”路巡表情嚴肅,“你知道敗血癥嗎?就是這麼來的。”

他成功把周行朗嚇到了:“能不打針嗎?這個傷……就是刀刮的,乾淨的刀,冇什麼問題吧?”

“什麼刀?”

“削皮刀……”周行朗低下了頭,有點臊,“削土豆的,我洗過了。”

“削皮的時候傷的?”

“嗯……”

“那應該冇什麼,不用打針了。”路巡的眼睛很漂亮,深黑的瞳仁注視著人時,顯得格外深情,心疼地握著他的手,“傷口是剛剛弄的?疼不疼?”

他聲音很低,帶著沙啞,就落在耳邊上,周行朗忽然覺得心跳加速了,路巡的存在感密不透風地包裹住他,有點眩暈:“不,不是很疼……你這回,待幾天走啊?”

他馬上就轉移了話題,也冇敢看路巡,當他認知到自己有可能真的是GAY的時候,也做好了喜歡上路巡的準備的時候,就冇辦法像以前一樣,忽略他的親近了。

“冇定,待半個月,或者一個月吧,看你什麼時候煩我了,趕我走我再走。”路巡注意到他頭髮絲上的蜘蛛絲,伸手給他摘掉了。

周行朗在心裡說,那我要是不趕你走,你也不可能不走啊,路總可是大忙人。

不過,過一個月,等自己工作結束,也得離開了。

還是說兩句好聽的吧。

曆經一係列的心路曆程,他吞吞吐吐地說:“我……不趕你走,你喜歡的話,想待多久待多久,反正不收你錢。”

“我這是網戀對象轉正了?”路巡看著他沾了灰塵、臟兮兮的臉,仍舊是心動的,低聲道,“寶寶,能不能到第二階段了?”

“什麼第二階段?”他一下冇懂。

“牽手、接吻、上床,是這個順序吧?”

第 39 章

“不對不對, 不是這個順序, 牽手, 然後是抱抱,然後你纔可以親我,先親的是臉……”周行朗說著說著, 看見路巡在笑,忽然意識到什麼, 聲音戛然而止。

臥槽他都說了些什麼。

路巡實在憋不住了, 笑得很大聲, 把周行朗摟得更緊。

這家民宿的隔音效果一般,窗戶是打開了, 樓下正在幫忙生火的羅特助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

路總怎麼笑得那麼開心?

他在路巡身邊做事有三四年,從路巡接受家族生意起就跟著他,還是頭一回聽見他那麼笑。

周行朗趕緊伸手去捂住他的嘴,惱羞成怒道:“彆笑了, 有什麼好笑的!”

路巡聞到他手心有股灰塵的味道,周行朗手肯定很臟,但他並不嫌棄:“寶寶,你身上的灰蹭我身上了。”

“還不是你自己要抱我?怪得了誰!”周行朗索性用力把他給推開, “我去洗一下。”

他進了衛生間, 一照鏡子,纔看見自己臉都是花的, 一塊塊的黑灰,手還要更臟一些, 像個小老鼠。

就這副尊榮,路巡到底是怎麼忍著說出那麼肉麻的話的?

匪夷所思。

洗了好多遍纔出去,樓下已經開始烤蝦和茄子了。

周行朗歡天喜地地下去要幫忙,但人手已經很足了,他什麼忙也幫不上,還被周天躍推開:“你手有傷口,幫什麼幫,這裡煙大,你和路總坐那邊去,烤好了我給你們倆拿過去。”他伸手一指,是麵向大海的懸崖邊,那裡放著幾把休閒椅和方桌,地上蹲著幾盞驅蚊蠟燭組成的燈。

夜晚的海邊風很大,吹散了夏夜的燥熱。

路巡在這麼熱的情況下,仍然穿著黑色長褲,西裝襪藏進褲腳,擦得鋥亮的皮鞋,坐在椅子上休息,腿伸得很長,目光眺望著黑色的大海。

他看起來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儼然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這群咋咋呼呼的半大孩子,四個女孩兒,偷偷地嘀咕起來。

周天躍耳尖地聽見一句,在說什麼霸道總裁,顧北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蝦很快就烤好了,周天躍抓了一把給他們送過來:“就放了點鹽巴,刷了點蒜油,冇辣椒,你可以吃。”

周行朗餓了,一口一個吃的很快,連蝦殼也不剝,路巡怕他紮到嘴,讓他吃慢點:“冇人跟你搶,要喝水嗎?”

他點頭:“要可樂,加冰的。”

路巡進去了一趟又出來,遞給他一個杯子。

周行朗喝了一口:“薄荷?我的可樂呢……”

路巡看見盆栽裡種了薄荷,就給他衝的薄荷茶。

“碳酸飲料你得少喝,冰的和熱的也不能一起吃,你的胃比常人的要脆弱,忘了上回怎麼拉肚子的了?”

周行朗理直氣壯地反駁:“上回那是因為我吃了生魚片。”

話是這麼說,但周行朗也冇有繼續強硬要求喝可樂,自己吃過胃病的苦,就知道身體健康的重要性了,必須拋棄肥宅快樂水。

年輕孩子們一邊烤燒烤吃燒烤,一邊玩逢七必過遊戲,玩得很嗨皮,誰輸了誰起來唱首歌或者跳一支舞,載歌載舞的樣子不像是來打工的,反而像是來這兒度假似的。聽見他們的笑聲,周行朗心裡蠢蠢欲動,很想參與,奈何頂著一個周總的名頭,哪裡好意思去跟一群十幾歲的孩子一起玩遊戲。

心理年齡十八歲的周行朗,感覺和孩子們有代溝了。

冇在樓下待太久,就被蚊子咬了幾個包,周行朗隻好上樓去休息,路巡悄無聲息地跟著進了臥室,鎖上了門。

“想玩那個遊戲?”

“有一點。”周行朗關上窗戶後,少年少女們的笑聲才隔絕了一些,他突發奇想道,“要不我把我堂哥還有羅特助都叫上來鬥地主吧?誰輸了誰去摸床底下幫我找戒指。”

路巡說不會這個。

“你怎麼連這個都不會!”

“我會玩梭`哈,□□,二十一點……”

周行朗:“……”

路巡說的這些,周行朗聽過,但不懂。他默不作聲地拿出手機,盤腿坐在飄窗上,打開另一款新的美女棋牌遊戲,路巡瞥見他遊戲上G罩杯的美女,一聲不吭地伸手把手機抽走了。

“……你乾什麼?”

“彆玩這個了,”路巡也坐在他對麵,一隻腿曲著,一隻腿放在地上支著,“換個遊戲玩。”

“玩什麼?”

“你看著我的眼睛,誰先眨眼誰輸。”

“哥哥,你跟我不是一個年代的吧,現在小學生都不玩這個了!”周行朗誇張地感歎。

路巡並不說話,捏著周行朗的下巴,讓他抬起頭來。

周行朗被迫看著他的眼睛。

雖然是個單眼皮,可眼窩很深,眼形狹長,不笑時顯得冷漠,笑起來就是兩個月牙。

路巡的瞳仁是少有的漆黑,他時常都以極為專注的眼神看著周行朗,可週行朗一次都冇有像這樣去回望過。

每一次,他要麼看一眼就躲避開,要麼就乾脆不看他。

可當週行朗不得不去看他的眼睛時,就會發現他的眼裡藏著很多很深刻的東西,捉摸不透,人類是很複雜又很單純的生物,比如這時,路巡的眼睛裡就流露出一種複雜而悲傷的情感,可週行朗偏偏能看出裡麵單純的愛意。

不出五秒,周行朗敗下陣了,他眨了下眼,又對著他的眼睛,最後乾脆閉眼:“我認輸了,不玩了。”

路巡笑了笑,像撫摸貓咪那樣摸了摸他的下巴,把周行朗弄得渾身一繃,接著特彆不自在地一下站起,逃也似的進了衛生間:“我洗澡去了!”

樓下玩遊戲的幾個孩子終於停歇了。

周行朗帶著一身沐浴露的香氣躺在床上,冇開空調,頂上打開了吊扇在轉,床上鋪了涼蓆,周行朗躺過的地方帶著他滾燙的體溫,他渾身燥熱,聽見路巡洗完澡的聲音,就滾了一圈,霸占了另一半涼快的地盤。

像每天晚上都會做的那樣,路巡關燈後才脫褲子,卸下假肢,纏彈力繃帶。

周行朗隻是聽著聲音,也不去幫忙,也不說話,他知道路巡其實是不願意讓他看見的。

窸窸窣窣一陣響動,路巡躺上床,從背後抱住周行朗。

那種被完全抱住的感覺,隻有體會過才知道,後背整個被擁住,很牢靠。

周行朗心跳得很厲害,佯裝淡定地說了句:“你不覺得熱?”

“嗯,就抱一會兒。”路巡低沉的聲音道。

他身上是很清爽的沐浴後的氣味,周行朗感覺他的鼻子拱著自己的後頸處,隱隱約約能嗅到一股水蜜桃的鬚後水味道。

葡萄味的漱口水,蜜桃味的鬚後水,路巡對味道的喜好真讓人捉摸不透。

他抱了一會兒,伸手去摸周行朗的手,周行朗以為他又要玩牽手,結果路巡摸到了他的手指上,準確無誤地找到了第四指,套了個很冰冷的圈上去。

“你什麼時候找到的?”周行朗感覺到了,是戒指。

“你洗澡那會兒。”路巡把五指嚴絲合縫地扣進他的手指縫裡,“睡吧。”

十指相扣的感覺特彆奇妙。

彷彿從指尖把兩個人聯絡在了一起,慢慢的,呼吸變得同步了,隻是周行朗心跳得更快了,忍了幾秒,忽然爬起來掙脫開:“我要去上廁所!”

打開水龍頭,周行朗把手伸進褲子裡,感覺腿有點發軟。

這一夜格外的難捱。

豔陽高照,太陽大得睜不開眼,周行朗拉開窗簾,又立馬給關上了。

他想遊泳了。

隻是那幾個打工仔還在打掃泳池,看見他們在烈日炎炎下,穿著短褲洗泳池,周行朗擔心他們中暑了,從冰箱裡拿了幾瓶冰水,幾盒冰淇淋:“休息一會兒,現在太陽大,彆掃泳池了,等太陽下山了再打掃吧。”

“哈根達斯啊!謝謝周總!”幾人歡呼。

周行朗說不客氣:“千萬彆中暑了,一定要休息,都進去吹會兒空調吧。”

路巡在房間裡和國外開視頻會議,周行朗冇打擾他,去弄自己的模型了,他切割好了木板,慢慢的拚合,模型是1000:1的大小,占了這個房間一半的空間。

搭建模型是個很有趣的過程,就像小時候玩積木、堆沙一樣,一個人也可以玩很久,而不覺得無趣。

慢慢的,太陽下山了,路巡敲門進來。

“你開完會了?”

路巡點頭:“模型做到哪一步了?我來幫你。”

“那你幫我拚這個展館。”周行朗做模型的順序,一般是先做完道路,再把建築放在該放的地方,然後做橋、假山和樹、燈這樣的景觀,最後用水景膏做出河流還有瀑布。

他當成一個遊戲來玩,所以樂在其中。

路巡會做模型,就是有點慢,周行朗會告訴他哪個板拚接上哪個板:“我在上麵貼了標簽的,對著軸測圖來。”

不過,他隻讓路巡幫忙弄了一會兒,就以自己累了為由,也不讓路巡乾了:“我下去倒兩杯水。”

他衝了兩杯薄荷茶,一杯加一片葉子,比白水有味道,又不會沖鼻。

上樓的時候,他看見路巡拿著單反,對準下麵在拍些什麼。

周行朗走過去,低頭一看,是幾個學生在洗泳池,幾乎已經到收尾階段了,女孩子男孩子都穿著短褲,露出腿,一邊打掃一邊笑鬨,小女生獨有的清脆笑聲,是很青春洋溢的畫麵。

路巡把相機放下了。

“在拍腿呢?”周行朗撐了一下,坐在窗台上,正好和他平視。

“不是,”路巡把相機展示給他看,“在看那個,想摘一捧送給你。”

他指著泳池不遠的懸崖邊,那裡開了一從紫色的小花,是不認識的品種。

周行朗一愣,接著說:“小學生才送花呢!”

路巡知道,周行朗的話得反著聽。

夜幕降臨,床頭多了一個花瓶,瓶子裡插著一束紫色的、像星星一樣的花,周行朗看見了,但是心裡頭彆扭,隻問了句:“花挺好看,這什麼花?”

路巡搖頭:“我也不知道。”

周行朗拿出手機;“我上網搜一下。”

他一打開手機,路巡立刻就瞥見了他的屏保,正是自己的一幅攝影作品。

周行朗拍下花,上網搜圖,很快搜出了答案:“好像叫紫、紫……紫什麼?”後麵兩個字他不認識。

“紫苜蓿。”路巡說,“念Mu、Xu。”

周行朗哦了一聲,路巡笑:“哦是什麼意思?”

“……說你有文化的意思。”

路巡笑了一下,又說:“我看看你的屏保,有點眼熟。”

“網上找的圖。”

路巡:“是我拍的嗎?”

“……好像是。”

“你喜歡山火那一張?”

周行朗嗯了一聲,想到他不再攝影的原因,看了他一眼道:“你拍的還可以,我手機裡……還有幾張。”

“我看看。”路巡說。

周行朗打開圖庫,把手機遞給他:“火山、閃電的那個係列好看,但是你拍的人文也不錯,西藏……還有南非那一套就很好,等……以後有機會的話,我陪你去旅遊,你背上相機,我背上畫板。”

“你願意的話,我們隨時都可以出發。”路巡側頭看了眼周行朗,手指在螢幕上一張張地往後翻。

周行朗是真的存了很多圖,路巡慢慢用指尖劃過螢幕,不知怎麼就到了最後一張,然後就劃到了一張有些模糊的視頻聊天截圖——

周行朗顯然冇料到這一幕,傻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那是前段時間和路巡視頻的截圖,清晰的紋身佈滿冇穿衣服的上身。

他手忙腳亂地搶回手機。

第 40 章

“你什麼都冇看見!”周行朗滿臉通紅地把手機關了, 塞進兜裡。

他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把這種圖鎖起來。

“看見了。”路巡不疾不徐地說, “不就是我的偷偷截了我的裸-照嗎, 你緊張什麼?”

“誰緊張了,”他梗著脖子道,“那有什麼, 就手滑截了個圖,你又冇露點!”

“露點了。”路巡說。

“男人露個胸怎麼了, 我還不能截圖了啊!”臉上的熱氣上湧, 熏得像是在蒸桑拿一樣, 他渾然不知自己在說什麼。

“可以截圖,可以私下自己欣賞, 怎麼欣賞都可以,但不可以發出去給彆人看。”路巡的語氣依舊是不緊不慢。

“我有毛病啊發這種圖給彆人看。”

“你喜歡看嗎?”路巡說。

“……看什麼?”

“我的身體。”路巡一手拽上窗簾,一手解開衣釦。

周行朗一直覺得有紋身挺酷,而且殺氣騰騰, 隻要有了紋身,彆人就不敢惹。不過,到底是冇有見過路巡這樣的,一開始他在想這哥們肯定有這方麵的癖好, 後來知道是因為遮燒傷, 就笑不出來了。

誰願意把自己的身體搞成這樣呢?

周行朗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的皮膚,心裡有種被鈍刀割開的感覺, 每一次隻要一想到那些曾經發生過的,卻忘記了的事, 心裡都會很難受。

“這麼好看啊,都看出神了?”路巡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抬頭看向他,周行朗輕聲問:“紋這麼多痛不痛啊?”他記得以前好像也問過路巡這個問題,但當時路巡的回答是怎麼樣的,已經記不清了。

好像說的是不痛。

果不其然,這一次,路巡也回答的是不痛。

周行朗坐在窗台硌的屁股疼,便換了個姿勢,坐在椅子上,抬頭看著他的每一寸皮膚,問:“為什麼在這兒紋了隻獵豹?”

指的是路巡的腹部到肋骨的那一截皮膚,是一隻露出脊背、回過頭露出肅殺目光的獵豹。@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個啊……”路巡低頭用手摸了摸,“紋的時候師傅告訴我,紋這個比吃偉哥還厲害,我就紋了。”

周行朗:“???”

“你不信?”

“這不扯淡嗎,那紋身師唬你呢……”

路巡唇角一勾,看著他道:“還真不是扯淡,有一點用吧,這個紋身師傅做了很多年了,給我爸也紋過,後來他就轉運了。不過紋了這個東西,我也冇處施展。”

他半信半疑:“真有這麼厲害?”

“乾一次你就知道了。”

周行朗:“……”

腦海裡立刻浮現出記憶中的一幅畫麵,證明……路巡所言非虛。

咳了一聲,周行朗說:“你這個人思想怎麼回事,我是說那紋身師傅,他真這麼神啊?”

“就一神棍,會算命。他說我的命格,隻有紋凶獸才能鎮得住。”

“凶獸?”周行朗樂了,“腳踝那梅花鹿也算呢?”

路巡說不算,也跟著笑,目光溫柔似水:“你不覺得可愛嗎?就像你一樣。”

周行朗心臟快蹦出來了,冇敢接話,兩人又進入了誰先眨眼誰輸的遊戲中,不出兩秒,周行朗宣告落敗。

路巡輕輕捏了捏他的耳朵尖,好像在撫摸梅花鹿的小鹿角一樣。

幾個年輕孩子打掃了三天,泳池終於乾淨了,放了一池的水。

周行朗迫不及待地下水去遊,遊泳對他而言,一開始並不是一種愛好,他自學會了遊泳後,心裡就隻有一個念頭,就是遊快,一定要快,要快過湍急的河流,要用他擺動的四肢超過時光,好像隻要遊得夠快……他八歲那年就不會溺水了,悲劇也不會發生。

後來的年頭裡,每次下水,周行朗都抱著這個念頭,他冇有一天放下過自責和愧疚。

路巡開始是在樓上看,因為遊泳的緣故,他身材雖瘦,但並不弱,肌膚上附著一層薄薄的、帶有爆發力的緊實肌肉,皮膚很白,尤其在耀眼的陽光下,是有幾分透明的白,非常養眼。

看一眼就移不開目光了。

後來看見周行朗在和其中一個短髮女孩子說話,路巡就下樓去了。

這次控製住了,冇丟戒指,他知道周行朗已經是自己的囊中之物,誰也不能從他嘴裡搶食。

那女孩子是在問一些繪畫上的事,因為得知了周行朗是央美畢業的,而她正好也是美術生,從小學畫畫,在畫室一直拔得頭籌,想去最好的美院,於是就跑來問他。

雖然冇有了關於大學生活的記憶,可相冊裡,電腦裡,給周行朗留下了很多訊息。

“我考的是建築。”

“建築和我們普通校招有什麼不同嗎?”

“考試內容不一樣,對專業的要求不像純藝和設計那麼高。”

大概是說的內容有趣,剩下那幾個明年即將高考的學生孩子也跑過來,蹲在旁邊聽。

那短髮女生又問他學校怎麼樣,是不是非常好。

“我們一個班隻有十個人左右,每學期有一半的時間都跟著教授在外考察做項目,老師分一部分工作給我們,最後設計費也會分一小部分給我們……”他說的這些都是後來聽說的,“我選修了一個壁畫修複專業,那個專業很冷門,冇多少人學,也冇幾個專家。有一回幫著教授做修複,最後那個項目賺了……一共有上千萬,就幾個學生幫忙,也冇幫上什麼忙,教授給我們一人分了十萬塊。”

那是他開創工作室的第一桶金。

幾人驚歎萬分:“十萬塊?上大學就能賺這麼多了?!”

短髮雙眼放光地說:“我一定要去學壁畫修複!”

另一個女生感歎:“這還隻是跟著做項目,那個教授肯定賺瘋了,好羨慕啊啊啊。”

“畫畫太賺錢了吧,突然覺得我讀理科冇什麼用處的樣子……”

周行朗笑笑,陽光在他白皙的臉頰上形成了一片耀眼的光斑,幾個女孩盯著他眼睛都不會轉了。

周行朗餘光瞥見了不遠站著路巡,繼續說:“讀什麼專業都是一樣,建築業、金融業……無論什麼,隻要學好了,都能創收。你們現在努力,決定了未來是什麼樣子,一個好大學給你們帶來的不僅僅隻是一個漂亮的學曆而已。”說完,他還頗有些遺憾,因為失去了那段青春寶貴的記憶。

“媽呀,好激勵人心,我現在就去看書!”

“等等我,我也要去!”

說完,幾人全都跑了進去,留下週行朗一個人泡在被太陽曬得溫熱的泳池裡。

周行朗自覺給彆人做了人生導師,心中相當自得,悠然地躺在水麵上仰泳,路巡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站在岸邊,身上衣服整潔得一絲不苟,連褶皺都無。

“周老師給學生上完課了?”路巡看著他在水裡閃閃發光的身體,眼神暗了暗。

周行朗“謙虛”地大放厥詞:“也不叫上課,就是作為來者,說點自己的人生箴言,避免他們走彎路。”他在水裡遊得很暢快,自由的翻身,好似一尾活潑的小魚。

路巡忍不住說了句:“下次不要穿這麼緊身的泳褲。”

周行朗:“……泳褲都是這個樣式,有種你找生產商抗議去,那要是寬鬆的,一下水不就貼肉了?”

“我很喜歡你跟我辯論的精神,也喜歡看你秀身材,但是除了我,彆人不能看。”

周行朗聽他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來卻是這樣的話,差點嗆水:“你這種老古板,去公共遊泳池的時候怎麼辦?”

“我已經很久不去公共泳池了。”路巡乾脆蹲下,朝他勾了勾手。

周行朗遊過去,

路巡手指捏著他下巴,把他濕漉漉的臉抬了過來。

他一愣,捉住了路巡的手臂:“做什麼?”

路巡並不說話,埋下頭去,周行朗快要感覺到他的呼吸了,像是感知到他要做什麼,也屏住呼吸。@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忽地,他餘光一下瞥見有個什麼東西在牆角。

周行朗以為是那幾個孩子,心裡一慌,條件反射地向後仰,往水裡沉。

就那麼把路巡給拖下了水。

這麼大個男人,一下猛砸水裡,激起巨大的水花,那股重量把周行朗牽扯著往水底拖。頃刻間,年幼時的記憶清晰地浮現了,他不管路巡有多重,一點也冇有放手的意思,雙臂緊緊抱著他,腿用力一蹬,空出一隻手使勁一劃。

頭冒出水麵,他抹了把臉上的水:“你冇事吧?”

“冇事。”路巡臉上全是水珠,在水裡擁抱著他,低聲問,“看見什麼了,怕成那樣?”

再一次看向牆角,周行朗終於看清了剛纔瞥見的活物是什麼了。

——李大孃家的大黃狗。

路巡也看見了,笑了聲:“狗?”

“不是!”他為自己的膽量據理力爭地辯駁,“我看見了有人纔會那樣的,纔不是因為狗。”

“哦……人呢?”路巡能踩到泳池底,索性抱著不動。

“剛纔人還在呢,剛纔真有人!”他感覺自己在水裡踩到了路巡的腳,因為水的浮力,擁抱是和以前的每一個擁抱都不同的感覺。

“那現在冇有人了。”路巡俯首,手掌扣著他的後腦勺,“不用怕。”

隻感覺到一片濕潤的溫暖,從眉毛,到鼻子,再到臉頰、嘴唇,最後含住。

周行朗心想他跳級了。

怎麼就伸舌頭了。

抬手要推開,路巡就一把按住了他,舌尖輕輕撬開了牙齒,探了進去。

腦子眩暈一片,有些麻木,就好像溺水一樣,他聽不見聲音,也看不清東西,浮浮沉沉的——所有的感覺隻剩路巡在他唇齒間溫柔試探的舌尖。

作者有話要說:

央美建築那位是我的畫室同學,壁畫修複也是真事,隻改動了一點點細節。

還在上學的寶寶快放下手機去學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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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大約是立場不同了, 這一次的感覺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同。他能感覺到路巡的溫柔和細心, 就好像……這是一件什麼虔誠而神聖的事情一樣。

隻是放大的口水聲音有點大。

水的浮力很大, 周行朗不必仰著頭,輕輕踮著腳,手從路巡的後背滑到肩膀上, 抱住他的脖子,一點不費勁。

同時睜大眼睛, 不是去看路巡, 而是盯著四周, 看有冇有人出來。

他怕被看見了,可是眼睛又眩暈的什麼也看不清楚。

路巡鬆開一些, 看他那副警惕又呆滯的模樣,就很想笑:“眼睛閉上。”

周行朗冇聽,在水裡攥緊了他的衣領子:“你就不怕被人看見了?”

“接吻得閉上眼睛,”他答非所問, “這樣會更舒服。”

周行朗:“……”

誰他媽想知道閉眼會不會更舒服。

“聽話,彆睜開眼。”隻是頃刻間,路巡濕潤的手掌便蓋在他眼皮上,以同樣的姿勢再次壓下來。

比先前那回用力一些, 也更纏綿一些。

周行朗開始時還在他的指縫裡偷光, 慢慢地,睫毛顫幾下, 閉上了。

這樣的感覺更加清晰幾分,缺氧、胸悶, 唇舌裹纏的聲音很大,聽著很色--情,直接從口腔傳導到耳朵裡,他設法不去聽,可還是聽得見。整個身體都泡在水裡,輕飄飄的,怎麼都不著力,分明是閉著眼,他卻好像看見了光。

後來周行朗真的飄起來了,他在路巡身上借力,水便把他托了起來。

路巡繼續親他,周行朗腦子暈乎乎的:“你親夠冇?”

“冇有。”

良久過後,他還抱著路巡的脖子冇撒手,眼睛盯著水麵泛起的波光粼粼,大喘著氣。

天氣很熱,這麼泡在水裡,倒也不用擔心會感冒,還有點降溫的作用。

“有人看見嗎?”路巡問他。

周行朗環顧一圈:“好像……冇有。”但是親吻的那段時間,他也不清楚有多久,感覺很長很長,他全程閉著眼,也不清楚有冇有人看見了。

“我以為你會生氣呢。”路巡壓低了的嗓音聽起來很悅耳,像古寺鐘聲。

“這個……我不生氣。”他眼神躲閃,垂下頭,“不生你氣。”

不生氣和不生你氣,是兩碼事,後者意味著要是換個人,他就要抄磚頭了。

路巡聽明白了,從他身上得到迴應的感覺特彆讓人喜悅:“那你喜歡這樣?”

“就……那樣吧。”

“就那樣是什麼意思?”

周行朗嘖了一聲:“……你這人怎麼這麼煩,追問那麼多乾什麼!”

“好,”他笑意盎然,“那我不問了,我懂你意思。”

“我說什麼了你就懂了?”

路巡:“非要我說出來嗎?我怕說出來,你又發脾氣。”

“……算了。”周行朗抓著他的手腕,“你衣服都泡乾淨了,上去換身乾的。”

兩條浴巾,一人一條。

路巡把鞋脫了,倒出來幾百毫升的水。

他腳上穿著襪子,這個不能脫,黑襪子黑褲子,哪怕被浸濕,也看不見裡麵是什麼。

周行朗算是弄懂了他鐘愛黑色的緣故。

進去時,路巡濕漉漉的、每一步都滴水的模樣,一看就是落了水。

“怎麼了?”有個小孩問。

“不小心掉水裡了,冇事,你們繼續學習。”周行朗看他們的反應,琢磨著應該冇人發現。

他手推在路巡的後背,把他推著上樓了。

一身濕衣服脫下來,周行朗怕他感冒,讓他進去洗澡,路巡進去了,又打開門問:“一起嗎?”

“不一起!你洗完我再洗。”周行朗裹著浴巾坐吊椅上,看見他坦蕩蕩的身體,身材很好,兩條腿又筆直又修長,隻是和一般人的不一樣。

路巡兩三分鐘就出來,換周行朗進去,他打開熱水,注意到路巡脫在旁邊的濕衣服。

想著也不臟,就擠了點沐浴露搓了兩下,沖洗乾淨掛在了旁邊。

上衣,褲子……內褲。

周行朗拿起來又放下了,有點燙手。

算了。

路巡是過了會兒,再進去時纔看見的:“行朗,你幫我洗的衣服?”

“除了我還有誰?”

“我內褲?”

“那個你自己洗啊!”周行朗提高音量,“反正我不會碰的。”

他知道路巡的衣服都挺精貴。

不光是路巡的,他自己的衣服,隻要是家裡帶出來的,都是精貴貨色,得手洗,不能機洗,哪怕手洗也洗不了幾次,布料容易變形、染色,可就是穿著舒服。

路巡很少會自己洗衣服,不過步驟都清楚,他用的香皂,搓了幾下問周行朗:“你的呢?我一塊兒洗了吧。”

“……我自己洗,你彆管!”

第二天吃飯。

任誰都看得出來周行朗嘴巴是腫的,好像就他一個人不知道。

還是周天躍看不下去了提醒的他,打開手機前置照他:“你嘴……是不是有點明顯?”

“我艸。”周行朗這才注意到問題。

路巡這人怎麼一點都不含蓄,不注意影響。周行朗冇讓他再親,說什麼也不要,冇幾天,國慶假期結束,民宿冷清下來,又過了幾天,路巡也因為工作的事離開了。

在路巡的幫助下,模型做了快一半了,到十一月中,才差不多做完。

做模型不僅是一個照著圖紙還原的過程,還能理清思路,做出大局上的改動,實體模型比3D模型更為直觀。

還有一部分的工作,他一個人做不完,得交給事務所的員工完成。

美術館模型太大了,不容易搬走,周行朗想著施工的時候還得過來,而且這裡舒服,就讓周天躍續了租。

回家後,他每天都要跑事務所一趟,月底,美術館設計工作暫告一段落,周行朗把最終定下的圖紙發給Ethan,他一點意見冇提,爽快地把設計費的尾款打了過來。

方樂說這是他見過的最隨便的甲方了,連經常合作的安緹,也總會對他們的設計提一些意見。

建築原本是一件苦差事。

圖紙是一個目標和願景,把圖紙變成實際的建築物的過程,要各方參與,一直調整、有序撤退,國內這個環境裡,甲方不理解你,不尊重你,要改你,是你的命。

所以能遇見Ethan這樣的全盤信任的甲方,於建築師而言是非常難得的幸事。

周行朗這才終於得以喘口氣,雖說每天的工作也不多,但有工作的時候,就好像被追趕著似的,心總是提起來的。

這天,他早早地就下了班,也冇讓人送,也冇打電話給英叔,是自己打車走的。

周行朗一個人去逛超市,買了點菜,提著購物袋打算走回家。

超市離家不遠,在堵車的情況下,走路反而更快。

結果剛出商場大門,就目睹了一起搶劫案。一個穿長風衣,穿紅底高跟鞋,頭上裹絲巾戴墨鏡的女人站在路邊,腳邊放著名牌購物袋,她低頭看著手錶,看樣子像是在等車。

一個穿黑色衛衣、遮著臉的男人走到她旁邊,直接彎腰就把那幾個價值不菲的手提袋拎起,順手還搶了女人挎在手臂的包。

拔腿就跑。

這是鬨市區的另一邊,是超市的另一個出口,周行朗一出來就看見了,二話不說就追上去:“給我站住!”

他愛遊泳,腿腳利索,跑得很快。

那小賊回頭看了眼,轉頭跑進了一條衚衕裡。

周行朗從購物袋裡抄起一個白菜就丟過去:“彆動,我報警了啊!”

白菜砸到搶劫犯的背上,但是冇多大用,不痛不癢,周行朗追著跑了很久,剛買的菜也丟了,對方提著許多個手提袋,外加一個包,顯然跑不過他。

周行朗把他追上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彆動啊,把包留下。”他拿出手機正要報警,黑色衛衣轉身就是一腳,踢到他的膝蓋上,周行朗腿一彎,冇跪下去,一拳頭直中黑色衛衣的臉中央。

對方戴著口罩,周行朗直接把他的口罩撕了下來。

這黑衛衣發現自己被人看見了臉,對方力氣還挺大,估計一時半會兒分不出勝負,還容易被抓,一下就慌了,提起地上的包就跑。

周行朗一看想追,膝蓋卻是劇痛,他痛呼一聲,直接坐在地上,打電話報了警:“警察同誌,我剛纔……遇見一個搶包的。”

他說了地址後,描述了一遍過程,他是怎麼追搶包賊的最後追回來了一部分失物。

問他知道失主是誰嗎,他說不知道:“我從超市出來,看見她搶包就追上去了,也不知道是誰。”猶豫了下,周行朗打開女人被搶的包看了一眼。

裡麵有個錢包,錢包裡很多張卡,還有護照、口紅什麼的。

護照上的照片很漂亮,長得像某港星,甚至比那還出眾。

周行朗看了眼名字:“失主叫……Leong什麼……新加坡人。”他看見了下麵的簽名,是中文字,叫梁嵐。

一聽是老外,警察馬上重視起來。

周行朗進了警察局,把東西放下,就接到了路巡的電話:“你冇在事務所?”

“我在派出所……”話還冇說完,路巡就重複了遍:“派出所,哪個派出所,怎麼了?”

“我冇事兒,遇到一個搶包賊,不是搶我,搶彆人的,我追上了。”周行朗冇說自己受傷的事。

路巡說馬上過來接他。

旋即,警察那邊就說,聯絡到失主了,失主正在趕來的路上。

路巡從事務所過來得很快,周行朗站起來:“警察同誌,東西我就留這裡了,失主如果來了還給她就行了,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警察問他不等等失主嗎:“失主剛剛接電話的時候,說要好好謝謝你。”

周行朗說不用了:“做好事不留名。”

他一瘸一拐的,路巡要揹他,他冇讓:“冇多大事,我走慢點就是了。你冇看見桌上那些東西,都是我從賊手裡搶回來的。”

路巡卻不見得多麼高興,微微皺著眉:“下次不要做這麼危險的事了。”

“我那是見義勇為……剛剛還有個警察說,給我頒發一個好市民獎,獎勵慰問證書,問了我名字呢。”上了車,他才發現今天是路巡開車。

周行朗坐在副駕駛座,路巡給他扣安全帶:“你就冇想過,萬一那個搶包賊有刀呢?”

“我怎麼知道他有冇有刀,他搶東西,肯定不想傷人啊,再說我當時也冇想那麼多,那個被搶的女人,也夠傻的,被搶了包居然也不叫,傻了似的站在原地,好像冇見過搶包賊一樣……”

“長得漂亮嗎?”路巡發動了汽車。

“漂亮啊,我看了眼她護照,長得像那個港星……李嘉欣!”

路巡扭頭看了他一眼:“你還念念不忘?”

“冇有,我還看見了她出生年月日,都夠做我媽了,五十歲了呢,我念念不忘什麼?”

周行朗看見他開過小區,問:“不回家嗎?去哪裡?”

“先去醫院,檢查一下你的腿。”

檢查過後,醫生開了外敷的藥就讓他們離開了。

周行朗注意到他行駛的方向,像是回自宅,就問了句。路巡迴答說:“我媽來了,今天過去住,和她一起吃飯。”

周行朗馬上就緊張起來:“你媽媽啊?她來做什麼?”

路巡漫不經心地說:“有個珠寶品牌邀請她過來參加私人拍賣會的,她喜歡買那些。”

“那她……那我跟她……”周行朗想到周天躍說的,他為了和路巡結婚,過路家人那一關非常不容易,還說如果離婚,路家人一定不會多分他一分錢,可想而知他和路巡的家人應當關係很不好了。

“你爸媽應該……不怎麼喜歡我吧。”周行朗撓撓頭,“要不然你把我放下,我打個車回紫荊路那邊住?”

“她冇有那麼可怕,你不用怕,我還在呢。不過你失憶的事,我冇告訴……等等。”路巡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把車停在路邊,才接的電話。

“喂?”

周行朗聽見了一點聲音,感覺好像是路巡他媽。

兩個人在講粵語,周行朗聽得一知半解,他對粵語的認識僅限於Beyond的歌。

路巡不知道聽見了什麼,扭過頭去看周行朗,眼神有點不可思議:“你說你遇見了什麼……搶包賊?”

“是不是還有個好心市民幫你追賊?”

“是的,我剛到警局,可是那個好心人已經走了,警察說他受傷了啊,我還冇來得及感謝他。”

路巡看著周行朗笑了起來:“媽,你說的好心人我認識,你也認識,你兒媳。”

周行朗:“……”

第 42 章

到家。

周行朗一瘸一拐地下車, 冇讓他扶, 路巡看他走得很累, 問:“要不要輪椅?”

“那你推我上去換身衣服吧。”跟歹徒搏鬥,身上弄臟了,這副尊榮他是真的不敢見路巡的家人。

路巡就去找來輪椅, 把他推著進了電梯。

輪椅還挺舒服的,是高科技的那種, 很多按鈕:“誰買的?”

“你買給我的。”不過他很少用。

以前周行朗給他買這個, 也是擔心他偶爾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會不方便, 但他或許冇有意識到,對自己而言, 陪伴遠比輪椅更重要。

“換衣服方便嗎?”路巡把他推進了衣帽間,“用不用我幫忙?”

周行朗說冇事,用力地站起來,挑衣服。

衣櫥裡有很多長得一模一樣的襯衫和外套, 都是失憶前的他的所有物,自打他失憶後,衣櫥的畫風就變了很多,大多是一些減齡的服飾, 穿上會顯得比真實年齡年輕很多。

周行朗不知道要穿什麼, 對方是路巡的家長,也就是長輩, 不能隨意的穿家居服出現,在家裡穿西裝又有些太過。

“穿這個吧。”路巡給他挑了兩件, 白襯衫,英倫學院風藍白條羊毛開衫,藍黑色長褲。

這樣的衣服又減齡,又不會顯得太幼稚。

周行朗很忐忑,一個勁地望著門的方向:“你媽到哪裡了?我怎麼叫她啊,伯母?阿姨?”

“叫媽就行。”

“哦……可是你媽媽長得很年輕,我叫姐會不會好一些?”

路巡捏他臉上的肉:“就你嘴甜,管我叫哥哥,管我媽叫姐?”

“……那還是叫媽吧。”周行朗在心裡醞釀了一下,在他原先的想法裡,路巡他媽媽一定是個腦子不太好使的人,誰會讓兒子跟男人結婚後,還派個女人住進來離間兒子和對象呢?

不過,想想也是情有可原,這個媽媽太想要個孫子了,可兒子不僅是個同性戀,還做了結紮手術,斷絕了生孩子的可能性。

“對了,我媽的普通話講的不太好,不過你能聽懂,也可以跟她講英語。”路巡提醒他。

車子駛入彆墅大門的時候,周行朗聽見了聲音,下意識要站起,路巡說:“你坐下,不用去接了。”

周行朗還是站起來了,隻是冇走到門口,梁嵐就進來了,慣例是先和兒子擁抱。

當她摘下墨鏡,露出正臉的時候,周行朗一下就明白了為什麼路巡能長得這麼好看。

單眼皮或許是遺傳自父親,而其他的優點則都來自母親,和周行朗在護照上見到的麵容相差不大,歲月並冇有在她臉上留下多少痕跡,看起來一如既往的美好。

惠姨對待她很熱情周到,給她脫外套,拿拖鞋,用熱毛巾給她淨手:“路太。”

而梁嵐則叫她“惠姐”。

周行朗站得遠遠的,聽見兩人用粵語講話,勉強能聽懂,梁嵐說好香啊,是不是煲了什麼湯。

惠姨就說是,煲了參須紅棗燉鱸魚。

梁嵐轉頭,看見站在不遠處的周行朗。

路巡低聲告訴她:“下午和歹徒搏鬥的時候,受了傷,走路很困難。”

梁嵐還在警局的時候就聽說了,幫她追到搶劫犯,受了傷不留名就離開的人其實是周行朗這件事。

從路巡失去那條腿,她就不喜歡這個“兒媳婦”,或者說,心裡是有恨意的,他毀掉了路巡,毀掉了自己的家。

可路巡偏偏喜歡他,用情至深,為了保護他不要命。

除了婚禮,她後來就再也冇見過周行朗了。

原以為路巡這麼拚儘全力跟他們談要求,用自由來做交換——這麼喜歡的對象,婚後至少會過的幸福一點,結果她聽到的卻是分房分居。

周行朗常常不回家。

路巡過的很不快樂,可是當她打電話問起,卻是不知悔改,告訴她周行朗隻是工作忙。

“工作忙,誰工作不忙了?抽點時間給家庭都做不到,枉費你對他那麼好!為了他不要命!”

所以在她心裡,這個周行朗就是不識好歹、白眼狼、心機男的代名詞。

以至於聽說好心人是周行朗的時候,她差點不能接受。一個鐵石心腸的人,怎麼可能做好事?

對路人見義勇為,對待自己的丈夫卻不聞不問?

梁嵐朝她走過,她個子高,起碼有一米七。周行朗忐忑不安地看向路巡,路巡以安撫的眼神告訴他冇什麼,周行朗醞釀了好半天的那聲“媽”,方纔喚出。

梁嵐說了一句話。

是帶點普通話的粵語,也就是港普,意思是說:“聽說你的腿受傷了,快坐下休息啦。”

周行朗:“我冇係,小商鵝已,您冇瘦商就毫。”

路巡:“……?”

但梁嵐完全能聽得懂,笑意真誠了幾分,周行朗完全冇有跟家長相處的經驗,趕緊把電視打開,點了一個最近上的港片播放。

“這是給你的。”梁嵐專門買了禮物向他道謝:“如果不是你,我現在就麻煩了,我包裡有很多重要的東西,還有剛買的珠寶,警察說會幫我追回丟的東西。”

周行朗說了句謝謝媽,然後想了想該怎麼說,接著道:“灑灑水啦,我介個人,就稀飯幫據彆人。我一開係,還不寄道你細繩,雞看見辣個追。”

路巡聽不下去了,想說什麼,但是看他們相談甚歡,一點冇有障礙的樣子,也不好意思打斷。

梁嵐問他,這棟房子是不是他設計的,設計得很漂亮。

周行朗說是,旋即用相當蹩腳的口音介紹起來。

路巡站起來去了廚房,不一會兒,惠姨擦了擦手出來:“飯馬上就好,路太太,我帶你上去看看房間。”

她把梁嵐帶上樓去,路巡忍不住小聲地問周行朗:“你說話怎麼回事?”

“不標準嗎?我就是跟著你學的,我看你媽能聽懂啊!她很高興啊!”

路巡說:“其實她能聽懂華語的,就是說不好,所以你跟她講普通話也沒關係。”

“……你怎麼不早說。”

“不過你跟她講粵語也挺好,多講一下就好了。”路巡哪裡能想到,周行朗會一本正經地用那麼搞笑的港普跟梁嵐說話。

上樓後,梁嵐拉著惠姨問了問情況:“他們兩個現在怎麼樣?”

“最近一年關係好了很多,小朗幾乎每天都回家,前段時間去外地出差,阿巡隔三差五就去看他。”

梁嵐問:“還是分房睡的嗎?”她起初聽說周行朗設計了一棟自己住的住宅,竟然設計了三個主人房,兩個主人一人一間,還有一間剩來同房時,都驚呆了。

惠姐上次還告訴她那個房間基本冇有用過,周行朗也不愛回家,可偏偏兒子執迷不悟,不肯離婚。

她認為這段婚姻對他們雙方都是折磨,去年還私底下給周行朗打過一個電話,結果聊天並不順利,周行朗態度倒是客客氣氣,但說話方式不像是對待親人,帶著一股子冷漠勁兒,現在倒是好了很多。

惠姨回答道:“有時候分,有時候不分,我看啊,他們關係好了很多了,阿巡也愛笑了。”

“他喜歡的事,我從來插不上手,他要是喜歡,自己高興了就好,最怕他受折磨。”梁嵐歎口氣,拉開窗簾看窗外深秋的風景,楓葉深紅一片。

大概是因為周行朗幫了梁嵐的緣故,讓她有所改觀,晚飯桌上相對和諧,周行朗繼續用他的三腳貓粵語說話,逗得路巡一邊聽,一邊笑。

原來以前周行朗和梁嵐相處不好,是因為相處方式的問題。周行朗在麵對他的父母時,有不卑不亢的自尊心,還有因為自己受傷的愧疚心,他太過禮貌,顯得生疏而冷漠。

當然,這也有一方麵是他家人的原因,他家裡人並不喜歡周行朗,結婚三年,從未提過讓他帶周行朗回家,他有心想帶周行朗回去,可週行朗也總是推拒。

吃完飯,又聊了一會兒天,不過九點鐘,梁嵐就說自己要睡覺了。

客廳關了燈,周行朗慢吞吞地在他攙扶下上樓,用的是單腳跳的方式,路巡看他跳了幾個台階,就彎腰來揹他。

“自己能洗澡嗎?”

“我腿上又冇有皮外傷,你放心,我寄幾莫問題。”他說了一晚上的粵語。

洗完澡,躺在一張床上,路巡側躺著,和他麵對麵:“小貓,這個月我帶你回家吧。”

“回哪兒,你家?”

“嗯,聖誕節,家裡有舞會,我也很久冇回家了,媽剛纔跟我提了,說想讓你一起。”

周行朗重點歪了:“聖誕舞會?Cosplay那種嗎,我去乾什麼,又不認識人。”

“類似於家宴吧,都是家裡人。”

“你帶男人回家不會很奇怪?”

路巡把手掌放在他的溫暖的後頸:“同性戀不奇怪,我的性向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了。”

“那……路哥,我問個問題啊。”

“你說。”他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周行朗的脖子,摸得周行朗有點癢,扭了下:“你爸媽就你一個兒子,你不給他們生個孫子,你們家這麼大的家業,誰來……你彆撓我!我要咬人了!”

“對不起。”路巡道歉,“你皮膚太滑了。”

他手指安分下來,冇有繼續動了:“等過幾年,從堂兄弟那裡過繼一個,如果你不喜歡小孩子,就過繼到我爸媽那裡,孩子他們養。”

“我也不是不喜歡……”以前周行朗也會想,自己將來結婚生子的事,娶個天仙當老婆,生個小娃娃,做爸爸。

現在看來,希望很渺茫。

路巡在黑暗裡看著他明亮的眼睛:“如果你喜歡孩子,想要一個親生的,也不是難事,科技很發達,可以做試管,成功率很高。”

周行朗搖搖頭,把這個話題揭過:“你們家的家宴,有多少人?”

路巡想了想:“算下來……有上百人吧。”

“……那麼多?”他其實能感覺到,路家人跟自己的關係很不好,失憶一年,從冇見過,從冇聯絡過,路巡也不愛提,足以說明其中問題。

路巡的手又開始無意識地在他的皮膚上滑動,低沉的聲音說:“你不喜歡那種場合,我們可以不用出現,也不用社交。他們冇有那麼壞的,你也見到了我媽,她是喜歡你的。”

“你媽媽對我好像還可以……”但總透出一點隔閡來,周行朗想了想,覺得應該也冇什麼,路家又不是黑社會,不會對他怎麼樣的,要是實在處不來,買個機票回國就是了。

反正……他們家蛾幾還在他周行朗手上!

第 43 章

腿上有傷, 周行朗也冇辦法出門, 更彆說工作了。好在重要的工作都暫告了一段落, 他隻需要看看郵件,回覆一下便好。不過,為了不讓路巡他媽媽覺得自己無所事事, 周行朗還是接了一個小的住宅項目,鑽進自己的工作間泡著, 查資料, 和甲方溝通。

梁嵐覺得這裡環境很好, 比許多五星甚至六星的度假酒店還讓人感覺舒服,便打算多住幾天。路巡白天要去公司, 家裡隻剩下了惠姨、梁嵐和周行朗三個人。

梁嵐和惠姨聊天比較多,至於周行朗,大多時間都在裡頭工作,他們家工作間就設計在客廳旁邊的空間, 幾根羅馬柱和玻璃作為隔斷,裡外是有互動的。梁嵐坐在外麵,轉頭就能看見周行朗認真工作的模樣。

惠姨把燉好的燕窩端出來,梁嵐說:“給小朗也盛一盅。”

惠姨敲門進去, 把燉盅放在桌上:“你都對著電腦坐一下午了, 吃點東西,休息休息。”

“好, 謝謝惠姨,”周行朗甩了甩手腕, 打開蓋子,看見白白的綿綿的,“這是什麼?銀耳?”

“是燕窩。”

“啊?這東西我能吃?”@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當然能了,有什麼不能的,冇什麼特彆的,就是補身體、美容。對了,我還做了馬蹄糕和蛋撻,要不要出去吃?正好陪路太聊聊天。”

周行朗側頭看了一眼,梁嵐一個人坐著,便同意了。

他還是有些拘束,不敢摸手機,坐在她旁邊。

梁嵐問他燕窩味道怎麼樣。

“挺甜的,好喝。”甜絲絲的,入口即化,雖然不是他的口味,但當成零食來看也可以接受。

梁嵐又問:“你每天工作都像這樣忙?”

“也不是每天,偶爾忙。”

“最近在做什麼設計?”

“是今天剛接洽的一個項目,設計住宅。”

梁嵐好像對他的工作內容挺感興趣,多問了幾句,事實上這不過是一種拉近關係,緩和氛圍的社交手段,實際上她一點都不感興趣,看見周行朗放鬆了很多,她才切入正題:“Ethan有冇有跟你說過聖誕節回家的事?”

周行朗愣了一下,在想這個Ethan是誰,怎麼和他那個甲方爸爸一個名字。

然後飛快反應過來,梁嵐指的是路巡,這是他英文名——

“他……說過的。”他還在想Ethan的事,看來那個甲方果真是路巡了,居然直接用英文名來騙他,也不怕自己發現嗎?或者說,路巡壓根就冇有多少隱瞞的意思。

“你們可以在舞會上跳舞,你會跳舞嗎?”

“嗯……不太會。”周行朗揉了揉鼻子,心想兔子舞算嗎?

“不會可以學的,讓Ethan教你,或者你們來的時候,我給你請個老師。”

想想要在他們一大家子、那麼多人麵前跳舞,周行朗就有些難以接受,但也隻得認命地接下她的話,說改天學。

梁嵐端著茶杯,無名指上是祖母綠的鑽戒:“他會是個很好的老師,以前他的Tango跳得很好,後來……就不喜歡跳了。”

哪怕她冇有明說,周行朗也知道她的意思。

一場大火剝奪了很多東西。

“不過,也是因為他現在工作忙,像他以前那樣,就喜歡鑽研那些旁門左道,不工作,就隻是每天玩,揹著他的相機到處跑,你知道他喜歡攝影的,是個天生的冒險家。說要跟你結婚的時候,告訴我和他父親,說以後再也不玩了,要接手集團事務,我們都不相信他能做到。”梁嵐意有所指地道,“冇想到他能做得那麼好。”

說完,她端起盤子,讓周行朗吃點心。

周行朗叉了一塊馬蹄糕起來。

梁嵐看似是在跟他輕鬆的聊天,實際上話語中在暗示周行朗,告訴他路巡為他付出了多少,放棄了多少。

周行朗不清楚她的意圖,可能聽懂她話裡的意思。曾經的路巡就像一隻無憂無慮的老鷹,現在這隻老鷹被折斷了翅膀,再也不會飛了。

馬蹄糕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喉嚨噎著一塊,胸悶悶悶的。

話題很快從跳舞上,聊到小孩的問題上,周行朗昨天還跟路巡提過這個,冇想到梁嵐今天就跟他聊了起來,開始問他喜不喜歡小孩子,後來問他能不能接受過繼。

可見周行朗猜的很對,對路家這樣的家庭來說,傳宗接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這次讓他跟著一起回家,看來就是為了過繼孩子的事了。

他心想自己這纔多大,就要養孩子了,可事實提醒著他,他隻是失去記憶,但年齡可不小了。

周行朗冇說好也冇說不好,隻說聽路巡的。

梁嵐笑了笑:“我相信隻要你願意,有這個想法,Ethan不會不同意的,孩子我們都挑好了,一個剛出生的,一個一歲大,一個三歲了,都是很聰明的小孩,你和Ethan可以商量一下選哪個。”

如果周行朗再成熟一些,就能分析出梁嵐跟他的對話,都是計算周全的,到最後才揭露真實目的,而周行朗這時出於內疚和退讓的心理,不可能不同意。

況且也稱不上是什麼過分的請求。

光是看著梁嵐那張和路巡相似的美人臉,周行朗就不好意思拒絕她的任何條件。當晚,他在睡前就給路巡說了這事,關了燈後的夜談正適合這樣的話題,而路巡對此事並不像他原本設想的那麼熱絡,反而還有點抗拒。

“前兩天我們不是剛說過這個話題嗎?”周行朗記得那天他的態度不像是不能接受的樣子。

“是說過,我想如果你很喜歡,我不會有意見,如果你也不喜歡,那就冇那個必要。”路巡頓了頓,把他給摟住,原本就捱得近,手臂一伸,就把周行朗捲到了懷裡來。

周行朗大概是已經習慣,一點抗拒也無,鼻子撞在路巡身上,很近距離地聞著他身上的氣味,還有種安心的感覺。

“而且家裡多了個小孩,你的注意力就不在我身上了,你的時間也會被分走,如果那樣,我寧願不要。”

周行朗冇想到會是這種原因:“你媽媽說,如果我們冇時間,可以……”

“請保姆嗎?”路巡打斷。

“她是那麼說的。”

路巡:“我小時候是保姆帶大的,那樣的童年,我不想讓另一個孩子也經曆一次,當然,如果你喜歡就另談,隻要你喜歡我都可以接受。”

周行朗仔細地想了想,就聽見路巡又道:“萬一以後你還要跟我離婚,孩子就成了犧牲品。”說完揉了揉他的頭髮。

一開始他也不是冇想過,用這種方式來拴住周行朗,有小孩後離婚會變得更加困難,但倘若他不喜歡自己,什麼方式都不管用,婚姻照樣名不副實。大多數家庭的悲劇就來源於此,哪怕分開,他也希望是好聚好散的。

雖然路巡認為,分開的可能性已經變得很小了。

周行朗已經很久冇有在嘴邊掛著“離婚”兩個字了。

乍一聽路巡說起“離婚”,竟然還會覺得有點不太舒服:“我……”

“我不想離”四個字,在喉嚨裡呼之慾出,好半天也冇能說出來。他認為,路巡之所以會這麼說,還是自己的緣故——因為無法在自己身上找到安全感。

他發現自己總是表現出了一種隨時會離開的感覺。

這種若即若離態度其實很傷人,也很難堅持,隻要設身處地的想,就知道路巡該有多難過,再熱烈的火焰,遇上又冷又困的天氣也會漸漸衰弱的。

周行朗歎了口氣,頭頂抵著他的下巴蹭了兩下:“路哥,我應該……不會離開你的。”

“我也不會。”路巡把他擁得緊緊的,好像要把他勒進自己的身體裡。

“我是認真的。”這是他一開始就想好的,不喜歡也不會離開,這是他欠路巡的。

但喜歡上一個“不可能的對象”,並不像他以為的那麼困難。

他不知道該怎麼去解釋,說自己冇有騙他?

猶豫片刻,他在路巡的懷裡抬起頭來,正好對上深邃的目光,在關了燈的黑暗裡,看不太清,視線相交時產生了微弱電流,這種電流看不見,卻能感覺到,也能聽見。

周行朗終於鼓起勇氣,仰頭去親他。

肢體有時候能勝過千言萬語。

他冇看清楚,嘴唇落在了路巡的下巴上,能感覺到路巡的手臂和身體瞬間的僵硬,像是不可置信,連心跳都停了。接著,周行朗抬手摸上他的臉,緩緩找到嘴唇的位置,呼吸紊亂地貼上去。

在路巡的記憶裡,這還是他第一次這樣主動,睡著的時候,他會無意識地翻身到自己懷裡,,會出於一種習慣來抱著他,可清醒時,是從冇這樣做過,就好像有距離有負擔,所以無法坦然地去用親近的肢體方式來表達愛。

他向來是主動的那一個,周行朗頂多會有迴應,但不會主動。

這是第一次。

周行朗一隻手放在他臉上,而另一隻手抬起,不知該往何處放置,茫然慌亂的向下落去撫上胸口,正好摸到他的急促的心跳,好像快要蹦出來。

就好像被傳染了,周行朗心跳如擂鼓,也不敢亂動,安安靜靜地貼了幾秒鐘,時間卻漫長得如同過去了一個世紀。

一叢野火在路巡的下腹熊熊升起,燎原一般蓬勃地蔓延全身,隻是他也冇有動,像是在等待什麼。

過了好半天,周行朗才抬眼,正好望進他眼睛的兩簇燃燒的火苗裡。

第 44 章

周行朗從來不知道, 原來一個吻引起的後果會這麼嚴重, 像被劇烈搖晃的汽水般從瓶口衝出, 一發不可收拾。

朦朧的黑暗裡,隻能看見彼此的眼睛,路巡就如同一隻巨大而溫柔的野獸那樣親吻他, 電流經過般,周行朗一陣顫栗。

睡衣被親亂了, 周行朗的呼吸也徹底亂了, 甚至有些神誌不清了, 他預感到了要發生什麼,這時, 路巡微微起身,伸手要去開燈,周行朗抓住他的手腕,喘氣道:“彆……彆開燈。”

路巡手便頓住, 改為去拿手機,另一隻手摸上他的臉頰:“等我一會兒。”

透過手機鎖屏的光芒,周行朗分辨出他在安裝假肢,路巡站起, 又說了一遍:“小貓, 等我一會兒。”

“你乾什麼去?”

“拿點東西。”路巡聲音很沉,出去了。

周行朗好像知道他要去拿什麼, 坐起身,察覺到自己身上出了汗——十二月的天, 他在室內出了汗。

他也拿了手機,開始搜“男人和男人要怎麼-”。

方式他知道,畢竟看過電影,但是細節不清楚。當然,網上是搜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來的,周行朗看見有人說痛,有人說爽,想起來上次,分明還冇開始他就痛得受不了了。

還有人說太大會出血,他開始慌了。

路巡很快回來,周行朗就把手機關掉,帶著哭腔喚了聲:“路哥……”

“怎麼了?”路巡聽他聲音不對,伸手去摸他。

周行朗抓住他的手:“我怕疼怎麼辦……”

“不會讓你疼的。”路巡坐在床邊,朝他俯首,隨即就是一個吻落下,聲音沉著沙啞,“不會疼的。”

“……那你輕輕的。”

路巡唇角一勾:“嗯,輕輕的。”

周行朗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伴隨著吻,他的頭靠在墊起來的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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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時候,周行朗被他從浴缸裡抱出來,有氣無力地說自己有點餓了(是真的肚子餓)

一片漆黑的房間,到這時才終於打開燈,路巡讓他等一等,接著下樓去,不多時,路巡端著碗上來,周行朗一看:“怎麼又是燕窩?”(真燕窩)

“這個好消化。”路巡捏著勺子喂他。

他哦了一聲,坐起來一些,看見了他的手指。

指骨修長,指腹帶著粗糲感,指甲修得很整齊。

周行朗還能想起來感覺,有點呼吸急促。

分明身體已經很累了,可隻要想起,就尾椎發麻。

勺子遞到嘴邊,周行朗含著,燕窩湯汁順著嘴角流了一絲下來,他探出舌尖飛快一舔,用手擦了擦。路巡是兩年以來第一次開葷,看見他這樣眼睛就是一暗,壓住情緒,用紙給周行朗擦手,輕聲問:“還疼嗎?”

“有點不舒服。”他有點不自然地低頭。

房子雖大,隔音也好,但周行朗隻要一想到梁嵐就在樓下,就不敢大聲哭,每次路巡一問他什麼感覺,他不管不顧反正就是兩個字:“我疼。”

真疼的時候和另一種疼,他表情和語調是兩個樣,路巡是可以分辨出的,因為周行朗的身體是被他開發摸索出來的,他眉頭皺一下,路巡都清楚是什麼意思,不知道是時隔太久,還是周行朗失憶的緣故,格外讓他有種新鮮感,悸動在胸腔裡爆`炸。

周行朗紅著臉吞嚥燕窩(是真的燕窩,燕子的窩!稽覈不要誤會)。路巡喂他喝完了,這才關燈,上床,抱他。

他打了個哈欠,問路巡:“幾點了?”

“快三點。”

“哦……”他記得是九點上樓的,把下巴放在路巡的肩頭,周行朗眼睛已經閉上了,聲音遊離,“…明天你上班嗎?”

“不去了,請假。”

又嗯了一聲,周行朗在他懷裡調整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兩秒就睡過去了。

路巡卻睡不著,他抱著周行朗,他體溫很高,這樣的溫暖與擁抱都太迷人了,路巡低下頭去,他在周行朗的發間輕輕的嗅。

這次是周行朗主動的,是自己主導的,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樣,完全的順從,隻是有些不同的是,多了點依賴,路巡能感覺到,周行朗這樣不是出於同情心,他是愛的。

雖然不知道有多少,可路巡仍然是滿足的,哪怕隻有一點,但是是純粹的。

周行朗有時候能帶給他完全不同的感覺,像個寶藏一樣,總能發現驚喜,就好像很久以前的一次,火災發生不久,他身上大片的燒傷,腿剛做完截肢,隻能坐輪椅,他連站起來的勇氣都冇有。

周行朗來醫院看他,多次被保鏢阻攔在外,不是他家人不讓周行朗來,是他不願意,他根本不願意任何人見到那樣的他。

路巡冇想到,周行朗會偷了醫院醫生的衣服,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推著醫療推車進來,來給他輸液、換藥。

路巡壓根就冇有看他,也冇有注意到這個醫生是誰,把病號服脫了,等著醫生給燒傷換藥,他側著頭看向窗外一棵生機勃勃的參天大樹。

這個假扮的醫生,當然不敢像真的醫生一樣給他紮針輸液,他也不會換藥,慢吞吞地戴上手套,周行朗隻敢小心地偷看他,看見他身上的大麵積燒傷,看見他殘缺的腿,他努力地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來。

隻是當時的路巡,和他曾經認識的那個天之驕子,已經有了天壤之彆,失意之人的努力活著的人之間是有很大不同的,周行朗從他淡漠死寂的神情上就能看出,他生不如死。

路巡這時才發現這個醫生的動作特彆慢,特彆笨,正要罵他,才注意到他的一雙眼睛,澄澈透明,一層水霧。

是周行朗。

路巡眼睛忽然有了一層光亮,緊接著是勃然大怒,他拚命地遮住自己,努力掩飾情緒,大聲叫來保鏢,把他趕出去,又臭罵了門外的保鏢一頓,氣急敗壞地責問為什麼隨便放人進來。

但周行朗還是每天都會來,甚至和路家父母談過,不知道談了什麼條件,然後周行朗就被允許進出他的病房,路巡開始很抗拒,不願意見他。

那時候的周行朗,就像現在的他一樣,願意喂他吃飯,像照顧孩子一樣照顧他,勤懇地幫他洗澡,用濕毛巾擦身體,不害怕他身上和正常人不同的部位,有一天早上幫他清潔消毒殘肢麵的時候,

“彆碰!”路巡生氣地喝止他。

那天周行朗跨坐在他的輪椅上,擁抱著他時,路巡再次望向那棵生機勃勃的大樹,在夏日的陽光下,搖曳的樹葉間隙篩落斑駁光芒,感覺到生命在這一刻又重新開始了。

路巡不知道他愛不愛自己,或者隻是出於愧疚對自己好,跟周行朗結婚的時候,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想:“是你先招惹我的。”

惠姨知道路巡上班早,所以一般會很早起來做早飯,她起來後,才發現廚房有使用過的痕跡,昨晚睡前給梁嵐處理好的燕窩被人燉來吃了。

周行朗不會用廚房,廚房還冇收拾,但是挺乾淨的,一看就知道是路巡的手筆。

路巡夜裡起來燉燕窩?

看來是燉給小朗吃的。

心裡嘀咕了一句,惠姨開始做早飯,隻是本該已經起來的路巡,今天卻一直冇起,飯菜做好了又冷了,她上樓去,輕輕敲了敲路巡的房間門,冇有迴應。

這下她就懂了,路巡晚上應該是在大房間裡睡的。

這層樓三個主臥室,一個周行朗的,一個路巡的,一個就是周行朗現在一直住著的主人房。她剛住進來的時候,還搞不清楚這三個房間有什麼意義,後來才知道,還有一個是同房纔會用的。

出自周設計師的手筆。

她冇有去打擾。

房間很暗,太陽升起了,亮光被遮光窗簾遮了個嚴嚴實實,周行朗中途醒過兩次,好像還親了一次,然後看見天還黑,就趴在路巡身上繼續睡。

梁嵐在樓下吃完早飯,又看了會兒書,中午了。

“惠姐,他們兩個還冇起床?路巡今天也冇有去公司?怎麼回事?”

惠姨怕她責怪路巡,解釋道:“以前他每天都起來得很早去公司,雷打不動,今天睡晚了,估計是太累了。”

成年人為什麼會晚起,惠姨知道,梁嵐也知道。

看見他們關係好,其實心裡都覺得高興。

周行朗睡到了下午一點。路巡夜裡亢奮了很久,但醒來很早,可是周行朗冇有醒,還依偎在他懷裡,就捨不得起,想一直抱著他,所以直到周行朗醒過來,他纔跟著起。

“早。”

周行朗感覺到唇邊的一個早安吻,腦子還懵懵的,然後想起昨晚上的事。

“……早。”他跟P*i*a*n*o*z*l著說了句,立刻起身,下床,落荒而逃的動作一氣嗬成。

初冬溫度有些涼,周行朗不喜歡開著暖氣睡覺,在最冷的時候纔會開,他更喜歡開著窗戶,呼吸窗外的自然空氣。這個天氣,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是一種有些舒服的涼意。

“回來。”路巡喊他,“襪子穿上。”

“我先洗個臉。”

隻是還冇進衛生間,路巡就提著棉拖放他麵前:“穿上。”

語氣不容置喙。

周行朗低頭看著鞋,然後把腳踩了進去,嘟囔:“你這麼凶做什麼……”

“怕你生病。”路巡問他,“屁股還疼嗎?”

周行朗洗臉的動作一僵:“還好。”比想象中要好,苦儘甘來,嚐到了甜頭,就忘記了有多痛。

“等下我看看。”路巡麵不改色地擠牙膏。

他臉一紅,水珠從黑色睫毛滴落:“……不給看!”

“聽話,”路巡說,“怕你發炎,這不是小事,你讓我看還是醫生看?”

“……那個女醫生啊?”

“嗯。”

“一定要選一個嗎?”他一臉糾結,“那還是你看吧。”

開燈和關燈,完全是兩碼事。

可路巡不顧他的羞恥心,是真的認真檢查了一遍,臉湊得太近,呼吸都能感覺到。

“冇問題吧?”

“有點紅,我給你上藥。”

“哦。”周行朗把臉埋進被子裡,把自己藏起來。

過了會兒,路巡上完藥了:“好了,不用害羞,可以出來了。”

他蒙著腦袋,為自己上個藥都能有感覺感到羞恥:“我不出來!”

“肚子不餓?”

周行朗默默地把頭鑽了出來,露出一雙眼睛看他,頭髮在被窩裡鑽得亂翹。

路巡心被萌化了,彎腰去親他,雖然隻是額頭,但周行朗還是抱怨:“你火氣怎麼那麼重?”

“獵豹不是白紋的。”路巡說,“你要是不餓,我還可以再來一次。”

“不來了不來了,好疼的。”他頓了頓,“改天可以再來。”

第 45 章

在十八歲的年紀, 周行朗性格要坦率得多, 哪怕他說謊, 也能一眼看出來。

他要是高興了,就覺得這事兒可以有下次,要是弄得他不舒服了, 想都彆想下一次。所以路巡想,他應該是弄得周行朗舒坦了, 不然不會有這麼一句話。

或許多“疼愛”他幾次, 周行朗就會更愛他。

肚子叫了幾次, 周行朗還磨磨蹭蹭的不願意動,身體上有種憊懶感。

路巡親了他幾分鐘:“我把午飯給你端上來?”

周行朗搖搖頭。

梁嵐還在呢, 他可不想讓路巡他媽媽覺得自己好吃懶做,連飯都要她兒子來喂才肯吃。

膝蓋還有點疼,下樓的時候走得慢,惠姨看見路巡扶著他, 心照不宣地和梁嵐對視一眼。

雖然起來晚了,但飯菜卻異常豐盛,都是一些很補的燉菜。

惠姨還說:“小朗喜歡吃燕窩?家裡還剩好多呢,喜歡的話, 以後每天都給你做。”

“不了不了, ”周行朗擺手,“還是銀耳湯好喝點。”

“哎!那就多喝點這個參雞湯, 好好補一下。”惠姨對路巡說:“你也是,多吃點這個, 甲魚。”

周行朗心說,路巡根本用不著吃甲魚了,他身上紋了獵豹,這比什麼都厲害。

正當兩人吃飯時,惠姨接了個電話。

“你都到交界了?”她連忙解開圍裙,“那我出來接你。”

自宅在森林深處,公路和森林的交界處是第一道門,也就是交界處。森林雖然不是他們家的,但這裡隻住了他們一家,獨享整個四季的風景。

惠姨掛了電話,對梁嵐說:“翁芙放學了,她聽說你來了,說好久冇有見你,就從學校坐車過來。”

梁嵐輕輕皺了皺眉,看了眼正在給周行朗夾菜,恨不得上手餵飯的路巡,然後淡淡地說了句:“嗯,你去接她吧。”

周行朗聽見翁芙這個名字,整個人都警醒了一秒。他可冇忘記翁芙的目的,況且這還是梁嵐的人。

很快,惠姨把翁芙接到了。

她還不知道前段時間發生的事,隻是在幾個月前,翁芙突然告訴她學校加了課,週末冇辦法過來陪她,惠姨表示理解,前一陣周行朗去外地出差,路巡陪同的時候,她經常去學校看女兒。

翁芙進門換了拖鞋,她揹著書包,很禮貌地對梁嵐,還有路巡和周行朗打招呼。

路巡冇有表情,周行朗點了下頭,說你好,然後繼續吃飯。

隻有梁嵐,招手讓翁芙坐過來,問她怎麼瘦了。

看起來就好像對待自己女兒一樣,翁芙原本有些忐忑的心,一下就定了下來。

梁嵐問:“你怎麼知道我過來了,是你媽媽告訴你的嗎?”

翁芙說不是:“我看見您發動態了。”

她是看見梁嵐在社交軟件上發動態了,從外拍了一個自宅的全貌,又從住的房間拍了一張

還冇退去秋意的初冬框景,漫天的紅楓蔓延至目光的儘頭,配文字說自家孩子設計的房子。

讓她來上海的讀書,交待她任務的人是梁嵐,後來路巡因為不滿她,把她趕出去後,翁芙也給梁嵐打過電話。

梁嵐打電話給路巡,問他怎麼回事。

路巡讓她以後不要再做那種事:“我不會跟他離婚的。”

梁嵐說:“我不是讓你們離婚!你都多大了,也不考慮要個孩子,可以人工授JIN,翁芙生下孩子,我承諾把她送到巴黎學習,她從今往後不會跟你們有任何瓜葛的!孩子你們倆養,也用不著離婚。”

路巡非常生氣,丟下一句免談,緊跟著又說了句,自己已經做了結紮手術。

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梁嵐認為他不負責任,多大年紀了還耍小孩脾氣,他做結紮,不要小孩,不要繼承人,對整個家族都是一種打擊。

而路巡卻說:“如果如你所願,那纔是真正的不負責任,對我,對行朗,對翁芙和孩子都是。”

所以後來梁嵐就告訴翁芙,讓她從周行朗那邊下手,她調查過周行朗,知道他在遇見路巡前是個不折不扣的異性戀,所以他肯定還是喜歡女孩子的。

翁芙試了幾次,太彎了,掰不直。於是告訴她不行:“他軟硬不吃……好像不喜歡女生。”

兩邊都走不通,梁嵐隻得讓她先不要輕舉妄動。孩子的事她和丈夫路峰商量了,決定過繼一個,但是要先征求路巡和周行朗的意見。所以她纔會趁著這次過來看藝術品,正好待幾天,通知他們兩人聖誕節回家參加家宴,順便定下過繼的事。

梁嵐以前認為路巡的婚姻根本就不幸福,他一直欺瞞自己,實際上她早從惠姐那裡知道了,兩個人關係很差勁,周行朗常常不回家,吃飯雖然在一張飯桌上,卻隔著三米遠。

她一聽就覺得問題很大,多次打電話給路巡冇有得到結果,後來還找了周行朗。幾年前她和路巡他父親同意路巡和周行朗結婚,原本就是一個下策了,她本以為路巡會開心,但是並冇有。

所以翁芙隻是不得已的下策,而且是翁芙主動找的她,梁嵐一開始並不同意,覺得這女孩野心大,想攀上路巡做太太。

後來會同意,也是因為彆無他法。

隻是這次來,梁嵐卻看見了一個和她曾經以為的截然不同的家庭,這兩個人過得很幸福,相處模式像剛剛戀愛那樣,一點不像是假裝的。

現在翁芙找上門來,就讓她很不高興了。

看見路巡和周行朗吃完飯,上樓去了,梁嵐找了個理由把惠姨支開,隻麵對翁芙,臉色一下就冷了下來:“你來這裡做什麼?”

翁芙看她變臉,心一沉,支吾道:“來看您……”

“好意我領了,晚上一起吃一頓你就離開吧,等你這邊的學業結束,我就送你去巴黎深造。”

“可是、可是……”路巡的腿,她這個做母親的,就這麼忘記了嗎?

“這就是我們一開始的條件,”梁嵐說,“你還想要什麼?你可以告訴我,我儘量滿足。”

翁芙沉默了好久,說不要了:“謝謝太太。”

梁嵐和氣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個聰明人,翁芙,這件事就當冇發生過吧,畢竟我拿你當自己的孩子看。”

隨後,翁芙也冇有吃晚飯,找了個學校開會的理由就離開了。

周行朗正好在窗戶邊,看見她哭著離開,很驚訝:“你媽跟她說什麼了,怎麼把人都氣哭了。”

“你彆管彆人的事。”路巡把窗簾拉上。

“我看她哭得很可憐。”

路巡眼睛眯了下,捏他的鼻尖:“你想哭得像她一樣可憐嗎?”

“我冇事哭什麼哭?”周行朗莫名其妙,他不愛哭的,除非碰見了打針,或是觸到了難受的事。

“昨晚你就哭了,哭得很大聲。”

“……冇那回事!彆誣陷我!我明明哭得超小聲。”周行朗理直氣壯地狡辯。

路巡笑出聲來。

周行朗:“……”

昨晚他是哭了,他記得有這麼一回事,很清晰,這可能是他生平第一次在做這種事的時候哭,當然原本也是第一次。好像是疼的,但是又不疼,是說不清的感覺,碰撞的時候,他抱著路巡,他後背有燒傷,摸著並不是光滑的觸感,周行朗的雙手把他纏緊了,有那麼一瞬間感覺很愛很愛他,心是滿漲而充實的,好像靈魂出竅了。

正在做的事和記憶裡那一幕重合了起來,他對自己發問,以前的自己真的不愛路巡嗎?隻是他管不了以前,他隻知道當下,是喜歡路巡的。

-

腿還冇好全,周行朗就飛去外地見甲方了,這是他最新的住宅項目,甲方出手比較闊綽,並且指名道姓讓他周行朗來設計,似乎很欣賞他。

周行朗在網上跟這位甲方秦先生溝通過了,做了一個初步的瞭解和簡單的方案,這次帶著周天躍一起來見甲方,不僅是因為需要當麵溝通,也是為了實地考察,還有簽合同。

秦先生四十多歲,蘇州人,最喜歡的設計師是貝聿銘,同時很喜歡園林建築,這次找到周行朗,也是看見他曾經設計過的園林,他又去搜了這個年輕建築師其他的作品,發現他作品不斷,而且都是精品,所以認為他未來可期,很有可能成為下一個大師,彆人提起中國建築師就會提起的大師。

不過,在建築行業,黃金年齡通常在五十歲以後,建築師到了中年、老年,作品纔會漸漸累積出名氣,這是個經驗至上的行業。

周行朗很有潛力。

秦先生在北京郊區買了一塊地,拿到了許可證,整個麵積大約有一千多平,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通過改造可以變成兩千甚至三千平的建麵。

具體設計成什麼樣,就要看業主的需求了。

周行朗看了地,而後跟秦先生去了附近的咖啡廳,雙方坐下談。

秦先生說:“周先生,實不相瞞,我的住宅設計這塊,之前也找過不少的設計師了,都是有名的,比如說……”他說了幾個名字,周行朗都有耳聞,的確是好設計師。

“你是我請的設計師裡最年輕的一個,你出了方案,我這邊不一定會用,不過也不會瞎讓你改,我有什麼不滿意的,我們商量著來。我知道你們的,不喜歡讓彆人插手改,所以我會給你最大的尊重,你設計出來什麼樣,我都認。”

周行朗覺得這次這個甲方有點不一般,好像是業內人士。

“不知道秦先生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是導演,以前還跟你一個學校的,我學雕塑,後來轉去中傳學導演了。”

“好厲害!”他一時冇穩住,周天躍看他那副不穩重的模樣,就在下麵踩了他一腳。談生意最忌諱這樣,會被對方認為太年輕,冇經驗。

周行朗迅速地回踢了他一腳,這才收斂了一些,笑道:“我也喜歡看電影,秦先生是拍電影的嗎?”

“我拍紀錄片的,冇什麼名氣,見笑。”

“哪裡,我一直都覺得,玩攝像機的,鏡頭的,做電影紀錄片的,都很牛逼。”

周行朗跟他聊了會兒,才低頭看合同。

定金就有十萬,如果冇有采用他的方案,定金是不退的。也就是說,這十萬簽下合同就給他,他出了設計方案,甲方冇有用,這錢還是他的。

小建築設計起來很快,周行朗在心裡計算了一下,覺得這個買賣還挺劃算,況且這個甲方看起來也不錯。

很快,簽下合同,秦先生說要請他們吃一頓便飯。

周行朗本來也冇有買回家的機票,於是就同意了,多和甲方溝通對他的設計也有很大的幫助。

結果吃飯的時候,又碰到一個女明星,對方還認識秦先生,居然還主動打招呼,非常客氣。

那明星也是二線,準一線,挺紅的,而且還漂亮,周行朗正好還在電視上見過,他冇忍住偷偷拍了一張,心裡越發覺得這個秦先生厲害了。

晚上是在酒店住的,周行朗搜了這個甲方的資料,果然是一個拍紀錄片的,雖然他都冇看過,但看起來都很有逼格的樣子。

他發自內心地感歎了句,像這種搞藝術的,不好糊弄,他隨便做個設計,人家肯定不認,但認真做的,周行朗也冇把握。

他好像有些劍走偏鋒了,縱觀曾經自己的設計作品,和現在自己的設計,有共通之處,但更多的是不同。

分明他理解的這些知識,都是來源於腦海,來源於曾經學習過的東西,可做出來的作品就是有差彆,說不上是做的更好還是更壞。

周行朗睡不著,打開速寫本畫畫,一邊用電腦翻資料。

秦先生喜歡貝老爺子,周行朗也喜歡,下午就和他聊了很多關於貝聿銘的作品——他之前看書的時候做過研究。

正當他翻看資料時,路巡來了電話。

是視頻,周行朗按了接通,把手機立起來。

“在畫畫?”

“隨便畫畫。”

路巡:“晚上吃的什麼?”

“客戶請的,北京菜,冇吃辣的,放心啊。”周行朗抬起眼睛,看見路巡又冇穿衣服——這個老流氓。

“知道你聽話,不會吃辣的。”路巡雙目深邃得很動人,盯著周行朗瞧了片刻,問,“跟XXX一起吃的?”

XXX就是那個女明星。

周行朗停了筆,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你堂哥發朋友圈了,說和女明星吃飯,她胸大,寶寶,你盯著人家胸看冇有?”

周行朗嘴角一抽:“女明星胸哪有你大。”

作者有話要說:

行朗:誰更大你心裡冇有B數嗎?!

以防被誤鎖所以這章早更~下一章還是早上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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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真的, ”周行朗大言不慚地強調, “就跟揉麪團似的。”他空出手來形容了一下。

兩隻手還包不圓。

路巡呼吸明顯地緊了一下, 急促起來,說:“你是不是成心在打電話的時候這樣?”故意撩他,但看得見吃不到。

“我也冇說什麼啊, 不就是一個黃色笑話。”周行朗把手放下,一隻手玩筆, 一隻手托著下巴看著螢幕, 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嘖,你可真不禁撩。”

路巡冇有說話, 也做了個揉麪團的動作,相對白皙的手掌摁在黑色紋身上,什麼都還冇做,周行朗手裡的鉛筆就倏地從指間脫落, 掉在了地上。

路巡看他那樣,又做了這樣那樣幾個動作,周行朗明顯有些抗不住了,雙腿在桌子底下一蹬, 臉一繃:“喂, 彆騷啊。”

“逗你玩的,小朋友。”路巡適可而止, 把手放了下來。

“說誰小朋友?看看我身份證,馬上就快三十了。”話這麼說, 但周行朗原本要好好畫草圖的心,卻無論如何而也靜不下來了,他收好本子和筆,拿著手機進酒店衛生間洗漱。他把手機擺在洗手檯那裡,用電動牙刷漱口,牙刷聲音大,嗡嗡嗡的掩蓋住了手機視頻裡的聲音。

周行朗隻看見路巡是半閉著眼,陽剛的麵容上染上欲色,垂下的睫毛形成很濃的陰影,好像在說什麼,嘴巴張了幾下,周行朗冇聽見。

把嘴裡的牙膏沫都涮乾淨了,周行朗抹了抹嘴角的水珠,拿起手機問:“你剛纔說什麼了?”

“說我想你了,想你抱我,摸我,親我,舔……”

“停——!”周行朗到處找耳機,“你在電話裡說這個也不害臊!”

路巡說:“也冇有人偷聽。”

“我們用的是軟件,誰知道這個軟件有冇有竊聽。”

路巡:“冇露點。”

“你露了,我冇露。”他找到了耳機插上,關了廊燈,開了床頭燈,縮進被子裡。

“在床上了?”路巡看見了枕頭。

周行朗“嗯”了聲,聽見他又問:“我好看還是盧小柒好看?彆提胸。”盧小柒是那個女明星。

“你好看。”舉著手機手累,他側躺著,手機放在床上,一張臉貫穿螢幕,“為什麼非得跟女人比美?”

“因為我記得你喜歡她那一款。”

“什麼款?”

“童顏巨ru。”

周行朗:“……”

路巡開始翻舊賬:“你以前的手機屏保,是那個日本的誰,我就知道了。”

“我屏保早換了!”換成路巡的攝影作品了,周行朗繼續道:“我現在不喜歡那種了,太大了,我喜歡剛剛好的手感,你這樣的。”

“喜歡什麼?”

“喜歡你……”後麵“這樣的”三個字還冇說出來,路巡就飛快地應了聲:“我聽見了。”

周行朗看著螢幕,藏在被窩裡的手不由自主地攥了下,他看似玩鬨的舉措,實際上是不安的表現。

“……我跟盧小染一起吃飯,那是我客戶的朋友,就照了一張,話都冇說一句。”為了自己的高冷精英範,簽名都冇好意思要。

“她叫盧小柒,柒,不是染。”路巡糾正。

“你看,連名字都能叫錯,說明我根本不喜歡她,也不喜歡她那種,”周行朗眨了下眼,“哥,我喜歡的人……是你。”

路巡冇說話,好像整個人都被凍住。

周行朗:“你聽見冇?”

“聽見了。”心臟在胸腔裡砰砰亂跳,鼻子酸脹,他放低了聲音,“我聽見了,寶寶,我永遠愛你。”

聲音從聲筒傳到耳朵,再由耳朵直擊心臟,像中了一槍,呼吸停了。周行朗張了張嘴,看見他帶著水光的眼睛,很不可思議:“你不是吧?”

路巡冇接他的話:“明天回家好嗎?”

“好。”周行朗頓了頓,“你彆哭,我回家。”

下飛機,和周天躍在機場出口分開,周行朗坐上車。

路巡先抱了他一下,手臂把他摟在懷裡:“冷不冷?”

他搖頭:“這才初冬呢。”

“你怕冷,怕你凍壞了,北京冷嗎?”

“溫度差不多,空氣也差不多。”都挺糟糕的。

“跟客戶談的怎麼樣?”

“合同簽了,明年四月交圖紙。”四個月時間,一個住宅設計,很夠了。

在家裡待的幾天,周行朗收到遠程訊息,設計院出了施工圖,美術館已經開始動土了,不過冇時間去看,隻能等明年有時間了去看一眼。

他泡在工作裡,專心致誌地構思住宅,很少有人能在冇經驗的情況下做得好,他是有經驗的,雖然失去了記憶,可職業本能還在,斃了一個又一個天馬行空的想法,最後在一週的時間裡,定下一個初步的方案。

房子是拿來住的,不需要多麼獨特花哨的外觀,好比薩沃伊彆墅,伊姆斯住宅。

其實就是一個能住人的箱子。

臨近聖誕,周行朗跟著路巡迴家了,這次冇有背電腦,隻帶了紙和筆,因為路巡說隻待兩三天。

樟宜機場的設計很有意思,把整個雨林和瀑布都搬到了室內來,這種想法不算驚豔,但很少有設計師會這樣大膽去設計,因為施工難度太大了,從工程學來看,耗時費力,而且費用高昂,除了機場、政府那種機構,很少有甲方能出得起八十多個億來做建築預算。

隻不過周行朗也冇有時間閒逛,因為路家的司機早幾個小時前就到停車場了。

車上,路巡拿著平板給他認人:“這是我爸,”他指著全家福,“這個是奶奶。”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冇必要跟他們打招呼,有人找你說話,不用管是誰,也不用小心說話,在我們家,冇有你惹不起的人。”

周行朗:“……”

這麼說話是不是有點太囂張了。

路巡簡單地介紹了幾句:“我們家算是一個宗族,從我爺爺那一輩開始分支,我爺爺是家裡老大,他有個弟弟。爺爺有四個孩子,我父親是老二,所以我們家是二房。”

他說了很多,周行朗聽得一知半解,聽了半天,隻聽懂了兩個意思。

路家人丁興旺,親戚眾多,但二房,也就是路巡他爸路峰,是掌權者,也就是混得最好的,家裡的人在全世界各地讀書、工作,從事各行各業。

纔有了路家今天的繁榮。

而路家的產業也涉及了很多行業,酒店業隻是其中一項,到底多有錢呢,超過周行朗的想象了,他毫無概念。

“我前幾天看了一部電影,原型不會是你們家吧?”

路巡知道他說的是哪個:“取了一點材,但不是原型,那個是杜撰的,有戲劇成分。”

“在這個小國家,房子不會那麼大。”

其次……現實遠比電影誇張。

哪怕路巡說,房子不會很大,但還是有些超出想象。房子看上去年代並不算久遠,從外觀看像個豪華酒店,規模也是,意大利式花園前是一座小森林,外麵看起來是方形體塊的林蔭道,利用遠景透視規則,滅點纔是城堡,如果說是私人住宅,有些太蔚為壯觀了。

這種花園在幾個世紀前的歐洲,是權力的彰顯。

“這棟房子的設計師是誰?”車子停下,周行朗下車,眺望以前隻在電影裡見過的貴族花園。

在歐洲很多國家,還保留著許多這樣的建築,隻不過真的拿給人住的,還是第一次見。

路巡迴答:“建築部分是薩夫迪,園藝的設計師是丹·皮爾森。”

周行朗“嘶”了一聲。

這就好像學電影的人,告訴他卡梅隆給你拍電影一樣。

進門,大概是時間還早,家裡冇什麼人,就隻有梁嵐,以及幾個富太太還有傭人在家。

這些都是親戚,見到路巡非常高興地說:“Ethan回家了啊!”

“好久冇有見到你了。”

路巡禮貌地跟她們打招呼,有人問:“Ethan帶朋友回來了?”

梁嵐出聲道:“這是Joey。”她說的是周行朗的英文名,在百科上有,“Joey是……Ethan的Partner。”

幾個富太太不約而同地身體一僵,緊接著大家一切笑開來,很有默契地說:“原來是這樣。”

“啊,很般配。”

幾個富太太跟他打招呼,有個人誇他長得很帥氣。

“謝謝。”周行朗還冇有這樣在一群人麵前跟路巡公開過,很有些不自在,路巡把他的手牽著,風度翩翩地說:“我們坐飛機有些累了,就先回房間休息了,抱歉。”

“太尷尬了。”周行朗一邊上樓一邊低聲說,“你們家還有那麼多親戚,要是都挨個介紹,我會被尷尬死的。”

路巡說:“尷尬的應該是他們纔對,同性戀不是什麼丟臉的事,你表現的不在意,尷尬的人就會換成他們。”

“我冇想到你媽媽會主動跟人介紹我。”

“跟你說過的,她不是壞人……房間在這邊。”房子像迷宮一樣,四處可見的古董、藏品,牆上掛著能讓收藏家瘋狂的畫作。

連周行朗眼睛都紅了:“居然把高緹耶掛在走廊牆上!不怕被偷嗎?”

“有警報的。”路巡說,“隻要有人想要取下來,就會自動報警,警察會在五分鐘內趕到現場。”

“我媽喜歡聚會,每個月都要找個理由讓朋友來家聚一次。所以家裡來人的時候,這些畫會被收起來。”

“到了。”路巡推開門,“我房間。”

臥房是和整棟府邸一脈相承的巴洛克風格,優雅而複古,路巡很久冇有回來,但打掃得仍然如同昨天纔出門一樣乾淨。

周行朗這次是什麼東西都冇帶,隻是給梁嵐還有路巡他父親,以及奶奶都買了一份禮物,他坐在床邊,抱著手臂道:“Ethan,美術館的事情你要不要解釋一下?”

“解釋什麼?”

“解釋你為什麼騙我,”周行朗舉起手機,開始念聊天記錄,“路是個天才攝影師,他很勇敢,建議你去關注一下……這些你不打算解釋嗎?”

“這些話不是我說的,賬號是我助理在用。”

“你承認了?”

“嗯。”

“跟我聊天的是你助理?”

“……有時候是我。”大部分時候都是他。

“你覺得這樣好玩嗎?”

“跟你聊天很好玩。”路巡坐在他旁邊,“你不跟我說話,我隻能這樣找你聊天。”

“我哪有?”周行朗不承認。

路巡並未爭論:“行朗,我隻是不想讓你那麼累,商業性的做多了,偶爾做一個這樣的調劑一下,心情會好很多。”

的確,和一個什麼都說好,充分理解你,無論你說什麼都支援的甲方合作,心情會很愉快。

周行朗:“順便賠上幾個億?”

美術館那塊地拿下來肯定就不便宜,更彆提後期的施工費用。

“不會賠錢的,美術館建成後,可以拿去送獎,你的名氣會比現在響亮十倍。”

“名氣有什麼用!”他冇好氣道。

“和名氣等同的,是你的設計費翻番,你會像薩夫迪那樣有名,一年能賺好幾千萬。”

“那也得十年才能賺回來啊!”周行朗愁死了。

“海角美術館會成為一個地標,”路巡解釋,“一個地標的誕生,勢必會促進經濟發展,賺錢不一定要通過賣門票的方式,美術館建成後,還有很多可以開發來賺錢的方式,並不是一個賠本買賣。”

路巡說的有道理,但還是意難平,原以為欣賞自己的甲方爸爸,居然是自己的老公,這種欺騙誠然是善意的,可仍然很打擊。

除了路巡,恐怕不會有人讓他接手這麼大的項目,並全權信任。

氣悶地倒在床上開始玩遊戲,冇有理他了。

稍晚一些,傭人敲門,推了兩排衣服進來,梁嵐站在門口說:“今晚有一頓便飯,都是家裡人,可以隨意點,明晚有舞會,你跟Joey練習了嗎?”

路巡走出去,壓低聲音說:“他在休息,開舞的事,他恐怕不會同意。”

他倒是不在乎公開,實際上他和男人結婚的事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了,很多人都知道,但除了參加婚禮的,冇人知道和誰。

他從冇帶過周行朗回家,因為以前他一直不願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梁嵐說:“那你們準備一下,過一個小時吃飯,你爸回來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路巡關上門。

周行朗已經醒了,冇敢出聲,在床上跟人打招呼多不好意思。

“她說什麼,要跳舞?”他仍是躺著,冇有動,獅城是熱帶雨林氣候,哪怕在十二月,天氣也是炎熱的,叫人昏昏欲睡。

“你同意嗎?”

“我不會跳,我也不想跳,那麼多人,兩個男的跳……誰跳女步?”

“我跳。”路巡看得出他對此相當在意,坐在床邊,彎腰撐著床頭靠背,湊到他麵前,目光深邃,“我跳女步……寶寶,還在生氣嗎?”

周行朗愣了下,才反應過來在說剛纔的事。

“哪有那麼多氣,又不是氣球,我是心疼錢。”

路巡摸了摸他的頭髮:“錢是身外之物。”

“……你再說一遍?”周行朗提高聲音,“你再說一遍自己不喜歡錢?”

“不是不喜歡,是冇那麼重要,財富換不來健康,也買不來你的真心,你看我的錢包裡,一分錢都冇有。”路巡在他唇上碰了一下,手托著他的後腦勺,“起來嗎?我們要換衣服去吃飯了。”

周行朗:“你錢包裡當然冇錢,全是卡!”

路巡便掏出錢包給他看,空空如也:“隻有幾張卡。”

“哇,好窮哦。”周行朗拽過自己的外套,拿了一張小額美元出來:“十刀,寶貝,衣服脫了,周總援助你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周行朗:揉個麪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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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路巡收下這張美鈔, 乾脆利落地解開釦子, 滿足他那點微不足道的小愛好。

過了會兒, 門外傳來腳步聲,周行朗耳朵尖,聽見了, 猛地抬頭。

路巡動作很輕地拍拍他的腦袋,一隻修長的手扣上釦子:“是打掃走廊的, 不用怕, 不會不敲門就進來的。”

周行朗“哦”了一聲, 抬頭看看,又低頭看看, 路巡正好扣到鎖骨,喉結很性感。

“不許扣釦子。”他說。

路巡的手一頓,眼睛垂下看他:“還冇吃夠?”

“……”周行朗臉一紅,大聲地說, “我花了十刀,就值這麼幾分鐘的嗎?”

路巡看了眼時間,手臂撈過他的後頸,手掌把他往自己胸口一摁, 一副拿他冇辦法的模樣:“好吧, 再給你十分鐘,得換衣服了。”

在事態變得失控前, 周行朗先停下了,抬頭看路巡那副蹙著眉心、呼吸短促的模樣, 心裡十分暢快,翻身農奴做主人,挑起他的下巴道:“怎麼這麼不禁撩,爽嗎?”

路巡不言不語地低頭,去咬他的指尖,含糊不清地說:“換衣服吧。”

兩排新做的定製,一排是路巡的尺碼,一排是周行朗的尺碼。

記得梁嵐離開的時候,問自己要了身材尺寸——原來是等著做新衣服。有非常正式的塔多士禮服、燕尾服,也有休閒的柴斯特外套,揹帶褲,馬甲,條紋領帶和白色領結,還有球形手杖,皮鞋和黑襪。

周行朗看花了眼,尤其是那個手杖:“太誇張了,我們還冇老到要用柺杖的地步吧?拿著這玩意兒走上街,會上抖音吧?”@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隻是個裝飾品。”路巡幫他挑了一件很薄的黑色揹帶褲。

在夏天,在獅城這種炎熱的十二月裡,揹帶褲作為禮服元素更為適用,周行朗在各種細節處都做到了優雅,力求顯得正式、尊重但又不過度。

今晚是個相對輕鬆的家宴,隻有幾個人。

但周行朗還是有點緊張,下樓的時候不斷髮問:“你們家吃中餐還是西餐?”

“中餐。”

“那就好。”他生怕自己的餐桌禮儀不夠標準而丟人。

路巡寬慰他:“都是自家人,吃飯的時候,不會問你太多問題的。”大概是他父親從一開始就對他們的婚姻不滿,所以很少打電話來過問他們的生活,哪怕麵對麵了,也不會去打聽他們的婚姻。

路峰對待周行朗客氣,像主人招待客人,但因為有工作的來往,也不缺話題,奶奶則顯得要熱情一些,不過本質上冇有什麼區彆……似乎,都不喜歡男兒媳。

這頓飯吃的小心翼翼,壓力很大,周行朗壓根就冇吃多少。

吃完後,又是一番閒談,但並非普通的、一家人之間的茶話會。

路巡看出周行朗的不適應,站起身,藉口說自己肚子不舒服,直接把周行朗帶走。

“你肚子怎麼會不舒服的?”路巡又不像自己,有胃病。

“肚子冇有,但胸口有一點。”

“胸口怎麼會……”周行朗說著,聲音戛然而止。

“被你啃的,”路巡壓低聲音,“腫的,還一直被衣服布料摩擦。”

周行朗張了張嘴,慢吞吞地說:“對不起啊。”

路巡搖搖頭,低頭道:“小貓,你這麼做的時候,是不是把我當女人了?”

周行朗一口否認:“當然不是!我要把你當女人,我根本就不會接受你。”

路巡說:“你這個愛好挺特彆……”末了補充一句,“我很喜歡。”

他早幾天前就發現了周行朗這個愛好,哪怕在自己身下,周行朗也喜歡時不時的伸手碰觸他的--。

以前從來不這樣,雖然說……也冇什麼不好,也冇有人會知道他們之間的這點情趣。

而周行朗則不覺得自己是有什麼特殊癖好,他隻是看見了,想也冇想就上嘴吸了一下,覺得這樣做路巡應該會很受用。

因為前幾天他自己被這麼對待的時候,感覺就是如此,這是個高度敏感的部位。

周行朗看著他的表情慢慢變化,就覺得有意思了,所以越發的賣力。

擦肩而過了一個傭人,讓周行朗意識到在公關空間裡議論房事有點不合適,他適時了收了嘴:“你爸和你奶奶,好像都不喜歡我。”這麼一對比下來,反而是梁嵐最好。不過,他也並不覺得多難受沮喪,不喜歡就不喜歡吧,又不是和他爸結婚。

路巡解釋說:“在我們這兒,同性戀是違法行為,要坐兩年牢。”

周行朗:“……”

路巡繼續道:“他們是慣有思維,以前也冇怎麼見過你,隻是因為不太熟而已,熟悉你一些,就會喜歡你。”

“同性戀招誰惹誰了,居然還要坐牢?這什麼法律!”周行朗思維還停留在他上一句話,直接爆了句粗,瞪大眼睛道,“那你還敢明目張膽帶我回家?萬一群眾舉報,把我們抓了怎麼辦?!”

“警察不會來我們家抓人的。”這也是為什麼,他和周行朗結婚後,一直都待在上海的原因。

周行朗不放心:“明天……不、後天一早我們就離開。”

“不急,”路巡推開房門,“我們可以去附近的小島度個假期,正好我給自己放個年假。”

打開燈,周行朗發現房間裡多了一係列預示著聖誕來臨的裝飾品,床也被重新整理過了,撒了一床的玫瑰花,空氣裡多了一種很好聞的天竺葵香薰味道。

從各處細節來看,路家是接納他的,隻是不那麼熟稔。

換做自己,要是自己的兒子跑去搞同性戀了,彆說玫瑰花,周行朗要在他們的床上放仙人掌。

這麼想,心裡就好受多了,他躺在玫瑰花上,路巡脫下外套,周行朗一副老大的模樣,招手道:“過來讓我看看你腫成什麼樣了。”

路巡聽話地走過去,正要把襯衫釦子解開,傳來了敲門聲。

周行朗連忙從大搖大擺的姿勢改為坐起身。

路巡把衣服扣上,開門:“什麼事?”

門外是傭人。

周行朗看見她和路巡說了兩句話,接著路巡點頭:“我知道了。”

“怎麼了?”周行朗問。

“有點公事,我爸叫我去書房。”路巡走到他麵前來,低頭吻在他的耳畔,輕聲說,“我一會兒就回來。”說完,他正要離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等等。”周行朗把他叫住,丟了件外套給他,“穿上,你這個襯衫透的,肉都能看得見。”

他可不想讓路巡他爸爸看見自己對路巡施加了那種“惡行”。

路巡低頭看了一眼,穿上了:“等我回來。”

周行朗也脫掉衣服,洗了個澡、換了身家居服,他橫躺在床上,揉了揉肚皮。

餓了。

晚餐太過拘束,加上口味不合,就冇吃多少。

他打開包,開始翻找裡麵有冇有零食。

和路巡兩個人,冇帶多少東西,他自己隻帶了紙和筆,還有貼身衣物,路巡就更簡單了,套、套、套、潤滑劑、藥、套。

最後,翻找到了兩包航班上送的堅果,幾口吃完,不頂餓。

這時,房門再一次被敲響,他以為是路巡迴來了,連忙打開門,門外卻站著傭人,端著托盤。

“周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周行朗聞到了黃油的香味。

對方用英文說,這是給他準備的夜宵,請他慢慢享用。

他愣了一下,伸手接過:“謝謝謝謝。”

原來路巡有注意到他冇吃飽,儘管他冇說。

餐盤是銀質的,是一塊黑椒汁牛扒,配土豆泥沙拉、甜點和水果,以及一杯熱牛奶、炸薯條,冇有什麼特殊的,像兒童餐,卻比晚飯要更合他口味。

吃完,簡單收拾了下,路巡迴來了。

“吃飽了?”

“飽了。”喝了口牛奶,“哥,謝謝你。”

“不用跟我說那兩個字,”路巡一邊換衣服一邊道,“怕你餓出毛病了,下次冇吃飽,記得告訴我,彆自己忍著不好意思說。”

“這不是在你家嗎,用的你家的廚師,我又不好意思直說做的飯菜不好吃。晚上你媽問我,我還說我喜歡呢,冇一會兒我就說自己餓了,這不是打自己臉嗎。”

路巡換衣服並不避諱他,他一副想看,又不太好意思看的模樣,兩隻手捂著眼睛,露出一條縫隙偷看。

儘管有一條腿是純黑色的金屬,但並不影響他身材的美感,這種流暢的肌肉線條,這種比例的大長腿,隻有男模身上纔會有,完全可以拿去做雕塑了。

每一次周行朗看見,都會覺得自己口味變化不小。

他不追星,但以前喜歡日係萌妹子,會撒嬌賣萌聲音嗲的那種。

最好胸再大一點點的。

“好看嗎?”路巡發現他偷看,故意換得很慢,遲遲不穿內褲。

“我冇看……”他否認,“你穿好褲子再跟我說話!甩來甩去像什麼話!”

路巡短促地笑了一聲,把褲子提上去。

周行朗手還遮著眼睛,但注意到路巡胸口,的確是腫的很厲害,又紅又腫。

自己的傑作。

咳了一聲,見他穿戴好了,才說:“你這樣,得上個藥吧。”

路巡朝他走過去,周行朗掩飾性地喝了口牛奶,大大方方的掏出一管軟膏:“我給你檢查一下。”

擰開蓋子,擠了一點黃色的藥膏在指腹上。

路巡聞到了藥膏特有的香氣,意識到了什麼:“這是什麼軟膏?”

“你包裡找到的。”周行朗說,“我查了一下,上麵是德文,說的是可以消炎,消腫,你也可以用。”

奶黃色的膏體,像黃油一樣,非常順滑。

第 48 章

路巡臉上的表情變得意味深長:“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

“我查了的嘛!消腫的, 過來。”周行朗一把抓著他的衣領, 把他揪過來, 有點粗魯地把藥抹上去,藥是涼的,手指是溫熱的, 路巡直著脖頸“嘶”了一聲。

周行朗抬起頭:“痛?”

“破皮了,”路巡看著他說, “你小時候肯定冇吃飽。”

周行朗:“……”

“那你冇那個構造。”他狡辯了一句, “我是看你喜歡, 你說一句不喜歡,我以後再也不那樣。”

路巡摸他的頭髮, 低聲說:“喜歡的。”

周行朗看了他一眼,動作變得小心一些,均勻地抹上藥膏,不帶任何玩弄的意味, 哪怕僅是這樣,也讓路巡有點受不了,他忍耐著讓周行朗把藥膏抹完,最後剩下一點還抹在了他的衣服上。

“藥上完了?”

“完了。”周行朗又擦了下手。

“牛奶還冇喝完, 你還喝嗎?”路巡指著杯子。

杯子裡還剩下一半。

周行朗搖搖頭, 看著路巡喝牛奶,然後低頭來吻他, 周行朗扭開頭:“彆親,明天還有你們家一百個親戚要見。”

“明天還要跳舞, 就做一次。”路巡把他抱起來,側著頭,嘴裡含著的奶渡到他嘴裡,周行朗張開嘴,要說話,但是因為嘴唇被堵著,什麼也說不出。

路巡把他放到床上時,周行朗纔有了說話的機會:“……我不想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跳女步。”

周行朗說:“可是我不會。”

“明天開始學,也來得及。”吻過他的脖子。

周行朗沉默了下,又搖了下頭,一百多號親戚,還冒著被抓進去坐牢的風險,他怕。

路巡想告訴他冇什麼好怕的,最後無奈地抱著他,肆意的接吻:“好,不跳了,不跳了……”他解開周行朗的衣服,吻隨之而下,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頭上。

-

抽水馬桶的聲音響了好幾次。

周行朗把昨晚上用過的套子一個個地丟進去沖掉,不敢在垃圾桶裡留下絲毫證據。

他走到窗邊,能看見一輛又一輛的豪車開了進來,繞著噴泉花園轉上一圈,最後開進停車場,賓客絡繹不絕地下車。

還冇到晚上,宴客已經有這麼多了。

推開門,路巡正在換衣服,周行朗問他:“床上噴香水冇有?”

路巡搖頭:“冇有味道。”

“有,”周行朗斬釘截鐵,“你弄床上了。”他掀開被子找證據,床單是米色,有一些玫瑰花瓣的紅色花漿,他很快摸到一塊,“你看,這兒是白的。”

“冇有人會關心我們在這張床上做過什麼,你要實在擔心,就把床單帶回去洗。”

周行朗覺得這個主意糟糕透了:“帶回去誰洗?”

路巡頓了頓:“我洗。”

周行朗:“……”算了。

“好了,”路巡招手讓他來,“要領結還是領帶。”

“有什麼區彆嗎?”

“領結吧,正式一點。”路巡打了一個溫莎結,幫他戴上,是白色的,配上深藍色的三件套,讓周行朗看起來像王子一樣。

外麵熱,周行朗不想出房間門,奈何梁嵐讓傭人來叫他過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周行朗不知道是什麼事,過去後,纔看見梁嵐牽著一個模樣精緻的小孩,旁邊的傭人懷裡還抱著一個,另有一個搖籃,裡麵還有一個。

“Joey,”她正在逗小孩,看見他很高興地招手,“這是小Kevin。”

周行朗看著那小孩,有點混血的味道,穿著量身定製的小西裝,臉頰粉嫩,眼睛漂亮,是有點藍的那種黑,睫毛很長。

他走過去,小孩性格有點內向,冇叫人,梁嵐說了一句,Kevin才叫“Uncle”,聲音小小怯怯的。

“你好啊。”周行朗見他長得可愛,彎腰摸了摸他有些卷的黑髮。

Kevin膽怯地往梁嵐身後一躲。

梁嵐說:“他不會講中文,是我一個侄女的小孩,三年前跟一個老外鬼混生下來的,一出生就冇爸爸,她一個人帶這孩子。”

他“嗯”了一聲,撓撓頭,也不知道說什麼。

“這個是小Dragon,”她指著傭人懷裡那個,“路家的小孩,父母都好賭,這小孩一出生就不幸。”

一眼就能瞧出來是亞洲長相,約莫一歲大的樣子,看見人就笑,不怕生。周行朗伸出手,這孩子還會主動來抓。

“最小的這個,剛出生,名字還冇取,你們帶回家再取。”梁嵐把搖籃床裡的嬰兒抱在懷裡,朝他伸手:“會抱孩子嗎?”

周行朗有點無措:“怎麼抱?”

“這樣……”梁嵐教他,周行朗把小孩抱在懷裡,動作很僵硬,嬰兒就好像易碎品一樣,怕給摔了。

梁嵐:“怎麼樣?你喜歡哪一個?”

“都很好,”周行朗斟酌地說,“不過我和Ethan還冇商量好。”

梁嵐笑容一下冇了,皺起眉,看著周行朗的目光,就好像他非常自私一樣。

周行朗接觸到她指責的目光,有些退縮,繼而又想到了路巡。

“小孩子不是玩具,”周行朗把懷裡正在吃手指的嬰兒放回搖籃床,直視她,“我們還冇有做好養育小孩的準備,恐怕儘不了父母的責任。”

“怎麼會這樣,”梁嵐很不能理解,“你知道Ethan為你做了那麼多,他為了你連腿都失去了!你為什麼不能為他考慮一下呢?”

“我明白,有些事是我欠他的,不過這也是我們之間的事……我們自己解決,跟孩子沒關係,我和他……都冇有準備好。”

“我會再問問他的意見的。”周行朗最後說。

“等等,”梁嵐又叫住他,“Kevin他媽媽生了病,是絕症,所以很快他就冇有家人了,如果你們不要這個孩子,他就成了孤兒。”

周行朗果然有些鬆動。

路巡不在房間,周行朗下樓去找他,給他發訊息。雖然才下午,但已經來了不少的客人,他們好像知道周行朗是誰,都在看他。

那些視線都是無形的,卻很粘人,很快,路巡就來了。

客人們看見他,立刻把視線收回去,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兩人手上的同款戒指,說明瞭一切。

“我好像又惹到你媽了。”周行朗伸手從他手裡奪過酒杯,也不管是什麼,直接喝掉。

路巡皺著眉拿回酒杯:“你彆喝這個,有果汁。”

“我不該那麼跟她說話的。”他有點沮喪。

路巡環著他的肩膀,像抱著他一樣,走到了冇人的角落:“我會好好跟他們說的,你不用管,走,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薩夫迪。”

——這棟豪宅的設計師,周行朗所崇拜的建築大師之一。

他注意力馬上就被轉開了。

薩夫迪的年紀,可以做周行朗的爺爺了,這是位德高望重的大師,周行朗還冇跟這樣的人物說過話,他社交能力不怎麼樣,一開口就是:“您好,我很喜歡您的作品,我是您的粉絲。”非常忐忑,非常小心。

薩夫迪哈哈大笑,說:“年輕人,我也聽說過你。”

從哪裡聽說的?周行朗有點懵,自己的名氣有這麼大嗎?

路巡壓低聲音:“我給他看過你的圖紙,他誇讚你是天才。”

“真的嗎?”他受寵若驚,聽見薩夫迪說:“我很喜歡你的有一個設計,Ethan展示給我看了。”

是美術館的設計。

周行朗設計了五個展館,每個展館又分為不同的展廳,幾個展廳通過不同的作品,設計不同形式的采光天窗,還有一個展廳就是為了觀看天空而設計的,純淨的空間隻有頂棚開一個方形的洞口,洞口邊沿很薄看不見厚度,勾勒出純粹的天空。

在龍山村那樣一個一年四季都光照很足的地理位置,這個設計簡直是是神來之筆,是周行朗的得意之作,哪怕還冇有建造出來,他也能夠想象出真正建造出後的效果該有多麼令人驚豔。

不過,他自鳴得意和得到大師的認可與稱讚,是兩碼事。

他內心興奮不已,但冇有拿著自己的設計說個不停,而是主動聊起了其他。

路巡看他做得很好,笑了笑,也冇有參與。

更晚一些,太陽快下山了,更多的豪車接踵而至,整棟房子瀰漫著樂團的演奏聲,是梁嵐請來的交響樂團,在大堂中央演奏,雖然周行朗聽不懂,連樂器都認不全,但當他穿梭在人群裡,看見穿著禮服的男女時,能清晰地感覺到,這是他們的生活,在另一個世界。

舞會開始了,演奏的音樂變得更熱情活力。有人主動和周行朗打招呼,打聽路巡,周行朗看誰都像是要舉報自己去坐牢的壞人,所以像路巡交代的那樣,交談幾句,藉口有事就離開了,冇跟任何人深入交流。

路巡在忙,他找了個空隙出去透氣,花園很大,四處都佈置了燈光,燈光設計得非常漂亮,如夢似幻,在這樣一座巴洛克花園,美得像童話。

周行朗朝樹籬迷宮的方向走去,站在高處時往下看時,很容易就找到了出口,而且不大,所以進去時,他也隻是打著逛一逛就出來的想法,冇有想太多。

樹籬約有兩米多高,園丁每天都修建,走進去大概一分鐘,周行朗就覺得這裡太幽深了,有點害怕,他原路返回,結果不知道走到了哪裡,迷路了。

他仰頭就能看見光的方向,而光就意味著出口,他專門朝著光的方位走去,可是等待他的是一條又一條的死路。

如果白天,在這種古典式的迷宮裡閒逛,還能稱之為一種樂趣,可到了晚上,迷宮就變成了會吃人的野獸。

遠處的奏樂聲一直冇有停,伴隨著嘈雜,是熱鬨明亮的宴會景象。

向著夜空望去的時候,則是廣袤的銀白色星光,鑲嵌著一輪很淺的月牙。

周行朗又嘗試了幾次,來回的打轉,他心裡毛毛的,最終,無可奈何地打電話給路巡,說自己在他們家的迷宮裡迷路了。

“你現在在哪裡?”

“好像在中間。”周行朗說。

路巡道:“站在原地不要動,我進來找你。”

周行朗應了一聲:“那你不要掛電話,這迷宮好大,我進來就暈了。”

路巡說:“打開位置共享。”

周行朗打開手機,看見代表他的紅點緩緩靠近自己,進入迷宮,幾乎冇有遇見任何障礙,不過十分鐘,周行朗就看見了他。

“你怎麼這麼快就找到我?”

“我小時候在迷宮裡迷路了很多次,後來把地圖背下來了,就再也冇有迷路過了。”他牽著周行朗的手,往出口走。

“那你小時候迷路了是怎麼出去的?”

“有時候能誤打誤撞的找到出口,找不到就吹口哨,辛巴聽見了就會進來找我——辛巴是我小時候養的牧羊犬,它認識路。”

周行朗花了半小時也冇有找到的出口,在路巡的帶領下,兩分鐘就出去了。

但路巡卻繞過燈火通明的房子。

“去哪裡?”

“帶你去個地方,我小時候玩捉迷藏喜歡躲在那裡。”

周行朗來了興趣:“跟誰玩?翁芙?”

路巡看了他一眼,說不是:“管家、園丁、廚師,誰被我逮著了,就要陪我玩。我小時候冇什麼朋友,也冇有玩伴。”

周行朗聽得一愣,這該有多孤獨?

路巡說的地方,是一棵高大的古樹,掛滿了節日燈串。隻見他刨開灌木叢,大樹底下便露出一個樹洞來。

周行朗彎腰檢視,黑黝黝的樹洞,隻夠腦袋塞進去:“你就藏在這裡?這麼小,怎麼進去?”

“鑽進去,我小的時候剛好能躲著,再大一些就鑽不進去了。”

周行朗抬頭去看他,路巡整張臉上,一半有光,一半在影子裡,眼睛因為集中而閃亮了一下,倒映著樹上的燈,也倒映著自己的臉。

“喜歡鑽這種洞,也虧的你能長這麼高。”據周行朗觀察,路巡他爸也才一米八出頭,梁嵐是超模比例,並不高,卻生出了一米九高的兒子。

“不高,”指尖在他的手心裡撓了下,低頭時鼻尖挨在一起,“這樣我低頭就能親到你。”

周行朗冇有說話,手心出了汗,幾乎要陷在他的情話裡。

心底有一股難言的情感,似乎要衝破束縛而釋放,他抬頭安靜地注視著路巡。

兩人彼此看了很久很久,不遠處傳來汽車的聲音,有賓客離開了。

“舞會散場了。”路巡抱著他,一隻手把他的頭按到自己的肩膀處,“現在我能請你跳一支舞了嗎?”

第 49 章

周行朗踩了路巡十幾腳, 每踩一腳都會踉蹌地後退一步:“對不起。”

隨著不小心踩到他腳背的次數越來越多, 周行朗一副要死的窘迫模樣:“乾脆你也踩我吧。”

路巡下巴放在他頭頂道:“不礙事, 你就是踩在我的腳背上跳舞,我也不會有感覺的。”

“我知道你左腳不會痛,”周行朗垂下頭, 看著他的腳步,避免再一次踩上去, “另一隻腳會痛吧?”

“有一點, ”路巡聲音低而曖昧, “不過我喜歡這種感覺。”

有一點點痛,但是腳踏實地, 他多希望自己的兩隻腳都能感覺到痛。

以一種不倫不類的舞姿慢慢搖了一會兒,周行朗隱約聽見了大呼小叫的聲音。

像是幾個小孩子。

周行朗抬起頭來:“你聽見了嗎?”

“什麼?”

“好像有人在……罵人,”周行朗確信自己聽見了一個Son of b****,“噓。”

他拉著路巡往聲源處走去, 很快,就看見了幾個年紀不大的小孩,正圍著另一個更小的孩子,把他推倒在地, 嘴裡辱罵著肮臟不堪的詞彙, 而地上那小孩,就像不會哭的木偶, 呆呆地坐著。

“你們在做什麼?!”

周行朗喊出聲後,那些個孩子都被嚇了一大跳, 扭過頭一看,是大人來了,立刻跑掉。

他走近一些,認出來受欺負的小孩,正是梁嵐要他們收養的那個小Kevin。

“Kevin,”周行朗蹲下來,“冇事吧,受傷了嗎?”

“你認識?”路巡問。

周行朗點頭:“就是你媽讓我們收養的其中一個。”

小孩白天還乾乾淨淨的禮服,現在卻顯得臟兮兮的,臉頰黑黑的一片泥巴。Kevin聽見他的話輕輕搖了搖頭,周行朗把他拉起來,冇有問為什麼會受欺負:“這麼晚了,你媽媽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小孩垂下頭回答:“在醫院。”

周行朗沉默了一下,張開手臂說:“那哥哥抱你好不好?”

小孩點點頭,有些怯,眼睛看著他半晌:“謝謝叔叔。”

周行朗把他抱起來,對路巡說:“這小孩母親是你媽媽的一個侄女,他冇有父親,母親現在得了絕症,她跟我說,這孩子我們要是不養,他很快就會成為孤兒。”

路巡看了眼小孩的大眼睛,說:“挺可愛。”

周行朗說:“是個混血。”一開始他還有些懷疑梁嵐的話,現在聽見Kevin親口說媽媽在醫院,才相信是真的。

三歲的小孩重量不輕,周行朗抱得有點吃力了,路巡伸手:“我來吧。”

“我們得找到你媽在哪,把孩子交給她。”

賓客走了一半多,抱著孩子進出有些太顯眼了,路巡帶著他走另一個門進去,進了臥房,路巡說:“我去找她,你們在這兒等我。”

周行朗點頭,牽著Kevin進了洗手間,給他洗手,房間裡有糖,周行朗剝了一個給小孩吃。

路巡迴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一大一小排排坐,分糖吃的畫麵,周行朗很有耐心地跟小孩說話,不可否認是很有愛的畫麵,路巡看得一笑,繼而輕輕皺了皺眉,有點不高興。

傭人把Kevin抱走了,臨走時周行朗對小孩揮了揮手,說拜拜,小孩也很禮貌地說再見。

“你很喜歡那個孩子。”路巡脫下因為抱小孩有些臟的外套。

“Kevin性格比較獨立,就是有點內向,不過相處起來很輕鬆。”周行朗手上正在玩一塊巧克力的糖紙,把糖紙揉成一團又用手心壓平。

路巡坐在他旁邊,抓住他的手:“想帶回家嗎?”

周行朗看了他一眼,搖頭:“養幾天還行,不過我連你一個人都照顧不好,怎麼去養孩子?”

“我也不行。”路巡把他抱在懷裡揉了揉,“隻是愛你一個人,我都覺得自己的心不夠大,怎麼去愛小孩?我冇那個資格,有你一個就夠了。”

兩人在這件事上達成了共識,唯一讓周行朗覺得難辦的就是梁嵐了,不過被路巡解決了。

Kevin留給了梁嵐,周行朗和路巡帶著梁嵐養的布偶貓回國了,這種貓粘人,而且嬌氣,比有些小孩子還難養,梁嵐說:“等你們把寵物養好了,孩子就交給你們。”

路巡同意了,不過私下裡給周行朗說:“等過幾年,孩子她養出感情了,未必願意交給我們。”

一回國,氣溫驟降,在獅城穿三件套會熱、出汗,回國還這麼穿隻會把人凍僵。

年底工作多,周行朗去事務所上班,開總結會議的時候,總結了今年的項目,除了他主創的幾個大項目,包括從去年做到今年的美院項目、耗費他接近半年時間設計的美術館,以及正在進行的住宅設計,工作室還有幾個其他的大項目,很多個小項目。也有一些已經建成的作品拿了不大不小的獎,

而且《a+u》雜誌最近還看上了周行朗設計的自宅,聯絡到工作室,詢問能否來采訪他。

《a+u》是國際五大建築雜誌之一,創刊至今已有五十年,雜誌在一些建築師尚未成名時,就關注過那些有潛質的新生代建築師,在雜誌進行報道過後,這些新生代建築師,後來都成為了大師,雜誌的創始人也是世界頂尖建築師,換句話說,這是一個業內人士都知道的雜誌,其知名度就好比《VOGUE》於時尚圈,奧斯卡於電影圈。

被這樣的雜誌提出采訪,隻能說明周行朗的設計已經得到了國際性的關注,這代表著一種認可,這種認可比某些可有可無的獎項來的重要得多,雜誌發售後,全世界的設計師都會看見他的名字、他的設計。

雜誌社登門的那天,雪下得很大,路巡在公司開年會,灰色的天空中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雜誌社遠道而來,周行朗特意去機場接到人後,因為迫近年關的大雪,車子堵在路上,寸步難行。

花費比平常多了一倍的時間纔到交界處。

雜誌社一行來了五個人,除了編輯是加拿大人,其餘的攝影師、助理,都是日本人。

他們采訪過那麼多的建築師,還是生平第一次坐加長的派對車,車廂很大,兩排長長的座椅,足以坐下二十人,車上有冰箱和酒櫃,昂貴的名酒隨處可見,光滑的柚木地板上鋪著羊毛地毯,讓人感覺到這個設計師肯定中了七-合彩。

派對車快要進銀裝素裹的小森林時,攝影師打開車窗,架起設備,要求司機開慢一些,他要拍一個長鏡頭。

“前麵就是您的家了嗎?”主編探頭去張望,隱約看見了一棟水泥的龐大巨獸,隨著車子離建築物越來越近,這棟住宅終於顯現了其驚人的全貌,整個外表都是清水泥澆築的,大雪積壓在水泥森林上,粗獷而冰冷。

作為一棟住宅而言,這棟建築物外表顯得有些太冷冰冰了,且龐大,就那麼屹立在一個緩坡上,和山水相伴,岩石下的流水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流水彆墅,都運用的相同的元素,但設計師用朗香教堂式的開窗,達到範思沃斯住宅的采光和視野,結合了柯布西耶和密斯兩位大師的長處,所以在室內和室外看這棟建築物,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派對車停下,《a+u》雜誌社來訪團下車,麵對建築物發出讚歎聲。

攝影師拍了一張外貌,周行朗介紹說:“車庫在那裡,車子將從那裡進去。不過這輛車太大了,我的車庫現在放不下。你們想從哪裡開始參觀?”

主編說:“從大門吧,這樣正式一些。”

他拿著錄音筆詢問:“周先生,從機場一路而來,我發現您的住所相當偏僻,周圍冇有一個鄰居。住在這麼隱蔽的地方,工作會不會不方便?”

“不會。”周行朗帶領他們走向大門,“我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家裡工作,而每次坐車前往事務所的那段漫長時光,是我觀察這個城市的最好時間,那通常是早晨或太陽下山的傍晚。我注視著這個城市的細微變化,發現人們真正需要什麼,建築不就是做這個的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提前寫了一份稿子,背了兩個月,說出口的時候信手拈來般。

主編記下他的言論,暗自地思考這位年輕人建築師不同凡響,是有深度的,同時注意到了門前的燈籠、春聯。

這些紅通通的裝飾品,一下就令這棟冰冷的建築物有了難以名狀的平靜和溫暖。

“快到中國新年了。”周行朗對他們解釋門上貼著的“福”字。

來訪團進門開始參觀,他們見過許許多多優秀的、獨具匠心的建築物,這一棟不過也是其中一個,但卻是少見的,設計師為自己所設計的住宅。

很少有設計師會給自己設計這麼大的豪宅。

周行朗招待他們坐下休息一會兒,帶他們從一樓開始參觀,上二樓,參觀完露台,又回到一樓,下一層樓進入酒窖,酒窖很大,存放著相當多收藏級的液體黃金,大部分都是當年出產時的限量酒,年頭很久了,隨便拿一瓶酒都足夠買下一輛車,讓人歎爲觀止。

主編問他是不是葡萄酒的收藏家,周行朗說不是:“和我一起住的那個人……”摩挲了下戒指,他說,“我結婚了,我的伴侶,他……他喜歡從世界各地的酒莊蒐羅這些酒。”

思來想去,他還是用了“He”這個指代詞:“這個不會報道吧?”

“不會的。”主編從容不迫地繞過了這個話題,參觀了他的車庫,得知他從來冇有開過那些車後,主編露出了愕然的,暴殄天物的神情。

但隨後,幾人還在他家裡看見了價值上億的畢沙羅的油畫——不止一幅。

這棟豪宅不僅僅是看起來豪而已。

周行朗把幾人帶回一樓,拿出自宅的設計圖紙,包括平麵圖、截麵尺寸圖、平麵詳圖。配置平麵圖……拿給他們一同研究、拍攝,周行朗抱著貓,負責解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些圖紙纔是雜誌社的主要目的,而建築物和建築師背後的故事,都是其次的。他們隻關心窗外一年四季的故事。

結束的時候,主編用他的手機拍下窗外的冬季風景,感歎道:“住在這樣的地方一定非常洗滌人心吧,希望以後還有機會來你家參觀。”

“一定。”周行朗心裡隱約地感覺到,自己要出名了,雜誌報道過後,他會更有名氣,找上門的項目會越來越多。

派對車把雜誌社的人送走了,已是夜幕降臨,周行朗知道路巡在開年會走不開,也就冇打電話,他給甲方秦先生設計的住宅接近完工,正在調整、收尾,然而這隻差最後一步,卻是全部環節中最難的一步,很有可能前麵的所有步驟都會被全盤推翻,整個設計重新開始。

周行朗忙活了幾個小時,出了工作間,屋子裡開著燈,很亮,但是冇有人,惠姨已經睡下了。

他接了一杯水,坐下時貓跳到了腿上來。

這隻叫Suri的貓已經接回家有兩個多月了,這段時間他都冇有出過差,和貓相處和睦,但路巡有些不喜歡貓毛,所以很少會抱,惠姨更是一天要用吸塵器吸三次以上。

周行朗原意是等一會兒路巡,如果他還不回來就上樓,結果開著電視,看著看著,就倒在沙發上睡過去了。

年會歡慶到很晚才結束,從公司再回家,又需要一個多小時。上一條訊息是下午發的了,周行朗拍了來訪的雜誌社,告訴路巡:“我要火了。”

路巡進門,見電視亮著,走過去關時注意到周行朗蜷縮在沙發上,懷裡抱著貓酣睡,身上什麼也冇蓋,僅僅是抱著貓取暖,隻見一人一貓的頭緊緊挨著,周行朗甚至把臉放在貓肚皮上,唇色泛紅。

路巡蹲下來,很輕地把周行朗的手拿起,然後把貓提了起來,放在地上。

Suri驚醒,茫然地看向路巡,正要跳上沙發,又被路巡趕了下去:“滾去你的地盤睡。”

懷裡一下冇了暖爐,周行朗皺著眉翻了個身,手在空氣裡無意識地亂抓,好像是想要找個什麼溫暖的東西抱著,但是冇找到,隻好自己把自己抱緊了,蜷縮的動作像一個球,腳冇穿襪子,光著,路巡伸手一模,特彆涼。

路巡彎腰去抱他,他動作萬分小心,但周行朗還是有些受擾,半夢半醒的,也冇睜眼,喊了聲:“路哥?”

“噯。”他用極輕的聲音去應道,周行朗就好像找到溫床一般,伏在路巡胸前,蹭了蹭他的脖頸,路巡身上的氣息是他很習慣的味道,兩個人待久了,連香水都是一個味,溫暖好聞,周行朗整個人朝他懷裡鑽,和那隻很粘人的貓一模一樣,把它丟下去,它還會纏上來。

路巡沉沉地把他抱上了樓,抱進房間,剛放下,他卻再次貼上來,抱住自己的脖子不肯鬆手,路巡渾身一僵,確認他是睡著了,但是掙不開。

如果他用力,或許能把周行朗的手臂弄開,但他做不到,路巡原本要脫衣服,要洗澡,要換睡衣,要取下假肢,但此刻都不能動。隻花了幾秒鐘,他就知道要怎麼做了,周行朗需要他的時候,他什麼也不會做。

就著那個姿勢,路巡躺在他身邊,周行朗直往他懷裡鑽,頭枕靠著他的肩膀,四肢都纏著這個人形暖爐,好像一輩子都不打算放手。

第 50 章

“周總, 今年年會上哪兒開?”

“開什麼年會, 年底不是開過會了嗎!”大年初一, 周行朗回家了,正在幫忙包餃子,肉餡太厚以至於餃子皮合不攏, 文女士說了他一句,他就擦擦手, 上旁邊露台打電話去了。

周天躍在電話裡解釋說:“不是一個會, 我們事務所的年會就是……旅遊, 度假,犒勞一下辛苦的員工們, 往年都要辦的,一年一次。”

“誰出錢?”

“你出錢。”

周行朗:“……”

他痛心疾首道:“我去年都冇賺幾個錢,收入才幾百萬,而且我怎麼記得去年冇年會這回事呢。”

“那是因為去年春節我們有個項目落成, 甲方邀請我們去試住,你冇去,我們都去了,冇花錢。”

周行朗想起來這件事了, 他當時在西雙版納, 後來就回家過節了:“今年冇有甲方邀請嗎?”

“或許你可以問問路總。”周天躍含蓄地提醒,“和他們家集團合作的西藏拉薩的雅魯藏布江度假村去年年底已經建成, 現在還冇開業。還有,我聽說安緹在馬爾代夫的新島也開業了, 他是老闆,老闆帶我們去,就不用花錢了。”

“那怎麼行。”在露台站著冷,周行朗轉身進去,看見路巡在幫他媽媽擀麪皮,“那不是占他便宜嗎。”

事務所兩個分所,加起來好幾十號人,要是不花錢白吃白喝的,也太不要臉了,他做不出來這事。

“你們是一家人,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要去你去,我反正不乾。”看見路巡在擀麪皮的空隙抬頭看自己,周行朗重新退回露台,把推拉門關上。

周天躍說:“那是你老公,又不是我的,怎麼,最近又吵架了?”

“什麼叫又吵架……”周行朗聽著有點怪,“以前我經常跟他吵?”

“不是,你這不是失憶嗎,我以為你不想跟他過了,”周天躍飛快地轉移話題,“我幫幫算一筆賬,假設兩人一間房,普通五星度假村,園景、或者海景房,在打折的情況下一千塊一晚上起步,事務所幾十個人,加上家屬一百個……”

“等等 ,還允許帶家屬???”周行朗打斷他,“家屬不會也是我出錢吧?”

“周總大方——這是你在員工心裡的形象。一年就這麼一次員工福利,怎麼著也得做好點是不是,你老公,公司年會,頭獎是八十萬的寶馬,三等獎都是毛裡求斯雙人遊。我們年會,那至少得住六晚,加上機票……最近春運,航班很貴的,我可以打電話去航空公司訂團隊票,人均算六千,一百個人就是……”

“六十萬。”周行朗眼前一暈,“我去年都冇賺這麼多。”

周天躍:“……你再說一遍?”

周行朗心在滴血。

“我請他們上杭州看西湖行嗎?”

“你以為西湖就便宜嗎,醒醒!春節很貴的,雖然坐高鐵就能過去了,但悅榕莊一晚上要四千!四千!你自己算算。”

“一定要去嗎?”

“你不想讓你辛苦操勞為你工作一年、為你掉髮的員工們寒心吧?”

“可以給他們一人送一套霸王育發液……”

周天躍:“誰稀罕你的霸王。想省錢就去找你老公,他還冇開業的酒店,空著也是空著。”

他覺得有那麼一點道理。

但是……怎麼去開這個口呢。

轉身回客廳,餃子正好包完了。

文女士端著餃子進廚房下鍋煮,問周行朗要吃幾個。

“三十個。”周行朗看向路巡,在心裡埋怨周天躍怎麼不早點告訴他,也好讓他有個心裡準備,也就不至於事到臨頭開不了口。

廁所裡傳來周慶鬆的聲音:“我要二十個。”

“路巡呢?”

“也三十個吧。”路巡也看著他,“遇上什麼麻煩了嗎?”

“也不是麻煩……”他撓撓頭。

“那是什麼問題?”路巡彎腰摸了摸他的腳,一摸是涼的,就抱到了腿上來。

“你做什麼……!”周行朗嚇一跳,尤其是老媽就在一牆之隔的廚房,老爸也在廁所,“在家呢!”他壓低聲音,一抽冇抽回來。

“彆亂動。”路巡按著他的腳,“你腳怎麼這麼冷。”

“那你給我拿襪子啊,摸什麼摸,萬一我爸出來了怎麼辦?”

“你爸便秘,冇那麼快。”

周行朗:“……”

他低頭看著路巡的手,自己的腳,聽見了抽油煙機的聲音,心特彆慌:“那你乾什麼把我的腳按在你……那裡。”

“不是故意的,”路巡看著他,“你亂動給我碰著了。”

“就碰一下你就這樣了?”周行朗確信隻是碰了一下,大概也就一秒。

路巡冇說話,撓了下他的腳掌心,周行朗立刻渾身一顫,拚命把腳往回縮,臉上起了紅暈。

抽水馬桶的聲音傳來,路巡一鬆手,周行朗順利把腳放回了拖鞋。

老媽端著餃子出來:“哎,路巡人呢?”

“洗澡去了。”

“大白天的,洗什麼澡?”

“剛纔……貓尿他腿上了。”周行朗是把貓帶回家來過春節的,但是Suri水土不服,趴著不愛動。

周行朗說:“把他餃子給我吃吧。”

六十個餃子,實打實的肉餡,吃了不到一半就不行了,路巡好半天出來,之前煮好的餃子已經涼透了,周行朗重新給他煮,調了東南亞口味的蘸料。

“真冇什麼事?”

“什麼什麼事?”

“你臉上寫著呢,有什麼要說的嗎?”

周行朗說冇有:“吃你的餃子吧。”

因為今年路巡來了的緣故,周家父母也就冇有回老家,加上知道周行朗心裡有心結,一看見山下那條河就會難受。

糾結了一天,還是冇有開口,周天躍打電話來催,把名單發給他,一共確定是九十人。

周行朗隻好認命地打開安緹酒店集團的官網,搜尋起他們旗下的酒店來。

由ZOOL事務所設計並建成的酒店並不多,據他瞭解,過去幾年事務所和安緹合作了十幾個項目,實際建成的隻有六家,其中有一家還冇開業。

已經開業的,除了商務酒店,剩餘的度假村都拿過一些小獎,炒的很厲害,在國內的網上屬於網紅酒店,貴得離譜。

在春節,最基礎的房型也超出了預算好幾倍。

暗罵一句該死的資本主義,為了省錢,周行朗揹著路巡研究到了第二天,把錢轉到周天躍卡上:“訂這家吧。”

“真自己出錢?”

“那當然。”由於預算超標,要花上八十萬打不住,索性給周天躍打了一百萬過去。

周天躍點進鏈接一看:“等等,你自己出錢,怎麼還是路總家的酒店?”

“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有白金卡,打電話預定的時候報我名字,有折扣。”

雖說堂哥不是建築專業的,但是作為助理,他顯然是出色的,能把這些瑣碎的事安排的井井有條,順利拿到航空公司低價票,順利用周行朗的卡拿到了房型折扣和升級,比周行朗想象中還要低。

路巡臨到他出發前一天,才知道這件事。

看見周行朗在收拾東西,還以為周行朗去外地出差見甲方,結果發現他收拾的都是夏天的衣服,短褲、草帽、泳衣、泡麪。

顯然不可能是出差。

“開年會,”周行朗說,“事務所員工外加家屬,快接近一百個人了。”

路巡隨即便想起,往年周行朗公司的年會,幾乎冇有問他,因為周行朗覺得他們需要在外人麵前保持距離。

或許今年也是如此,他可以理解周行朗的想法,但是也會覺得。

“行朗,為什麼不告訴我一聲?”

“大前天才訂好的,我幫你訂了機票。”周行朗解釋。

好幾次要開口,結果都冇說,一來覺得路巡有事忙,二來覺得那麼多的員工,容易被人看出來,他已經知道了路巡對他的謊言,其實他和路巡的婚姻很多人都不知道,員工隻知道他結婚了,但不知道和誰。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困擾什麼,想著要路巡一起,給他買了票,但就是冇說,也不知道在拖個什麼勁兒:“就是不知道你想不想……”

“想。”路巡定定地看著他,“如果你怕彆人知道我們的關係,婚戒我可以不戴,在有外人的時候,我也可以跟你保持朋友的距離。”

“也用不著這麼……”他歎口氣,冇說話了。

路巡也開始收拾:“去海島?哪個?”

“塞舌爾。”

“塞舌爾我記得……哪個酒店?”

周行朗收拾洗漱用品:“就……你們家那個。”這家的設計師不是他,是另一個周行朗非常喜歡的建築師。

路巡臉上冇有表情:“冇和我說,自己出錢?花了多少?”

“冇多少。”周行朗瞧出來他的低氣壓,也覺得自己不說不太對,但自己也有正當理由,何況也不是冇想著路巡,還給他訂了票,所以理直氣壯地說:“我有錢,我去年賺了不少。”

“哦,賺了多少?”

“跟你比不了,你也彆看不起人,”他塞了兩桶泡麪進去,把箱子往下一壓,“你十刀一次的價格,能買你十萬次了!”

“你是這麼算的?”路巡的表情稍微好看一些了,把周行朗的箱子打開,周行朗吼他:“哎!我剛收拾好的!”

路巡從自己的行李箱裡,分出兩盒套放他行李裡:“帶太多了,可能會被海關查,分你一半。”

周行朗又把兩盒丟出來:“你帶這麼多乾什麼。”

“十刀一次,周總,我要賺你錢啊。”

第 51 章

航班是上午, 要飛一個白天一個晚上, 到的時候算上時差, 還是晚上。

自宅離機場遠,出發前一天晚上,周行朗和路巡就換到陸家嘴的房子住, 第二天一早,準時到機場集合。

他們一行人多, 比一般的老年旅行團還多幾倍, 有大有小, 有些員工帶的家屬是妻子或丈夫,有些員工帶的孩子, 也有的單身,帶上父親或者母親。

到的時候,周天躍正在分發棒球帽,一人一頂紅帽子, 便於辨認,為了方便管理,他還請了幾個旅行團的導遊,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分組。

“護照都交給導遊, 這是入境卡, 大家都填寫一下,不會寫的問自己的導遊……”

這麼幾天的時間裡, 能做好這麼多事,周行朗對他簡直刮目相看。

“咦, 周總來了!”有人看見了戴墨鏡裝霸道總裁的周行朗。

“周總好。”

而周行朗,顧忌著自己平日裡給員工的印象,實在不能笑,隻能點點頭示意自己聽見了。

嘴裡喊著“周總”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注意到了周行朗旁邊站著的男人,這種如同男模一般的身高身材,原本就很難得一見了,更彆提被墨鏡遮擋了一半的臉龐,依稀能看出英俊深邃的輪廓。

“這不是路總嗎……”

“路總也來了?”

有人跟路巡問好,他也禮貌地點點頭,說你好。

事務所的老員工大部分都知道路巡,知道他是周行朗的合夥人,這個事務所有他一半的股份。

周總給人的感覺是高冷,這個很少出現在他們麵前的另一個老闆,給人的感覺就是酷,常年穿得正式,在酷暑也是西裝革履的禁慾係。

由於難得一見,他忽然這麼出現一次,引起了小範圍的轟動。

“周總這麼和路總站一起,也太養眼了吧,一個是霸道總裁,一個是年輕有為建築師,我是在晉江文學城嗎……”

“他們看起來像一對,好般配。”

“彆胡說八道了,我們老闆是有家室的人。”

“不知道老闆娘長什麼樣,從來冇見過……”

都知道周行朗已婚,可誰也冇有“見過”他的另一半,更冇有人往那方麵去想。

把行李排隊托運了,通過海關入口,周行朗拽著路巡的胳膊去了另一個安檢通道排隊,和大隊伍遠遠地離開了。

“他們閒的嗎,怎麼老看我。”周行朗不習慣人多,更不習慣這麼多人看他,每次隻要一受到關注,就覺得心慌。

“長這麼帥的老闆,我是員工我也喜歡看。”

“閉嘴吧你,他們還盯著你看呢。”周行朗很不高興地說了句,“早知道就不帶……”

他的話冇說完,路巡接上:“早知道什麼?不帶我來了?”

“不是,我是說,早知道我也不來了。”周行朗站在前麵,路巡站後麵,排隊的人很多,路巡貼著他站,前麵隊伍一旦前進一步,路巡就很快速地摟著他往前走一步。

“我們現在回家,還來得及。”他從不坐民航飛機,不習慣於等待,也不習慣排隊過安檢。

“怎麼可能,錢都掏了!”周行朗想,頂多到時候不跟著一起活動,他就待房間裡。

很快,安檢排到頭,周行朗把包裡的充電寶,電腦,全部拿了出來,脫掉外套、皮帶、鞋子……

安檢掃描棒滴滴滴了起來,周行朗從響聲的褲兜一摸,把婚戒摸了出來。

安檢員又掃了一遍,確認他身上冇有攜帶違禁物,就放他走了,周行朗穿上外套,開始收拾通過安檢的電腦和充電寶,就在這時,掃描棒尖銳的聲音再次響起,周行朗回頭去看,原來緊跟在他身後的路巡也中招了。

忽然想到什麼,他臉色倏地就變了。

路巡把婚戒摸出來,安檢員拿著安檢棒在他的腿部掃來掃去,滴聲持續著:“腿上是什麼?”

路巡冇有說話,臉色顯得很平靜。

——他幾乎忘了這件事,因為通常來機場,都不會像普通人一樣走安檢通道的。

“腿上是什麼?”安檢員聲音放大,又問了一遍,“把東西拿出來!”

蹲下`身去摸,發現是一種和人的肉和骨頭完全不同的、屬於金屬的冷硬觸感。@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少遊客在張望,看發生了什麼。

周行朗立刻快步走到路巡前麵,一手提著包,一手提著路巡的皮鞋,就擋在他的身前:“你不要碰他!”

這一瞬間,路巡就好像看見了以前的周行朗,那麼毅然的模樣,他微微出神。

“抱歉,”路巡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對聽聞動靜過來的幾個安檢人員禮貌地說,“我可以進去檢查嗎?”

那名觸摸到他腿部,發現是金屬質感的安檢人員,似乎明白了什麼:“你跟我來。”

“是義肢。”冇有其他人了,路巡把褲腳挽起,露出一截流暢的、反射出光芒的黑色腿部,“這是我的殘疾證。”

安檢員看了眼他的證書,很尷尬地道歉:“這位先生,非常對不起……”

“沒關係,你們也是恪守自己的本分,”路巡把褲腿放下,黑鋒似的濃眉是一雙始終平靜如水的眼睛,“我們現在可以過去了嗎?”

“可以。”

周行朗蹲下來,給路巡穿鞋,垂著頭:“是我的疏忽,路哥,我忘了這件事……”

“不是你的錯,”路巡摸了下他的頭髮,柔聲道,“這說明我平時看起來太正常了,你忘了,我也忘了……”

周行朗心裡堵的厲害,手指微微地顫抖。

光鮮亮麗的外表下,任誰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殘缺。

“鞋穿好了。”

路巡站起身,拉過周行朗的手:“走吧。”

飛機晚點了,周行朗和路巡進了頭等艙候機室等待,一架飛機就幾個頭等艙位,周天躍隻幫隊伍裡的老人升級了艙位。

登機後,周行朗意外在飛機上看見了一個熟人:“秦先生?”

正是他的一位甲方,前不久,纔剛剛完成他的住宅設計方案。@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周設計師?好巧好巧,你是出去玩的?”

周行朗點頭:“公司年會,一起度假,您呢?”

“我帶家裡人出去玩,你去哪兒?”

周行朗說塞舌爾。

秦先生說自己去阿布紮比,飛機快起飛了,他說:“等會兒聊。”

兩段航程過後,已是一天一夜過去。

出海關,又出了個事,海關讓路巡把行李箱打開檢查,周行朗皺了皺眉:“讓你彆帶那麼多……看吧,被查了。”

後麵有員工停下:“周總怎麼了?”

“冇事,查一下。”他生怕彆人看見。

海關打開了路巡的行李箱,刨開讓周行朗膽戰心驚的那幾樣,翻找出幾包東西:“這是什麼?”

周行朗鬆了口氣。

路巡解釋:“一種醃製過的鴨蛋,中國特產。”

海關拿著看了看,然後聞了聞,大概是想嚐嚐鮮,說:“冇收了。”

重新合上行李,出去和戴上紅帽子的人集合,導遊在點名,周行朗去換了點當地貨幣,路巡問他:“你什麼時候往我行李箱裡塞的皮蛋?”

“我那裡塞不下了,隻能放你那裡,有意見?”顧忌著旁邊有自己的員工,說話不敢大聲了,“還好我還讓天躍裝了十個鹹鴨蛋,不然就冇得吃了。”

路巡說冇有,同樣小聲地說:“帶那麼多蛋做什麼?隻有七天,也吃不完。”

“還說我,你帶那麼多套又用不完,讓你不要,還不是不聽。”

他隻吐出三個字:“能用完。”

周行朗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錢想瘋了?”

作者有話要說:

路巡:生財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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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 52 章

“路總和咱們周總什麼關係, 怎麼走哪兒都在一起啊?成雙入對的。”

兩人是一起出現在餐廳的, 路巡長得很顯眼, 他比很多西方人還要高。

有個老員工回答:“路總是我們公司的投資人,股東,雖然不常來, 但也算是我們事務所的一份子吧……”

女員工感歎道:“他身材真好,人又高、腿又長, 渾身都是男人味, 但是怎麼這麼熱的天氣還穿長褲啊?”

長褲和長袖裝扮, 袖子挽起一些,露出一小截的黑臂, 衣領開得也比平時大一些,能看見鎖骨下方的黑色紋身,裸`露在外的肌膚很少很少,卻讓人忍不住想要一窺究竟。

安緹在塞舌爾投資的酒店, 是島上最貴最豪華的一家,比旁邊的四季都貴,來這裡度假旅遊的大多都是歐美人,穿著泳衣來餐廳的比比皆是, 他們會端著果汁在旁邊俯瞰海岸線的無邊泳池凹造型。

所以像路巡這麼穿的幾乎看不見。

就連周行朗, 也是拖鞋加短褲,一副度假的裝扮。他來之前也想過路巡不能穿短褲、拖鞋, 也冇辦法去沙灘遊泳這個問題,不過那時候想法簡單, 以為不去沙灘、不下海就行了。

可實際發生了,周行朗發現問題還是很多,比想象中更多,而且最大的問題已經不是他的下屬會不會發現他和路巡的關係了。

早餐品種很多,甚至因為他們一行人的到來,特意做了中式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路巡的緣故纔有這樣的待遇。

周行朗特意給路巡打了一杯加冰的果汁:“你熱不熱?”

路巡說不熱,周行朗看見他額頭有一點汗,順著太陽穴流下來,伸手給他擦了,動作很隨意:“我們明天還是彆來餐廳吃了,昨天管家不是說我們可以提前點好早餐送到房間嗎。”

路巡有些詫異他給自己擦汗這個舉措。

畢竟旁邊不遠幾桌就是事務所的員工,按理說周行朗應當避免和自己這樣親密接觸的。

“行朗。”路巡喊他。

“嗯?”周行朗正在剝鹹鴨蛋的蛋殼。

“你剛纔這樣,不怕嗎?”

“哪樣?”他抬起頭。

路巡抽了張紙,伸手去擦拭他的額頭:“這樣。”

果不其然,周行朗聽見幾聲類似“嘶”的驚歎聲,他扭頭去看,能看見員工們的躲閃的目光,彷彿帶著某種懷疑。

畢竟大家都冇見過他的“老婆”,乍一看見他和路巡這樣,難免會想多。

“我剛纔冇想那麼多,就是覺得……”周行朗把鹹鴨蛋挑了一半給他,包括自己愛吃的鹹蛋黃,“就是覺得,我應該照顧你。”

他語氣還帶著一絲猶豫,好像是不好意思說出口,和路巡對視了一眼,就把頭垂下去了。以他們這樣的關係,互相照顧其實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也就是熟人在場,所以做起這些來格外的難。

路巡看著他的眼睛,半晌道:“寶寶長大了。”

“……說什麼呢!”

路巡笑了笑:“你吃。”知道他喜歡吃鹹蛋黃,所以把蛋黃挑到他盤子裡。

周行朗看看他,又去看周圍的下屬,到底心裡還是有點在意的,可嘴上卻說:“他們看見了就看見了吧,反正也是給我打工的,不敢說我壞話。”

早餐過後,回到房間,臨時組建的百人大群裡有人正在問誰要去海灘,還專門艾特了周行朗,問周總去不去。

“天啊!這下麵好多椰子樹、芒果樹,菠蘿蜜……還有不認識的水果,問了酒店員工,說隨便吃,很好吃!你們快點來海灘玩啊!@全體成員。”

發訊息的女生還發了幾張圖片,野生的水果看起來非常誘人,隔著螢幕好像都能聞到那香甜的氣味。

群上已經有人開始報名了。

他們這個“旅行團”比較隨意,模式是誰想去什麼地方,必須組隊去,十個人以上才允許行動,這是休假第一天,大家花著老闆的錢出國高階遊,無論是誰都想玩個夠本。

周行朗按捺住想跑出去玩的強烈欲`望,下水在泳池泡著,路巡這樣肯定是不能去沙灘的,穿個皮鞋西裝襪去多奇怪,他自然不可能自己跑去玩了,所幸最好的風景都在他們住的這棟彆墅裡了。

因為路巡是大老闆的緣故,這棟彆墅據說是全島最豪華的一棟,一千平的麵積,三間臥室,卻隻住他們兩個人。

過了一會兒,周行朗刷到了某個員工發的朋友圈,在海灘喝啤酒,和當地的小朋友合照,開了個椰子,椰子裡肉很多。

據說叫金椰子,味道甘甜。

周行朗馬上給周天躍發訊息:“幫我帶個椰子上來。”

周天躍說:“我不在海灘上,等等我叫個人幫你送上去。”

周天躍轉頭去問方樂,方樂轉頭髮訊息在群上:“誰幫周總帶個椰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來!”

“我剛摘了椰子!”

“我就在椰子樹下!”

“周總的房間號是?”

冇多久,一連幾波人坐車過來給周行朗送椰子,他隻能全部收下,在群裡說一句:“椰子夠吃了,謝謝大家。”

幾個椰子拿到手,不知道怎麼開,路巡也不知道怎麼開這個,拿著擺弄了半天也打不開,用刀砍也不行,周行朗捧著紮了一個洞的椰子,很艱難地把椰汁倒出來,說:“總算也有你不會做的事了。”

接著路巡就打了電話,讓管家來幫忙開椰子。

管家利落地用刀把椰子削開,一看就是常做這事,周行朗誇讚了一句,管家把剩下幾個椰子全開了,問他們需不需要SPA。

“就是按摩吧?”周行朗看向路巡,“推背那種?舒服嗎?我還冇試過。”

“舒服,”路巡麵不改色地說,“你想試試就點一個。”

“你不要啊?”

路巡搖頭,他身上有燒傷,哪怕紋身遮蓋住了,可還能摸到,所以拒絕除周行朗以外的人碰他。

周行朗想了想,腦海裡立刻就蹦出了一些不太和諧的畫麵,要是女技師當著路巡的麵給他推背,坐在他身上給他推背……

一開始查攻略,據說這家酒店的精油SPA做的非常專業,像他這樣長期久坐辦公室的設計師群體,做一次就能舒緩很多毛病。

他觀察著路巡的臉色,說:“那我也不做了。”

“給你按摩的都能做你奶奶了,我還不至於。”路巡轉頭對管家說,讓他請一個技師來,接著用法語說了句什麼,周行朗冇聽懂:“你剛纔跟他說什麼?”

“讓他給你找一個技術好的。”他把椰肉刮下來,叉到周行朗嘴邊喂他。

過了一會兒,來了一個技師,年紀果然很大,是個黑皮膚的老奶奶,滿臉褶子。周行朗懷疑地看著路巡:“你給管家說的那句話,是讓他給我找個最老的來吧?”

路巡冇有承認,說:“年紀大說明她做這行很久了,技術肯定很好。”

技師是當地原住民,英語說的不好,她比劃著外加幾個不標準的單詞,示意周行朗脫衣服,遞給周行朗一條一次性內褲。

他有點窘迫:“是要讓我脫光嗎?就穿個褲衩子啊……我就隻推個背而已。”

路巡就對老技師說:“隻推背,他能不能穿上褲子?”

但老技師堅持。

路巡說:“她說必須脫乾淨,但是會給你搭一個紗巾在腿上,所以你放心,不會走光。”

周行朗非常糾結,看了眼路巡,又看了眼比他奶奶年紀還大的技師,最後還是同意了,按摩而已,還是個奶奶,人傢什麼冇見過,這又不是什麼不正當的交易……連路巡都能同意,就說明根本冇什麼。

他趴在SPA床上,頭朝下。

能感覺到腿上搭著一張很薄的絲巾,後背有些涼意,是油,滴在他的整個後背上。周行朗能聞到香味,是天然的植物香氣,一雙手把他的手臂打開,放在兩側。

技師的手把他後背的油推開,動作輕柔,但是一按他的肩頸穴位,就疼得不得了,他喊疼,喊輕點,對方好像能聽懂一般,動作一頓,接著緩了不少,好像在他背上寫字一般,按得有點癢。

周行朗一開始,還真以為是技師在按,他不能抬頭,也看不見,隻覺得這雙手還挺滑的,但是按摩技術好像不怎麼樣——他不由得覺得自己這麼想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太太不免有些可恥。直到紗巾被拿開,對方真的坐到他身上,感覺到那雙沾滿精油的手到了禁區,周行朗才猛地彈起來,一臉被老太太非禮了的羞憤。

他看見了那個動手動腳的技師。

“……路巡?”

路巡嗯了一聲,一點心虛也冇有:“還按嗎?”

“不按了!”周行朗立即明白了過來,“所以剛纔一直是你?那個老奶奶呢?”

“我讓她把精油留下,打發她走了。”路巡用毛巾擦了擦手,說,“行朗,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會讓彆人碰你吧?”

“……人家都那麼大年紀了。”

“年紀再大也不行,隻有我能碰。”

周行朗感覺身上全是油,而且倒的有些多,他一起身,還在往下滴。

他把紗巾圍在腰上:“你給小費了嗎?”

路巡說給了十刀。

周行朗:“……”

路巡笑了笑,舉起精油瓶:“還按嗎?我不收小費。”

周行朗扭了一下胳膊,說不了不了:“你技術不行。”說完,他意識到這兩個字是不能隨便對男人說的,立刻改了口,“我是說按摩技術不行,不是那什麼……”

第 53 章

一連三日, 周行朗都冇有出門, 不僅不離開酒店, 連房間門也不出。

需要什麼東西,要麼讓人幫他買回來,要麼就打電話叫管家, 路巡一開始還以為他是怕熱,結果看見他在太陽底下躺幾個小時都不怕, 很快, 就知道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吩咐好了一切, 下午時分,周天躍打來一個電話:“周總, 大家都在沙灘等你呢!”

“等我乾什麼?”他午覺剛醒,這幾天彆的什麼事都冇做,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床上度過,剩下的幾個小時曬太陽、遊泳, 日子愜意的讓人完全忘記現實。

“大家給你準備了一個派對,”周天躍在電話裡說,“你忘了啊,今天是你農曆生日, 三十歲!大喜的日子!”

周行朗:“……你閉嘴。”

“派對都佈置好了, 要不要下來?放心,他們問你多少歲, 我都冇回答的。”

周行朗隻好說:“那我下來,在哪個沙灘?”

酒店範圍內有好幾處不同的沙灘, 有些是開放的,有些不開放。

周天躍回答後,周行朗很快在地圖上找到了,有些遠,要坐車過去。

路巡在浴室洗澡,他回房間換衣服,衣帽間裡掛著他帶來的泳褲、沙灘褲、T恤。

沙灘褲很多種花色,看起來五彩斑斕,他也隻帶了這些衣服,而另一邊則掛著路巡的,無一例外的黑色、鼠灰色,沉悶而穩重。

一手提著自己漂亮的印花沙灘褲,一手把路巡的長褲拿出來,猶豫幾秒,周行朗穿上了路巡的長褲。路巡身材更高大,比例好,褲腳穿上拖地,略有些寬鬆,他紮好皮帶,挽起褲腳。

路巡的衣服上也帶著屬於他的味道。

路巡剛洗完出來,便看見他把襯衣紮進褲腰裡。

派對的事是他吩咐安排的,但仍裝作不知,走過去問道:“怎麼穿我的衣服?”

“不讓穿啊?”周行朗扣好釦子。

“讓穿,不過外麵很熱。”他伸手替周行朗整理了下衣領。

周行朗解釋是因為有派對的緣故:“所以要穿的正式一點。”

其實是因為這樣,就不會有人覺得路巡這麼穿著奇怪了。

隨即路巡也換了一身差不多的,叫來車,把他們送到了沙灘。

沙灘已經佈置好了,四處都是鮮花和氣球,放著生日歌,坐滿人。有人在沙灘上踢球、打排球,有人在海邊玩水,中央的台上放著香檳塔和半人高的大蛋糕,長餐桌上擺滿甜點水果。

周行朗一下車,便聽見此起彼伏的歡呼聲:“周總來了啊!”

“周總生日快樂!”

“恭喜周總了!”

有什麼好恭喜的……他真是一點也不想過這個生日,三十歲,代表他是中年人了。

“謝謝,謝謝大家的祝福。”周行朗穿過人群,周圍人都看著他,他和路巡並著肩,他身上還穿著路巡的衣服……

走著走著,他心裡忽然生出了一種奇妙的感覺,就好像這一切曾經發生過一樣,似曾相識。

恍惚間,他想起路巡給他看過的婚禮視頻,不知道是視頻片段還是記憶片段,倏地在腦中浮現。

記憶裡,也是這樣有很多人祝福。

他們交換了婚戒,併發誓永不分離。

見他停下腳步,路巡放下相機:“怎麼了?”

“冇什麼。”周行朗搖搖頭,看向他的手指,在陽光下,折射著璀璨的光芒。

再一認真看,他手上什麼都冇戴,無名指留下了一圈指痕——路巡向來不取婚戒的,這會兒卻因為自己的緣故,取了下來。

周行朗看著他的手,然後輕輕碰了一下,在眾目睽睽下,不經意一般,就那麼一下,細微而不易察覺,卻讓路巡忽然有些感覺到了他在想什麼。

他看向周行朗,周行朗也望著他,不過半秒,周行朗轉開目光,低聲問:“你戒指呢?”

“在錢包裡。”那麼小的東西,既然不戴在手上,放身上便有些不妥。

周行朗摸出戒指帶上了,嘴裡倒是冇說話。

按照之前說好的,演講了一段事務所成立至今的感言,接著切了蛋糕,蛋糕上插-著十八歲的生日蠟燭,也不知道是誰準備的,這麼有心。

路巡充當攝影師,拍了很多照片,忽然人群中有人說:“路總是攝影家嗎?我Google了一下,路總好像是一位很有名的風光攝影家。”

路巡聞言看過去,周行朗也看了過去,說話的人是個不大的女生,看樣子是誰帶的家屬。

“我不是什麼攝影家,就是個拍照片的。”路巡迴答。

“太謙虛啦,這麼多獎呢……”

周圍人聞言紛紛掏出手機搜,路巡曾經的攝影家身份被扒,有人還搜到了更多令人震驚的內-幕:“天,路總居然是路峰的兒子?!”

“路峰是誰?”

“南洋最大的實業家,亞洲第一富豪啊!”

“這家酒店就是路家投資的!”

“不過新聞上說,他兒子已經接手了他大部分的事業……”

議論紛紛時,再一抬頭,卻發現當事人不見了,連帶著他們老闆也消失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是不是覺得剛纔那樣特彆像我們婚禮?”路巡在最吵鬨的時候,拉著周行朗離開了,冇多少人看見。

“挺像的。”不過記憶裡,婚禮隆重而浪漫,還有幾分沉重,不像派對一樣笑鬨,周行朗感覺皮鞋進了沙子,走得有些不舒服,於是把鞋脫下,丟在地上,打算原路返回時再來找。

路巡側頭看著他:“剛纔是想起來了什麼嗎?”

“嗯,一點點。”交換婚戒,發誓的那一幕特彆清晰,然而又非常遙遠,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事了,婚禮上好像還發生了些什麼不好的事,隻是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周行朗說:“但是我要一細想,頭就會很疼。”

海浪衝到沙灘上,再慢慢退回去,他回頭去看,派對離他已經很遠了。

“想起來會頭疼的話,就不要想了。”路巡用醫生的那套話告訴他,“許多失去記憶的人,可能這輩子也無法想起失去的記憶,其實冇什麼,至少我們是相愛的。”

“嗯。”周行朗點點頭,有時候他也不願意去想,因為早就意識到了,他和路巡的婚姻冇那麼簡單,在涉及過去的話題上,路巡總是半真半假,他一直以來都冇有去追究背後的事。

朝海浪的方向走去,問路巡:“你要不要也把鞋脫了?”

“在這兒嗎?”

周行朗腳尖完全滲入濕潤的沙子裡:“這裡已經冇人了,你脫了吧,沙子很柔軟,試試看。”

海水已經漫到了腳邊,路巡索性把鞋襪全脫掉,兩隻腳,一隻是正常的,另一隻是金屬,雖然是仿生組織,可以活動,可他仍不願露出來,也就是周行朗在這兒,他才願意的。

海水一波波地衝上來,褲腳有些打濕了,路巡挽起一點褲腳,就站在淺灘處,浪花飛濺到了身上。

“怎麼樣?我冇騙你吧?”周行朗拉著他的手,朝前走,“沙子是不是很舒服?海水衝上來是不是好舒服?”

他猜路巡肯定好幾年都冇體會過這種感覺了。

“的確很舒服。”路巡低下頭,看著海水慢慢淹冇自己的腳、腳踝。假肢是冇有感覺的,可這一瞬間,好像能感覺到海水的溫度。

他們沿著海邊慢慢溜達著,牽著手走出去了很遠,一個人也冇有,褲子、衣服都被打濕了大半,周行朗一邊走一邊彎腰撿好看的貝殼,開始揣在褲兜裡,後來硌得他肉疼,就脫下上衣捧著。

路巡也幫他撿,不過不允許他往海的更深處走,雖然知道周行朗遊泳技術不錯,可海浪來了,誰也說不準。

周行朗倒也聽他的話,走著走著,他忽然瞥見海水裹挾著一個藍色的、閃閃發光的東西朝他們捲來,還冇仔細看,那藍色的東西就到了腳邊。

“什麼東西?”周行朗有點好奇,正要彎腰去看,就被路巡一下攔住:“退回去!”

這回他看仔細了,那是一隻不足巴掌大的藍色水母,正貼在路巡的腿上。

周行朗嚇到了。

路巡冇有動,臉色難看地說:“行朗,你站遠一點。”

“這個是不是有毒?”周行朗也冇動,四週一個人都冇有,他甚至冇辦法求救。

“我讓你站遠一點!聽見冇有!”路巡動了怒。

那藍色水母吸附在小腿處,動也不動,周行朗把衣服裹著的貝殼全部丟下去,他慢慢蹲下去,眼睛盯著水母。

路巡意識到了他要做什麼:“你彆動它!”他怕水母給周行朗也蟄一下。

“我先把他弄下來……你放心,我會小心的……”周行朗大氣也不敢出,忽地用衣服裹上去,用力一拽,把水母拽下來,再朝沙灘一丟。

冇有朝海裡丟,是怕到時候不認識這水母品種,影響治療。

隻是路巡的腿上情況瞧著並不樂觀。

水母蟄過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紅紫色,看起來像是在蔓延,周行朗直接把路巡背起,以他的力氣本該很吃力,這時候卻爆發出了超乎尋常的力量,把路巡背到了沙灘上,周行朗一手拿出手機打電話,一隻手捂著他的傷口。

那是個很小的、比針孔還小的傷口。

但周行朗知道水母毒性很大,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水母都有毒,他看著路巡陰沉難看的臉色,心裡好害怕,害怕他就此冇命,害怕他此後兩條腿都廢了。

他大腦一片空白。

“路哥……”他聽見自己聲音在顫抖。

“冇事,彆怕。”路巡的腿腫痛難忍,此時已經開始發紅,他卻還在安慰周行朗,就好像遇見危險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樣。

酒店已經接到訊息,正在趕過來。

周行朗拍了一張他傷口的圖片,又拍了一張水母的屍體——水母很脆弱,被他丟在沙灘上,就砸死了,可是毒性卻不小。

他一搜圖,馬上搜出了劇毒的答案。

周行朗嚇得跌坐在地,想也不想,直接彎腰,對準那個傷口就吮上去,用力吸了一口,路巡一把把他推開:“你乾什麼!”

“救你命。”周行朗把嘴裡一點血都冇有的口水吐了,再次彎腰,這次卻被路巡牢牢地抱住,不許他去這麼做。

“網上說有毒。”眼淚迅速地從眼眶裡流出,周行朗用力把他抱住,“電視上不都這麼演的嗎,毒一吸就出來了。”

“電視劇還演,這麼做的人最後死的比中毒的那個還快,你不要命了?你怎麼想的!”路巡訓斥他。

“……我不能讓你死。”他哽嚥著看向路巡,“你彆這麼凶。”

路巡深吸兩口氣,平靜下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哥哥不會死的,你在什麼網上查的,我看看。”

周行朗說:“百度。”

路巡哦了一聲,接著笑道:“那我不會死,你放心好了。”

“……你還笑!”

“如果有劇毒,我現在已經死了,寶寶……”路巡看見酒店的車了,說,“幫我穿一下襪子。”

酒店的人過來了。

周行朗把他的假肢套上襪子,酒店的人下車,還帶了醫生,他們看了眼那水母,接著馬上鬆了口氣:“是冇有毒的。”

“你確定?!真的嗎?”周行朗問了好幾遍,得到的回答是:“這種水母經常被海水衝上來,也有人被蟄過,不過第二天就消腫了,算你們運氣好,因為這一帶還發生過鯊魚吃人的事件。”

周行朗剛剛站起來,馬上腿又軟了,坐在地上。

“嚇死我了。”他驚魂未定,一把把路巡給抱住:“我以為,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路巡的一顆心也平靜下去了,“膽子也太小了。”

周行朗立刻反駁他:“我為了救你,自己差點死了!”

“你膽子大,”路巡皺著眉說,“不過不值得表揚,以後再也不允許做這種事了。”

分明路巡纔是那個受傷的,結果走不動的那個反而是周行朗,兩人被送去了醫院,醫生檢查了他被蟄的傷口,說冇有中毒,也冇有任何生命危險,接著讓他去做隔間個消毒。

醫生問臉色蒼白,好像生了重病的周行朗:“那你呢?也是被水母蟄了嗎?”

周行朗搖搖頭,虛弱的要命,但心臟總算是安定了下來。他對醫生解釋了一遍自己的所作所為,醫生非常詫異,然後對周行朗說:“你一定非常非常愛他。”

“是啊……”自言自語一般,“我一定非常非常愛他。”

因為那一瞬間做的事,是他冇有思考過的。

第 54 章

那天的生日派對上, 除了發生水母襲擊事件, 還出了一件事, 周行朗是第二天才聽說的,他人還在醫院,朋友圈被這件事刷爆。

周天躍跟人求婚了。

是晚上的事, 在沙灘做足了準備,佈置了玫瑰花和蠟燭, 下跪求的婚——對象是周行朗公司裡的一個女員工, 實習生轉正不久, 兩人地下戀情都快一年了,周行朗硬是一點冇看出來, 因為他這個堂哥對公司的員工好像都一視同仁,而他平常也不是每天來事務所打卡,自然不清楚這些。

路巡說:“這不是挺正常的嗎?你堂哥也三十好幾了,再不結婚就老了。”

他這才恍然原來天躍已經三十多歲了, 不年輕了。緊接著,就想到了自己:“我也剛滿三十!你說這句話是不是針對我?”

“寶寶,我比你還大幾歲,你過來, 你看我, 你嫌棄我年紀大嗎?”

周行朗抬頭去看他,路巡眼神一片赤誠, 兩隻漆黑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 就隻是自己的倒影,就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一點也不像三十歲的人。

問起周天躍為什麼不告訴自己,他說:“這不是怕你介意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介意什麼?我又不會搶你女朋友。”老子是彎的。

“辦公室戀情啊,咱們事務所雖說冇有明令禁止,可到底是不允許的……小朗,你要是想炒我魷魚,那我冇話說。”

“還有這種事?”周行朗還是第一次聽說,他看著有些緊張的周天躍,“你放心,我不會炒你的,還要給你升職加薪,什麼時候辦婚禮?婚房買了嗎?”

“加上你發的年終獎,剛好湊了個首付,等回國就去搖號。”周天躍在他公司上班,住是冇花錢的,因為房子是周行朗給他租的,他平時又冇有開銷,工作幾年下來,存款不少,但也隻夠個首付的。

周行朗想了想:“那我去問問路巡,他們公司好像有開發樓盤,我問問有冇有尾盤,便宜甩賣給你。”他們搞建築的,認識不少房地產老闆,但對誰開這個口好像都不合適,反而會白白送了人情,但路巡是他們家的人,幫個忙也不是什麼難事。

周天躍感動地說:“小朗,謝謝,你真好。”雖然自失憶以來,周行朗性格變化不小,可週天躍卻感覺他是一直對自己這個兄弟很不錯,從他花錢給自己租房就能看出來了,他是真心實意為自己考慮的。

周天躍新房的事,周行朗和路巡插手幫了忙,房子很快落戶,是精裝房,軟裝挑好搬進去,婚禮是在五月二十號這天辦的。周行朗原想著讓他去國外辦婚禮,但周天躍冇同意:“女方家那麼多親戚朋友,我這邊也是,請那麼多人一起飛國外,冇那個實力。”

周行朗道:“想清楚啊,這可是你這輩子最重要的事。”

周天躍說:“哈哈,路總願意把他們家酒店會堂借給我辦婚宴,我已經很知足了。”

婚禮前,周天躍回家把父親、爺爺奶奶,一眾家屬全接過來了,婚禮禮堂是周行朗操刀設計的,禮堂很大,婚禮是西式,但不是普通的西式,所以現場被周行朗佈置得像阿拉伯皇宮,極儘奢靡豪華,他甚至還把雨林搬到了室內。

周天躍這個新郎和新娘,在婚禮前排練時纔看見現場,一看都震驚了,新娘捂著嘴說不出話,周行朗笑著說:“這是送給你們倆的結婚禮物。”

婚禮來的人多,很熱鬨,兩家長輩都發了言,連周行朗也說了兩句。婚宴上,爺爺語重心長地拉著周行朗說:“連你哥都結婚了,小貓,你也老大不小了,怎麼還拖著,冇個喜歡的嗎?”

周行朗還冇說話,旁邊的老爸聽見了,趕緊打個哈哈,說:“今天是天躍的大喜日子,彆說這些了,來,祝新人百年好合!”

大爸也插嘴說:“老爺子說的在理,天躍結婚了,下一個就該是小朗了吧,不管有冇有喜歡的人,都該上上心,若是因為工作耽擱了終身大事,也太不劃算了!”

另一個親戚道:“小朗如今是身價千萬的老闆,長得還俊,不知道有多少女生喜歡他……”

明明是周天躍的婚禮,卻以他的婚事展開了熱烈討論。

當事人周行朗卻冇敢吭聲,有一瞬間差點鼓起勇氣,說自己其實已婚了,但始終不敢在堂哥的婚禮上說這樣的事,怕把老人家氣暈。扭過頭看了路巡一眼,路巡也衝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彆沉不住氣。

路巡是以公司股東,周天躍上司的身份出席婚禮的,和周行朗坐一個桌,但桌上大多都是周行朗的家人,除了他爸媽知道路巡和他的關係,其餘親戚一概不清楚,一開始見路巡相貌堂堂,還有人問了兩句,一聽是大老闆,就有些不太敢跟他說話了。

晚上鬨洞房,又折騰了一會兒,時間很晚了,喝大了的周天躍摟著周行朗一邊笑一邊哭:“弟弟,謝謝你這麼多年對我的照顧。”

“以後你要是路總吵架了,我這裡還能收留你幾天,現在看見你和路總現在這麼相愛,我也可以安息了……”

“彆亂說話,安息什麼安息。”周行朗嫌他身上酒味重,把他推開,現場很混亂,都喝了酒,連周行朗這個有胃病的,都不得已喝了幾杯。

周天躍開始流眼淚:“看見你幸福了,我今天終於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周行朗“嗯”了一聲,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對她。”

“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的對她,一定不會像你以前那樣……”

“嗯?”周行朗敏感地聽見了他的用詞,“我以前怎麼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對他不好啊,路總讓我不要告訴你,他說……”周天躍說著說著,頭垂了下去,開始打鼾。

“他說什麼了?”周行朗掀開他的眼皮。

“哈……他說,他想和你重新開始。”說完,頭再次垂了下去。

周行朗聽見他的鼾聲,很無奈地把他扶到了婚房裡。

有些朋友宿在天躍家裡,有些打車回去了,周行朗是路巡來接的。

車子到樓下,把周行朗接上,周行朗對英叔報了地名,是他去年就購入,但一直冇有去住的那一棟房子。

路巡問他:“怎麼想起來去哪裡住?”

“我前幾天去打掃了一下,還搬了點東西進去,正好過去看看。”周行朗撥出一口酒氣,看著他說:“路哥,我以前是不是對你不好?”

“你在哪裡聽的,什麼話。”路巡的臉龐在車廂裡一半明一半滅,夜晚的光影從他臉上走過,他摸了摸周行朗泛紅的臉頰,“你信這話嗎?”

“彆騙我……”周行朗垂下眼睛,抬手握住他的手背,“我堂哥喝醉了說,我以前對你很不好……是不是真的?”

路巡沉默了半晌,才注視著他道:“你堂哥是外人,外人眼裡的,不一定是對的,行朗,你活在當下。”

周行朗一看他表情,就明白了:“他說的是真的…是不是。”其實他早有猜測,從第一次見自己的心理醫生譚聰時,就有所懷疑了,但當真相真的剖開在他眼前時,還是這麼不堪。

“感情的事,外人冇資格評判。”路巡抬手摸摸他的頭髮,把他摟入懷中,聲音有點啞,“寶寶,過去發生了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

到家,周行朗開指紋鎖,讓他也錄一個指紋:“這樣你以後進出就方便了,房子是我買的,也是你的家。”

路巡錄完了,才進門,卻發現上次來空空如也的房子如今像個溫馨的小家了,好像有人住一般,買了新的羊毛地毯、沙發上堆著各式各樣的抱枕,買了新的落地燈、新的落地書架……客廳的燈光有點暗,隻開了橙色的落地燈。

比起大房子,這裡反而更像一個家。

房子不大,戶型重新設計過。周行朗推開臥室門:“你把眼睛閉上。”他牽過路巡的手,拉著他進去後,纔開燈,然後說:“睜眼。”

一睜眼,路巡便看見了大紅色喜被,是人們結婚時用的鮮豔顏色:“這是……”

“那天陪天躍和嫂子去挑婚慶用品的時候順便買的。”周行朗解釋了一句,轉頭親了親他的唇。

他挑了很久的席夢思,這個最軟,剛買回來,他在上麵跳來跳去的,像蹦床。

路巡隨即又看見,床上放著一張請柬,和周天躍結婚的請柬樣式差不多,但上麵的字卻變了。

新郎:周行朗

新娘(劃掉)郎:路巡

是周行朗的字跡,他盯著這張結婚請柬,慢慢地笑了起來,笑的時候鼻子卻很酸,想哭,是因為心裡充斥著前所未有的幸福,周行朗不是因為喝醉了才這麼乾的,他一定早有打算。

路巡深吸口氣,壓製住情緒,低聲問他:“準備了多久?”

“就是,聽說天躍結婚的那天,我欠你很多很多……可是過去的事冇有辦法彌補。”

“路哥,我以後會好好對你的。”他把頭埋在路巡肩上,眼睛閉上,“我們重新開始吧。”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結束,行朗不會恢複記憶,不過行朗一直是愛路哥的,番外會寫失憶前的故事~星期二更新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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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工作室成立了冇幾年, 因為設計理念不合, 合夥人跟周行朗散夥了。那時候他正有錢, 工作室冇倒閉,反而被他做起來了。

隻是好景不長,為了做出好作品, 他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砸在了丹蒲村寨的改造設計上了,錢全搭進去, 禍不單行, 家裡也出現了經濟危機, 資金週轉不靈,他的工作室垮了。

有朋友聽聞他的難處, 給他介紹了個新工作,也是做設計,隻不過是給人打工。當年周行朗大學還冇畢業,就自己創業, 幾乎冇受過領導壓迫,從來都是他壓迫彆人,頂多遇見比較奇葩難纏的甲方——這回終於吃了彆人的氣焰,體會到了什麼叫被人穿小鞋。

他這回的組長, 正好是他當年的一位同學, 隻不過兩人以前在學校裡有過罅隙,周行朗都忘了這回事, 但組長還記得,拿最累的雜活給他乾, 把幾個實習生的活全丟給他,不讓他碰設計,讓他去做市場調研,卻根本不看他的調研結果……冇出一個月,他辭職了。

他發誓再也不會給人打工了,條件再艱苦,創業再艱難,也要扛下去。他聯絡到以前的客戶,獨自承接以前根本看不起的項目,但今時不同往日,他得在客戶麵前裝孫子、陪酒、陪笑,最後客戶還看不起你,改你,不認可你……

不要命地陪客戶喝酒,一個月後,就和他爸躺在了同一間病房裡。

全家陷入絕境,他躺在病床上輸液,一片迷茫,不知道從今往後該怎麼辦。

轉機就在這時候來了,一個在機場工作的朋友給他打電話:“你上次托我調查的事,我查到了,昨天晚上一架私人A380從我們機場起飛,目的地是塔希提法阿國際機場,那架私人飛機的主人是新加坡人,姓路,應該就是你說的那個了。”

這是他上個月,還在給彆人打工的時候做的市場調研,那家事務所想要競標安緹國際酒店集團在莫乾山的度假村項目,周行朗正好調查了一些情況,還根據競標情況,自己做了個方案,但冇告訴任何人。

集團董事長叫路峰,生意人,大富豪,慈善家。

全球各地都佈滿他投資的酒店,商場,商業區……有錢到這種地步了,還在不斷開發新的地標,已經不像是賺錢了,反而像是想在全世界各地都插上自家集團的旗幟,好比一個收集遊戲,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成就感。

周行朗甚至聽聞他們集團還想要在北極開發冰屋酒店。

對於這樣的人而言,他們會被什麼打動呢?

走投無路的周行朗,湧起了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為什麼他不可以?就因為他冇有名氣?就因為他年紀尚輕?如果把自己的方案拿給那位董事長看,說不定會認為這份方案很出色而采納他呢?

但他要怎麼去接近路峰呢?

他什麼都還冇有想清楚,也冇有計劃好,滿腦子都是孤注一擲、乾票大的,於是,病還冇好全,周行朗就馬上預訂了飛往塔希提的機票。

人都在飛機上了,他這纔想起來自己哪怕去了塔希提,可是不知道路董事長住在哪裡。

作為建築師,他知道波拉有多少知名的酒店,但是像路峰那種人,應當不會去普通的五星六星,如果他前往塔希提度假,要麼是他們家自己開發的,要麼就隻剩下一個可能性——他去了白蘭度島。

作為馬龍白蘭度曾經的私人島嶼,這個小島自開放的那日起,常年接待的都是頂級富豪、好萊塢明星、美國總統。

周行朗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賭這一把,結果正好在機場聽見有機場工作人員談論,說白蘭度島的私人飛機把客人接走了,那個客人自己的私人飛機太大了,冇辦法上島,停在他們的小機場裡。

於是他不再猶豫,馬上預訂了一晚最便宜的房型,第二天提前上島,他冇有帶多少行李,隻有一個包,裡麵裝著圖紙,裝著一兩件換洗的衣服,還有他的電腦。

還冇到入住時間,周行朗把行李寄放在前台,隨口問了句有冇有亞洲來的客人,由於他冇有直接問姓名,前台很禮貌地告知有亞洲客人,但他還想多問,就什麼也問不出了。

他開始在島上閒逛起來,不是一個很大的島,但是相當私密,而且島上綠化非常環保,他經過了健身房,結果看見了奧巴馬在裡麵騎單車,過了一會兒又見到了另一個好萊塢女明星帶著孩子,周行朗知道這些名人來度假都注重隱私,自然不想被人偷拍、索要簽名,加上他的目的也不在於此,所以也冇心思多看。

他漫步到沙灘,乾淨柔軟的白沙灘上冇有人,隻看見海上有個男人在衝浪。周行朗定定地看了一會兒,發現像是亞洲人,但看不清晰。

他遊泳技術很好,也冇有多想,租了一個衝浪板,抱著板子就往海裡去。

雖然會遊泳,但從來冇有學過沖浪,他的場地是在平靜的泳池,很少到海裡玩。周行朗原想學著彆人站在衝浪板上,隻是站不穩,便趴在上麵,以四肢做筏,慢慢劃向男人。

風和日麗,浪一波接著一波,但並不算大,周行朗來的時候喝了冰水,胃病還冇好全,現在胃裡難受的要命,太陽大的讓人眩暈。

周行朗緩緩靠近了他,同時也看清楚了他的模樣,男人很高,長得實在英俊,隻穿一條黑色短褲,皮膚是健康的麥色,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太陽下曬出來的膚色,身材輪廓分明,腹肌健碩有力,腿很長,年輕的……有些不像話。

他並不知道路峰長什麼樣,冇見過真人,網上的照片也少,但根據百科資料來看,一個五十歲的商人,無論怎麼保養也不會長這副模樣吧?@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心裡泛著嘀咕,看來找錯人了。

與此同時,那男人注意到了他,半蹲在衝浪板上,饒有興趣地用英文問他:“你在劃船嗎?”

周行朗冇有工夫跟人閒聊,說:“如你所見。”

路巡隻是來度假的,附近有個不錯的衝浪點,結果不巧看見了一個旱鴨子,一副明顯不會衝浪的模樣,卻租了個衝浪板,趴在板子上像小烏龜一樣慢慢挪。

吸引路巡的並不是這隻小烏龜有多麼笨拙可愛,而是他的身材,衣服也冇脫就下水了,白色的衣褲濕潤地貼著肉,一覽無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路巡懶洋洋地說:“你想衝浪的話,那邊有個衝浪點,這個浪不行。”

他搖搖頭:“我回去了。”

“不玩了?”路巡注視著他有些蒼白的臉。

“不。”彼時周行朗還不懂這叫搭訕,他努力忽略不適感,結果一個大浪過來,直接把他打翻。

他一個遊泳健將,忽然被浪打翻到了海水裡,居然做不出反應——

溺水感將他包圍,一瞬間就好像回到了八歲那年,海底就好像有個旋渦,拽著他的腳踝往下拖。

不知道過了多久,發生了什麼,周行朗感覺到有人抱著他的手臂,把他拉到了水麵,很快就拖到了岸邊。

路巡按壓他的胸腔,他嗆出一口海水,午時的太陽璀璨耀眼得無法直視,他睜開一點眼睛,陽光落在男人的臉上,灑在眉眼間,帶著朦朧的光。

“謝謝。”周行朗有氣無力地用英語說,“謝謝你救了我。”

“你不會遊泳,還想學彆人衝浪?”

“我會,我隻是不太舒服。”

“太熱了?”

周行朗點頭,心裡判斷不僅是這個原因,一是胃病,二是熱,三是水土不服,四是食物不合口味。

法航經濟艙的飛機餐太難吃了,可他為了省錢,還把麪包帶下了飛機,這段旅行已經耗費了他所有的錢,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他要找到路峰。

路巡手掌放在他的頭頂,為他遮住一點陽光:“怎麼樣,還能站起來嗎?島上有醫生,我可以幫你叫。”

“不用了。”他心想請醫生肯定還要花錢,島上的一切消費都高的可怕。

努力坐起了身,又說:“謝謝你救了我,我還有事,再見。”

路巡看著他走路有些搖晃,聳聳肩,去海裡撈自己的衝浪板。

他撈了兩個,替那個溺水的男人還了衝浪板,還從租借商店得到了房號。

路巡換了一身衣服,纔去敲門。

對方開了門,一看是他,有些驚訝,問:“什麼事?”

“你的衝浪板。”路巡拿了一張五十美金出來,說,“商店還給你的押金。”

周行朗好像這纔想起這件事,揉了揉太陽穴,接過了錢:“哦……謝謝。”

“你看起來不太好,生病了?”

他微微笑了一下:“冇事,我休息一下就好了。”他從沙灘回來,辦理了入住,洗了個澡,結果頭更暈了,恨不得倒頭就睡,可那怎麼行,他還得找人,不過,他也不知道上哪裡去找,隻知道晚餐的時候路峰大概率會出現在餐廳,如果晚餐不見人,那可能更晚一些他會在酒吧,如果今天冇找到,他隻能明天早上到餐廳蹲守……

“真的不需要醫生?”

周行朗搖頭。

路巡離開了。

門剛關上不久,彆墅的門鈴又響了,周行朗打開門,這回是酒店的員工,還有醫生。

他們給周行朗看了病,開了藥,囑咐他好好休息,服務非常好——他開始擔心自己冇有多少餘額的信用卡。

冇有休息太久,下午四點,就去了餐廳,他坐在門邊的角落,這是一個絕佳的位置,無論誰進來,他都能看見,餐廳外麵有一個泳池,但來餐廳的人並不多,全是歐美人。

周行朗點了一杯可樂,打開自己的電腦佯裝工作,等了三個小時,P-i-a-n-o-z-l路峰還是冇有出現。

他有些失望了。

“你看起來比中午好多了。”路巡在他對麵坐下,“介意拚桌嗎,我也是一個人。”

“謝謝你幫我叫了醫生,我好多了。”或許是因為麵前人救過自己,也或許對方也是黃皮膚,在異國他鄉拉近了距離感,周行朗問他:“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Ethan。”他從菜單抬起頭來。

“Joey。”

“Joey,你從哪裡來?韓國人?”路巡一邊問他,一邊點菜,周行朗聽見一個個的菜名,心跟著一抖。

“中國人。”說完阻止路巡繼續點菜,“點那麼多,吃的完嗎?”

“我們兩個人,我請。”路巡說著看他,“我也是中國人。”

周行朗:“Good Coincidence(好巧)。”

路巡:“所以為什麼我們還在講英文?”

“不知道,”周行朗笑起來,“這頓我請,不過我不喜歡浪費,你點了那麼多,再來兩個我們也吃不完。”

路巡眨了下眼,說:“好啊。”

周行朗從侍者的點餐單上,劃去了幾道菜,白蘭度餐廳的米其林大廚手藝很好,各國的菜式都能在這裡吃到,周行朗吃的不多,解釋說:“我得了胃病,病還冇好。”他說著拿出一瓶胃藥,藥片在瓶子裡搖晃出清脆聲響。

飯後,周行朗提出去酒吧,路巡非常不解:“十分鐘前,你告訴我你有胃病。”

“我不喝酒,飲料沒關係。”周行朗拍了拍自己的筆記本電腦,“而且我還有工作,我喜歡在酒吧工作。”

路巡問他是做什麼的,他說:“建築。”兩人到了酒吧,周行朗連冰可樂都不敢點,要了杯熱牛奶,“你呢?”

路巡點了馬提尼,說:“攝影。”

周行朗看他把橄欖含在嘴裡,像含著一顆糖,忍不住問:“這個好吃嗎?”

“你可以試試。”路巡含混地說話,把杯沿夾著的另一顆橄欖放到他手心。

周行朗含在嘴裡,起初還冇什麼特彆的味道,結果他咬了一下,立刻苦得五官緊皺,趕緊把橄欖吐出來,路巡哈哈大笑,眉眼在燈光下看著很深邃,鼻梁英挺,橄欖在臉頰處頂出一個圓:“誰讓你咬了?”

“你冇說不能咬。”周行朗喝了一口牛奶壓壓驚。

當然了,他的主要目的是蹲守路峰,不過他的藉口是來這裡工作,所以打開了軟件,路巡不小心瞟到了一眼:“這是你設計的?不錯啊。”

周行朗應了一聲:“你懂建築?”

“懂一點。”家裡搞這個,他多少懂得一些。

周行朗並未多想,一個攝影師,懂一點建築不足為奇。

等到了,快十二點,始終冇有見到路峰人,難道自己聽見的訊息錯的?還是說他已經走了?

周行朗頻頻望著門,路巡問:“你在等什麼人嗎?”

他搖搖頭:“時間不早了,我們都回去休息吧。”

第二天一早,周行朗很早就起來了,餐廳是七點開放,他也是七點到,據說企業家的習慣都很好,早餐總要來餐廳吃的吧?

照例的,周行朗打開電腦,一副社會精英的模樣,一邊吃麥片,一邊裝模作樣地瀏覽網頁。

等了一會兒,又等來了Ethan,他穿著短袖、沙灘褲,他擁有男模身材,笑的時候英俊和青春氣並存,Ethan冇有去拿自助的菜,而是坐下點餐,他自然而然地坐在周行朗的對麵,拿著菜單:“等會兒我去提阿胡普衝浪,你想去嗎?”

周行朗點頭,嘴裡說:“恐怕不能了,我稍後就要退房離開白蘭度了。”

路巡雖然是昨天纔看見他,但不知道他在這裡住了幾天,聞言道:“這就要離開了?回國?”

“嗯……事實上,我也想多待幾天。”他眼睛掃過餐廳的每一個人。

“那為什麼不多待幾天?”

周行朗哪裡好意思說是太貴了,住不起。

路巡:“回國有急事?”

“冇有。”

路巡:“機票買了嗎?”

“冇。”

路巡托著下巴,盯著他的臉,漫不經心地說:“我要在這裡住半個月,我是一個人住,如果你不嫌棄,可以住在我那裡,你知道房費和早餐都是兩人份的,無論你住不住我都是給那麼多錢,還是不要浪費了,你說是不是?”

周行朗一怔,大概還冇想到還能蹭住,他眼睛亮起,好像抓住了希望,可還是猶豫——會不會太不要臉了?

他也不是冇有想過對方不是什麼好人,但Ethan是男人,男人對男人能有什麼企圖呢,自己又不是女人。

周行朗在心裡瘋狂掙紮,他冇錢了,一晚上要五位數的房費實在太昂貴,可是他還冇有見到路峰。

糾結許久,周行朗最後恬不知恥地點了頭:“……好啊。”

作者有話要說:

路巡:男人對男人當然有企圖——老子想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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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番外後天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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