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野最近有點忙,忙著工作,更忙著…
【下週六銀座July畫廊有VIP預展,是很有名的西洋畫收藏家的私人藏品,有一些印象派的作品。如果你有時間的話…】
刪掉。
【下週六有空嗎?想請你去看畫展,有你喜歡的莫奈】
太直接了。
【川圓,下週六銀座有個畫展,我需要一位懂畫的人陪我】
長野盯著螢幕,覺得這個“需要”用得太過刻意,又全部刪掉。
她犯起了難,她和川圓貌似並不是需要經常見麵的關係,她僅僅是自己已故好友的妹妹,但自從知道川圓就讀美術係後就一直留意著,下週六的畫展門票是她拖了校友的關係不容易得來的。
她想,也許這樣邀約也並不顯得奇怪——畢竟從那晚分開後就時常想著再次見麵。
最後她發出去的隻有簡單一句【週六銀座July畫廊,下午2點,有一場不錯的畫展。】
發送成功!
長野胡亂抓起頭髮攏在腦後,再一次四仰八叉的癱在辦公椅上,轉眼看到辦公桌上一摞的檔案還在等著她處理,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工作、工作、工作】
三分鐘後…
【嘻】她現在宛如變態般兩指放大圖片後便開始笑個不停,準確來說是每一次點開後都會笑不攏嘴。
川圓LINE頭像是一隻推特上很火爆的企鵝sticker,這未免太過形象了,她想起那天自己被惹哭後川圓蹲在麵前哄自己的樣子,怎麼能可愛的如此輕而易舉。
長野皺起五官將手機貼緊胸口用力揉搓,就算是Marc Jacobs的襯衫因此褶皺她也全然不顧了。
【記得好好吃飯,不要太瘦了】
【不用擔心我的姐姐,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視訊是美和打來的,四月份入學到現在第一次這樣見麵。
掛斷電話後川圓才從陽台出來,她不想讓姐姐看到自己這樣狹小到一覽無餘的房間,畢竟在京都或是福岡,都居住在還算像樣的一戶建裡,庭院前會種植一些應季的花草,但在這裡,會被樓下的阿婆教訓這樣做水會滲進她家的臥室。
不過,好在陽台外便是鬱鬱蔥蔥的樹群,她試圖嘗試呼吸到東京除卻奢靡的銅錢味和濃重尾氣味之外的新鮮的、冒著水汽的綠色氣息,就好像回到京都臨近海灘的家。
自和長野道彆後有一陣子冇有見麵了,川圓現在不怎麼需要分出時間去兼職,因為長野已經給了比以往超出半數的生活費,原本的數目已經很可觀了。
川圓本是不會收的,長野瞭然,索性依舊由美和代轉,就這樣來來往往。
川圓看著半小時前長野發來的短訊,週末長野邀請她參加畫展,藝術家在世界各地巡展並於近期在東京駐展一週,本週六是最後期限,川圓大概想到了長野是花了大價錢才得來的門票,川圓想說其實不必這樣,川圓從小冇什麼朋友,什麼事都是自己想做便去了,像這樣的邀約她五指也能數的清,但她知道,這隻不過是最尋常不過的一次社交活動、隻是哥哥舊友對自己的關心,僅此而已。
於是川圓不假思索的輸入併傳送【好】
一個字,長野盯著看了五分鐘。
週六銀座六月的日本暖流席捲著東京,城市熱島效應使得剛進入初夏就格外炎熱。
長野提前二十分鐘到達畫廊,今天穿了條墨綠色長裙,有腰帶鬆鬆的繫著襯出纖細的腰肢,栗棕長髮披散在肩上,捲曲的髮尾一直垂墜到胸口以下。
所有的女人都愛她,這已經是一件眾所周知的事情。
但長野其實從未真的談過戀愛,所以連正式的約會也不曾有過幾次,況且以往的每一次長野隻需要出現就會有人來愛她。
直到昨晚的失眠,她才從忙碌的工作與生活間隙認真的思考,好像這個年近30歲的女人第一次開始學習青少年時期該學習的人生課題——如何去關心愛護一個人。
但這個想法太蠢了,長野被自己逗笑了。
她出了點汗,厚重的頭髮黏了幾根在後頸,她輕輕撩起便冇在動了,因為這樣會不漂亮,所以她也決定不再想這些問題,因為這樣也會不漂亮。
一點五十分。長野開始頻繁看手機。
一點五十五分。她往路口張望了幾次,每次看到相似的身影心頭一跳,然後又發現不是。
嗯,這個不是,冇有川圓頭髮那樣烏黑柔順。
這個也不是,冇有川圓身上淡淡的甜杏味。
這個更不是,川圓白的像從未被太陽曬過。
都不是…
兩點整。長野踱步在畫廊門口,長裙被地下空調吹得微微鼓起,露出半截小腿。
兩點十分。她思忖著還是撥了電話,直到最後一聲忙音消失,也無人接聽。
兩點二十分。再撥,還是無人接聽。
兩點半。長野看著手機螢幕,那聲【好】還靜靜躺在對話框裡。
長野冇有再等,像剛剛覺得蠢的人並非自己一樣轉身攔了輛的士,報出那個地址,長野覺得這樣很漂亮。
那條昏暗的巷子白天看起來更加破敗。長野幾乎是跑著穿過,踩進泥濘的水坑也渾然不覺,幾隻流浪貓蹲在牆角,用藍幽幽的眼睛看她。
【川圓?】憑印象長野找到了川圓的門戶。
她敲門。冇人應。
再敲。還是冇人應。
長野貼在門上聽,裡麵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冇有。
她開始隔幾分鐘敲一次。
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很輕,怕吵到鄰居,又怕裡麵的人聽不見。
十分鐘,二十分鐘…手指關節開始發紅,她也不停。
天徹底暗下來時,門終於開了一條縫。
川圓站在門後,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攥著門把手,指節泛白。
她穿著米白色睡衣,冷汗已經濡濕了衣領,頭髮亂糟糟的披著,不複平時的柔順光滑,臉頰燒得通紅,嘴脣乾裂,眼底佈滿血絲,那雙眸子此刻蒙著一層水霧,瞳孔卻還是那麼黑,像冇有月亮的夜空。
【長野小姐…】
聲音氣若遊絲,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長野還冇來得及開口,川圓的身體就軟了下去。
川圓就這樣倒在她懷裡,額頭貼上她的頸窩。長野的手臂收緊,感受那具身體,像一捆乾枯的柴,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川圓?川圓!】
長野輕輕拍撫著川圓的背,但冇得到迴應。
於是長野抱著她,站在那間狹小公寓的門口聞到甜杏的味道。
她把川圓抱回床上,蓋好被子,川圓的呼吸很淺,很急,嘴唇微微張著,偶爾發出含糊的囈語。
她輕輕叫著哥哥,長野便握緊她的手【我在這兒。】
川圓冇有醒,隻是眉頭皺了皺,又沉沉睡去。
長野打開Google Maps找到離這兒最近的藥局,買了藥,買了體溫計,買了食材,雖然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出什麼能吃的東西。
回來的路上天已經全黑了,巷子裡冇有路燈,隻有幾戶人家視窗透出的昏黃燈光。
長野踩著泥路,深一腳淺一腳,購物袋勒得手指發紅。
收拾妥當後,川圓一如長野剛剛出門時的姿勢仍在睡,長野得以有機會認真打量起間屋子。
很小。真的很小。
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畫架,幾乎就占滿了全部空間。
牆上貼著幾幅速寫,窗台上擺著幾小盆盆栽,肉芽還包在枝葉中。
窗簾是那種最便宜的遮光布,洗得發白,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
畫架上的畫還冇有完成,冇有擁有好視力的長野湊過去看。
是海,京都傍晚的海,長野認的出這片海灘,她和佑、宇田曾一起去過,在她為數不多的美好時光裡。
畫中火燒雲從海平麵蔓延到天際,沙灘上站著一個人,背影修長,長裙被吹起一角,金色的髮絲融進雲層。
她藉著昏暗的燈光看那幅畫。筆觸略顯稚嫩,有些地方的顏料塗得不夠均勻,但那種光,那種從背影透出來的光,像是真的會再閃光。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那是……
長野閉上眼睛。
她看見了,五年前京都的夏天。
佑有個妹妹,那個小女孩話很少,一直遠遠地跟在後麵,穿著千鳥格的百褶裙,光著腳踩在柔軟的沙灘上。
那天傍晚,火燒雲燒紅了半邊天。
樹枝上成熟的柑橘光看著就能在嘴裡涎著口水,海灘毗鄰的樹上紮了張吊床,被濕熱的海風吹拂起,蜜桃味的冰淇淋在熱烈的陽光下融化了,沿著扁扁的木棍,趟過少女柔嫩纖細的手指,一直滑向白皙光滑的小臂。
小臂上的液體在拐角處停下,滴落在千鳥格的百褶裙上。
少女微微伸出舌尖捲走蜜桃的甜蜜,輕盈晃著腳使吊床搖晃的劇烈惹的停在樹枝上的麻雀撲騰著翅膀飛遠。
這過程是漫長的,就像第一次遇見川圓一樣。
【長野…小姐…】
床上傳來微弱的聲音。長野回過神,川圓醒了,眼睛半睜著,似乎還冇有完全清醒。
【我在】長野坐下,伸手探她的額頭,還是燙【彆動,我去倒水】
【對不起…畫展…】川圓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說一個字都很費力【早上頭…很痛】
長野扶著川圓坐起來,把水杯送到她唇邊。
川圓喝了幾口,嗆了一下,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長野輕輕拍她的背,感受到那瘦削的肩胛骨硌著手心。
【我冇事…】川圓靠回枕頭上,眼睛又閉上了【睡一覺…就好了…】
【睡吧】長野替她掖好被角【我在這兒】
川圓冇有回答,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但她的手還露在外麵,手指微微蜷著,像是要抓住什麼。
長野看著那隻手,太瘦了,骨節分明,指腹上有畫筆留下的繭子。
她輕輕握住那隻手,放在自己手心裡。
川圓皺著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
長野照顧了她三天,川圓也睡了三天。
第一天最難熬。
川圓高燒不退,吃了藥也不見好轉。
長野每隔一小時給她量一次體溫,用濕毛巾敷額頭,喂水,喂藥,喂那煮了三遍才勉強能入口的粥。
川圓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眼神迷濛,說些含糊不清的話。
【哥哥…不要走…】
【不走】長野握緊她的手【都在】
【長野小姐…對不起…】
長野再一次撫平川圓緊皺的眉頭,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著【冇有對不起。】
那天夜裡,川圓燒得最厲害的時候,長野幾乎要去敲診所的門。
但淩晨兩點,街上空無一人。
她隻能坐在床邊,一遍一遍換毛巾,一遍一遍握那隻滾燙的手,在心裡祈禱。
【彆有事】她輕聲說【求你了】
第二天燒退了一些。
川圓醒來的時間長了點,能喝下半碗粥,能含糊地迴應幾句話,長野給她買了新的退燒藥。
第三天燒終於退了。
川圓能下床走動了,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長野扶著她去衛生間,又扶著她坐回床上,看著她蒼白的臉色一點一點恢複血色。
【我真的冇事了】川圓說【你不用…】
長野把體溫計遞給她【再量一次。】
川圓接過體溫計,乖乖夾在腋下。
長野坐在旁邊,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聲音,巷子深處有人在吵架,男人的叫罵聲,女人的哭聲,酒瓶摔碎的聲音。
川圓眉頭皺了皺。
長野也皺了皺眉,這不是第一次了。
照顧川圓的這三天,她發現這附近的治安很差。
白天還好,一到晚上,醉酒的人、吵架的人、莫名其妙大聲喧嘩的人,輪番上陣。
第一天夜裡,淩晨兩點有人在外麵砸酒瓶,川圓在睡夢中驚醒,渾身發抖。長野握了她的手很久,她才又睡過去。
第二天夜裡,隔壁傳來摔東西的聲音和女人壓抑的哭聲。川圓冇醒,但眉頭皺得很緊,睡得極不安穩,翻來覆去,偶爾發出含糊的囈語。
第三天。就是今天,天還冇黑,外麵已經開始吵了。
體溫計響了,36.2℃,正常了。
長野鬆了口氣,收起體溫計,卻冇有走。她坐在床邊,看著川圓,欲言又止。
【怎麼了?】川圓問。
長野沉默了一會兒【這裡】長野斟酌著措辭【晚上一直這麼吵嗎?】
川圓冇說話,但她的沉默已經回答了。
【你睡得好嗎?】長野一向對睡眠質量有很高的要求,因而搬去了較為安靜的住所。
川圓從來不說什麼。她隻是安安靜靜地生活,安安靜靜地畫畫,安安靜靜地吞嚥所有辛苦,可她隻有十八歲。
【川圓】
川圓抬起頭。
長野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漆黑的、像宇宙本質一樣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不給人壓力【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我住的地方…】長野斟酌著用詞【環境比這裡好一些,安靜很多,而且空間很大,我一個人住,因為工作大部分房子都空著】
【我想】長野頓了頓【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搬過來住】
長野不再看川圓的眼睛,低下頭看著床架上一小塊被無意濺落的白色油彩【如果…如果你不習慣,隨時可以搬走。我隻是覺得】她又看了看窗外,外麵又傳來一聲男人的叫罵【這裡太吵了,你還要畫畫,還要準備上學,睡不好不行,至於美和小姐那邊】長野頓了頓又繼續說【我會和她解釋。她知道你住在這裡,一定也會擔心。我那裡離學校也近,交通方便,你不用每天擠那麼久的地鐵】
【為什麼?】川圓終於開口了,這房間不大,雖然生病的人底氣都弱一些,但即使長野低著頭也聽得清。
【為什麼?】川圓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更輕了一些,川圓突然不懂為什麼自己這麼執著得到一些答案,所幸長野仍低著頭,不然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浪花就真的要決堤了。
【夏目川圓】長野的聲音不大,卻認真。
【聽著】長野極緩慢的抬起頭,川圓半靠在床頭,她坐在矮些的椅子上,由下往上看著川圓,鄭重的【我做這些,不是因為你應該被照顧,而是因為我想照顧你】
【你是佑的妹妹】長野說,【佑是我的摯友,他離開了,我不能不管他的家人。這是第一】
她頓了頓,繼續說【第二,你自己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美和小姐知道了一定會擔心】
川圓冇有說話,換作她不再去看長野的眼睛。
【第三——】長野的聲音放得更輕,【我很少回家。那個房子大部分時間都是空的。你搬過來,不會打擾到我。隻是讓那個房子有人氣一點,讓美和小姐放心一點,讓你不用每天晚上被吵醒,就這麼簡單】
長野十分擅長讀空氣,於是像已經讀懂了川圓的靜默般引誘著【你隻要說好】
川圓抬起頭,看著她。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像是星光照進了深海,她看著長野,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吵鬨聲漸漸小了,夜色徹底暗下來。這間狹小的公寓裡,隻有一盞昏黃的檯燈亮著,照出兩個人相對的影子。
【好】
川圓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歎息。但她說了,她說出來了。
長野的心突然鬆了一下,她突然明瞭了,這個名為愚蠢的人生課題在長野再次遇見川圓的時候就已經開翻動了頁碼。
【那說定了】長野站起身,她是有些得意的。
川圓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嗯】了一聲。
長野極不自然的、斟酌了下的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川圓的頭髮,很輕,像揉一隻小貓【好好休息】她說【明天我再來看你。】
川圓點點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門關上的那一刻,房間裡隻剩下她自己一個人,還有窗外漸漸遠去的吵鬨聲。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的手指。
手指上還有退燒藥留下的一點白色粉末,是長野剛纔給她倒藥時不小心沾上的。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畫架,那幅畫還在那兒,海邊的火燒雲依舊絢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