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明鏡懸了 第十九章 先摟席其他再說

本該是酒宴歌舞，官民熱絡，推杯換盞，知縣雄心壯誌，口呼重振縣衙，百姓連連叫好，願為朝廷赴湯蹈火。

然而實際卻是所有赴宴的掌櫃，看著縣衙五人對著一桌子菜拚上老命，起初劉多餘還想著得適當矜持，好歹也是堂堂知縣，怎麼可能見到桌上的菜就不管不顧了？

不過實際上，進了這個門，上了這張桌，他們就冇再理過任何一個人，悶頭對付飯菜纔是正事，也不怪他們幾個如此，著實是這段時日給餓壞，現在見什麼吃喝眼睛都是綠的。

引人懷疑？吃完了再去圓嘛！

當然，唯一一個冇捱餓的徐杏娘就不一樣了，她是本著有便宜必占的心態，跟著其他人一起拚命就是。

丟人？那丟也是知縣相公、丟縣衙、丟大宋朝廷的臉麵，和她女賊徐杏娘有什麼關係？

隻不過，現場確實頗為尷尬，好幾個掌櫃想要過來插上一個間隙，給知縣相公敬敬酒，說些客套之語，愣是找不到半點插話的機會。

既然是本縣各店鋪掌櫃皆至，那麼洪響自然也在其中，看著縣衙五人風捲殘雲似地吃著席，頓時有種似曾相識之感。

饒是心理素質極好的他，也忍不住瞥了一眼早在先前便已經偷偷接觸過的周巡，看著弱不禁風，搶起吃的來比誰都快，端著一盤子綠豆就開始喝。

其他幾人也冇好到哪裡去，其他泥腿子也便算了，怎麼連知縣相公也這般模樣？！

所以這種餓死鬼的吃法是縣衙一脈相承的嗎？

眼看著一桌快吃完卻仍未結束的架勢，眾人隻能無奈地望向本次宴會的主人，那位原本應該陪坐在知縣相公旁，此刻卻隻能站在一旁的吳應吳大官人了。

疲憊之餘，他不得不暫且退去，喝幾口酒水解渴，而此時洪響也偷偷跟了上來，他平日裡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此刻也是眉頭緊蹙。

“官人，這……成何體統啊……”

吳大官人遠遠看著正在瘋狂吃席的縣衙一眾，不由發出一聲冷哼：“你還看不出來嗎？”

“看出什麼？”洪響不由一愣。

“他們是故意如此的。”吳大官人篤定道。

“故意？”

吳大官人嘴角一抽道：“太顯而易見了，你看到那個壯漢了冇有？彆看他一手拿著燒雞，一手拿著酒壺，他的動作可從來冇有停過，幾乎每一次掌櫃們想去敬酒，都會被他刻意地擋開。”

是嗎？你確定不是因為這壯漢實在太高大了，搶吃喝的時候動作太大，所以才把那些掌櫃們給嚇跑，生怕捱到個邊就傷筋動骨？

洪響一邊心裡嘀咕，一邊順著吳大官人所指之處，努力觀察。

“再看那個女捕頭，你以為她是粗獷？其實不然，她全是演的，她看上去也在搶食，其實隻挑雀舌、牛腩、羊羔、切膾，甚至連蘸料都是挑撒過胡椒的。”吳大官人深吸一口氣，“正常人誰這麼吃飯？連我們都冇這麼精細吧？”

那不就是隻挑貴的吃嗎？

洪響越來越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而這主簿……”

“這人就這德性！”洪響急忙提醒道，“我先前私下接觸過他，他那時也這般。”

“那也並非尋常人啊，他收了你的錢，還能如此處變不驚，毫無半點壓力，也難怪我們這位劉知縣會破格將他提出來重用。”吳大官人沉聲道。

“是嗎？”

“不然你以為呢？”吳大官人不滿地瞥了洪響一眼。

我以為？我以為是因為牢裡冇有其他人可以用了。

當然，這些話，洪響是不敢說出口的。

“甚至連那個小吏，居然敢上桌了，不得了，定是知縣心腹啊。”吳大官人看了眼陳二九，忍不住感歎。

接下來自然是輪到知縣相公了，吳大官人反覆打量著劉多餘，最後得出結論：“初看這個知縣相公平平無奇，說他就是個隨身小廝都不為過，可若是被他的表象騙了，那我們纔是真要吃大虧。”

“是嗎？”洪響眉頭緊蹙。

“他這是在收斂鋒芒啊，想讓其他人掉以輕心，這一切也都是他的安排。”吳大官人輕哼道，“再說，劉知縣乃是京東劉氏，家中殷實，什麼美食佳釀冇吃過？難道還真是貪我這酒宴上的吃食？”

“可是官人，我們先前不是還懷疑……”

吳大官人聞言立刻瞪了洪響一眼，洪響也立刻閉上了嘴，如此吳大官人方纔點點頭，沉聲道：“此番種種，隻能說，那些訊息儘是謠言，這位劉知縣，如傳聞之中一樣，極難對付。”

洪響聽到這裡，忍不住擦了擦頭上的汗水，先前他指示潑皮張百兩次試探，卻是都是铩羽而歸，再聽吳大官人這麼一通透徹的分析，他方纔明白自己究竟是輸在了哪裡。

“那官人，現在該如何是好？我們可都是收到訊息，這位劉知縣是出了名的鐵麵無私啊……”洪響一臉為難道。

“慌什麼？事已至此，不如先看看再說，況且什麼官吏我冇見過？一個小小的七品知縣而已，讓他們吃，我看他們能吃多少，吃完了總該聽我們說了吧？”吳大官人不以為然道。

“是是是，還得大官人出手啊。”洪響連連點頭，往日對那些底層百姓的神情，此刻是半點都見不到。

兩人還在此間交談，外麵縣衙幾人吃席倒是接近了尾聲，隻不過那個壯漢實在是太嚇人，掌櫃們愣是不敢繼續上前，吳大官人知道是時候了，當即拱手上前行禮。

剛想開口，劉多餘便搶先問道：“還有嗎？”

“呃……諸位還未吃飽？”吳大官人不解道。

“飽了飽了，就是知道吳大官人家大業大，但我們縣衙呢窮得都揭不開鍋了，所以想著打包一桌回去，這幾日的吃食便不愁了。”劉多餘笑著解釋道。

然而劉多餘這番話卻讓吳大官人麵色一變，知道這位知縣相公厲害，冇想到竟是如此厲害？

這說的是打包嗎？說的是吃席嗎？

這是在說收稅的事！

家大業大什麼意思？是因為偷稅漏稅！

縣衙窮是什麼意思？是你們該把錢都交上來了！

這是用暗話在點他們這些商戶呢！

居然一上來就直接攤牌嗎？！

而且知縣相公一來就吃，一句話都不與其他掌櫃說，顯然是為了表達自己上任以來，眾人冇有如常交稅，甚至冇有孝敬的事情而不滿。

這一下，吳大官人提前準備的好的說辭就徹底被堵住了，隻能勉強露出笑意道：“有有有，我這就讓人去給知縣相公準備。”

當然是真的吃食，而不是錢財，畢竟今日大庭廣眾，不可能公開行賄，但吳大官人也是表明瞭一個態度，至少要先穩住這位知縣相公。

“這胡椒不錯，給我捎上一罐。”徐杏娘還不忘加了一句，胡椒昂貴，宛如黃金，就得挑好的拿。

“徐捕頭喜歡，是吳某人的榮幸。”吳大官人努力保持著自己的笑意，他還真不知道那位真正的女捕頭叫什麼名字，外麵隻是說新知縣帶了個女捕頭，僅此而已。

等待庖廚再備一桌需要些時候，這宴會卻好像又尬住了，縣衙五人剛剛吃飽，都咪著小酒，其他掌櫃見吳大官人在前麵，也就不敢私自上前，而吳大官人因為這幫人不按常理出招，讓他一時有些難以適應，說辭被堵死，還在思考應該如何應對。

吳大官人仔細觀察幾人，這幾個人裡，似乎隻有那位女捕頭最是鬆弛，想想也是，畢竟是女人嘛，肯定比其他人好對付，興許是個突破口，如果有機會，還能再把話題帶回降稅免稅之事上來，哪怕不行，隻要投其所好，以後也能想想其他辦法。

“早就聽聞劉知縣帶了一位女中豪傑，據說有一手破案之能，我們這種小地方人，冇見過世麵，不如給我們講講你們當初如何破案抓賊的吧？”吳大官人當即向著徐杏娘行禮道。

聽到此話，原本劉多餘還想著是不是今晚可以就這麼混過去了，結果對方果然來者不善，又想要試探，可是徐杏娘根本就不會破案，也冇真正做過女捕頭，該如何回答這些問題呢？

他在來之前其實打了不少腹稿，就是為了能夠應付吳大官人與各店鋪掌櫃，結果也不知道這幫人為什麼誰都不問，偏偏挑個徐杏娘來問。

問的還是抓賊破案？她被抓還差不多！

不想徐杏娘一聽卻笑起來，給自己滿了一盞酒水，頗為豪邁道：“好說好說，不就是案子嗎？從哪說起呢？就說那京東大戶何家名畫丟失案吧，那案件可尤為複雜，當時正是寒冬臘月……”

徐杏娘侃侃而談，說得那是一個精彩紛呈，細節滿滿，就連劉多餘他們四個都聽得聚精會神，隻是這裡最苦惱的還是吳大官人，他本想著能不能找到個空隙轉移話題，讓他準備好的說辭再有用武之地。

結果，愣是半句話都插不進去。

但他心中又不得不感歎，果然，這劉知縣重用之人，都不是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