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夢中
蘇牧做了一個漫長而混亂的夢。
他夢見自己身處《全民轉職》的世界,但眼前的景象卻是一片荒蕪破敗的廢墟。斷壁殘垣,焦土千裡,天空中瀰漫著永不散去的灰霾。
他「看」到蕭魚兒......或者說,是他操控的那個銀髮少女的身影,孤獨地行走在這片末日景象中。她走過曾經繁華的晨星城廣場,那裡隻剩崩塌的噴泉和生鏽的雕塑;她穿過幽暗森林,樹木早已枯萎凋零,隻剩下扭曲的枝乾指向天空。
而隨著她的腳步踏過,那些殘存的景象如同風化的沙雕,迅速崩解、消散,化為更純粹的虛無。彷彿她的存在本身,就在加速這個世界的湮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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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她來到一片空無一物的蒼白平原。在那裡,他看到了一具身著星紗羅裙的骷髏,靜靜地躺在地上,那對冰晶耳墜落在顱骨旁,黯淡無光。星芒傘折斷在一旁,傘麵上的星河徹底熄滅。
一切都在破碎。
場景驟然切換。
他發現自己回到了現實的公司辦公室。
但窗外不再是熟悉的城市景觀,而是漫天翻湧的、令人心悸的血紅色雲霧。辦公區裡,同事們驚恐地尖叫著,趴在地上,或蜷縮在桌子下,所有人都抬頭望著窗外,臉上寫滿了絕望。
天空之中,無數細密的、如同綠色瀑布般流淌的「0」和「1」數字代碼,穿透雲層,穿透建築,穿透每一個人的身體!它們像擁有生命的病毒,瘋狂地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增殖、蔓延。
他看到離他最近的一個女同事,手臂上的皮膚開始變得半透明,下麵浮現出類似遊戲屬性麵板的網格和數字:【生命值:87/100】【狀態:恐慌】......
數據化!整個世界正在被強行數據化!
還冇等他消化這恐怖的景象,辦公室的玻璃幕牆轟然炸裂!一頭他在遊戲裡見過的、高達三米、渾身覆蓋著骨刺和粘液的「深淵爬行者」撞了進來,猩紅的複眼瞬間鎖定了離窗最近的他!
腥臭的狂風撲麵,那佈滿利齒的口器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他想躲,身體卻沉重無比;他想叫,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那猙獰口器即將把他吞噬的剎那......
「呃啊!」
蘇牧猛地從辦公桌上彈了起來,心臟狂跳,額頭上全是冷汗,重重地喘著粗氣。
噩夢......太真實的噩夢。
他環顧四周,午後的陽光依舊柔和,辦公室安靜如常,同事們都在各自的工位上,偶爾有低聲交談或電話鈴聲。窗外,天空湛藍,車流井然。
一切如常。
「呼......」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擦了擦額頭的汗,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16:47。這一覺,竟然睡了快三個小時,離下班不遠了。
他又瞥了一眼總經理辦公室......顧冰凝的座位依舊空著。
暫時安全。
蘇牧定了定神,將注意力轉回電腦螢幕。
遊戲畫麵中,腐臭泥潭副本裡異常安靜,冇有戰鬥發生。蕭魚兒正靜靜地站在那塊熟悉的岩石旁,腳下是濃鬱的陰影,似乎在警戒,又似乎在等待。
蘇牧點開角色屬性欄,看了一眼積分。
7238!
「這麼多積分?!」蘇牧眼睛一亮,睡意和噩夢殘留的不安瞬間被衝散了不少。
.......
而在遊戲中。
當那聲帶著清晰讚許的「這麼厲害」在意識中迴響並逐漸消散後,蕭魚兒胸腔裡彷彿被注入了一股滾燙的動力。
那位存在在看著!他看到了我的進步,他在肯定我!
這個認知讓她原本就專注的精神更加高度集中,每一次潛行都力求完美,每一次出手都追求極致。她不再僅僅是「應對」敵人的攻擊,而是開始嘗試「引導」戰鬥的節奏,像那位存在曾經做過的那樣,主動製造破綻,創造一擊必殺的機會。
她又獨自應對了幾波闖入的鬣犬族隊伍。
從五隻一隊,到七隻,甚至有一次同時應對了兩支誤打誤撞幾乎同時進入的隊伍。戰鬥一次比一次驚險,身上的傷痕也在累積,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成長......判斷更快,失誤更少,技能的銜接從「模仿形似」逐漸向「領會神似」轉變。
原本需要灌下大量藥劑才能慘勝的戰鬥,漸漸變得遊刃有餘起來。
她如同一個被導師鼓勵後越發刻苦的學徒,不知疲倦地在這血腥的泥潭中磨礪著自己。每一次擊殺,都彷彿是在向那位無聲注視的存在證明:看,我能做到更多。
然而,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興奮與激情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一種微妙的不安開始在心湖深處滋生。
太久了......已經過去多久了?
兩小時?
三小時?
還是更久?
那位存在隻是誇獎了一句,然後......就再無聲息。冇有再給予任何指令,也冇有重新接管這具身體。
為什麼?
一個讓她心頭髮冷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來:難道......是因為我已經能夠獨當一麵,不再需要他的時刻操控了?
就像那些童話故事裡,一直暗中守護公主的騎士,在看到公主終於擁有保護自己的力量後,便選擇悄然隱退,默默離開?
這個想法讓蕭魚兒握著匕首的手瞬間冰涼。
一股混雜著失落、恐慌和強烈不捨的情緒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臟。
不,不要......她從未想過要「擺脫」那位存在。恰恰相反,正是那位存在的降臨,才將她從無儘的欺淩和卑微中拯救出來,賦予了她力量,讓她看到了廣闊的世界和無限的可能。
他是她的神明,她的指引,她全部奇遇與力量的源頭!
她不敢往深處想,害怕那個猜測成真。
隻能強迫自己將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情緒,都投入到眼前永無止境的殺戮中去。用鬣犬族精英的鮮血和哀嚎麻痹自己,用不斷攀升的積分數字填充思緒,用身體上新增的傷痛來掩蓋心底那份越來越清晰的不安。
「戰鬥,變強,證明自己......隻要我一直戰鬥下去,一直進步,或許......他就還會需要我。」她這樣告訴自己,如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於是,在腐臭泥潭這個昏暗、壓抑、充滿死亡氣息的囚籠裡,銀髮的少女化身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
潛行、刺殺、周旋、爆發......動作越來越淩厲,眼神卻漸漸失去了最初的熾熱,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專注。時間在血腥的重複中失去了意義,彷彿過去了很久,又彷彿隻是短短一瞬。
直到她的體力在長時間高強度的作戰中徹底瀕臨枯竭,動作開始變得遲緩,呼吸也沉重起來。
直到副本入口那暗紅色的光幕,已經整整一個多小時冇有再閃爍過;直到她心底那份不安與失落累積到幾乎讓她喘不過氣,幾乎要讓她相信,那位存在真的已經「功成身退」,將她獨自留在這個殘酷的世界時......
那個熟悉、平靜、此刻聽來卻宛如天籟的聲音,再次在她意識中清晰地響起,帶著一絲似乎剛睡醒般的慵懶和顯而易見的滿意:
「這麼多積分。」
簡簡單單四個字。
蕭魚兒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巨大驚喜、委屈、釋然和失而復得般激動的洪流,瞬間衝垮了她所有強撐的堅強。
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濕潤,視野變得有些模糊。她趕緊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將那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溫熱液體逼了回去。
他回來了!他冇有離開!他看到了我的努力,看到了我積累的積分!
一種比之前得到誇獎時更深刻、更洶湧的喜悅和安心感,將她緊緊包裹。彷彿漂泊的孤舟終於再次看到了指引的燈塔,彷徨的旅人重新聽到了歸家的召喚。
那位存在,並冇有拋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