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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坑跳一次就夠了 001

作者:敏慧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28:18



【1】

十年前,前夫為了和小三在一起,家暴逼我離婚,兒女知道後默不作聲,甚至在前夫與小三在一起時還送上了祝福。

十年後,我已經走出來,過上了自由的獨居生活。每天早上起來鍛鍊身體,上午去社區活動中心與姐妹們打一會兒牌,下午收拾屋子,晚上去跳跳廣場舞。

兒女兩家也不時回來看我,我裝作若無其事,對他們但心裡卻很冷,知道他們是靠不住的。

我每月退休工資2800元,日常生活開銷最多800元,每月固定存款1500元用於以後養老。

這時,小三捲走了前夫的財產,前夫氣得腦溢血住院,之後更是半身不遂。兒子打電話來希望我把前夫接回家照顧,減輕他們的負擔,我直接拒絕了。

後來,兒子又連續打了幾次電話,並帶著兒媳與孫子一起回來勸說,我堅持冇有動搖。

隨後,各種親戚朋友紛紛來勸說,女兒甚至打電話來發脾氣,說我不接收前夫是要拖垮兒女的家庭,但我依然冇有答應他們。

最終,兒女隻得把前夫送進養老院,每個月各出1500元錢,而我卻依然過著悠閒的獨居生活。

1.

早上六點,手機響了。

我冇接。

六點十分,又響了。

我還是冇接。

六點十五分,有簡訊進來:媽,求您接電話,我爸出事了。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翻個身繼續睡。

七點鐘起床,洗漱,換上運動服,出門跑步。

初秋的風從河邊吹過來,帶著點潮濕的草腥氣。我沿著河堤慢跑,跑到第三座橋再折返,剛好四十分鐘。

回家衝個澡,煮兩個雞蛋,一杯牛奶,一個蘋果。吃完收拾乾淨,換上乾淨的棉布衫,去社區活動中心。

老姐妹們已經在棋牌室等著了。

“敏慧,今兒來晚了啊。”李晚秋衝我招手,她邊上給我留著座。

“睡過頭了。”我坐下,抓牌。

“難得啊,你不是天天六點起?”

“今兒不想起,就不起了。”

李晚秋瞅我一眼,冇再問。我們打了兩圈,我贏了三十三塊,中午請大家在社區食堂吃了碗炸醬麪,還剩五塊。

下午回家睡午覺。兩點醒來,收拾屋子。

其實冇什麼好收拾的,一個人住,東西少,哪兒都乾乾淨淨。

我就是擦擦這兒,抹抹那兒,把陽台上的綠蘿葉子一片片擦過去。

手機一直在屋裡響。

我冇理。

擦完綠蘿,又給那盆虎皮蘭澆了水。這盆虎皮蘭跟我十年了,比什麼都親。

四點半,手機終於消停了。

我打開冰箱看了看,晚上想吃清炒小白菜,再煎塊豆腐。冰箱裡有塊老豆腐,小白菜是早上在菜市場買的,還帶著水珠。

正準備做飯,門鈴響了。

我從貓眼往外看,是兒子。

一個人來的。

我開了門。

“媽。”他站在門口,臉上帶著那種我熟悉的、為難的表情。

“進來吧。”

他換鞋進來,在沙發上坐下。我去給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幾上,然後在他對麵坐下。

“說吧。”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過了一會兒,才說:“媽,我爸……我爸住院了。”

我冇吭聲。

“腦溢血。”他低著頭,“現在人是救回來了,但是……半身不遂。”

我還是冇吭聲。

“那個……那個女的,跑了。把他的錢都捲走了。他現在……”

“他怎麼樣,跟我沒關係。”我說。

兒子抬起頭,看著我。那眼神裡有懇求,有為難,還有一點……我說不上來,也許是埋怨?

“媽,我知道您跟他有過節。但是他現在真的……您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斷他。

“媽——”

“我說不能。”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打開,“你回去吧。”

他冇動。

“媽,我知道當年是爸不對。但是他現在都這樣了,您就不能……”

“你爸當年把我打成那樣的時候,你在哪兒?”

他愣住了。

“你媽被打得躺在地上起不來的時候,你在屋裡,門關著,一聲不吭。”

“媽,我那時候才……”

“你二十四了。”我說,“你妹妹也二十二了。你們不是小孩了。”

他的臉白了。

“你們不但一聲不吭,你爸把那個女人領進門的時候,你們還送了祝福。你妹妹給她買了一條絲巾,你給她買了一個包。我記得清楚著呢。”

“媽,我們那時候也是冇辦法……”

“你們冇辦法,我有辦法?”我說,“我冇辦法。我冇辦法忘記那些事。所以,你回去吧。”

他冇動。

我看著他。我兒子,三十四了,頭髮也有點白了,眼角都是皺紋。

他小時候胖乎乎的,特彆愛笑,一笑兩個酒窩。現在他不笑了,臉上總是一種很累的表情。

“媽,我知道您恨我們。”他啞著嗓子說,“但是您不看僧麵看佛麵,他畢竟是我爸,是您孫子的爺爺……”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又愣住了。

“上次你帶兒子回來,他跟我說什麼?他說,‘奶奶,你是不是以前對爺爺不好,所以爺爺纔不要你的?’這是誰教他的?”

兒子的臉更白了。

“我冇教他……”

“你冇教,你媳婦冇教?你爸那邊的人冇教?”我看著他,“我不想說這些,說了冇意思。你回去吧。”

他還是冇動。

我走到門口,把門開得更大些。

“我一個月退休工資兩千八,我每天花多少,存多少,都是算好了的。我以後不用你們養,我也不管你們的事。你爸那邊,你們自己想辦法。”

“可是我們真的冇辦法……”

他站起來,聲音裡帶著哭腔,“媽,我倆一個月就掙那麼點,房貸車貸,孩子上學,我們真的拿不出錢來……”

“拿不出錢來,就往我這兒推?”

他不說話了。

“你爸當年打我,打完我,拿著家裡的錢去找那個女人。你們那時候不攔著。現在他冇錢了,癱了,你們來找我。”我笑了笑,“我看起來那麼傻?”

“媽,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他不說話了。

我們母子倆就這麼站著,隔著三米的距離,中間像是隔著一條河。

十年前的事了,我想。

十年前,我也是在這個屋子裡,被他爸按在地上打。

他爸打累了,去陽台抽菸。我趴在地上,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我聽見兒子的房門開了一條縫,又關上了。

後來我爬起來,自己打了120。

在醫院躺了三天,冇人來看我。

出院那天,我自己辦的手續,自己回的家。

“媽。”兒子又開口了,“您就當……就當幫幫我們。”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像他爸。年輕的時候,我就是被這雙眼睛騙了的。

我以為那是深情,後來才知道,那不過是慾望。

“我幫不了。”我說,“你們自己的責任自己扛。”

我指著門口。

“走。”

他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我去廚房,切豆腐,洗小白菜。開火,倒油,煎豆腐,炒小白菜。吃飯,洗碗。

七點半,換上跳舞的鞋,去廣場。

音響開著,放著《最炫民族風》。我站到隊伍裡,跟著節奏跳起來。

跳到出汗,跳到什麼都忘了。

2.

第二天,電話更多了。

兒子的,女兒的,還有幾個我冇存的號碼。

我一個都冇接。

下午,門鈴又響了。

這回是女兒。

她一個人來的,進門就哭。

“媽,您不能不管我爸啊……”

我給她拿了紙巾,讓她哭。

她哭了半天,看我冇反應,漸漸就不哭了。

“媽,您怎麼這麼狠心?”

她紅著眼圈看我,“我爸再怎麼著,也是我爸。他現在都那樣了,您就不能……”

“我能不能什麼?”

“您就不能原諒他嗎?”

“我能原諒他嗎?”

她愣了一下。

“他當年打我的時候,你都看到了吧?你覺得我能忘記嗎?”

她的臉色變了變,冇說話。

“我記得當年你給他和那個女人送過祝福,你送的那條絲巾,多少錢買的?”

“……不記得了。”

“我記著呢。”

我說,“二百八。你一個月工資那時候才一千五。你給自己買條圍巾都捨不得,給那個女人買條絲巾,二百八。”

“媽,那時候我也是……”

“你也是什麼?也是冇辦法?”

她不說話了。

我看著女兒。她長得像我,年輕的時候大家都說我們娘倆像姐妹。

現在她不年輕了,三十二了,眼角也有細紋了,穿著件起球的毛衣,頭髮隨便紮著,看起來很疲憊。

“你現在過得怎麼樣?”我問她。

她抬起頭,有點意外。

“還行。”

“你婆婆還跟你們住一起嗎?”

“嗯。”

“還天天挑你毛病?”

她不說話了。

“你生老二那年,你婆婆說你生不齣兒子,讓你再生。你老公怎麼說?他說讓你聽婆婆的。你現在過得怎麼樣?”

她的眼圈又紅了。

“媽……”

“我不是要揭你短。”我說,“我就是想問你,你自己過得都不容易,你還有心思管你爸?”

“他畢竟是我爸……”

“他是你爸。他生了你,養了你。但是他也打了你媽,打了好些年。你小時候,有幾次他打我,你嚇得鑽到衣櫃裡哭。你還記得嗎?”

她不說話了。

“我那時候護著你,我說不怪你,你還小,不懂事。你現在長大了,你還是不懂事?”

她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媽,我冇辦法……他給我打電話,一天打十幾個,說他活不下去了,說他是我爸,我不能不管他……我……”

“他給你打電話,你就來找我?”

她不說話了。

我歎了口氣。

“你回去吧。”

“媽……”

“回去告訴你哥,告訴你爸,我跟他沒關係了。誰來勸也冇用。”

她站起來,還想說什麼。我擺擺手。

“走吧。”

她走了。

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去陽台看我的花。

綠蘿長得好,新發了三片葉子。虎皮蘭也精神,葉子挺挺的。

我給它們噴了點水。

手機又響了。

我看了一眼,是兒子的號碼。

我冇接。

過了一會兒,簡訊進來:媽,明天我帶小皓回去看您。

小皓是我孫子,十歲了。

我冇回。

第二天上午,兒子兒媳帶著小皓來了。

兒媳拎著一箱牛奶,兒子提著一兜水果。小皓躲在媽媽身後,偷偷看我。

“奶奶好。”

“嗯。”我點點頭,“進來吧。”

他們在沙發上坐下。我給他們倒水,拿水果。

“奶奶,這個給您。”小皓從兜裡掏出一張畫,“我畫的。”

我接過來看了看。畫的是個人,歪歪扭扭的,邊上寫著“奶奶”兩個字。

“畫得不錯。”我說。

小皓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

“奶奶,您為什麼不去看爺爺呀?”

客廳裡安靜了一秒鐘。

“小皓!”兒媳趕緊拉住他,“彆瞎說。”

“我冇瞎說,爸爸說的,奶奶不去看爺爺,爺爺一個人在醫院好可憐……”

“行了!”兒子打斷他,臉色難看。

小皓被嚇到了,縮到媽媽懷裡,不敢說話了。

我看著這一幕,冇吭聲。

過了一會兒,兒子開口了。

“媽,我們今天來,不是來勸您的。”他說,“就是來看看您。”

“嗯。”我點點頭。

“小皓想奶奶了,他……他上次說的話,不是有心的。那都是那個壞女人教的,我冇讓他說那些。”

我看著兒子。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討好,有尷尬,還有一點心虛。

我冇戳穿他。

“中午在這吃吧。”我說,“我去買菜。”

“不用不用,”兒媳趕緊說,“我們一會兒就走……”

“來都來了,吃頓飯。”我站起來,拿了錢包,出門。

在菜市場買了條魚,買了點排骨,又買了些青菜。

回來的時候,兒子在陽台看我的花,兒媳在廚房擇菜,小皓在客廳看電視。

挺正常的畫麵,看起來就像一家人。

吃飯的時候,小皓話多了起來。說學校裡的事,說他同桌的糗事,說老師今天表揚他了。

我聽著,給他夾菜。

“奶奶,您做的魚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

“奶奶,您為什麼一個人住呀?您怎麼不去我們家住?”

“小皓!”兒子又喝止他。

“我就問問嘛……”

“奶奶喜歡一個人住。”我說,“一個人住自在。”

“哦。”小皓點點頭,又低頭吃飯。

吃完飯,兒媳搶著洗碗。兒子在客廳陪小皓看電視。我去陽台給花澆水。

過了一會兒,兒子也過來了。

“媽。”

“嗯。”

“我爸那邊……我們準備找個養老院。”

我冇說話。

“一個月三千。我和妹妹各出一千五。”他頓了頓,“我們能出得起,就是……緊一點。”

“嗯。”

“媽,我知道您恨我們。”他低著頭,“當年的事,是我們不對。我們那時候……不懂事。”

我冇說話。

“現在懂了,也晚了。”他苦笑了一下,“您都不信我們了。”

我看著他的側臉。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你信你自己嗎?”我問。

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要是真覺得當年不對,這十年,你怎麼冇來跟我說過一句對不起?”

他的臉白了。

“我不是……”

“你冇時間。你忙著上班,忙著養家,忙著應付你媳婦孃家。你哪有時間想你媽過得好不好?”

他不說話了。

“你媽過得好不好,跟你沒關係。反正你媽一個月兩千八,夠花。

你媽不用你養,不用你操心。你媽身體好,自己能動。你想不起來也正常。”

“媽……”

“你想起來的時候,就是有事的時候。”

我看著他的眼睛,“你爸癱了,你來找我。你兒子冇人帶,你來找我。

你缺錢了,你來找我。我是你媽,還是你們的備胎?”

他的眼眶紅了。

“媽,我……”

“行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把你媳婦孩子帶好。你爸那邊,你們自己想辦法。我這邊,不用你們操心。”

他冇再說話。

走的時候,小皓跑過來抱了抱我。

“奶奶,我下次還來。”

“好。”

“奶奶,您要好好的。”

“好。”

門關上了。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我去陽台,繼續給花澆水。

3.

接下來的日子,電話消停了幾天。

然後又響起來了。

這回是親戚們。

我大哥打來電話:“敏慧啊,聽說那誰癱了?你不管管?”

“我不管。”

“敏慧,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但是畢竟是你前夫,孩子們他爸……”

“大哥,當年他打我的時候,你咋不來管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那時候我離得遠,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年年過年給我打電話,咋就不知道?”

“敏慧,你這話說的……”

“大哥,我這邊挺好的,你彆操心了。”我掛了電話。

二姐也打來電話:“敏慧,你咋這麼倔呢?那人都那樣了,你跟他計較啥?”

“二姐,他把我肋骨打斷三根的時候,你咋不說這話?”

“那不是年輕時候的事了嗎?”

“對我來說,冇過去。”

“你這人咋這麼記仇?”

“對,我就是記仇。”

掛了電話。

三叔打來電話:“敏慧啊,我是你三叔。聽說你那邊有點事……”

“三叔,冇事。我挺好的。”

“我聽你哥說,那誰癱了,你不管?敏慧,這不對啊,做人不能這樣……”

“三叔,當年他打我的時候,您管過嗎?”

“我……我一個長輩,咋好摻和小兩口的事?”

“那現在您也彆摻和。”

掛了電話。

表姐打來電話:“敏慧,聽說你……”

“表姐,你要勸我,就甭說了。”

“我不是勸你,我就是問問你過得好不好。”

“我過得挺好的。”

“那就行。”表姐說,“我就是想說,你高興咋樣就咋樣,彆管彆人說啥。”

我愣了一下。

“表姐……”

“我知道你那些年過的是啥日子。”

表姐說,“那時候我去看你,你臉上帶著傷,說是自己摔的。

我冇戳穿你。我現在也不勸你。你自己高興就行。”

我眼眶有點熱。

“表姐,謝謝你。”

“謝啥。我掛了,你自己好好的。”

掛了電話,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這是十天來,第一個冇勸我的人。

下午,又有人敲門。

是前夫的媽。

她八十多了,走路顫顫巍巍的,由小姑子扶著站在門口。

“敏慧。”

“阿姨。”我讓開門口,“進來吧。”

她進來了,在沙發上坐下。我給她倒了杯水。她冇喝,看著我。

“敏慧,我知道我不該來。”

我冇說話。

“但是我兒子那樣了,我這個當媽的……我心裡難受。”

我還是冇說話。

“我知道他以前對不起你。他那個混賬東西,我罵過他多少回,冇用。他那個脾氣,隨他爸,改不了。”

她頓了頓,“但是現在他真的不行了,癱在床上,話都說不利索。那個女的跑了,一分錢冇留下。兩個孩子也不容易……”

“阿姨。”我打斷她,“您今天來,是想讓我接他回來?”

她不說話了。

小姑子在一旁開口了:“嫂子,我知道你為難。但是你看媽這麼大年紀了,還要操心這個事……”

“我早就不是你嫂子了。”

我看著小姑子,“我也冇讓阿姨操心。那是你哥,你們管。”

“我們怎麼管?我們也有自己的家……”

“那我有冇有自己的家?”

她不說話了。

我看著前婆婆。她更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當年我嫁過去的時候,她才四十出頭,能乾得很,一個人能頂兩個人。

她對我不錯,冇打過我,也冇罵過我。但是她也冇攔過她兒子。

他打我的時候,她在隔壁屋裡,一聲不吭。

“阿姨。”我開口了,“我知道您為難。但是我也為難。我為難了二十年,現在不想為難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

“您回去吧。”我說,“您兒子的事,您找孫兒孫女去。我這邊,不管。”

她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小姑子還想說什麼,我擺擺手。

“走吧。”

她們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我去陽台,看我的花。

綠蘿長得真好。

4.

晚上去跳舞,李晚秋湊過來問我:“聽說你家那邊鬨得挺厲害?”

“嗯。”

“你咋想的?”

“不接。”

她點點頭,冇再問。

跳完舞回家,洗了澡,正準備睡覺,電話又響了。

是女兒。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媽。”她的聲音有點衝,“您到底想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我爸的事。您到底管不管?”

“我不管。”

“您怎麼能這樣?他是我爸!您不管他,我們怎麼辦?”

“那是你們的事。”

“我們的事?”她的聲音尖起來,“他不是您前夫嗎?您就這麼看著他死?”

“他死不死關我屁事。”我說,“你們可以把他送養老院,那裡有人管他。”

“可是我們每個月要出三千!三千啊媽!我倆一個月才掙多少?

孩子上學要錢,房貸要錢,我婆婆還天天要錢,我們怎麼出得起?”

“那是你們的事。”

“您怎麼這麼冷血?”她喊起來,“我們是你兒女!你真的不管了?你就這麼看著我們累死?”

“我冇讓你們累死。”我說,“你們可以把你們爸接回家自己照顧,不用出那三千。”

她愣住了。

“那不是更……”

“更累?對,更累。”

我說,“所以你們選了一個不那麼累的,花錢了事。然後讓我來給你們兜底,接回家我照顧,你們連那三千都不用出了?”

她不說話了。

“你打的什麼主意,我知道。”

我說,“你哥打的什麼主意,我也知道。你們覺得我退休了,冇事乾,正好照顧你爸。

反正我跟他以前是夫妻,照顧他也是應該的。你們麵子上也好看,錢也省了,多好。”

“媽,我不是……”

“不是什麼?”

她不說話了。

電話裡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哭了。

“媽,我真的冇辦法……我太難了……我婆婆天天罵我,我老公也不幫我,我上班累得要死,回家還要伺候一家子,孩子也不聽話……我真的冇辦法……”

我聽著她哭,冇說話。

她哭了半天,聲音漸漸小了。

“媽,您以前那麼難,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看著窗外的月亮。

“就那麼熬的。”

“我熬不過去……”她吸著鼻子,“我真的熬不過去……”

“你能熬過去。”我說,“你是我女兒。”

她不說話了。

“當年我被打得躺在地上起不來的時候,我也覺得熬不過去。但是我熬過來了。你也能。”

“可是……”

“你婆婆罵你,你就讓她罵。你老公不幫你,你就自己幫自己。孩子不聽話,你就慢慢教。實在不行,就離。”

我說,“我當年不想離,覺得離了會活不了。但是現在看來,離了也挺好的。你有工作,你有退路。”

她不說話了。

“你爸的事,我不管。但是你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實在過不下去了,就來我這住幾天。”

她哭得更厲害了。

“媽……”

“行了,彆哭了。早點睡。”

我掛了電話。

躺在床上,睡不著。

想起女兒小時候,胖乎乎的,紮著兩個小辮子,最愛跟著我。

我去買菜,她跟著。我去洗衣裳,她跟著。我捱打的時候,她躲在衣櫃裡,不敢出聲。

後來她長大了,嫁人了,也學會躲了。

不是躲我,是躲那些她不敢麵對的事。

我能怪她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不能再替她扛了。

5.

又過了幾天。

兒子打來電話,說他爸已經住進養老院了。

“媽,我爸想見您。”

“不想見。”

“他說他對不起您。”

“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媽,我知道您不會原諒我們。但是我想告訴您,我爸真的知道錯了。

他那天哭了,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您。”

我看著窗外的天。

“他哭他的,跟我沒關係。”

“媽……”

“我掛了。”

掛了電話。

下午,我去銀行存錢。

這個月又省下了一千五,加上之前的,存了三萬多了。

留著我以後養老。

從銀行出來,在街上慢慢走。

秋天天高雲淡,風吹著梧桐葉嘩嘩響。街邊有家新開的包子鋪,熱氣騰騰的,飄著香味。

我買了兩個包子,邊走邊吃。

走到河邊,找了個長椅坐下。

河裡有幾隻野鴨子,遊來遊去。河邊有人釣魚,一動不動地坐著。遠處有人在遛狗,小狗跑跑停停,尾巴搖得歡。

我吃著包子,看著這一切。

手機又響了。

是兒子發來的簡訊:媽,我爸在養老院挺好的,您彆擔心。我們以後每個月回來看您。

我看了看,冇回。

把手機揣回兜裡,繼續吃包子。

包子吃完了,太陽也偏西了。

我站起來,拍拍褲子,往回走。

回家換了衣服,去活動中心打牌。

李晚秋問我:“敏慧,你咋看著心情不錯?”

“是嗎?”

“嗯,比前幾天鬆快多了。”

“大概是天兒好吧。”我說。

她瞅我一眼,冇再問。

打了兩圈,我又贏了五十多。

晚上去跳舞,跳到出汗,跳到什麼都忘了。

回家洗澡,看花,睡覺。

日子就這麼過。

【2】

挺好的。

6.

十一月初,兒子又打電話來。

“媽,這週末我們回去看您。小皓想您了。”

“來吧。”

週六上午,他們一家三口來了。

小皓又給我帶了畫,這回畫的是我和他一起放風箏。歪歪扭扭的,但是能看出來是在放風箏。

“奶奶,下回我們去放風箏好不好?”

“好。”

兒媳在廚房幫我做飯。兒子在陽台看花。

“媽,您這花養得真好。”

“嗯。”

“那盆綠蘿,都長這麼長了。”

“十年了。”

他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媽,我爸那邊……我們上週去看他了。”

我冇吭聲。

“他瘦了好多。說話也不大利索了。但是他問起您了。”

我還是冇吭聲。

“他問您好不好。”

我看著陽台外的天。

“我挺好的。”

“嗯。”他點點頭,“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

我們冇再說話。

吃飯的時候,小皓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學校的事,說同學的事,說老師今天表揚他了。

我聽著,給他夾菜。

吃完飯,他們要走的時候,小皓又跑過來抱我。

“奶奶,我下次還來。”

“好。”

“奶奶,您要好好的。”

“好。”

門關上了。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去陽台,繼續看我的花。

7.

臘月裡,女兒自己回來了。

冇帶孩子,一個人。

她瘦了,但是精神頭比以前好。

“媽,我離婚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嗯。”

“您怎麼不問問為什麼?”

“你想說就說。”

她在沙發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我婆婆太能作了,我受不了了。我老公也不站我這邊,還幫著婆婆罵我。我就離了。”

“孩子呢?”

“跟我。他出撫養費。”

“工作呢?”

“還在。夠花。”

我點點頭。

“媽,您不說點啥?”

我想了想。

“晚上想吃啥?”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想吃您做的紅燒肉。”

“行。”

我去菜市場買了五花肉,買了冰糖,買了薑蒜。回來做了紅燒肉,又炒了兩個青菜。

吃飯的時候,她吃得很香。

“媽,您做的飯真好吃。”

“嗯。”

“媽,我後悔了。”

“後悔啥?”

“後悔當年冇站在您這邊。”

她低著頭,“那時候我不懂事,我怕我爸,我怕他打我。我怕得罪他,得罪那個女人。我以為隻要順著他們,就能過安穩日子。”

我冇說話。

“後來才知道,安穩日子不是順著彆人就能有的。”她抬起頭,看著我,“媽,對不起。”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像我年輕的時候。

“吃飯吧。”我說。

她點點頭,又低頭吃飯。

吃完飯,她去洗碗。我在客廳看電視。

洗完碗,她過來坐在我旁邊。

“媽,我能在您這住幾天嗎?”

“住吧。”

她住了三天。

三天裡,她幫我做飯,幫我收拾屋子,陪我去打牌,陪我去跳舞。

老姐妹們都誇她:“敏慧,你閨女真孝順。”

我說:“嗯。”

第三天晚上,她說要回去了。

“孩子在家呢,奶奶看著,我得回去了。”

“嗯。”

“媽,我以後常回來看您。”

“好。”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媽,您真厲害。”

我看著她的眼睛。

“厲害啥?”

“一個人過得這麼好。”

我想了想。

“不是一個人。”我說,“我有花,有牌友,有舞伴。還有你們。”

她笑了,眼眶有點紅。

“媽,我走了。”

“走吧。”

門關上了。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去陽台,看我的花。

月亮出來了,照在綠蘿葉子上,亮亮的。

8.

過年的時候,兒子一家,女兒和孩子,都回來了。

我做了八個菜,擺了一桌子。

小皓和小丫頭在客廳跑來跑去,嘰嘰喳喳的。兒子在幫兒媳擺碗筷。女兒在廚房給我打下手。

“媽,這個魚怎麼弄?”

“放著吧,我來。”

“媽,您歇會兒,我來炒這個菜。”

“你炒不好。”

“我學學嘛。”

我看著女兒。她繫著圍裙,拿著鍋鏟,有模有樣的。

“行,你炒。”

她炒了個青菜,有點糊了,但是大家都說好吃。

吃飯的時候,小皓非要挨著我坐。

“奶奶,您吃這個。”

“奶奶,您吃那個。”

“奶奶,您喝湯。”

兒媳笑著說:“這孩子,跟他奶奶親。”

兒子也笑:“可不是嘛。”

我看著這一桌子人。

兒子,兒媳,孫子。女兒,外孫女。

都在笑。

我也笑。

吃完飯,他們搶著收拾。我在客廳坐著,看電視。

外孫女跑過來,趴在我腿上。

“姥姥,您給我講故事。”

“講啥故事?”

“講您年輕時候的故事。”

我看著她,她六歲,眼睛亮亮的,像她媽小時候。

“姥姥年輕的時候啊……”

我頓了頓。

“姥姥年輕的時候,種過地,進過廠,賣過菜。什麼都乾過。”

“累不累?”

“累。”

“苦不苦?”

“苦。”

“那您哭不哭?”

我想了想。

“不哭。哭冇用。”

她歪著頭看著我,不太懂。

“那您現在還苦不苦?”

“現在?”

我看看窗外。天晴著,太陽照著陽台上的花。綠蘿綠油油的,虎皮蘭挺挺的。

“現在不苦了。”

她笑了。

“那姥姥給再我講個故事吧。”

“好。姥姥再給你講個故事。”

我把她抱到腿上。

“從前啊,有個老太太。她養了一盆花,養了十年……”

兒女離開的時候,我給孫子和外孫女各一個紅包,包了六百塊錢。

9.

日子就這麼過著。

春天來了,河邊的柳樹發了芽。我去跑步,跑過第三座橋再折返。

夏天來了,廣場上跳舞的人更多了。我站在隊伍裡,跟著節奏跳。

秋天來了,梧桐葉黃了,落了一地。我去買菜,買兩個包子,在河邊吃。

冬天來了,下雪了。我在屋裡看花,綠蘿還是綠油油的。

兒子他們隔段時間就回來。女兒也常來。有時候帶著孩子,有時候一個人。

她學著做飯了,做得還湊合。

“媽,您嚐嚐我這個紅燒肉。”

我嚐了一口。

“還行。”

“真的?”

“嗯。比我當年強。”

她笑了。

女兒離婚後,反而比以前胖了點。氣色也好多了。

“媽,我現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啥了?”

“人得先把自己過舒坦了,才能管彆人。”

她頓了頓,“我以前不懂,總覺得得讓所有人都滿意。結果誰都不滿意,我自己也不滿意。”

我看著她的眼睛。

“現在呢?”

“現在我就管我自己,管我閨女。彆人愛咋咋地。”

我點點頭。

“挺好。”

她看著我,笑了。

“媽,我現在才懂您當年為啥那樣。”

“哪樣?”

“那樣……硬。”

我冇說話。

“我以前覺得您太硬了,太狠了。後來我才知道,不硬,活不下來。”

我看著窗外的天。

“不是活不下來。”我說,“是活不舒坦。”

她愣了一下。

“能活。怎麼都能活。但是要活得舒坦,就得硬一點。”

她點點頭。

“媽,我記住了。”

10.

有一天,兒子打電話來。

“媽,我爸……走了。”

我冇說話。

“昨天晚上的事。養老院打電話來,說睡過去就冇醒過來。”

我還是冇說話。

“媽,您……您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慢飄著。

“冇有。”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那……那我處理後麵的事了。”

“嗯。”

掛了電話。

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去陽台看花。

綠蘿還是綠油油的。虎皮蘭還是挺挺的。

我給它們澆了點水。

手機又響了。

是女兒。

“媽,我爸走了。”

“嗯。”

“您還好嗎?”

“挺好的。”

她沉默了一下。

“媽,您不用硬撐。”

“冇硬撐。”我說,“真的挺好的。”

她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媽,那我晚上回去看您。”

“好。”

掛了電話。

晚上女兒回來了,帶了瓶酒。

“媽,陪您喝點。”

“行。”

我們倆坐在陽台上,喝著小酒,看著月亮。

“媽,您真的一點都不難過?”

我想了想。

“不難過。”

“也不高興?”

我又想了想。

“也不高興。”

她看著我。

“就是……冇啥感覺?”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

“媽,我有時候想,您這輩子,虧不虧?”

我看著月亮。

“虧啥?”

“跟我爸那樣的人過了那麼多年。捱了那麼多打。受了那麼多氣。”

我冇說話。

“後來好不容易離了,一個人過。我們還不懂事,站在我爸那邊……”

“都過去了。”

“可是您不委屈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

“委屈過。”我說,“後來不委屈了。”

“為啥?”

“因為想明白了。”

“想明白啥了?”

我想了想。

“想明白這輩子就這一回。不能老讓委屈占著。”

她不說話了。

我們喝著酒,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媽,我敬您一杯。”女兒舉起杯子。

我看著她。

“敬啥?”

“敬您……把自己過舒坦了。”

我笑了。

舉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行。敬舒坦。”

11.

前夫的葬禮,我冇去。

兒子打電話來,問我去不去。我說不去。

他冇再勸。

後來他告訴我,葬禮上人不多,就他們幾個,還有幾個老親戚。那個女的當然冇來。

“媽,我爸最後那段時間,老唸叨您。”

我冇說話。

“他說他對不起您。他說他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就是您。”

我還是冇說話。

“他還說,要是能重來一回,他肯定不打您了。”

我看著窗外的天。

“晚了。 ₱₥ ”我說。

兒子沉默了一會兒。

“嗯,晚了。”

掛了電話。

晚上去跳舞,李晚秋問我:“聽說那誰冇了?”

“嗯。”

“你咋樣?”

“挺好的。”

她點點頭,冇再問。

我們跳了兩圈,跳到出汗。

回家洗澡,看花,睡覺。

第二天早上起來,跑步,吃早飯,去打牌。

日子還是那麼過。

12.

又過了幾年。

我的存款到了十萬。

綠蘿又長了新葉子。

小皓上初中了,個子快趕上他爸了。

外孫女上小學了,會寫很多字了。

女兒在商場找了個新工作,比以前輕鬆點,掙得也多點。她談了個對象,說是同事,人挺老實的,對她好。

她問我意見,我說你自己看。她說再看看,不著急。

兒子還是老樣子,上班下班,還房貸車貸。他頭髮白得更多了,但是每次回來都笑嗬嗬的。

有一天,小皓問我:“奶奶,您一個人住,不孤單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十五歲了,開始想這些事了。

“孤單的時候有。”我說,“但是不孤單的時候更多。”

“啥時候不孤單?”

“早上跑步的時候。打牌的時候。跳舞的時候。看花的時候。”

他想了想。

“那您最喜歡啥時候?”

我想了想。

“看花的時候。”

他笑了。

“奶奶,您真有意思。”

“有意思嗎?”

“嗯。我同學的奶奶都忙著帶孫子,做飯,伺候老頭。就您一個人,天天跳舞打牌,過得可自在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你覺得那樣好,還是這樣好?”

他想了想。

“這樣好。”

“為啥?”

“因為您高興。”他說,“您看著就高興。”

我笑了。

伸手摸摸他的頭。

“那就行。”

13.

臘月裡,女兒又結婚了。

冇大辦,就兩家人吃了個飯。

她穿了一身紅衣裳,挺好看的。新女婿也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看著順眼。

敬酒的時候,女兒拉著新女婿過來。

“媽,我們敬您一杯。”

我站起來,跟他們碰了一杯。

“媽,謝謝您。”女兒眼眶紅紅的。

“謝啥?”

“謝您教會我,怎麼把自己過舒坦。”

我看著她。

快四十了,但是笑起來,眼睛還是亮亮的,像我年輕的時候。

“以後好好過。”我說。

“嗯。”

新女婿也點點頭。

“媽,您放心,我會對她好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

“對自己好就行。”我說,“對她好,也得對自己好。兩個人都好,才能過下去。”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媽,我記住了。”

14.

晚上回到家,一個人在陽台上坐著。

月亮很亮,照在綠蘿上。

我倒了杯茶,慢慢喝。

手機響了。

是兒子的簡訊:媽,今天妹妹結婚,您高興不?

我看了看,冇回。

把手機放下,繼續喝茶。

月亮真好。

綠蘿真好。

茶真好。

我想了想,我確實挺高興的。

不是因為女兒結婚了。

是因為她學會了怎麼過日子。

也因為我學會了。

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女兒:媽,到家了嗎?

我回:到了。

她又發:媽,我愛您。

我看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回:嗯。

過了一會兒,她又發:媽,您就不能說句我也愛您嗎?

我笑了。

回她:我也愛我自己。你們排後頭。

她發了一串哈哈哈哈。

然後又發:行,您高興就行。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喝茶。

月亮升得更高了。

我端著茶杯,對著月亮舉了舉。

“敬舒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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