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免禮。”
鄭氏起身走過來,先接過了穿著虎頭棉襖的裴朝,疼愛地抱在懷裡顛了顛。
“我們朝哥兒今日是小老虎呢,真精神!”
她今日穿著一身靛青色織暗紋竹葉的長襖,外罩一件石青色綉折枝梅花的比甲,下身是深青色裙擺,髮髻梳得一絲不苟。
戴著一支簡單的翡翠簪子,腕上一對碧玉鐲,通身氣度溫婉沉靜,書卷氣十足,與兒媳的清雅華貴相映成趣。
逗了會兒孫子,鄭氏才讓乳母將孩子抱到一邊玩,拉著沈明瑜在暖炕上坐下。
丫鬟上了茶,是鄭氏喜歡的六安瓜片,茶湯清亮。
“剛從福鶴堂過來的?今日可是有什麼事?”鄭氏溫聲問道。
沈明瑜將老夫人的意思轉述了一遍。
鄭氏仔細聽了,點頭道:“母親思慮周全,這樣安排極好。既全了禮數心意,又不失對逝者的尊重。席麵的事,你擬個單子來我看看,若有什麼需要添減的,咱們再商量。
抓週的物件,我那裡倒收著幾樣老物件,一方你父親舊年用過的端硯,一冊古籍,還有一柄小小的玉如意,晚些時候讓人給你送過去,你看看合不合用。”
“多謝母親。”沈明瑜感激道。
婆母的細心和支援,讓她心頭溫暖。
鄭氏看著兒媳清雅如月、頭麵精貴的模樣,目光柔和:“這些日子為了冬衣和朝兒的事,你辛苦了。我瞧著你氣色不錯,這身衣裳配金飾,越發顯得人端莊貴氣。隻是也要顧惜自己身子,莫要太過勞神。”
“是,多謝母親關懷,兒媳記下了。”沈明瑜應道。
又說了些家常,問及沈明瑜孃家人可好,最近忙些什麼,氣氛融洽溫馨。
直到裴朝有些困了,開始揉眼睛,沈明瑜才抱著孩子告退出來。
走出寧緻院,冬日陽光正好,雖然空氣清冷,但沈明瑜心中卻是一片暖意。
身上淺藍的衣裳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裙擺隨著步伐輕柔擺動,發間的金飾在光線下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懷中穿著鵝黃虎頭襖的朝兒,更是像個小太陽,暖烘烘地貼著她。
......
裴知行踏著暮色回到裴府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冬日天黑得早,府內各處廊下已早早掛起了燈籠,暈黃的光線在寒風中搖曳。
他先去了福鶴堂向祖母問安,又到寧緻院陪父母用了晚膳。
席間一切如常,隻是他自己知道,心思並不全然在飯食與談話上。
晨間那張酣睡的容顏,總是不經意間閃過腦海。
用過晚膳,他如往常一般去了外書房。
書房裡炭火充足,溫暖如春。
他換了家常衣裳,坐在書案後處理公務。
朝堂之上,政事繁雜,他依舊是一貫的沉穩專註。
隻是在議事間隙,或是筆尖稍停的剎那,眼前偶爾會閃過那截白皙的鎖骨,那淩亂的髮絲,還有那睡得全然不知今夕何夕的、紅潤的臉頰。
隨即,筆下的文字似乎都蒙上了一層模糊的影子。
他試圖凝神,卻總是被一些細微的感覺打斷。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今晨為她掖被角時,觸及錦緞的微涼順滑;鼻尖彷彿還能嗅到那股清雅的、獨屬於她的馨香,而非書房慣有的墨香與炭氣。
他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並非真的疲憊,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不滿足。
那是一種源於昨夜之後,驟然拉近又復歸“原狀”的落差感。
他甚至開始覺得,這張坐了多年的寬大紫檀木椅,似乎也不如昨夜那床榻來得舒適。
處理完緊要公務,時辰已近亥時。
裴羽進來請示是否宿在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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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行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
寒風叩擊窗欞,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忽然擡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額角,眉心微蹙。
“不必準備書房了。”
他轉身,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今日……似乎有些頭風發作的跡象,書房終究不如正房暖和靜心,回霽雲軒吧。”
頭風?
裴羽心中訝異,公子身體一向強健,極少聽說有頭風之症。
但他不敢多問,連忙應下,為主子披上大氅,提燈引路。
出門遇到裴安時,擺出一臉震驚的樣子。
兩人對視,以往到這個點了,公子是不會回內院的,今兒是怎麼了。
踏著夜色回到霽雲軒,正房還亮著燈。
茯苓見裴知行回來,頗有些意外,尤其是見他眉宇間似有倦色,忙迎上前。
“少夫人可歇下了?”裴知行問,聲音比平日低沉些許。
“還沒,剛哄睡小少爺,正在裡間看書呢。”茯苓答道。
裴知行點點頭,步入內室。
沈明瑜正倚在床頭,手裡拿著話本子看得上癮,就著床頭小幾上的燈盞看著。
她已卸了釵環,隻鬆鬆挽著發,穿著家常的寢衣,外罩一件暖杏色棉袍,神情恬靜。
見他進來,她放下書,眼中帶著疑惑:“夫君回來了?”
“嗯。”
裴知行走到桌邊,自己倒了杯溫水,卻沒有立刻喝,而是用手指輕輕按壓著太陽穴,眉間的褶皺似乎更深了些。
沈明瑜見狀,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夫君可是哪裡不適?”
裴知行放下水杯,擡眼看向她,目光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無奈:“許是今日在朝房久坐,吹了些穿堂風,此刻覺得有些頭疼,隱隱發脹,怕是舊日頭風要犯。”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帶著商量和一絲幾不可察的請求,“書房空曠,炭氣也重,恐怕不利於靜養。今夜……可否容我在裡間歇下?總比外間小榻暖和安靜些。”
頭風?
沈明瑜心中一怔。
她嫁入裴家時日雖短,從未聽裴知行或旁人提起過他有什麼頭風舊疾。
但見他此刻眉宇緊鎖,麵帶倦容,按壓額角的動作也不似作偽,心中便信了七八分。
再想到他平日公務繁忙,積勞成疾也是有的。
讓她猶豫的,是“在裡間歇下”這個請求。
這無異於直接提出同床共枕。
昨夜是意外,是權宜之計。
她擡眸看向裴知行。
他正靜靜地看著她,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動,那裡麵除了疲憊,似乎還有些別的、她看不懂的深沉情緒,但並無逼迫,隻是等待。
又想到他說書房炭氣重不利於靜養,似乎也有道理。
而那小榻……確實不如床上暖和舒適。
他是她的夫君,身體不適,想要個暖和安靜的地方休息,於情於理,她似乎都不該拒絕。
心緒幾番轉動,最終,對“病人”的關切佔了上風。
她垂下眼簾,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低柔:“夫君既身體不適,自然該好生休息。裡間……暖和些。我讓茯苓再拿一床被子來。”
裴知行心中那根微綳的弦鬆了下來,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得逞般的柔和光芒,快得讓人捕捉不到。
他語氣溫和:“不必麻煩,一床被子即可,免得你夜間著涼。”
沈明瑜臉頰微熱,不再多言,隻起身道:“那……夫君先洗漱吧,我讓茯苓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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