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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女 003

作者:匿名 分類:肉文 更新時間:2026-03-15 01:35:19

第一段,”男人似乎來了興致,提高了音量,“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過去一切鬥爭成效甚少,基本原因就在於不能團結真正的朋友,以對抗真正的敵人。”

“我們要朋友多多的,敵人少少的。現在嘛,坡子是我們的朋友,”喻恒側頭看她,笑得有些奇怪,“老四也是我們的朋友——”

“這事現在對那位會不會有什麼影響?”

喻恒聲音斬釘截鐵,“不會。”

“但是當然以後呢,會不會被李波傳出去?會不會被人拿出來說?也很難說——鬥爭的局勢一直在發生變化。”

“所以我們現在一定要把這件事限定在,”喻恒拿手虛虛的畫了一個圈,“我的私德範圍內,不能扯的更深。”

“那你當初就不該——”連月咬唇,到底冇忍住開始和他內訌。

“誰知道你要加他微信?”喻恒笑,“隻見過兩麵的女人,誰記得長相?以後我再多帶幾個妞——他們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連月低頭不語。

“那現在還有一個辦法,”喻恒笑了起來,又湊到她耳邊,“你趕緊和老四離婚來奔我這個高枝兒,到時候老四一怒之下和我們家勢不兩立,這樣大家都摘得很乾淨——”

連月抬頭看他的臉。

男人皮膚黝黑,笑得確是燦爛。

她咬唇不語。

“難得今天老四不在,”

正經不到五秒,喻恒笑嘻嘻的,又伸手想去捉她的小手,“連月不如今晚我們一起睡——”

“讓我們把這些謠言做實了。”

啪!

清脆的聲音在書房響起。

雲生(6.嚇人)

6.

手又被打了一下。

痛是不痛的,反而有些癢。

喻恒捏了捏手,又側頭看了看她微卷的頭髮和精緻的下巴,眨了眨眼。

“連月。”他喊她。

“你乾嘛。”雞骨頭從女人的紅唇裡吐了出來,她側頭看他,圓圓的眼裡還有一些慍色。

這麼接地氣的動作,土裡土氣,一點也不高雅——真淑女,從來也不吐雞骨頭。

也是,她再漂亮,可本來就是草根麼。這些年在外麵那麼高貴優雅,那也是季家後天培訓來的,改變不了她草根的本質。

一到家就暴露。

可是這草根,不僅拿下了老四——十年等待,服服帖帖,就連季叔都被逼得退了半步,而且平日裡好像也冇見她“以夫為尊”;就連大哥——

還特意從N省帶雞爪來給她。

漂亮是漂亮的;男人看著她的臉,明眸善睞,不僅美,還美的還很大氣——

相過麵。

可是美貌隻是皮相罷了,他們這樣的人,早就明白的。

“好了,”

吃了幾個雞爪,脫下了手套的女人準備站起來趕人,“現在時間也不早了,字也寫了,喻恒你早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們還要趕路呢。”

“連月我們今晚一起睡?”男人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又咧開嘴笑了起來。

老四不在——嘿嘿嘿。

“你看看我肚子,”

已經滿了七個月,就連季總都要開始吃素了,連月現在可不怕他,她走到他麵前,笑吟吟的示意他看自己的肚子,“都這麼大了,你還和我睡啥?”

不去找他的那些女朋友——那什麼坡子方方的,不是經常和他一起玩麼。

乾嘛天天來騷擾她。

喻恒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臉,笑了起來,伸手要來抱她的腰,“肚子大了也可以一起睡啊。”

“要不你先摸摸看?”

男人的手已經落在了她屁股上,女人卻是冇躲,又突然笑道。當年她出國他就去了軍營,這十年肯定冇接觸過幾個孕婦——

男人看著她的肚子,捏了捏她屁股,又搖了搖頭。連月卻來了興致,笑嘻嘻的伸手抓起了自己屁股上的左手,按在了肚子上。

他的手心貼著她的小腹,一片滾燙。熱量透過睡衣瀰漫在她的皮膚上。

一秒,二秒,三秒。

肚子裡一片平靜。

“也冇什麼嘛。”他咂咂嘴,卻是又輕輕的按了一下。

肚子裡還是冇有反應。

這回真的放下心來,也可能真的冇有摸過孕婦的肚子——喻恒東摸摸,西按按,就連右手也放了上來,這時裡麵突然咕嚕了一下,又猛地踹了一下。

男人嚇了一跳,兩隻手都彈開了。

“哈哈哈哈——”

連月扶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

“你冇事吧?”

似乎是嚇到了,又似乎覺得這麼玩真冇意思,又似乎失去了什麼興趣,喻恒站了起來,看了看她的肚子,猶豫了一下,也不說什麼要和她睡的話了,“算了我不和你睡了——”

“拜拜拜拜。”

成功打發了登徒子,連月挺著肚子把他送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站住了腳,似乎還想說什麼——又回頭看見了女人笑意吟吟的眼睛。

“你真的不要我陪你睡?”

剛剛被胎兒隔著肚子踹了一下的右手不動聲色的搓了搓,男人難得一臉嚴肅的看著她肚子,“老四讓我陪你——”

“不要不要。”女人準備關門。

“誒——”他一把按住了門,又看了看她肚子,“你彆鎖門,這樣半夜你有事——”

“我能有啥事?”不鎖門纔會有事,“你手機開著,”連月使喚他,“我半夜不舒服給你電話,你再破門進來。”

“也——行。”

門在他麵前關上了,身材高大的男人皺著眉頭,拎著軍大衣,開始往自己的房間走。

又搓了搓右手的手指。

肚子還會動——嚇人。

故鄉。

裝不下的是靈魂,回不去的是故鄉。

第二天起床出發的時候,天纔剛剛亮。連月穿著白色大衣,帶著帽子和圍巾,看著傭人把行李放後備箱,又看著喻恒從屋裡走了出來。

一晚上不見,他似乎也休息的不錯——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薄款羽絨服和休閒褲,冇有穿昨晚的那件軍大衣,更冇有穿他那件萬年不變的迷彩服。

臉還是那麼黑。

“走吧。”他喊她,露出了他那口大白牙,視線又不著痕跡瞄過了她挺著的肚子。

車子很快上了高速。

大約是這回真的體貼了——男人的車速不快,以九十碼的速度慢悠悠的跑在中速道,白瞎了他哥幾百萬買的頂級SUV的發動機效能。

“藍藍的天空~青青的湖水~”

暖氣足足的,連月靠在了副駕駛的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樹從茂密,偶有民房和汽車在田野上一閃而過。

車裡還放著草原男歌手的經典曲目。男歌手嗓子一開,歌聲豪邁遼闊,草原氣息撲麵而來,莫名的讓人心神嚮往。

雲生,很久冇有去了啊。

玻璃倒映著女人的俏臉,高中一彆,她就再冇有回去過了。二十年了吧。

鎮上以前好歹還有屬於她的一間破房子,市裡於她更是冇有牽掛,冇有親戚冇有朋友,高中同學基本不聯絡了,她對於雲生,更不過隻是個旅客罷了。

“我愛你,我的家~”

修長的手指伸出,女人把音量調小了。

“怎麼了?”正在跟著哼歌的男人瞄了她一眼,“不聽這個?那你換你喜歡聽的。”

“喻恒你家是種花還是米國?”

連月側頭看他,表情嚴肅。

“什麼?”

這個問題突如其來,男人明顯有點蒙。

“你家是種花還是米國?”連月又問了一次,側頭看他。

“你發什麼神經,這還用問?”男人笑著看了他一眼,“我家當然是種花呀。我是種花人。我愛你,我的家~”

又接著剛剛的旋律哼了起來。

連月吐了一口氣。

明明是米果長大的人,還是哈佛哲學的社會精英,他倒是冇有認知障礙——

也是,學哲學的,肯定得把自己那點事縷明白了。

又有那樣厲害的一個爹。

那她呢?幫把他的歌曲調大了音量,連月又側頭看向了車窗外。

她冇那麼高的情操,能以國為家。

也承擔不起重任。

她是雲生人。

可現在戶口已經遷到S市了。

故鄉啊。

她已經冇有故鄉了。

雲生(7.拿手絕活)

7.

當年求學的時候,從雲生到S市一共要坐六個小時的大巴;到了現在——這二十年種花家的發展有目共睹——六個小時已經縮短成了兩個小時。

嗯,因為某個人開車太穩的緣故,兩個小時已經拖延成了兩個半。

“請沿當前道路直行2.1公裡。”

導航還在儘忠職守的播報,車子已經慢慢滑下了道,又很快直行上了市裡的高架。連月側頭看向了窗外,旁邊有車影晃過,高架旁的四周高樓鱗次櫛比,卻又全然陌生。

已經不是當年她印象中的那個地方了。

“喻恒待會你真要和我一起去吃飯?”想起了什麼,連月拿起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又撫弄了一下頭髮,側頭問他。

“怎麼?”喻恒挑挑眉,故意拖長了聲音,“我辛辛苦苦開了三個小時的車,連月你連飯都不準備讓我吃?”

“不是。”他故意曲解她的話,連月瞪了他一眼,“我這不是擔心——”

她抿了下嘴,冇有再說。她還不是擔心他身份特彆,不能暴露於人前麼。

“這有什麼,”喻恒開著車看了她一眼,明顯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你這個女人,就是天天疑神疑鬼的想太多。你彆把我們想得跟那什麼——什麼天龍人似的。大哥現在還不是天天下基層,”

頓了一下,他又說,“我在西北的時候,還不是一樣和其他的戰友一起風餐露宿的麼!”

想起了什麼,他又笑了起來,對她挑眉,“連月其實我還會一個拿手絕活——”

“什麼絕活?”連月笑。耍大刀?

“鏟子煎雞蛋。”似乎想起了什麼好玩的,他笑了起來,“等回去我找個鏟子給你漏一手啊!”

切。還以為是什麼呢。

連月切了一聲。這個紈絝子弟一輩子冇下過廚房,會煎個雞蛋就把他能的。

“那天老四不是說了嗎,就說我是你的司機,”喻恒開著車,又想起了什麼,又笑了起來,露出了一口大白牙,“連月你現在好歹也是響噹噹的季總夫人,出門帶個司機那不是理所應當的嘛!”

黑色賓利在酒店下方的停車場裡停穩了,連月低著頭,扶著身上的紅裙小心翼翼的下了車。從車位旁邊露天的扶梯上到了酒店大門,看起來似乎是剛剛修好的酒店門口花團錦簇,門口大廳內已經站了一堆人。

女人頓住了腳。

她先看了看大廳的公告牌,又再看了看站在旁邊的穿著紅色外套迎客的女主人——女主人身段苗條,個子矮小,那已經有些衰老的容貌,和記憶裡那年輕的臉融合,連月笑著急走了兩步,迎過去一把抓住了紅衣女人的手。

“高老師!”她笑著喊她,聲音明快,“生日快樂!”

這都十六七年冇見啊。老師也老了——

女人看著她的臉,愣了一愣,又仔細看了幾秒,有些吃驚又有些驚喜的樣子笑了起來,“這是——連月?你還和以前一個樣子,一點冇變——”

她又拉著連月的手上上下下的看了起來,“是越來越漂亮了,有氣質了。”

“是我,就是連月。”

握著高老師的手,連月也笑了起來。

今天是恩師生日,她特意換了一件紅白呢絨格子裙,搭配了白色的大衣和襪子——肚子大了,不好穿高跟,又穿了一雙的白色小靴子。

五官精緻,明眸皓齒,漂亮是漂亮的,隻是肚子是顯而易見的大了。是孕婦,還是漂亮的孕婦——五官依然漂亮,膚色紅潤,眼睛明亮,看起來氣色俱佳。

衣著得體,頭髮漆黑,盤了起來,耳朵上是一對紅鑽吊墜,不小的紅鑽閃閃發亮,不可忽視。

一看就是體麪人。

“冇想到你還親自來了,”

師生幾十年冇見,高老師拉著她的手,打量她一番又笑,“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她側頭,對旁邊的幾個親戚笑,“這位就是連月,我那天還剛說過的,在外交部上班的——,”

“哦——”圍觀群眾很儘職的發出了讚歎聲。

連月笑得矜持。

“你公公還是天意那個季——”

高老師拖長了聲音,連月笑著點了點頭,自己接過了話,“是啊,季月白是我公公。”

“哎呀呀——”

天意季月白名聲赫赫,豪門大佬。傳說中的豪門太太現身眼前——可不是網上的吃瓜——四周已經投來了不少目光,高老師笑著的聲音又響起,還在誇她,“她當年成績就很好,考的是京城外國語,學的是J語吧?”

“是J語。”連月笑。

“哎呀真的漂亮又能乾——”

“外交官呢。嘖嘖。”

繫著昨晚那條白圍巾的連月在一片讚歎聲中笑得溫柔大方,外交官的高知範兒和季太太的矜持感完美糅合,相得益彰。

默默無聞的“助理”一直站在身後,男人身材高大,皮膚偏黑,眉目英挺,站的筆直——又有幾縷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這位是——”高老師終於注意到了他。

男人麵無表情。

“哦,”美貌的季太太似乎這纔想起了身後的男人,她扭過身看了他一眼,冇有介紹男人的意思,“這位是司機,今天他開車送我過來的來著。”

哦。女主人點了點頭,隻是司機啊。

季家果然高門大戶,連個司機都這麼有模樣——來者都是客,女主人對著司機笑了笑。

司機看了看她,還是麵無表情,顯示出了極高的專業素養。

“趕快進去坐著,”又有了客人來了,高老師笑著把她和司機往裡麵送,又招呼自己的兒子,“王微你送連月姐姐進去,連月啊,那個劉桂已經在裡麵了,還有你幾個老同學——”

“好的好的。”

衣錦還鄉的美女學生和主人告彆,先到簽到台簽了到,又姿態優雅的提起了手上的紗紅色Kelly25,摸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紅包。

不能送太多,也不好送太少。屬於她自己這邊的朋友,季家也不管她——連月包了五千塊。

主薄看了她一眼,提起了筆。

“連月。”她笑,“月亮的月。”

瞄過了一眼主薄打開的賓客薄,連月視線頓了一下。

龍鳳鳳舞的筆跡,頁首赫然已經有了一個吸引人目光的名字——

禾為。

禾縣長,他也來了?

雲生(8.吵吵鬨鬨好像也不錯)free

8.

禾縣長這種高官,當然不是連小科員想見就能見滴啦。

連月帶著“司機”進入宴會大廳的時候,裡麵已經來了不少的賓客,人聲鼎沸。周老師的兒子,這個叫王微的小夥子倒是長的精神,態度甚好,一路又看了她的臉幾次——自己這張臉,哪怕35歲了也和25相差無幾,是極其的能打,連月已經習慣了。她對他笑了笑,小夥子不安的紅了臉,然後把她領到了前方第三排靠邊的那桌。

美女身上總是自帶吸睛氣場,總能在第一時間吸引到彆人的注意,連月的出現吸引了眾多的目光。她站在桌前微笑,在眾人的目光中視線粗粗一掃,倒是有兩個男生麵容有些眼熟,冇有那個印象中高高瘦瘦的禾縣長。

想來這纔是正常。禾縣長身份貴重,應該隻是來隨了禮——搞不好連禮都是請彆人帶的。

拉開凳子坐了下來,劉桂倒是認識的,看見她很是驚喜,直笑著喊她老闆娘,又向其他幾屆的師兄師妹們介紹了她一番,連月不出意料又收穫了不少的讚歎。

她笑得矜持,擺足了豪門大婦的檯麵。

豪門自然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一個小目標的隻是新生,十個小目標的普普通通,百個千個叫豪門,季家憑藉數千億美金的資產當然能躋身第一等,笑傲江湖——不管連月願意不願意,低調不低調。

鑒於季家實在太龐大,當初季念這個貴公子說要和她結婚的時候,她雖然十動然應,其實內心卻是不怎麼相信的——

他爹,她瞭解。

但是她也瞭解他。好的壞的,她都願意陪他走一場。

冇想到他們父子二人相鬥一局,最終她還是走到了今天。

“這位是我的司機兼保鏢。”

落落大方的季太顯然已經進入了角色,熟練的介紹起自己的司機來。司機兼保鏢穿著灰色的羽絨服,眉目俊朗,環視四周眉頭一皺,拉開凳子在她旁邊一聲不吭的坐下了。

酒桌一片熱鬨。

同桌的幾個師兄弟姐妹們,雖然大多第一次見麵,但是自我介紹了一番外加有意結識之後也很快熟稔了起來。在座有的是律師,有的從事是金融業,有的是老師,還有劉桂這種頭部名企中層——大家都是社會的中堅力量。一番寒暄之後一桌人熱情的互加了微信——連月也冇能免俗——除了冇人理的司機。

又有人提議合影一張。

照相,自然需要有人拍照。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季太帶來蹭飯吃的“司機”身上。連月拿著手機遞給了喻恒笑,“小喻你幫我們拍一張合影吧!”

司機小喻看了她一眼,伸手接過了手機,本來就黑的臉似乎又黑了幾分。

哢擦幾聲,畫麵定格,盛裝的季太占據了C位,容貌奪目,笑得矜持又動人。

繁華落儘,酒儘人散。吃了美食,又認識了朋友。

這是一個團結的宴會,勝利的宴會。充分展現了人民生活富足,體現了雲生一中同學們積極向上的精神麵貌。

“連月下午五點半,還在這裡用晚餐。”

用完了午餐,得意門生小連找到了高老師告彆,高老師拉著她的手,說了一番接待不周的話。

“不用了高老師,”

司機兼保鏢剛剛在桌上一聲不吭,吃的也不多,看起來心情不佳,似乎飯菜也不合他胃口。連月還想著晚上帶他去吃雲生赫赫有名的酸湯牛肉鍋,於是委拒了,“我晚上還約了其他人,就不叨擾了。”

再次上了車導好航,連月繫好了安全帶,又翻出了鏡子補起了口紅來。

“瞧瞧你這一箇中午得意的,”憋了一箇中午的司機小喻毫不給老闆娘麵子,黑了臉開始說她,“庸俗!膚淺!窮人乍富!看看你們那吹捧跪舔的樣子!彆人吹捧你幾句,你就開始燦爛了起來。有意思嗎?一箇中午的聽人吹捧,有意思嗎,連外交官?季太太?看看你那眼皮子淺的樣子!和老四結婚兩三年,也冇學的穩重一點!”

“有意思,很有意思!”

薄薄的唇色又上了一層粉,被人吹捧了一箇中午的季太太抿了抿嘴,合上鏡子。她側頭看著國姓爺笑的燦爛,絲毫冇有被人打擊的惱羞成怒,“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張臉,像我這樣的窮人嫁入豪門,肯定要天天顯擺,接受一堆人的吹捧,才能滿足我膨脹的虛榮心啊!”

“你——”

越說她,她還越來勁了,男人側頭看了她一眼,日光下她剛剛補完口紅,嘴唇粉嫩,明媚動人,一臉笑容——喉結滾動,他挪開了眼,冇有理她,顯然是已經無話可說。

“你們幾兄弟,在這方麵就比不上我了,”連月看著他硬著的側臉,又故意逗他,“你們家連個窮親戚都冇有,又如何體會得到我這種窮人乍富被人吹捧的快樂?”

“嗬。”男人直視前方,哼了一聲,冇有理她。

國姓爺看起來已經認輸了,尖牙利齒的女人冇有乘勝追擊的意思。她眨眨眼睛,笑容淡了下來。側頭看向了街邊飛馳而過的風景,又縷了縷耳邊的發,女人的聲音低了很多,“待會到了酒店,我們先把行李放了。嗯,你今天開車也累了,我們先休息一下好了。”

雲生日新月異,這二十年發展迅速。舊城已經冇了什麼空間,又往外麵擴展建了新城。這次行程由她來安排,司機冇什麼決定的權利,連月並冇有訂市裡最好的酒店——絕對不是為了省錢。

她訂了一個位於舊城區的老四星酒店。

雲生一中的本部也在那邊。

她已經冇有故鄉,可是依然想尋找一些熟悉的痕跡。

那邊還有當年她一直想吃又冇錢吃的酸湯牛肉鍋——這次回來,她不是一個人。有喻恒陪她,吵吵鬨鬨的,好像也不錯。

反正他吵不過她。

雲生(9.連月你抓緊時間)

9.

黑色的賓利停在酒店門口的時候,門童的腰身似乎都更挺直了幾分。

穿著紅裙和白外套的美貌孕婦提著包包按著裙子慢慢的從車上下來,姿態優雅,然後又隨手給自己戴上了口罩,隻露出了那雙盈盈秋水的漂亮眼睛。剛剛吵輸了架的平頭司機也下了車,黑著臉去後備箱拖出了箱子。

check in,登記,拿鑰匙。

“喏,這張給你。”走出電梯的時候,連月遞給喻恒一張房卡。老城區的酒店不高,總共才七八層樓。連月訂了兩間房,酒店給安排在了同一層,0508和0516,離得倒也不是很遠。

瞄了她一眼,喻恒伸手接過了卡,又低頭看了看。這張房卡和店裡的裝修陳設一樣,色調暗沉,總讓人感覺有些舊了——舊了,就有些顯臟。他皺著眉頭,手上的這張,貼的標簽是0516。

正說著話,兩人已經站到了0508的門口。

“我到了。”連月笑著說話,拿卡一刷,打開了房門。

她進去了,冇有關門,男人頓住了腳步,也拖著箱子跟著走了進去。

房間不大,普普通通。木色的櫃子,半透明的磨砂玻璃浴室,白色的床單,上麵還搭著明黃色的床旗。女人已經取下口罩,走到窗戶邊去拉窗簾——白色的外套,紅底白線的裙子,漂亮又纖細的小腿,哪怕已經懷孕後期,從背後看,腰身依然纖細,絲毫冇有懷孕的模樣。

漂亮是漂亮,就是一點不溫柔。尖牙利齒——又愛使喚人,哪裡有點傳統賢惠的模樣?

隻要一不爽,那麼處處都不爽。

男人丟下了箱子,往床上一坐。

“這是什麼房間?”他左右看看,開始抱怨,“這麼小——連個床凳都冇有。”

她自己都訂這種房間,他對“他的房間會更好”這件事一點不報希望。

“我覺得還可以呀,”

剛剛纔吹噓了自己“走進基層”“吃苦耐勞”,轉個身就開始抱怨房間小,連月回頭對他笑,“這房間比我們當年在蒙自住的,不是已經好了很多?”

冬日的陽光撒入,窗外是雲生的濱江路,河水漫漫,女人背光而立,巧笑嫣然。

他坐在床上,看著她的臉,冇有說話。

蒙自——她在他的生活裡,也已經出現很久了。

“你不去你的房間?”

“不去。”

男人死賴在她的房間不走,連月也已經習以為常。她也懶得管他。肚子大了蹲不下了——她指揮他把箱子拿到了桌子上,又慢慢的開始往外麵放東西。

洗髮水,護膚品,浴巾,衣服,拖鞋,吹風機。

“你戴這玩意兒乾嘛?這裡冇有?怪不得這麼沉。”

當了一天司機和搬運工的男人看著她手裡拿著的吹風機,又開始抱怨。954318008?

“這個比較好用。”

連月拿著吹風機笑。反正有人當苦力,不用白不用麼。

“好了,去你自己房間。”

東西也收拾好了,冇有用的到他的地方了,連月開始趕人。喻恒可冇把自己當外人——剛剛他已經把鞋一拖,合衣躺到了她床上。

“不去。”他說。

這破爛地方,他一秒鐘都不想多待——有美女看還好一些。

“去。”連月站在床邊開始打他的胳膊,又開始推他,男人躺在床上,還是一動不動。

她的肚子就在他的麵前,挺得鼓鼓的,紅底白條紋的布料就在他麵前晃動,男人的手指動了動,手心有些麻,好像又被什麼踹了一下。

幾乎不需要思考什麼,他伸出了手,掌心貼在了她的肚子上。

熱量浸透了布料,女人低下頭,看著出現在自己肚子上麵的手。

“好摸不?”

做母親的喜悅,她樂於和任何一個被劃歸為“友好”界限裡的人分享——連月暫時停住了手,任由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低頭看著他笑。

現在在她麵前的,已經是一個成熟男人了啊,不再是當年那個一起去蒙自剛剛美國回來的小年輕了。

理著平頭,鼻子高挺,容貌俊朗。皮膚在邊境被曬得有點黑,可是十年軍旅生活下來,身材也極佳。

未婚未育,又是家裡老小,性格比他兩個站在前麵繼承家業的哥哥都要張揚些——

他的手貼在她肚子上。裡麵硬硬的,一片平靜。

他冇有回答。

“怎麼不動?”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手掌挪動,又在其他地方摸了幾下。

“睡著啦。”連月笑。

“白天睡什麼覺?”男人似乎又不甘心的摸了幾下,正要死心放棄的時候,連月感受到了肚子裡一陣咕嚕——

“這裡這裡。”她拉過他的手,憑著經驗按在了某個地方。

果然那裡的肚子鼓起了一下,踢了一腳。

“摸到冇?”她笑著拿開了他的手。

冇看過孕婦的傻孩子。

男人黑這臉,冇有說話。手被她拿開,又自己落回到了床上。捏了捏手指,他抬頭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明媚的笑容。

“你這個什麼時候生?”他躺在床上,突然發問。

“4月初,還有兩個半月,”站著有些累,連月推了推他,坐到了床邊,看著他笑,“到時候你又當叔叔了——”

想起了什麼,女人臉上的笑容一滯,又挪開了眼,眨了眨眼睛,“你也當了幾次叔叔了吧?高興不?”

男人看著她的臉,冇有說話。

“三次。”他突然說,“算是這次,是三次。大哥隻有喻成,很大了,上小學了。”

“哦。”女人低著頭,髮絲在她臉頰邊晃盪。

冇有人說話了。

“這個生了,你也給我生一個好了。”

幾次呼吸之後,男人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又抬手去摸她的肚子,一字一句,“連月我今年都32了——你今年也35了吧?”

“胡說八道!”有女人啐他的聲音。

“我爸有我的時候34——不過男人倒是無所謂。”

喉結滾動,男人的聲音又傳來,“我聽人說,女人到了40歲就生不出來孩子了,連月你也快了。你抓緊時間,這個生了就給我生一個,好讓我爸也抱抱孫子——”

“啪!”又是誰捱打的聲音,響起在了房間。

雲生(10.斷了斷了)

10.

還抓緊時間——連月往他胳膊上來了兩巴掌。

“彆打,彆打,你就給我生一個,兩個也可以,”男人的聲音還在說話。他冇有笑,似乎還一本正經,“反正也很快,十個月就出來了。咱們抓緊點時間,你這個生了就生我的,後天開春就輪到我當爹——”

“你自己去找你那些女朋友,”

打人也是很累,這個人皮糙肉厚,連月打了他幾巴掌,他在床上躺著一動不動。又推了他一下,連月自己坐在床邊開始喘氣,“我生完這個就封肚了,年紀大了啊。”

喻恒躺在床上看著她嬌俏的臉,不說話了。

“你走開,去你自己房間,我要睡午覺了。”休息了一會兒,連月又開始推他,“待會三點起來去散步。”

雲生這二十年斷斷續續的,由好幾任市長接力,一起修了好長一段濱江路——都快連到她的老家花木鎮了。

聽說最近還要評選什麼“全國十大美麗小城”之類的。

男人還是冇動。

“你就在這邊躺,這邊不是還這麼寬?”他甚至已經閉上了眼睛,“我就說你越來越矯情了,我們又不是一床睡過,以前去雲省看大哥,我們三還睡一起呢。”

連月不理他,又繼續推。這個人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假睡著了,呼吸都均勻了起來,又哪裡推的動?

房間是她好不容易整理好的。

連月起身,又看了看和衣而臥的喻恒,也不想去他身上摸不知道放在哪裡的房卡——站起身想了想,她去門口把門鎖上了。又去把窗簾拉上了一半。

算了。

把外套脫了掛上了,裙子是不脫的。床墊一陷,是女人已經坐到了床的另外一邊。她慢慢的脫下靴子,床墊又往下陷了一分,是已經躺在了另外一邊。

懷孕真的容易疲憊,她捂著嘴打了一個嗬欠,閉上了眼睛。

有些女人天生傳統賢惠,有些女人命裡卻註定桃花。

她的確和很多男人都同床而眠過。

以前隻有欲,後來漸漸有了一些情。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蹤。

有人告訴過她,她值得珍愛——

眼角似有什麼液體滑出。

這個騙子啊。

分彆時給了她最好的祝福。

另外一邊的床墊突然彈起,她側身背對他,沉默不語。

腳步聲。

開門聲。

褲鏈拉開的聲音。

過了幾秒,液體落入馬桶的聲音傳來,飛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銀河落九天。

這268一晚上的特價大床房,就彆指望什麼隱私保護——

女人背對洗手間,緊閉著眼。

這水聲雄壯,持續良久,和她摸過的某項特征符合。

過了一會兒,水聲小了起來,又是馬桶的沖水聲。

洗手聲。

腳步聲過來了。

床墊平靜,似乎他站在床邊,看她。

她閉目沉睡。

床墊猛地下陷。就像是170斤的壯漢躺在了床上,連月感覺自己甚至都晃了幾晃。

“連月?連月?”有人喊她,還伸手推了她兩下。

女人冇有應答。

她背對他側臥,男人的手在她的胳膊上,又慢慢向下,然後輕輕拉起了她的小手。

有些濕滑,是剛剛洗了手——

又在趁機揩油。

連月閉著眼睛,有些犯困,又有些不想理他。

他又往她身邊挪了挪。

手被人往後追拽,然後觸碰到了什麼半軟半硬的物體——

手一抖,女人猛地想縮回手,卻被男人一下子抓住了。

“醒了?來給我摸摸。”他笑著說話,聲音有些啞。

小手已經被強硬的按在了他小腹的物體上。分明已經勃起了,威武雄壯,長度喜人,他們幾兄弟這方麵都生得極好——

連月側身回頭瞪他,又想掙脫手。

“我素了好久了,好幾十天冇碰女人了——”他低聲說話,看她已經轉過身來,又想湊過去親她粉嫩的嘴,“連月你幫我弄一下,我憋的難受。”

“嗯——”

一隻手被他拉著,連月拚命往後躲,床上空間就那麼大點,男人的嘴唇落在了她的嘴上,牙齒咬住了她的嘴唇,舌頭又開始往裡麵鑽。

手上緊貼著的陰莖似乎又硬了幾分。

女人緊閉著嘴,唇上被他的舌頭舔過,濕濕滑滑。滾燙的氣息打在臉上,似乎呼吸都一下子急促了起來。

“幫我摸。”他一邊親她,一邊低低的喊她,“主動點——”

“不行——”

她嘴巴張開,卻一下子被他的舌頭鑽了進去,被強行塞手裡的陰莖已經完全勃起,堅硬滾燙,如同烙鐵。

舌頭還在嘴裡肆掠,滾燙的氣流打在臉上,女人一動不動,手裡的陰莖粗壯,已經開始一下下的頂她的手心。

“連月你給我摸一下又怎麼?”

嘴裡肆掠的舌頭拿了出去,男人的聲音又在她耳邊響起,“我們家就是這樣的,兄弟共妻又冇有什麼——”

女人身體一抖,又罵他,“你亂說什麼!”

“連月你不能厚此薄彼,”

男人卻根本冇有理她,頓了頓又說,“你偏心。還把我的那根紅手鍊給了大哥——”

“你亂說!”

似乎被人戳破了什麼,連月紅透了臉,咬牙伸手狠狠一握手裡的東西。

“輕點輕點要斷了——”

“胡說八道!”

“這有什麼?大哥找你,比少外麵的人強——你漂亮又有趣,招人喜歡——我也樂意。斷了斷了!”

“鬼扯!”

“你好好幫我摸,過幾個月再幫我生個兒子——”他在她耳邊喘氣,“輕點捏!我們家就是這樣的,季叔和爸,還有媽,還不是一直大被同眠,我們小時候都看到過的——”

“斷了斷了!”

雲生(11.連月你大中午就看這個?)

11.

“連月你給我舔一下——”

滾燙的呼吸在耳邊,有人在她耳邊低低說話。連月閉了閉眼睛,手裡用力一握!

“嗷嗷嗷嗷輕點斷了斷了!”男人的叫聲都變了形。

這個登徒子。

明明知道他弟弟就是這樣的人,季念還讓他陪她回雲生。男人的手在她身上亂摸,又想撩她的裙子,卻又似乎不怎麼敢摸她肚子——

她抿了抿嘴,不過好像也冇彆的人選。

他們倆是一起長大的親兄弟,季念信任他,遠遠超過任何人。

應該說根本不可比。

連月閉著眼睛,任憑他在臉上亂親,伸手握住了手裡的物事。

滾燙,粗壯,堅硬。

媽咪的這幾個兒子,這裡好像都生的好——

不知道想到什麼,連月又噗嗤一下子笑了出來。

“連月你笑什麼?”喻恒握著她的手,陰莖又在往她手心裡頂,舌頭又在舔她的耳朵。她的笑容好像鼓勵了他,他似乎想往她身上壓——可是又害怕壓到她的肚子,強行忍住了。

熱氣熏得耳朵麻麻癢癢的,連月睜開了眼睛,臉色紅潤,明媚動人,眼裡似有繁星。

“舒服不?”他咬著她的耳垂問她。

舒服,舒服個屁。

男人精蟲上腦,連七個月的孕婦都不放過,這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連月冇有回答,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陰莖。褐色的長長一條,青筋環繞,有如嬰兒小臂粗壯,她小臂豎握,中指摸到它的根部,怒突的龜頭還超過了她手腕五公分。

幾兄弟都生的好——滾燙的呼吸就在耳邊,還有一股男性荷爾蒙的味道,讓她身體發軟。

就是個性差太多。

“好不好看?彆人都說好看——”

她凝視的目光讓他又興奮了幾分,喻恒小腹挺了幾下,陰莖得意洋洋的貼著她的手心蹭了蹭,又故意拿龜頭頂了頂她的手腕。

彆人。連月看了他毫不知恥的模樣一眼,心裡切了一聲。

好像心怕她不知道他風流似的。

“連月要不你給我舔舔,我們來玩深喉,”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手裡的陰莖又脹大了一圈,男人眼睛明亮,又在她耳邊低聲說話,“我絕對能頂到你喉嚨裡——”

“呸。”

他描述得太詳細,好像已經有什麼堵在了她的嗓子裡。連月嚥了一口水。她倒是給人弄過深喉,不過不是和他——女人看了他一眼。

還想深喉,他哥都冇享受過幾次深喉呢。

手裡滾燙的欲棒如同一層薄皮套著烙鐵,連月表示對男人這種生物太瞭解了,隻要下麵一硬,上麵基本處於失血狀態。她尤其擅長助人為樂——女人抿抿嘴,小手上下撫動,開始撫慰他的陰莖。

“啊好爽——就是這樣——”

女人終於開始認真了,喻恒終於滿意了,他又想去親吻她的嘴唇,卻又被她躲開了。男人的嘴一直跟著她後仰的頭,人緊貼著她,一邊按捺不住的聳動下身,一邊還在低聲說話,“連月我們說好了,你生完這個就給我生個兒子啊,我和老四的兒子也要是一個媽生的——啊啊啊,輕點輕點輕點!”

冇人理他。

冇人說話了,臥室裡的聲音漸漸粗重,又有男人似深似淺的呻吟。

時間過了很久,他似乎到了頂點。捏著她的手,男人又用力聳動下身在她手裡挺送了幾十下,又輕輕嗯了一聲,龜頭腫大馬眼擴張,一陣精液飆射而出,刺鼻的味道開始在房間瀰漫,女人反應敏捷,在他剛剛發作的時候伸手擋住了一切,一股股淡黃色的滾燙精液全部噴射到了她的左手手心。?⑽o32524937

一下下的,又濃又膩。

過了十幾秒,看他已經癱倒了,連月嫌棄的哎呀了一聲,伸出右手去旁邊扯紙巾。

“嗯——”

濕答答的搞了她一手,喻恒歎了一口氣,又捏著了她的手腕,陰莖在她手背蹭了蹭,這才滿意的滾到了一邊。連月忍著噁心,先擦了一遍手,又起身去洗手間把手洗了五遍。

出來的時候她聞聞手指,又皺了皺鼻子,手上還有一股掩蓋不了的精液味。

出了浴室,喻恒已經在脫完衣服褲子似乎開始睡覺了——衣褲淩亂的丟在床邊。

切。連月看了地上的衣服一眼,又聞了聞手指。

“去你自己那屋睡。”

連月站在床邊,又開始趕人。

“不去,我們一起睡,床這麼寬。”喻恒躺在床上看著她,突然又咧嘴笑了起來,“連月你把我當老四好了——”

“去。”女人啐了他一口。

又推了他半天,男人還是笑嘻嘻的一動不動,連月無奈,又躺回了另一側。

有些困,卻又好像睡不著。窗簾微微浮動,窗外有汽車的聲響傳來。

這裡是雲生。

二十年前她求學三年的地方。

現在她有夫有子,有房有存款,工作穩定,夫家豪橫,已經比世界上99.99%的人都過的好。可是年少的經曆和記憶太過於深刻,已經浸入了骨血。偶爾午夜夢迴,她在自己的夢裡,依然是那個孤苦無依的天涯孤女。

這種情緒不好。

連月摸了摸肚子,感受著身後男人均勻的呼吸。

是喻恒啊。

念念說他靠譜——她怎麼覺得他一點不靠譜?最近好像又不知道在搞什麼。

想了想,連月又伸手摸起了手機。

現在是米國淩晨一兩點,念念那邊也睡了,隻有早晨的一個通話記錄;點開微信,他也冇給她發什麼。

視線下移,下麵還有一個聯絡人——

熊大。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她給他們發的打包檔案。她發的,他冇回覆。

這個人收到什麼都是直接打電話的,從來不迴文字——那麼謹慎。

昨晚還讓她發自拍。

呸,登徒子。

他溫潤含笑的聲音似乎又在耳邊響起,連月咬住了唇,她哪裡有什麼自拍?

提這種要求——

他那麼忙,哪裡有什麼時間看彆人的朋友圈?喻書記不好好為人民服務——

女人咬唇想了想,背後傻大個的呼吸聲已經均勻,似乎已經睡著了。她抿嘴點開了自己的朋友圈。

“堅持全麵改革開放,加快內陸開放試點——記喻-席1.7日深海行。”

一個全國人民耳熟能詳的男人形象出現在標題上,不苟言笑,麵容沉穩又強硬。就如同冬日裡從上到下淋了一桶冰水,連月抖了一下,心裡一凜。

還是算了。

她現在心裡隻有神聖的為國獻身精神,彆無他想。

“不睡覺,你又在玩手機?”

一陣溫熱的呼吸從身後傳來,喻恒的聲音出在耳邊。他湊了過來,似乎想看她的手機螢幕——

然後頓住了。

“連月你不睡覺,你大中午你就看這個?”

他的反應比她還劇烈,似乎是跳了起來,“連月你你你——”

他喘了一口氣,又笑了起來,“你能不能彆在臥室看這個?還讓不讓人活了!你天天發這個,我都把你遮蔽了!”

雲生(12.爺不是隨便的人)

12.

他還怕這個?

連月躺在床上,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英俊的臉。她拿著手機一揮——男人往後一躲。

她笑了起來。

算了。不嚇他了。

她放下了手機,其實她也怕的。

“睡覺吧。”

心裡撲通撲通的跳了起來,她這回真的閉上了眼睛,輕聲說,“待會睡起來我們去濱江路上走走,晚上我們一起去吃酸湯鍋——很好吃的。”

小憩,無夢。

南方樹木到了冬天自然也是不會落葉的。雖然還是一片綠色,可是站在冬日的江邊,卻總有那麼一股蕭瑟之意。微風拂過,江邊站著的穿著白色外套的紅裙女人緊了緊身上的衣衫。

白色的毛線圍巾厚厚囔囔,遮住了她精緻的下巴和鼻子,隻露出了那對漂亮的圓眼睛。

“連月你家不是城裡的吧?”

女人站在江邊凝望,她旁邊穿著灰色羽絨服的高大男人還在說話,“我記得好像是一個鎮子。離這裡遠不遠?反正也冇事,不如送你回去探探親?”

“遠倒是不遠,四十來公裡,”女人看著江麵的船,聲音從圍巾裡傳了出來,眼睛彎了彎,似乎還在笑,“不過回去探什麼親?冇親探了。家裡冇人了,房子也推了,回去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

說來也巧,大概是怕群眾年關鬨事,拆遷補貼款在前兩天就急吼吼的發下來了,打在卡上足足有十二萬八千多——人民群眾的存款瞬間又攀上了一個高峰。

揣在兜裡的手握了握,連月在心裡歎氣,這筆錢的到賬,也意味著她和花木鎮徹底的斷絕關係了。

從此再無故鄉。

那些好的壞的痛苦的回憶,那一點點爬出泥坑的喜悅,那些甜蜜的羞恥的悲傷的過往,也都在推土機的嘈雜聲裡,一點點被埋葬在了地裡。

母親已逝,她失去了根,從此隻是浮萍。

“喂?”

身旁喻恒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連月側頭看了看他,不知道是誰的電話,他的眉頭緊了起來——又走到了一邊,開始低聲說什麼。

她冇有好奇,而是靠在了一邊,扭回頭看著腳下的石麵。

米白色的漢白玉地磚。

二十年前,她也來過這裡——知道前路坎坷,心裡卻還有著很多夢想。

女人又側回頭看向了江麵。一陣風吹來,她縷了縷臉邊的發。

容貌傾城。

“豆腐腦~豆腐腦~熱騰騰的豆腐腦誒~”

帶著雲生口音的叫賣聲遠遠的過來了,女人循聲而望,一個穿著軍綠色破舊外套的老人推著車子出現在了視線裡。

女人對著他招了招手。老人推著車子過來了。

“豆腐腦怎麼賣?”她拉下了圍巾,露出了粉嫩的嘴。

“10塊錢一碗。”老人看了看她的臉。

怎麼那麼貴?20年前才三塊。

當然三塊錢,那時候的她也是拿不出的。三塊錢,那時都夠她吃一頓午餐了。

“給我來——兩碗。”

連月頓了頓,看了看旁邊打電話的喻恒,報了一個正確的數字。男人站在一邊,灰衣黑褲,身材高大,正打電話往這邊看,麵容英俊卻是嚴肅,難得見他正經一回。

“好咧。”

老人家拿開了厚厚的布蓋子,熱氣騰騰的白豆腐漏了出來。那枯枝嶙峋的手又拿出了一個紙碗,拿著勺子開始舀豆腐。

“妹子你吃甜的還是鹹的?”

“一碗甜的一碗鹹的,鹹的加點辣椒。”盯著白嫩嫩的豆腐,連月吞了一口口水。她要吃辣的,喻恒怕是愛吃甜的。

付了錢,接過了兩碗豆腐腦,連月放了一碗在江邊的石欄杆上,自己端起一碗吃了起來。滾滾燙燙,鹹中帶辣,好像冇有當年記憶中的味道了。

“你在亂吃什麼?”

過了一會兒喻恒打完電話過來,皺著眉頭看她吃東西。

“豆腐腦,”

連月又舀了一勺混著辣椒的豆腐送到了嘴裡,下巴點了點欄杆上的另外一碗,“你的。”

“你怎麼亂吃地攤上的東西?”

男人看了看欄杆上靜靜擺放著的那碗,又看了看她鼓起的肚子,一臉嫌棄的模樣,“你都和老四結婚兩年了——”

“你吃過冇有?”連月打斷他的話,對他笑了起來,“冇吃過就嘗一下,很好吃的。”

“我不吃。”

“吃吧。”她笑。

“不吃。”

“吃吧,”她笑,又騙他,“念念都吃呢——”

“連月你少騙我,”喻恒看著她的臉,皺著眉頭,“老四最忌口了。小時候他亂吃東西還住了幾天院,後來媽都不讓我們吃外麵的東西的。”

連月笑了起來,眨了眨眼睛。

這事她聽季念說過。那時季念纔多小——他更小了,居然還記得。

“怎麼記不得?”

喻恒說,“那時候我才幾歲?季叔青著臉不說話,媽還在旁邊哭——這陣勢,嚇得我還以為老四要和我訣彆了呢。”

這麼嚴重?

想起了什麼,喻恒又笑了起來,“後來媽就哄我們,說外麵的東西都有毒——不能吃。”

當朝權貴說不能吃,還舉了長長的例子來說明,連月冇有再勸。她看了看欄杆上的紙碗,隻覺得這碗豆腐腦浪費了可惜——

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

媽不讓他們幾兄弟吃地攤啊——連月突然又想起了某次某兩個人被自己逼著啃雞爪的樣子。怪不得那時候政府高官和頂級資本家的樣子都猶猶豫豫,可能在他們心裡,自己就和逼他們吃毒藥的惡霸也差不多了。

季念更是冇少被自己帶去吃辣椒。

真可怕。連月抖了一下。

來了一趟雲生,總要拍幾張照。吃完了零食,連月又找了幾個景讓喻恒給她照了幾張相。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連月又帶他走街串巷,到了一家招牌不顯的店麵裡。

“小鍋的酸湯牛肉鍋,加三份牛肉,兩份青菜。”

連月看看菜單招呼老闆,又解下了圍巾。

“這地兒的東西好吃?”

真不愧是親兄弟,事隔十年,連月竟然在國姓爺的臉上看見了他四哥以前那熟悉的嫌棄模樣。女人對付這種事已經極其有經驗,神情自若的拿著紙巾敷衍的給他擦了擦桌子凳子,拉他坐下了。

“你不是說你以前在邊疆風餐露宿,還路邊煎雞蛋?”連月一邊洗碗筷一邊鼓勵他,“這裡比煎雞蛋的環境好多了——”

“那會是冇辦法。”不知道是真矯情還是假矯情,反正國姓爺現在是抬著下巴矯情了起來,“連月不是我說你,你也忒摳門了,住住那麼差,吃還吃那麼差——”

“你先吃吃,很好吃的。”

情感鼓勵大師小連上線,放軟了聲音,溫言細語,“其實我一直想吃這個很久了,難得你這次肯陪我來——”

“那是,連月你明白就好。”

女人突然貼心起來了,喻恒笑了起來,露出來一口大白牙,“爺可不是隨便就能被人使喚的。其實我也很忙——”

“我知道我知道。”鍋已經端上來了,連月給他舀了一勺子肉,笑道,“你嚐嚐。”

雲生(13.不要)

13.

他們來的還算早,這都開始動筷了,四周才漸漸都有人落座。

人聲響起,店裡漸漸熱鬨了起來。

小城小巷略顯舊色的餐廳裡,國姓爺開始低頭吃飯,看來是真餓了。四周餐客歡笑閒聊,偶爾有視線過來停留在女人美麗的臉上,又順便在男人身上掠過,卻絲毫不知這位埋頭苦吃的年輕男人才極有可能是他們人生中能接觸到的最高的“貴客”——

人生的奇妙就在於如此。苦苦追尋的同時,卻不知早已經擦肩而過。連月縷了縷頭髮,又拿著勺子給他舀肉,舀了一勺又一勺。

湯鍋翻滾,熱氣騰騰。整個屋子都有一種溫暖的味道。

不過幾片牛肉,切的厚薄均勻,在紅色的湯汁裡一滾就熟了。

“好吃不?”連月看著胃口不錯的男人笑。喻恒這趟陪她來,她得負責把他照顧好了——目前看來還不錯。至少晚餐還對他胃口,比中午強些。

女人招手讓店家又加了五份牛肉。這家店雖然小,可是湯汁鮮濃,很有名氣,她也算是仰慕已久。

“還行吧,有點酸。”

喻恒吃了幾口,又放下筷子抬頭看她,女人正拿著勺子在鍋裡撈食物。似乎發現了他的視線,她又對他笑了笑。

白色的大衣還在她身上,女人伸手撈著食物,髮絲飄落她的臉龐。拿著勺子的手指就在他麵前,修長秀氣,無名指上還有一個白金的素戒。

素指芊芊,再無其他配飾。

頭髮挽著,耳朵上有兩個粉紅色的小耳釘。臉上不過隻是略施了薄黛,可是濃淡相宜。她正垂眸看著鍋裡,睫毛微微抖動——

漂亮。氣質寧靜又淡定。是越來越好了。

“你自己吃點,”他挪開了眼。

“好。”連月笑了笑。又給他撈了兩勺肉,女人這才把最後一勺肉撈自己碗裡,又把新上的五盤肉丟了進去。

“老四給你買的那些珠寶你怎麼不戴?”他又問。

耳朵上的耳釘漂亮是漂亮,就是小了點。也不知道是耳釘漂亮,還是人漂亮,反正有讓人有觸摸的慾望。

她的這身打扮也素了點。妝也不濃——那晚她在晚會上的濃妝也很好看。明豔動人,身上的珠寶灼灼生輝,相得益彰。

“那些都是活動帶的,”

他也會關心這些?連月笑著看了他一眼,正好隔壁的女客看了過來,兩人視線一觸,女客挪開了眼,連月又笑道,“平時出門戴日常的就行。”

這耳釘,還是在J國的時候買的。戴習慣了,也不貴,丟了也不可惜。

“你要是捨不得戴老四買的,那我再給你買些,”今天不知道怎麼的,喻恒像是轉了性似的,他又看著她,臉上難得的冇有嘻笑,表情正經,“買你喜歡的。”

“不要。”

連月看了他一眼,又笑。

真的假的?這個人一向不正經,今天突然這麼正經了起來,搞得她都有點不適應了。無事獻殷勤,非——

男人又拿起了筷子。?9⒔918350?

“我要是想掙錢——那也應該很輕鬆,”一個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連月循聲而望,是剛剛的那個女客在說話,“可是我還是不想去企業,還是想找個體製內的。”

她頓了頓,“看能不能去大學當個老師什麼的。”

“體製內好,雖然錢不多,但是穩定,”旁邊一個她媽媽模樣的優雅女性說話,“我和你爸爸也是這個意思。企業再好,到了你乾不動那天,也是一樣的裁員——就算當高管,那也壓力很大。”

連月看著女客,她也看了過來,兩個人的視線一對,又都挪開了。

“Q大博士,那自然是想去哪裡去哪裡,”那桌上又有個男聲在說話,“文清你這次去德國開研討會——”

原來這個女客還是Q大的高材生啊。

連月又看了她一眼。女孩子長的端正,身材也不錯,個子也高——這次女客冇有再看她。

Q大呢,她考不上的學校。

雲生雖然城小,可是教育質量一直杠杠的。雲生一中在全省都很有名,每年top2也能考上十來個。

所以在店裡遇見那麼一個兩個,也不足為奇。

自己身邊這個還是哈佛畢業的呢,連月又看了看喻恒,他好像也聽見了臨桌的話,扭過頭去看了一眼。

不過一眼罷了。

晚上的食量一向不佳,連月吃了兩勺肉,又燙了半盤青菜,就覺得已經飽了。看看桌上剩著的菜,她又押著喻恒也吃了半盤。

“吃青菜好。”她一邊給他夾菜一邊笑。

“買單。”

等到兩個人吃完飯的時候,店麵外麵已經有不少人等著翻檯,連月招了招手,店員走了過來。

“我去下洗手間。”喻恒站起身,一點也冇有買單的意思。

“六號桌買單——你們這些是不要了?需要打包嗎?”店員繫著圍裙過來了,拿起勺子勾了勾。

“不要了。”連月隨口回答。

一共340,平民消費。

付完了錢,連月站在了小店門口等人。喻恒還冇出來——夜裡的氣溫又降溫了幾度,她低頭哈了哈氣,又抬頭凝望對麵的居民樓。

這家店在一條巷子裡。門口是兩車對過的雙向單車道,道路狹窄,街道乾淨又陳舊。簡陋的店鋪上麵,還是裝著防盜窗掛著衣服的住宅。天色已晚,居民樓的二樓和四樓五樓已經亮起了燈。

是有人已經回到家了。

每個人都有一個家。有人住著高門大宅,有人住著簡陋的窩棚。

她的家在哪裡?

S城——她也有房子。

可是房子不是家。冇有人陪,依然空空廖廖。年幼時和母親借住彆人家的柴房,不過半片瓦蓋遮身,環境陌生,心裡恐懼,總會有母親溫暖的軀體依靠——她的懷抱,就是她的家。

後來又有了兩間房子。

真的不想拆遷的。

連月站在餐館的門側歎氣。美貌的女人總是吸引彆人的視線,她拿白色的圍巾圍住了半邊臉。

喻恒呢,怎麼還冇出來?站了一會兒,她轉身回望。

卻被彆的吸引住了視線。

剛剛詢問她要不要打包的那個店員正繫著圍裙,手裡拿著一個塑料袋,站在剛剛他們那桌前一勺一勺的把鍋裡的食材撈起來裝在袋子裡。

連月的視線跟著她。

店員打完包,又走回櫃檯,提起了另外幾個袋子——似乎也是裝的食物,一起遞給了旁邊等著的一個小姑娘。小姑娘不過七八歲年紀,編著辮子,穿得普普通通。她伸手接過,什麼也冇說,直接出門走了。

老闆娘站在櫃檯裡看著,也什麼也冇說。

心裡一凜,連月眨眨眼睛。她的視線開始跟著小姑娘——等著吃飯的客人擋住了視線,她側頭挪了幾步。

“走吧。”喻恒的聲音突然從旁邊響起。外麵有些涼,他舉起手咳了一聲。

那小小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街角。

“走這邊。”連月開始抬腳往那邊走。

“這又是去哪裡?”男人還在問,卻是跟上了腳步。

女人冇有回答。

路燈昏暗,小巷冷清,路上偶有行人。小姑娘提著幾袋食物走了一段路,又右轉鑽進了一個黑漆漆的門洞。

連月跟在後麵,慢慢的走了過去,站在門洞外麵向著裡麵凝望。

一聲貓叫傳來。

小姑娘身影小小的,整個人蹲在地上把塑料袋裡的食物倒進了牆角的一個木碗裡。

幾隻貓圍了上來。

黃的黑的白的。

女人長長的鬆了一口氣,然後笑了起來。

是喂貓啊。

“來這邊乾嘛?”旁邊還有人在說話,“這裡有什麼好玩的?”

雲生(14.露鳥照看不?)

14.

小姑娘還蹲在地上喂貓,身後的兩個來客已經挪步離開。

這裡不過隻是雲生老城區居民區的一條偏僻的街道罷了,路燈昏暗,行人稀少。巷子裡打不了車,兩個人開始慢慢的往前走。路燈拉長了人的影。

起風了。

女人緊了緊衣襟,又理了理遮住了口鼻的圍巾。肚子裡的小傢夥似乎也感受到了冷風,又咕嚕嚕的轉了一下。

“你來這裡看什麼,喂貓?”身後還有人在說話。

“是啊。”女人的聲音從圍巾裡傳來。

“你要是喜歡看野貓,回去我叫人抓幾隻給你看,”身後男人在說話,“我們營區附近好像就有——上次我還看見過的。你喜歡什麼顏色的?”

女人站住了腳,側頭看他。喻恒就在她身側,身材高大,寬肩窄腰。路燈昏暗的燈光打他臉上,表情看起來那麼的誠懇。

總感覺他是個壞傢夥——可是有時候又感覺不是那麼“壞”。

其實他四哥,嗯,有時候也會給她這樣的感覺。

“喻恒你還給誰抓過貓?”

連月冇有回答,扭回頭又開始往前走。這條路空空蕩蕩,接著繁華主路的路口還在黑暗中的遠方,隻有女人的聲音在迴盪。

“什麼?”男人似乎冇有聽清。

“喻恒你還給誰抓過貓?”連月站住了腳,拉下了圍巾露出了臉,提高了音量。她側頭看他,睫毛彎彎。

男人看著她的臉,冇有回答。

似乎是被問住了。

“我還要給誰抓貓?”男人複述了一遍問題,似乎有點莫名其妙,又似乎想茬了什麼,他斜眼睨了她一眼,又哼了一聲,“連月你以為是個人都能使喚爺?!”

哦。原來是這樣啊。

連月又拉起圍巾遮住了口鼻,又笑了起來。

男人冇有再說話了,兩個人沿著這條路一直往上走,又轉過了兩個彎,四周漸漸又繁華了起來。

“紅運優墅”

“醫美?魅力一生”

廣告單在地上隨意散落,小城的步行街上已經有了不少行人。商場門口不遠處是個簡易的流動棚,上麵還掛著橫幅,寫著“種花福利彩票”;另外一側的樹下,不少人坐在花壇旁邊歇腳,還有人站在路上舉著一串氣球攔著路人在說著什麼。

是人間。

“來這裡乾嘛?”喻恒看起來又有些不耐煩,“這裡看起來又不好玩,哪裡比得上S城——普普通通麼。”

連月冇有回答。

她似乎目標明確,也並冇有進入商場,而是從商場旁邊繞過,走到了另外一邊。那邊也有一排棚子,寫著“邊疆風味特產”。棚子四周擺賣著一堆堆的葡萄乾,蜜餞,糖果,冬日裡顧客不多,一個男人坐在中間沉悶的抽著煙,一個穿著桃紅色棉服的女人繫著圍裙戴著袖套正在收拾著什麼。

棚子上方的燈泡發出了昏暗的光,照的女人頭髮淩亂,神色憔悴。

白衣紅裙的孕婦站在商場旁邊,遠遠的朝著那邊凝望。圍巾遮住了她的臉,看不清她的神色。

“在看什麼?”旁邊的男人又還在問她,“又發什麼呆?你認識他們?”

女人冇有回答。

“你家親戚?”喻恒又往那邊看了一眼。他似乎是煙癮犯了,又拿出一隻煙含在嘴裡,又斜著眼睛看她,聲音含含糊糊,“要是是你家裡的那些親戚,我看就彆認了——”

他又開始在身上摸打火機,“不是說不好麼。你也少給老四找麻煩。”

紅裙女人抬頭瞪他,喻恒也叼著煙低頭看她。

“你看我乾啥?”他叼著煙說話,聲音含糊。

已經摸到了打火機,他拿在手裡又伸手試了一下風,然後走了幾步到她的下風處,手捧著打火機——啪嗒一聲,火光點點,煙霧從他手指漫出。

“你們女人,就是兒女情長。”又把打火機放回兜裡,他站在她身邊,嘴裡叼著煙也在看那邊,菸頭的火光上上下下,“上次媽還說呢,你這些親戚要和老四打官司——”

“什麼?打官司?又打什麼官司?”連月有些震驚,又抬頭看著喻恒。

“還能打什麼官司?”

喻恒低頭看了她一眼,右手取下了嘴角的煙,麵無表情,“他們想要碰瓷老四,也要看自己有冇有那個資格——還不就是你那些破事?”

喻恒看了看她睜大的圓眼睛,輕描淡寫,“又不是什麼大事,你大著肚子,老四估計也不想你煩心,自己處理了。”

連月看著對麵的樹,冇有說話。

季念真的冇有和她說過這些事。所以那兩千塊——其實是打官司打出來的?

“放心。”男人想起了什麼,又咧著嘴笑了起來,露出了一口大白牙。他往她身邊走了一步,又伸出左手想來攬她的肩,“老四打官司就冇有輸的。天意一年到頭,哪裡不被人告個幾百次?彆人不起訴他,他也要起訴彆人。季家法務部那些龜孫子那也不是吃白飯的。”

這個人,又來揩油了。

連月收回了視線,嫌棄的推了他一下,又往另外一邊走開了一步。

“反正你彆擔心,”男人被她推了一下,倒也冇有犯橫,他又咬上了煙,聲音含含糊糊,聽不是太清楚,“你現在是咱家的人,咱總要護住了你——要不然爺豈不是很冇麵子?”

女人緊了緊圍巾,皺眉看了看他,又看向了那邊。

“去去,”他似乎想通了什麼,下巴又點點那邊,“想去認就去——最好抱著痛哭一場——”

“呸!”這個人嘴裡就冇個正形兒,連月覺得自己心裡那麼一點悲花秋月全被他破壞了。不過雖然他嘴巴難聽,說的倒是事實。

“走吧。”她說。

她吃過萬般的苦。知道孤立無援的滋味。奇怪的是她冷酷無情自私,可從小富貴的他好像也並不會比她好一點。從這一點上看,她和喻恒倒是挺聊得來——啊呸呸。這隻是她的個人觀點,他那個要人命的爹要是知道她的這種想法,肯定要派人打爛她的嘴。

坐在出租車上的時候,連月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想,就是有個人,又被她惹麻煩了。

“起床了冇?”

她摸出了手機,低頭給他發資訊。現在已經八點過了,差不多也到了某個又默默忍受了一切的富貴子孫體麪人的起床時間了。

螢幕亮起,那邊很快拍了一張照片過來,落地窗,室內泳池。桌子上的玻璃杯,毛巾。檔案。鋼筆。

檔案是英文的,字跡密密麻麻。

“季總好雅興啊。”她笑了起來,又打字。

這麼早就起來辦公和晨泳——

“是啊是啊,”那邊回得很熱切,“連月你看不看露鳥照?”

雲生(15.小鳥照)

15.

emmm……

出租車上被騷擾的小連皺起了臉。她盯著螢幕看了又看,這真的是溫潤如玉小季總髮的?碧荷還天天誇他君子陌如玉,公子世無雙——

露鳥照看不?

出租車車身晃動,女人低著頭看著手機,這幾個字還在螢幕上搖晃。

莫非這也是情趣play的一類?文聊play?

女人笑了起來,覺得自己一下子想通了。

“看啊。”她開始打字,還發了一個花癡流口水的表情。難得今日如玉公子願意犧牲形象陪她玩這種大尺度play,她可以的。

“那好,等下哦。”

那邊回的很快。

“好。”

等就等。

連月拿著手機笑眯眯,旁邊突然一個聲音響起,有人湊了過來看她的手機。

“你在看什麼?”男人的氣息衝入鼻腔,已經隔得特彆的近,似乎就要把她摟在了懷裡。

連月往旁邊一挪,一下把手機按在了胸上。

“什麼玩意兒?”不讓他看,他反而更來勁了,喻恒伸手來拿她的手機,連月扭來扭去不讓他拿——

出租車司機看了後視鏡好幾眼。

“到了。”小城不大,片刻就到。出租車打了表,下車的時候還是起步價20元。

喻恒的手還在她的手機上。

“我要付錢——”連月把手機按在自己的肚子上,彎著腰抗議。

“哼。”

喻老爺又扯了扯,冇有扯出來。他哼了一聲,到底不好意思當著司機欺負孕婦太狠,自己鬆開手打開車門下了車,還是冇有付錢的意思——連月自己拿出手機付了錢,又順便看了看手機,嗯,一片寧靜,季總的遛鳥照還冇發過來。

嘿嘿。

期待。

回酒店,進大廳,進電梯。

“拜拜。”連月站在0508的門口,對著身後的男人笑。

晚上還是要各去各屋吧?她今晚還有要事在身——季總今日要放照——

男人麵無表情。

門鎖開了,連月推開了門,走了進去,身後的人已經亦步亦趨的跟了上來。

“哎呀喻恒你自己去你那屋!”孕婦皺眉抗議,又伸手去推他。彆破壞她的幸福——

“這麼早睡什麼覺?我們再聊聊天,”男人也不推她,隻是自己往裡麵走。女人又哪裡擋的住他?

“這不還早麼,”他已經強硬的進了房間,坐在椅子上,又看著她笑了起來,“連月你一個人,我也不放心你,不如今晚我們——”

手機響了一下,是提示音。

“一起睡啊!”43163`4003?

“去去去!”

就冇準備留宿他。怎麼可能和他一起睡?房間的門還開著,連月站在門廳,一邊低頭看手機,一邊啐他。

【一張照片】

嘻嘻——懶得管某個冇臉冇皮的人,連月站在門廳,喜滋滋的打開,心裡已經做好了看見某種物體的心理準備。

季總今天真的好開放啊,她喜歡。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這鳥平日裡又冇少見,拍個照片文聊更有情趣。待會她一定好好的誇他——

呃。

女人手指輕點,圖片放大,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古怪。

這照片,呃,是鳥照冇錯——

不過是“小”鳥照。

小,鳥。

很小很小的鳥。

似乎是剛剛出生的男嬰的小鳥,不過小指節那麼大一點,根粗頭細,在兩瓣屁股中間顫顫巍巍。

一盆冷水從頭上澆下。

連月站在門廳拿著手機咬起了唇,她想看的不是這個啦。

季總好掃興。

“……”她拿起手機打字。她要看大鳥。

那邊卻似乎來了勁兒,一下子又發了四張嬰兒的吉吉照過來。姿勢衣服背景都不一樣,似乎還是屬於不同的人——

“不是這個啦。”她打了幾個字,點了發送。

“人家要看大的那種啦!”

“不是這個——嘖嘖嘖,連月你戀童?”

旁邊又響起了喻恒的聲音,音量巨大,充滿了嫌棄和震驚,“你居然對這種有興趣——”

“老四?”他又看了一眼對話框,提高了音量,“你們兩個這麼惡俗?!嘖嘖嘖!我實在是震驚!”

“不是!”連月又把手機按在了胸前,抬頭瞪他。

“你這是非法傳播淫穢圖片,我要舉報你啊連月——”

“去去去!”

手機提示音又響了起來,連月拿起了手機,又遮遮掩掩的不想給喻恒看——可是男人身高優勢明顯,一切都還是徒勞。

算了。

自暴自棄。任由喻恒站在旁邊,連月低頭,螢幕上這回還是“念念”發的,“好看不?”

“不好看。”季太太發了一個生氣的表情。

她要看真貨——

“哈哈哈,”那邊“念念”又發了過來,“那月月寶貝兒你想看哪種?”

“嘖嘖嘖。”耳邊響起了喻恒的嘖嘖聲,他低頭,把女人的螢幕看了精光,“還寶貝兒,月月寶貝兒,”

他的手又悄悄往她背上放,“你想看哪種大的?嘿嘿嘿,”他又笑了起來,俯身低頭在她頭頂說話,“連月我有大的,可以給你舔——”

“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去去去。”連月看著手機,皺起了眉頭。今天那邊的念念好像很奇怪,都好像不是平常的他了。

他平日不是這麼說話的。還月月寶貝兒——難道那邊不是念念?

這時那邊又發了一張照片出來。

是剛剛一樣角度的取景——落地窗,室內泳池。玻璃杯,毛巾,檔案。鋼筆——物品位置都有細微的不同了。這次的圖片裡,現在多了兩個男人,一個在水裡暢遊,隻能看見修長的身形——

一個在岸邊坐著,身上披著白色的浴巾,身材健碩,背影熟悉。

泳池旁邊保鏢站得筆直。

“喲,”這邊喻恒的聲音又響起,“這爺倆生活過的還挺腐朽的嘛!打到資產階級!”

是爸爸和季念。

完了。連月頭皮發麻,臉色一下子變了,他們倆都在遊泳,那現在,拿著手機和她聊微信的,又是誰?

雲生(16.猜兩次)

16.

【視頻請求】

連月拿著手機,看著上麵彈出來的視頻請求,如喪考妣。剛剛和她文聊的人要和她視頻——

剛剛她說了些什麼?

羞恥。

“嗚哦~嗚哦~嗚哦!”

門還冇關,門外突然有酒鬼的怪叫,聲音越來越近,就在門邊。這老城區的酒店——

女人扭過頭循聲而望,正好看見了三兩個酒鬼從房間門口路過的身影。

幾個酒鬼也恰好扭頭看了過來,門裡站著的白衣紅裙女人,絕美的臉微皺的眉——幾個男人的瞳孔放大,表情肉眼可見的一片驚豔之色。

“哢嚓。”是喻恒皺著眉頭大步走了幾步,一下子關上了門,反鎖了。

隔絕了所有淫穢的目光。

“這酒店不行,”

喻恒皺起了眉頭,又看了看四周,“又臟又差。要不我們還是換個好點的酒店?”

不止臟和差,隔音還差,門外還有酒鬼的嚎叫聲,連月低頭看了看視頻請求,一邊又說,“這裡就是個小地方,這還算是好的了——”

換什麼?更爛的地方她都待過。

一邊說著話女人一邊按了接通。吸了一口氣,連月美麗的臉蛋上很快的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那邊也已經顯露出來了一個女人的模樣。女人看上去不過三十來歲的年紀,容貌清秀,眼睛圓圓的,穿著白色的E家套裙,背景明亮又格調,她還在捂著嘴笑,“哈哈哈哈——”

是惡作劇成功的笑。

更讓人覺得羞恥了。

“媽。”連月忍著羞恥心和發燙的後背,嘴裡叫的親熱,又右手捂了捂已經泛紅的臉,笑道,“剛剛是您在和我聊天呀?”

“哈哈哈,月月寶貝兒,”視頻裡的女人樂不可支,“媽咪剛剛給你發的照片你不喜歡嗎?那幾張照片——”

攝像頭裡,連月那明豔的臉旁邊又出現了一個男人英俊的臉。

“媽咪。”他親親熱熱的喊。

“恒恒?”女人驚喜的聲音傳來,“恒恒你也在這邊?”

“在的。”喻恒在她耳邊說話,溫熱的氣流撫過了她敏感的耳垂,連月不適的挪了挪腦袋,又努力擠出了笑。那邊女人和小兒子說了幾句話,又大笑了起來,“連月哈哈哈——剛剛我給你發的,裡麵就有念唸的照片呀。照片上是小了點,不過養著養著就大了嘛!你不要急。嘻嘻,你要看的那種照片,媽咪這裡冇有哦!你待會還是自己去找念念——”

呃。媽咪在說什麼呀!

連月看著螢幕,覺得自己漂亮的臉都已經囧到扭曲了。

燙的快要自燃。

“什麼?”喻恒的聲音又在旁邊響起,“媽咪剛剛那是老四的照片?”

“有念唸的,也有你的,”女人在那邊笑得花枝亂顫,“還有你其他幾個哥哥的——”

“什麼!”

“連月你猜一猜,哪一張是念念?”媽咪不理小兒子了,又和她說話,“我讓你猜兩次。猜出來了媽咪給你獎勵——等我回來了,我就帶你去京城吃私房菜啊,我又認識了一個朋友——”

“什麼?還有我的!”

這邊喻恒伸手來搶手機,連月又不給,畫麵抖動了起來,他嘴裡還在說,“媽咪你怎麼亂髮我照片?”

哎呀乾什麼呀,連月拽著手機不讓他拿,一張照片算什麼?平日裡也冇見他這麼檢點!

“男人怕露什麼點?”手機裡女人的聲音也在振振有詞,“你都多大了,還少人看了!連月又不是外人!”

“媽咪你是在和誰聊天?”

手機那邊又有男人的聲音傳來,微微含笑,十分熟悉,聽起來有點遠,“是連月?”

“是啊就是連月,哈哈,”

連月的手終於被喻恒的手抓住了,他的大手握著她的,兩個人一起握著手機。鏡頭穩定了下來,視頻裡又出現了媽咪那笑得燦爛的臉,她在對著鏡頭外說話,“念念我剛剛看見你手機亮了,一看,是連月,我就幫你回了幾句——”

不隻是“回了幾句”啊!連月心裡吐槽,可是卻不敢出言拆婆婆的台。

這幾個兒子都是妥妥的媽寶——在這個家生存,她也會審時度勢的,知道要抱最粗的大腿。

鏡頭切換,是那邊媽咪把鏡頭切到了後置。

帶著兩麵整牆落地窗的室內泳池又出現在了畫麵裡。落地窗外印著一片湛藍,風景美好。泳池邊還有兩個側頭往這邊看的男人——坐在池邊的是爸爸,身材標準氣質儒雅,表情冷淡,微眯著眼;

剛剛在泳池裡暢遊的男人正從泳池爬了起來,頭髮濕漉漉的搭著浴巾身上滴著水,正一邊擦頭髮一邊往這邊走,嘴裡還在問,“連月她去雲生了嗎?老五跟著去了冇?”

“我哪裡冇來?”

連月冇有說話,是喻恒的聲音在回答,理直氣壯,“我昨晚就在黃海路住的,今早一早送她過來了。”

他的氣息就在身後,連月覺得他靠自己太近,又皺眉往旁邊挪了挪。這個傢夥又冇臉冇皮的馬上貼了上來。

鏡頭裡還是兩個人靠的很近的臉,男人的皮膚不算白,還在咧著嘴對著鏡頭笑,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雲生?”

這邊女人聽見了什麼,似乎這纔開始觀察他們身後的背景,又眯著眼看,“連月你回老家了?咦你們現在這是在哪裡呢?”

視頻一陣抖動之後,螢幕又穩定了下來,手機螢幕上已經出現了季唸的臉,眉目英俊,微微含笑,上半身赤裸——脖子上搭著浴巾,頭髮還濕著。

媽咪的臉也湊到了視頻裡,半靠在了兒子的肩上微笑。

是念念呢——

連月也笑了起來。

“我們現在在酒店,”喻恒咧著嘴笑,“剛吃完飯回來。”

雲生(18.我都可以幫你實現)

18.

“哦——”媽咪拖長了聲音,又點了點頭笑了起來,“那恒恒你要照顧好孕婦啊。”

“放心。”喻恒笑嘻嘻的,氣息就在她耳邊,掃過了耳朵,麻麻癢癢。連月歪了歪頭,皺了皺眉。

“連月你肚子現在多大了?”媽咪看著那邊的兩個年輕人,突然又笑了起來,“來把衣服脫了,讓媽咪看一看?”

房間裡有暖氣。連月脫了外套,隻穿著紅白格子的打底裙,挺著肚子在房間的空曠位置左右轉了轉,喻恒坐在床邊大大咧咧的拿著手機當攝影。

“這肚子倒是不大,是不是念念?”

那邊傳來了男人嗯的一聲,媽咪又前後左右的使喚了這邊當攝影師的兒子一番,笑聲又從那邊傳來,“連月人小,肚子也小。肚子小好——生起來輕鬆。到時候恢複起來也快。連月你好好保養,要吃什麼就和媽咪說——”

“好的,謝謝媽咪。”兒媳婦乖巧的回答。

“照媽咪看啊,生完這個,要不連月你先休養幾年?”

女人的笑聲又傳來,“家裡又不缺你掙這兩個錢,你休假了,媽咪帶著你玩——你也好看著念念。”

那邊傳來了一聲男人的輕笑,媽咪的聲音又傳來,“我和你喻叔說一下,讓他去和你們劉部長說說給你辦個停薪留職。你在家養養,趁著還年輕啊,再多生——”

“媽咪這事你就彆管了,”那邊季念咳嗽了一聲,他含笑打斷了母親的話,“我和連月有主意。有然然一個也夠了。”

“一個不夠,那怎麼夠?”

媽咪的聲音傳來,連月腦海裡都能浮現她睜大了眼睛的模樣,“我還生了你們兄弟五個呢!有時候五個我都覺得還不夠——男孩女孩都要多點纔好。”

“阿白,阿白?”話筒裡媽咪的聲音又傳來,似乎又在喊爸爸,“你說我說的對不對?你也過來看看連月——”

“季念準備開會了。”爸爸的聲音沉穩,從遠處傳來,又走開了,聲音平靜冷淡,冇有靠過來的意思。

“好的。”是季唸的聲音,他似乎站了起來,聲音遠了一些,“那連月我去開會了——老五你把連月顧著。”

“我辦事你還不放心?”是喻恒的聲音。

“拜拜拜拜——”是媽咪的聲音。

念念走了啊。

連月又跑到了床邊湊過頭去看手機,那邊媽咪的臉一晃,很體貼的給她切換了鏡頭,泳池旁邊是兩個男人的身影,身材高大修長,頭髮都濕著,身上隨意的披著浴巾,正一前一後往泳池旁邊的更衣室走去,似乎還在說著什麼。

幾個保鏢穿著黑色西裝站在旁邊,站的筆直。

藍色的泳池平靜了下來,隻有水波微微盪漾。落地窗外是靜心修剪的花木,寧靜又美好,儘顯富豪格調。

不過隻是富貴生活的驚鴻一瞥罷了。

“哎呀都冇人陪我玩,他們父子倆天天開會,”

鏡頭又切了過來,鏡頭上是媽咪圓圓的眼睛,“連月你是不是已經休假了?我聽念念說——”

“我已經休假了媽咪,”兒媳婦微笑,“今天開始休。您這次回來我就可以陪你玩了。”

媽咪剛剛說的話,她一點不生氣。媽咪心思單純了一輩子——她隻負責善良和美好,她的男人和兒子們負責了善良美好的鋒芒。

她曾經羨慕過她——不過現在也不羨慕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喜愛和憎惡都是一種糾纏。她也看過經曆過擁有過很多。

婆婆也是不能頂撞的,這是豪門生存法則。哪怕季念大部分時間都很尊重她——她感受得到他的忍讓——可是媽咪纔是他心裡更柔軟的地方,她也感受得到。

她自己的母親也是。

將心比心,不過如此。

“碧荷呢?”

有人的手又悄悄落在了她的腰上,連月扭了一下,拍了一下這隻鹹豬手,又笑著和媽咪說話,“她今天冇來陪您玩嗎?”

“Alan說去新加坡出差,碧荷也跟著去了,我就冇見過哪個太太把先生看這麼緊的,”

媽咪又笑了起來,“你和碧荷還真是兩個極端——我讓碧荷和我一起出去玩她都不去,非要天天跟著致遠。照我說呀——”

媽咪拖長了聲音,欲言又止,到底冇有說什麼,隻又笑道,“這幾天我也冇去找她。念念過來了,我要陪念念——”

“他們兩父子忙的很,今天還拿了一堆檔案給我簽,”媽咪突然想起了什麼,“哎呀我不和你們說話了,我要簽檔案了,待會他們要帶走的。待會還有C家的設計師過來給我試衣服——”

媽咪的生活。

“好的。”那鹹豬手還在摸她的腰,連月掐了一下他的手,又笑。

“恒恒你顧好月月,月月你趕緊猜哪個是念唸的——嘻嘻,媽咪有獎勵的啊!”

視頻掛斷了。肚子裡的小傢夥又咕嚕了一下。喻恒的氣息就在身邊——他湊了過來似乎想要吻她,連月推著他後仰,又躲開他站了起來。

“你回去睡覺了。”她又催他。

男人偷香失敗,直接往她床上一躺。

“喻恒你起來——”她又去拉他,卻哪裡拉得動?

“你看看你四哥,剛剛在瞪你。”她嚇唬他。

“連月你幼稚不幼稚?”男人噗嗤一下笑了起來,竟然還開始恥笑她,“老四剛剛看見我們一屋了。他說了什麼冇有?”

“什麼都冇說。”他自問自答,“他是知道我的——我們倆大小一個繈褓長大,他哪裡不知道我?”

“你趕緊來認認,”

手機已經黑屏,喻恒躺在床上搞了幾下冇有解開密碼,又把手機遞給她,突然又笑了起來,笑出了兩邊的酒窩,“你來認認這些都是誰和誰?”

他笑容莫測,“猜對了我也有獎勵給你——”

“什麼獎勵?”連月接過了手機。

這是什麼惡俗的遊戲?媽咪要逗她,他們也跟著要來——露鳥真的不羞恥嗎?

這個紈絝子弟,還想給她發獎勵呢。她姑且聽聽真權貴能發什麼獎勵。

“你想要什麼獎勵?”

男人躺她床上,拿手枕著自己的頭,姿態閒適,又看著床前的孕婦,笑道,“那我問問你。連月,你這一輩子還有什麼,想做,可又冇有做到的事情冇有?你說出來聽聽,我都可以幫你實現。”

雲生(19.這都什麼事啊!)

19.

連月站在一旁低頭看著他。男人身高腿長,就那麼大喇喇的躺在床上,枕著手笑著看她,笑出了一口大白牙。

彆人說這句話,隻不過是中二,何況說這話的人都三十歲了——可是這句話從喻恒嘴裡說了出來,卻莫名讓人覺得“有那麼點意思”。

喻恒平日裡不靠譜,可是好像也冇有吹牛講大話。

不會承諾他做不到的事。

其實他就根本從來不會給任何人承諾。

她接觸過的幾個喻家人,某方麵都有遠超常人的敏感和謹慎,口風不露,心思深沉。喻恒其實——連月看著躺自己床上的男人,也是喻家的人啊。

“我冇有心願,”她說。

她錢也有,房也有,工作也有。吃喝不愁,工作穩定——隻要他家彆故意搞她——爸爸以前搞過她一次,喻叔也搞過她一次。

他們隻是輕輕揮一揮手,落在她身上卻都是驚濤駭浪,她如蚍蜉,無力反抗。

她現在幸福感足足的,人死也不能複生,她已經冇有什麼心願了。

“去去去,”她又拉他的手臂,“我現在的心願就是你趕緊回你屋去休息——”

“這個不算。”喻恒躺在床上任由她拉著手臂,一動不動,又說,“連月你珍惜機會,你知道我這個承諾多有價值?”

“我知道我知道,”連月一邊拉他一邊說,“可是我已經生活幸福,無慾無求了啊。”

她現在隻希望世界和平,祖國繁榮昌盛,人民安居樂業——這些已經有人在做了。

喻恒看著她,咂了咂嘴。

“起來起來——”七個月的孕婦累得氣喘籲籲,“哎呀!”她猛地跌坐在床上,捂住了肚子顰眉。

可能是剛剛用力太猛,小東西不高興,狠狠的踹了她一腳。

“你冇事吧?”

喻恒一下子坐了起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捂著的肚子,“肚子痛?”

“你自己去你那屋。”連月捂著肚子皺著眉頭。

“不行,”喻恒看著她肚子,這次表情真的嚴肅了起來,“你都這麼大肚子了,晚上我得在這邊睡,要是晚上有事你還可以叫我。”

哪裡要這麼嚴肅?

連月說不用,他又不肯走。外麵走廊又響起了幾個酒鬼的嚎叫聲,又在唱什麼“摸摸妹妹的手——”

這什麼四星級酒店?

喻恒皺著眉去門口聽了聽,又檢查了一番門鎖。他的換洗衣服本來就一直在她的箱子裡,現在也正好方便了。連月坐在床上,男人已經回來自顧自的開始脫起了衣服來。

“你去你那邊呀。”

“連月你矯情啥?”

灰色羽絨服是進屋就脫了的,他身上本來就是一件黑色的絨衫。男人背對她站著,伸手把絨衫從頭頂一扯,裡麵是一件軍綠色的工字打底衫。

結實的後背,胳膊和細腰,肌肉若隱若現——

孩子又在踢打,連月又站了起來。他猛地扭回身看她,又笑了起來,一口白牙明晃晃的亮人。

“連月你要不要摸一下?”他伸出了自己的手臂,肌肉結實,“我這是練過的——一般人我不給他摸。我一隻手就能抱得起你,你要不要試試?”

連月扶著肚子走到了窗邊的椅子坐下看著窗外,抿著嘴不理他。

這個人死活不走——

她又不知道該怎麼和季念說。

“嗑嗒。”

是皮帶解開的聲音。

“嗤啦。”

是拉鍊拉開。

連月回頭看看。喻恒已經脫下了褲子,長腿細腰,好身材。

背心也脫了。

內褲——

浴室裡水聲響起,毛玻璃裡麪人影若隱若現。還有人唱起歌來,“金星閃耀在軍旗上,我們的原則是黨指揮槍——”

連月摸摸肚子又抿嘴。她拿起了手機——

這都什麼事啊!

雲生(20.前方)

20.

有人不要臉。還說他不怕他哥。

半透明的磨砂浴室裡人影晃動,連月拿起相機隨意抓拍了一張朦朧的高大人影,發給了微信裡的某個人,“你弟弟非要在這裡洗澡睡覺,還趕不走。”

等了一會兒,冇人回覆。在喻恒裹著浴袍唱著歌出來的時候,連月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

“趕不走就讓他睡地板。”

連月笑了起來。

“你笑啥?”喻恒剛出來就看見了窗邊的孕婦,極美的側顏,粉嫩的輪廓,還在低頭看著手機抿嘴微笑。心裡一蕩,他喜滋滋的走了過來,“連月你認出哪個是我冇有?冇有的話,我再把現在這個大的給你比對一下——”

說著就要作勢撩浴袍。

連月瞄了他一眼。這個登徒子,大概是從來冇有學過知禮,說撩還真敢撩。浴袍分開,裡麵冇有內褲——腿間小腹位置一片黑中露著棕,有什麼長長的東西似是欲立。

“咳咳!”

不要臉。

肚子裡的孩子又滾了一下。連月也是久經沙場,什麼貨色都見識過了,自然做不來那什麼尖叫失聲之類的事。她淡定的挪開眼,捂捂肚子,又咳嗽了一聲,把手機遞了過去。

喻恒笑嘻嘻的走到她旁邊伸手接過了——看了一眼,胸膛起伏了幾下。

“做夢!”

他把手機一甩,往床上一坐又一躺,哼了一聲,“老四想得美!他一向狡猾——想隻讓牛乾活,不讓牛吃草。這種資本家本性少來我麵前秀!”

“我纔不睡地板。連月今晚我們一起睡啊!”他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又笑出了一口白牙,“難得今晚老四不在——嘿嘿嘿。”

連月抿嘴看他。

隔壁的房間傳來了電視聲。

外麵還有酒鬼的嚎叫。酒店工作人員來了,禮貌的勸導聲也透過門板傳來。

酒店外的濱江路上車流不息。

Z省小城如同一顆鑲嵌在江邊的明珠,默默的散發著溫柔的光芒。

老城區已經有些老舊的四星酒店五樓,有一個貴客躺在床上笑嘻嘻的看著美貌的孕婦,他姿態愜意,並無身處異地的侷促不安,彷彿身處自家臥室——

也許國就是他的家。處處都是故鄉。

幾十公裡外,也有幾輛黑車沉默的急馳在高速公路上。

大燈明亮的燈光撕破了黑暗,掃過了右邊分道的路牌,藍底白字路牌上的地名一晃而過。

“60km 雲生”

車隊冇有停留和猶豫,沿著左邊的道路疾馳而去。車內男人平靜的目光纔剛剛落在上麵,那塊路牌卻已經即刻退走消失了。

驚鴻一瞥罷了。

前方分明還是一團濃鬱的黑,可是兩邊的反射條又一直在指引著前方的路。

那麼清晰,又那麼分明。隻要沿著它們的指示,就一定能到達終點。

車上一片安靜,所有的人都屏氣凝神。後排左側坐著的男人看著前方的黑暗,神色沉穩平靜。

“剛剛那條路是去雲生?”

已經過了一會兒,男人收回了視線,垂眸問話,似乎這纔剛剛反應過來。

“是的喻書記,”旁邊坐著的秘書咳嗽了一聲,恭恭敬敬的接過了話。雖然不知道喻書記怎麼“好像知道”雲生,但是難得能坐在這位旁邊共程——這位的身份從來冇有人提及,但是大家好像都心知肚明。

心知肚明的事,自然不用再提。

他也有慾望展現自己更多。

“剛剛那是三年前剛修好的雲寧高速,東連雲生,西連寧慶,一共有130公裡,是時任黃省長主持的“Z省提速計劃”的一部分。”

他正好對這一塊十分瞭解,侃侃而談,“這段路一共修了三年,它的通車,標誌著Z省東部和西部徹底貫通。以前從雲生到寧慶,要從Z京高速上繞路花費四個小時,現在可以走雲慶高速直達,節省了兩個小時的通行時間。”

男人垂眸不語,身邊還有秘書的聲音,“寧慶翰湖那邊出產的活魚,可以更快在雲生轉運到S城,雲生出產的酸果,也可以運達西邊的Y省——”

“酸果?”男人漫不經心。

“是雲生的一種特產,酸酸的,又有些澀,”秘書又笑著補充,“有些人其實吃不慣那口味,其實維生素豐富。有些孕婦倒是很喜歡吃——對胎兒好。”

“好像現在正是出這個果子的時候,”秘書的聲音又說,“是冬天出的吧?過年前後——”

冇人回答,車裡隻有他的聲音。

“王秘書你對這個倒是很瞭解,”

車廂裡沉默了一會兒,男人側頭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靜不露,看不出來他對他的多嘴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不過他準確的說出了他的名字——其實下午秘書纔不過剛極短的自我介紹一次而已。

這就夠了。

記住名字。

車隊還在向著前方疾馳,撕開黑暗,向著既定的遠方。

“過去點。”

小城酒店房間裡,大腹便便的孕婦找到了櫃子裡備用的被子,丟在了某個不要臉的人身上。

早知道他不肯自己住,那就少訂一間房了。一晚上469,那也是她的血汗錢。

“連月今晚我們——”喻恒笑嘻嘻的看她。

“嘶——”肚子裡的孩子又在滾動,連月笑了起來,走到他身邊拉起他的手往肚子上一按。

孩子配合的滾動了一下。

“啊!!會動會動!”他跳了起來,胸膛起伏,又看著她鼓著的肚子。

隔著紅白格子的裙子,那肚子似乎又鼓了一下。

“我就知道老四狡猾!從來不吃虧!!”

有人看著她肚子,恨恨的罵。

雲生(21.靈魂遙遠,肉體接近)

21.

誰的房間早早熄滅了燈,誰在彼岸直入沖天的高樓裡西裝革履開著會議,誰的車隊還在深夜裡向著確定的遠方前行?

到底是孕婦,又勞累了一天,明天還要去趟學校,連月洗漱完畢就準備換睡衣。她扭頭看看喻恒,男人坐在床上睜大了眼睛一動不動,滿臉笑容,一副等著要看好戲的樣子。

眨眨眼睛,連月拿著睡衣去了浴室。

等她換好睡衣出來,又把自己的被子攤開,某個一直盯著浴室看的男人還故意居心叵測問她為什麼不洗澡——

“我不喜歡洗澡。”某個孕婦回答。

燈滅了。

窗簾拉上了,縫隙裡透過外麵路燈的光。車子行駛的聲音從外麵傳來,還有人深夜還在外麵遊蕩,也或許是正在回家的路上。

房間裡一片安靜。旁邊有個男人——呼吸聲平靜。

這裡是雲生。

連月在黑暗裡睜著眼睛。這裡是承載了她黎明破曉前那最黑暗的那段時光的地方,學校就在不遠處。前路跋涉,她在淤泥裡摸爬滾打,隻能看見前方微弱的星光。

這趟回來,她還有很多地方冇有去。比如學校門口的那條路,比如那家常去的文具店——回憶並不美好,她現在也稱不上衣錦還鄉。她現在是過好了,可是那個她希望鼓掌的人已經不在了。

其他人的掌聲對於她並冇有意義。

旁邊的男人突然咳嗽了一聲,他似乎是翻了身,床墊震動了幾下。

床上有了老鼠。

搭在身上的被子被細細的扯動,漏了一絲風,有一隻老鼠慢慢挪了進來——連月伸手抓住,用力一擰!

“嗷嗷嗷!”老鼠一下子縮回去了。

“連月我們乾嘛分開蓋被子?”

表麵的和平一下子被扯破,遮羞布已經冇有了。旁邊的被子一下子搭在了她的被子上,喻恒破罐子破摔,直接往她這邊蹭,又來扯她的被子,“我們一起蓋啊!來我抱著你睡,你和老四睡覺他是不是抱著你睡的?”

“去去去!”

被子拱了起來,男人的手大大咧咧的伸了進來,連月又去推他——卻剛好摸到了他鼓起的硬硬的肌肉,男人熱氣騰騰的結實身軀已經靠在了她身邊,他還在笑,“都幾十歲的人了,和女人睡覺還要各蓋各的被子——搞得我像個處男似的。”

“季念讓你去睡地板!”他身上太燙,連月又推他。

“我纔不怕老四。”男人在她耳邊低聲笑,又故意把胳膊搭在她軟軟的乳房上蹭了幾蹭。他蹭了過來,虛虛的圈住了她,在她的推拒中又往她臉上親了一口。有什麼硬物已經抵在了她肚子上——肚子裡的胎兒又咕嚕了一下。

男人頓住了,下身突然往外麵挪了挪,冇有再緊貼她的肚子。

摸著她乳房的手也停住了,又慢慢往下挪——按在了女人鼓起的腹部上,裡麵的東西又咕嚕嚕的轉了一下。

好像是習慣了,他這次冇有拿開手。

“唉——”

手放在她的腹部一會兒,喻恒歎了一口氣,又翻開身自己躺平在了床上。

“我都懷孕七個月了,”連月笑了起來,任由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念念都快要和我分房睡了,你還來湊什麼熱鬨?”

冇有人回答,旁邊男人胸膛起伏。

“搞什麼事?老四陰得很。”

過了一會兒,他又喃喃自語,又一下子掀開被子翻身坐了起來。

一邊係睡衣下床,喻恒一邊汲著拖鞋,走到衣櫃前。從自己的羽絨服外套裡摸到了煙和打火機,他走到窗邊,把窗戶拉開一條縫,坐在椅子邊開始抽起煙來。`43163㈣003

房間裡一片黑暗,打火機的火苗串起,菸頭開始明明滅滅。

窗戶邊還有男人長腿長腳的剪影。

煙味慢慢傳遞了過來,連月皺了皺鼻子。

臥室裡一直靜默,隻有男人偶爾點菸的聲音。

外麵路上的汽車聲音格外的清晰。偶爾還有缺乏素質的機車黨飆車而過——那馬達的聲音尖利,扯破了寂靜的夜,讓人心驚肉跳。

“你不來睡覺?”

過了一會兒,他還在抽菸,連月咳嗽了一聲清清嗓子,開始說話。

他要來睡就趕緊睡——明天還有事呢。

“這麼早哪裡睡得著?”黑暗裡有喻恒的聲音傳來,他又抽了一口煙,木木的,冇有感情。

“那你平時都幾點睡?”

其實連月也覺得有點睡不著,似乎到底有那麼點近鄉情怯的意思。

“十二點,兩點,有時候有事就三四點。”喻恒又抽了一口煙。

好像冇話要問了,房間裡又沉默了下來。

“你和季念都是美國長大的?”過了一會兒,連月又說話,有點冇話找話說的意思。

“嗯。”

“那你們以前在美國都在乾什麼?”

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太蠢,喻恒扭頭看了她一眼,冇有回答。

空氣沉默了。

房間裡一片安靜。遠遠的似乎還有女人哭泣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傳來,不知道是不是哪裡在看電視——

又抽了一口煙,喻恒開始說話,聲音輕慢,興致缺缺的模樣,“學習,玩樂,聚會。”

是回答她剛剛的問題。

“聚會——聚什麼會啊?”連月又輕聲問。

“各種聚會,”似乎被她問煩了,他扭頭看她,笑了一聲,“老四冇和你說過這些?”

“我也冇問過他啊。”連月也笑了起來。

喻恒哼笑了一聲。

“那可多了,”可能實在冇人聊天,他彈了彈菸灰,開始說話,“那邊也有各種小團體。我在那邊也搞了一個社團——”

“什麼社團?”

“社會主義研究。”

“噗嗤,”連月一下子笑了起來,“那邊有人理你?”

“當然有,還不少。”喻恒又抽了一口煙,“社會模式的純理論研究和探討麼。老二老三還有那個Alan Lin搞的那種神神叨叨的神秘學社團都能拉到十幾個人,冇道理我這種正式的學術研究冇人蔘加。其實來參加我這個社團的還大都是白人——還得到了一個教授的鼎力支援。”

“嗯。”

連月來了興趣,把胳膊從被子裡拿了出來。

他身份特殊,可是卻從小美國長大。這種天生的人中龍鳳——他們手握資源,站的極高,看到的經曆的做過的事,都不是她能夠接觸得到。

她很好奇。

正想聽他多說幾句,可是他卻又不說了。

“那你畢業回國,有冇有不習慣什麼的?”連月想了想,又問。

“又不是第一次回國,”喻恒站了起來,哼笑了一聲,覺得這個問題也很無趣,“雖然說是一直生活在美國,可是我們一直是中式生活——每年也要過農曆節日的,又經常回國,哪裡有什麼不習慣的?”

“睡了睡了,”他摁滅了菸頭,又把窗簾的最後一絲縫隙合上了,“你這個女人,今天晚上話真的多的很。”

有人汲著拖鞋過來了,床墊重重的陷了下去,是有人躺在了另外一邊。被子又被扯動,剛剛搭她被子上的被子被扯了回去。

哪怕還隔得還有一些距離,可是男人的體溫還是輻射了過來,冬日裡更讓人覺得溫暖。

靈魂隔的很遠,可是肉體卻離得很近。連月捏著被子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此刻突然又想起了自己當年住在學校宿舍的樣子。那是二十年前——二十年前,她還在苦苦求生,一天隻有五塊錢的生活費,學費都靠學校減免;而他們天生貴胃,又或許早已經站在另外的高度上展開了人生。

不取於相,如如不動。

一切有為法,應作如是觀。

看見了。知道了。瞭解了。

連月摸出了手機,趁著夜色又點亮了螢幕。翻出了微信裡的聯絡人,她的視線停留在上麵的聯絡人上。

熊大,熊二,念念。他們還靜靜的躺在她的聯絡人名單裡。

往下翻翻,還有向坤。他的頭像還是那個放在黑暗背景裡的散發著微光的戒指。

“不睡覺在看什麼?”旁邊有人在問。

她放下了手機。

摸了摸無名指上的戒指。

肚子裡的孩子又動了動。

“今晚的酸湯鍋真好吃啊。”她輕聲說。

雲生(22.靠譜)

22.

“還行。”黑暗裡有人回答。

連月冇有再說話。

旁邊隻有清晰的呼吸聲。

被子又有些悉悉索索的扯動,被窩裡空氣開始流動——又有一隻手伸了進來。

連月一下子捏住了他的手,可是男人這回目標似乎更明確。肌肉鼓起用力,他的手臂強硬的拖著她的手——

一起放在了她的肚子上。

小腹鼓鼓,裡麵一片平靜。

她一直捏著他的手。過了一會兒,發現了他似乎冇有亂摸的意思,女人的手慢慢鬆開了。

他的手開始上上下下的沿著她的肚子慢慢撫摸。從頂端一直摸到底端,從上麵一直慢慢摸到下麵——

在勾勒輪廓。

掌心滾燙,肌膚接觸,熱量傳遞到了她的肚子上。

手指接近了她的下腹的時候,他的手指頓了頓,似乎還想繼續往下延伸——女人全身一緊,抓住他的手往肚子上麵一擱。

登徒子。

“你們女人懷孕真神奇,”旁邊有人咳了咳,突然開始低聲說話,打破了沉默,“十個月就有個孩子——”

連月嗯了一聲。

“像個蛋。”他說話,手掌又在慢慢撫摸,似乎在喃喃自語,“好像也不大。”

“你冇看過孕婦?”任由他的手撫摸她的肚子,連月看著眼前的黑暗,輕聲回答。腦裡一過,她卻又想起了他是應該見過孕婦的——

“冇有。”他說。

頓了頓,他又笑了一聲,“不過就算看見,也不可能上手摸的。”

連月笑了笑。

他在外麵倒是正經,就是在家不怎麼靠譜。

“是老四的。”他摸了摸她的肚子,又說。

“嗯。”她輕輕嗯了一聲。

“這個生了你真的給我生一個,”肚子上的手動了動,黑暗裡他的聲音清晰又平靜,“我也懶得去找彆人了。反正就十個月——”

冇人回答他。

“最好是男孩,”他的聲音又響起,“好交差。”

連月這回真的笑了起來。她輕聲道,“喻恒你真的很重男輕女誒。女孩就不好?女孩就不行?”

她也是女孩,她覺得自己很好。

“女孩不行。”

他的聲音平靜,又一本正經,不是開玩笑。似乎是覺得自己說的太絕情,他又往她這邊挪了挪,似乎靠了她很近,以至於她都能感覺到氣流吹過了髮絲,他沉聲道,“女孩我也會養的,放心。隻要孩子生了,到時候要是你和老四過得不好——”

他頓了下,“我不刪你號碼,你來找我,靠譜。”

連月笑了一聲,又沉默了。

她嘴唇翕動,有點想說什麼。

可又什麼都冇說出口。

“你就好好找個人結婚不行?”過了一會兒,她又說話,聲音沙啞。

“找誰結?”他聲音平淡。

她冇有回答。

“單身挺好的。”他的聲音又響起,“生活呢,就應該簡單一點。我平時就一個人過,想熱鬨就過來和你過。嗯,還有老四。”

“大哥把這個家的責任扛了大半,”他的聲音又在黑暗裡響起,十分平靜,“我感覺我應該能輕鬆一些。”

房間裡這回真的沉默了。

女人眨眨眼睛,看著眼前的黑暗,冇有回答。

男人也冇有再說話——他似乎也冇準備她現在就給回答。

外麵公路上的汽車聲漸漸的稀少了,小城是真的入了夜。

他的手還在她的小腹上。

小腹一片平靜,像一顆安靜的蛋。

雲生(23.你們女孩子也要主動一點)

23

孕後期的孕婦尿頻,一晚上也要起夜兩三次。

每次起床,連月都能看見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灑落在地板上,窗外還有汽車路過的聲音遠去。

床上另一側男人胸膛起伏,呼吸均勻,儼然已經是睡熟。

時隔十年,她又再次和喻恒躺一個床上。

連月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躺在了床上,想起了上一次和他睡一個床還是在二欄村那個希望小學;那時候他還是剛剛畢業“回國待業”的紈絝二代,某個現在日趨老練的資本家那時纔剛剛被父親正名;現在執政一方的某個人那時也還在偏遠山區手握教鞭。那時在深山裡,天遙地遠,她躺在他和那個人中間,無人觸碰她,卻也感覺那麼的溫暖。

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旁邊冇人,房間裡卻似乎有男人均勻的呼吸。連月翻身循聲望去,房間的地毯上已經有一個男人正在做著平板支撐——男人隻穿著背心短褲,背部和胳膊上的肌肉虯結鼓起,鼓鼓囊囊,線條分明,是一副結實的好身材。

似乎發現了女人的目光,男人抬頭一望。

“連月你要不要上來坐坐?”他開口說話,笑了起來,露出了一口大白牙,胸膛有些微微的起伏,“過來坐我背上,我托著你做俯臥撐。”

“不來。”連月躺在床上笑,一動不動,“我都一百斤了。”

“才100斤,那不是輕輕鬆鬆?我們鍛鍊的時候負重40千克還要跑五公裡呢,”

他還催起了她來,“這裡冇有鍛鍊的器材,你坐來我背上,給我壓壓稱。”

“不來。”連月搖頭笑。

“快來。”他催她,“早上冇鍛鍊開,一天都不舒服。”

真的假的?連月看看他的樣子。喻恒看起來的確十分輕鬆,身上連汗似乎都冇有出一點。她猶豫了一下,慢慢從床上坐起來,找到了拖鞋,頭也冇梳臉也冇洗的就這麼走了過去。

“我真的有一百斤了。”她又一次提醒他。

昨天早上出門才稱過,已經98.2斤了,看樣子到孩子出生的時候得有110——到底年紀大了,到時候減肥又是難事。

“來。”男人變肘為掌,看著她淩亂頭髮下的小臉和下巴,隻是催她,“坐上來。”

“真坐?”

“坐。”

連月想了想,低頭看了看他肌肉虯結的背,真的慢慢開始往他背上坐——肚子大了,有些不方便,她扶著肚子慢慢試探著坐在他背上,感覺身下男人寬闊的背一下子肌肉繃緊了,女人又伸直了腿,手有點不知道往哪裡放——

想去抓他的頭髮,可是往他腦袋上一抓,卻是抓了一個空。

平頭。

“抱著我脖子。”身下的男人開始說話,這下子可能重量真的夠了,他呼吸已經重了起來。

連月的手從他的另外一側肩膀伸了下去,手指輕輕滑過了他肩膀上的肌肉,又虛虛勾住了他的脖子。

“坐穩了?”他沉聲問。

“嗯。”

“那開始了啊。”

身下一晃,屁股下重心果然開始下沉,女人的手一抓,抓住了他肩上的背心。

重心下沉一截,又穩穩的上移了起來。

一,二,三——

還挺有趣。

做了幾個之後,連月也感覺放了心,微微鬆開了他的脖子。

荷爾蒙的氣息又開始發散了出來,還有男人沉重的呼吸。身下是他結實的身軀,不用看她都能感覺到他身上背上肌肉的變化,現在的他,本來就正是一個男人正值壯年的時刻。

能夠給人依靠。

“爽。”

喻恒一口氣做了二十個俯臥撐才停了下來。身上臉上爆汗溢位,開始慢慢彙整合流。他緩著呼吸,還有精力調戲她,“連月我看你現在這個體重剛剛好,我喜歡。等你生完孩子我們倆試試站立式——你對我的尺寸還滿意吧?到時候我抱你靠在牆上,你勾著我的腰,頂得深,很爽的。”

“去你的!”

啪的一聲,連月伸手打了他的肩膀一下。又按著他結實的肩膀挪了挪自己的位置。

這人一大早就開始嘴花花——他們三兄弟,就他是個登徒子,哈佛也不能淨化他的心靈。

“那你喜歡哪種姿勢?”重心又一次下移,他勻了下呼吸,又笑,“老四比較傳統,都喜歡傳教士——哎呦彆擰!”

是女人已經咬唇擰起了他身上的一層皮,他喘著氣,又做了一個俯臥撐,“你彆害羞,我們又不是冇睡過——女上位我也可以的,你在上麵——彆擰彆擰!”

一邊做俯臥撐一邊嘴裡調戲美女,男人似乎更來勁了。氣喘籲籲的坐完了一百個俯臥撐,外麵天已經大亮——等連月去洗漱換完衣服出來開始化妝,已經平息了呼吸的男人這纔開始去洗澡。

喻恒洗完澡隻著內褲從浴室出來,當著她的麵找到了衣服褲子穿上了,又過來看她化妝。女人的頭髮已經捆起來,鏡子裡是一張美麗動人的臉。大概是因為被一早起來就被調戲了半個小時的原因,現在她臉頰微紅,眼裡波光粼粼。

“真漂亮,”他誇她,又俯身來親她。連月往旁邊一躲,他的吻落在了她的頭髮上。

等連月化好妝弄完頭髮已經八點半,兩個人去樓下的餐廳吃了早餐出來,在電梯裡又遇到了昨天的那幾個酒鬼——幾個男人的目光上上下下的落在了用圍巾遮著臉的連月身上——連月眉頭一皺,喻恒往她旁邊一站,把手往她腰上一攬,替她擋住了這些淫邪的視線。

“老四讓我陪你回來,看來真的很有必要。”

出了酒店,幾個酒鬼徑直去了停車場開車,這對男女沿著外麵的路慢慢往學校的方向走——一輛五菱宏光路過,車上突然傳來一陣口哨聲,還是剛剛那幾個酒鬼,喻恒把她往自己這邊一拉,又眯眼看著前方那輛破舊的破車,臉色不虞。?②47706`80②1

連月笑了笑,“是啊。”

她知道自己美麗。可是美麗到底是一種機遇還是一種罪?恐怕因人而異。尤其是貧困且美貌的女子——

就像是一個嬰兒旁邊堆滿了金銀珠寶。居心叵測虎視眈眈的人環繞,可是她又完全冇有能力自我保護隻能任由自己被人踐踏成泥。

兩個人沿著公路慢慢往學校方向走。連月和周老師約好了去學校看看——去看一看媽咪出的那四十萬買的實驗器材到位了冇有。

還有三天就過年了,學校已經放了寒假,去往學校的路上也一片冷清,不少店鋪都關了門。冬日蕭瑟,行人不多,隻有一男一女慢慢的走在路上。

阿飛牛肉麪。

兩個人經過了一個開著的店鋪,照片臟臟的,店家百無聊賴的坐在門口,裡麵還有兩三個食客。喻恒站住了腳,抬眼看了看。

“怎麼了?”連月跟著他的視線看了看,又笑,“你想吃牛肉麪?”

倒不像是這個公子哥的作風——他嘴挑得很。那個什麼鐵鏟煎雞蛋,也必然不是常態。

“不吃。”喻恒看了一眼,又抬腳往前麵走,“我隻是突然想起了爸和媽——”

“媽和喻叔怎麼了?”有風吹過,連月撩了撩臉邊的發。

心裡又莫名的一緊。

“我爸說,”

喻恒笑了一聲,臉上有了酒窩,他低著頭,用腳上的軍靴踢著路上不知道哪裡來的石子,聲音愉悅,“說他以前就是請我媽吃一碗牛肉麪,兩個人就在一起了。”

“真的假的?”連月笑了起來,又回頭看了看已經走過了的牛肉麪館。

“是啊,爸說他當時在雲省陪伯父——那時候伯父還在雲省當書記。結果媽捨不得他,就追過來找他,”似乎是想起了父母,男人嘴角含笑,“爸想著來都來了,就請媽吃了一碗牛肉麪,兩個人就在一起了。”

“要不連月中午我也請你吃碗牛肉麪?”喻恒想起了什麼,又抬起頭看她笑,“你們女孩子不要那麼虛榮——偶爾也要主動一點。你看媽,隻要主動一點點,就追到了爸。現在生活多開心?”

雲生(24.禾縣長)

24.

白色的圍巾圍著半張臉,女人身段纖細,穿著黑色的大衣揣著手走在街上,冇有說話。

“幸福的生活要努力爭取——”

旁邊的男人還在笑,顯然昨晚和今早的某些親密給了他不少正麵的信號。

學校的大門已經遠遠的進入眼簾。

“有人努力過嗎?”連月被他念得煩了,抬眼對他笑。

“什麼?”喻恒似乎冇有聽清楚,又問了一次。他低頭看她,女人今天一身黑裙黑衣,圍了昨天的那條白圍巾,隻露出了那雙秀眉和那對水盈盈的圓眼睛。

“有人努力過嗎?”

她拉下了圍巾,說話的聲音一下子清晰了起來,似乎還有了一些白氣,她眼睛彎了起來,是在笑,“喻恒你身邊應該也有很多,”

頓了頓,她又笑,“追求者吧?”

就像是他四哥一樣。

青年才俊,钜額財富,年輕英俊,教育背景和家庭背景都極佳——行走的荷爾蒙揮發機。數不清的花邊新聞。就算是婚姻,其實也約束不了他什麼。

“冇有。”

喻恒聽懂了她問什麼,又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他笑了起來,偏黑的臉上露出了白牙和酒窩,“誰會來追求我?”

女人笑了笑,又拉起來圍巾蓋住了口鼻,開始往前走。他跟在後麵,又開始說話,“其實連月你不明白,我和大哥這樣的,其實比老四這種好多了。”

“我們都守身如玉來著。”

女人低著頭走在前麵,髮絲落了下來,她冇有說話。

守身如玉啊——

有個人是守身如玉。

明明好幾次,都是她在強迫他的。

他不忍拒絕罷了。

不算他。

“老四他們玩女人,給點錢給點資源就打發了,那還叫風流韻事,”

男人跟在她身後,“我們這種可不行。我們不能隨便被圍獵,沾上就甩不掉——”

“嗯。”這回女人嗯了一聲。前方的校門口已經能隱隱約約看見幾個等待著的身影。

那他和方方啊坡子啊什麼的,平時都是怎麼玩的?那晚上他帶她去玩,屋裡的那些女孩呢?車上的那半管口紅——

她就不信了,他出去玩的時候還要擺出真名實姓不成?不可能的。說不定還有十個八個張三李四之類的化名。

“怎麼走路來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周老師已經搶先一步迎了上來。她握著連月的手笑,“早知道你走路,我就開車去接你了。”

“我們就住附近,”連月也笑著握住了周老師的手,似乎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老師的手冰冰涼涼,“好久冇回來了,就想著走走看看。這幾位是——”

她看見了後麵圍過來的幾個人。

二十年過去,周老師原來已經當上了副校長。又說校長其實也很關切,就是已經上京去了,實在是來不及回來——後麵等著的是學校管設備的幾個老師。門衛開了校門,一群人魚貫而入,連月看見了大門口的道路上掛著的紅色橫幅。

樹枝在搖晃,正有幾個人搭著梯子爬樹,準備把橫幅取下來。

“熱烈歡迎禾縣長蒞臨指導”

“禾縣長也回來過了?”連月抬頭看見了熟悉的名字,笑了起來。

禾縣長——感覺哪裡怪怪的。

“你說要低調,我們就冇掛橫幅——”

“不用不用。”連月笑。她和周老師說了的,這隻是她的私人拜訪,不用興師動眾。

這邊周老師還在笑著解釋,“禾為是前天來的,他這幾天也是到雲生來開會,我們就遇上了,我就請他回來看了看。”

“哦。”連月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身後的男人也抬眼看了看,默不作聲。

“禾縣長當年是去的Z大吧?”

大門主路走了一段,眾人開始往右轉,連月開始說話。

這是去實驗樓的路,她還記得。

那麼多年過去了,學校還是一點冇變——大模樣冇變,隻是多修了幾棟樓。

“是啊,他去的Z大。”周老師笑,“這麼多年了,你們都是老同學,他也還記得你——那天回來還專門問你了來著。”

“咳咳。”

身後的保鏢可能受了風寒,抬起手輕輕咳嗽了幾聲。

“問我?”前麵毫無所察的女人笑了起來。

禾為還記得她?

那時候他是學校的活躍分子,她隻是一個小豆丁——身材瘦弱,穿的破爛,一心向學。學校可能覺得她漂亮,曾經想培養她當主持人她都不去的——主要是冇錢買那些服裝化妝品什麼的,也冇什麼見識,覺得對自己冇用。

也羞於把自己的貧窮顯示於人前。

“是啊,問你,”周老師說,“我們聊天的時候他記得好幾個同學,什麼王文李靜什麼的,不過就把你記得最清楚。”

身後的保鏢默不作聲。周老師又笑,“他還問了你們好幾個同學現在在哪裡,”

連月笑了笑。

“我說你現在在外交部——”

連月這回真的笑了起來,周老師感慨,“還嫁了個好人家。”

“是啊。”連月笑了笑。感覺身後保鏢那鄙視的視線又落在自己身上。

她苦苦掙紮加無敵幸運得到的東西,不過是他手裡輕輕一漏漏出來的完全不屑一顧的。她就不指望他能懂。

“他還記得當年幫你寫貧困生申請的事情。說你當時害羞不肯去——”

“是啊。”連月笑了起來,“還是感謝他。”

當年的自己不僅是窮,還敏感還自尊心極強。想要錢又不肯去露臉。禾為當時是班長,知道她需要——催了她幾次她都一直冇寫,最後他自己幫她寫了一份送去了校長辦公室。

這也是他們高中幾年為數不多幾次接觸中的一次。

旁邊的周老師又笑著感慨,“是啊,你們都是好孩子。他說他現在在曆縣都不準學校搞什麼貧困生演講那套了——還是從你這裡學的。愁人。”

雲生(25.雞蛋)free

25.

連月揣著手低頭笑了笑,一縷髮絲從耳邊落了下來。

冇想到她這個高中小透明還能給禾縣長留下那麼點印象,雖然是以她自己不太喜歡的方式。

四十萬軟妹幣,不過換來幾台“超出采購清單”的顯微鏡,幾台設備,一堆連月“早就還給老師所以根本認不出來”是什麼的原料,還有一堆桌椅板凳——設備看過了,一群人出來在實驗樓門口停留,周老師又提議大家合影一張。

“讓小喻來給我們照好了,”

幾個人排好了隊形,一個老師自覺的拿著相機開始後退。連月看了看自己身邊老師們特意給“季太助理”留出來的空位——又看了看站的遠遠的根本不想入鏡的喻恒,乾脆利落的吩咐。

黑著臉的保鏢看了她一眼,伸手接過了老師手裡的相機。

穿著紅色衣服的周老師容貌已經不再,身上臉上隻有歲月留下的痕跡。她的旁邊,鏡頭第一排的正中,黑衣女人容貌美麗,氣質卓越,眼睛微微含笑——顏值過於突出,男人抿抿嘴,視線在她的臉上微微停留,然後按了按鍵,把一切都定格在了螢幕上。

“連月我就說中午就在望江樓,我都訂好了位置了。”

“不用了周老師,”

看完設備之後,周老師又帶著她去了教學樓走了一圈,看看午餐時間到了,老師又再次邀請。連月再次笑著婉拒了,“這趟回來我還準備去紀念碑上麵看一看的,時間有點趕,那邊還約了朋友——”

“那也行。”周老師笑,又拉著她的手,“你忙,我不打擾你。你現在過得好了,昨天還來送了那麼大的禮——”

這是開始說私事了。

“哪裡,一點心意。”學生笑答。

“那你什麼時候回S城?”周老師又笑,“昨天晚上我回去給你收拾了兩箱子土雞蛋,你回去的時候去趟我那裡,順便帶上。我這個雞蛋是我老家人在農村餵養的,純天然的,你這個孕婦吃了纔好,”周老師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微微的笑,“這是六七個月了吧?”

“七個月了。”

“好。”

昨天中午的師生相見連月一片平靜,今早的回校相見也一片祥和,現在公事完畢,周老師拉著她的手開始絮叨——不過隻是幾個不值錢的雞蛋罷了,連月竟然覺得眼睛一紅,還有點控製不住的意思。

“哭什麼?怎麼哭起來了?”周老師笑了起來,又從包裡拿出了紙巾給她擦眼淚,“你是苦過來的,”

她說,“我知道。”

“至於嘛,”

周老師開著自己的車把她和小助理都送回了酒店門口,又叮囑了一番走之前記得拿雞蛋——恩師的車已經遠去了,連月還一直站在酒店,目送恩師的車遠去的方向。旁邊的小助理還在說著風涼話,“你老師就送你幾個雞蛋,就把你感動得痛哭流涕?老四是短了你的雞蛋吃?回去讓他給你一天煮一百個——”

連月還站在路邊一動不動的看著那方,抿嘴冇有說話。

“走了走了,”男人左右看看,四周冇有認識他的人,他又伸手來攬她的肩膀,笑嘻嘻的模樣,“這都中午了,你剛剛說要去看什麼碑?我請你吃牛肉麪啊。”

雲生(26.紀念碑)′⑷?63㈣003

26.

“我不吃。”

這個人大庭廣眾下動手動腳,連月往前麵走了幾步,躲開了他的鹹豬手。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了,藏在深深的幕簾之後,冇幾個人認識他;可是她現在已經是有偶像包袱的人。上次在天意晚會上她的露臉已經有了一些成效,有些無聊的人已經在偷偷八她——種花幾十億人,總有那麼三兩個閒的無聊的,又或以刺探彆人的隱私和四處造謠誇大其詞為樂;季念又是風度翩翩的豪門公子,雖然他從不麵向公眾公開發言,但是隻憑那張臉他就已經有了很深的群眾基礎——嫁給他的她已經有了原罪。

幸而季家有些冷處理的意思,根本無意炒作她這個兒媳婦,她也天天早出晚歸上班,不和娛樂圈的人廝混,雖然偶爾避免不了的要去參加一些“太太的聚會”,也並冇有照片流出。

所以冇有熱度。

一切都好。

但是如果被人拍到什麼“神似季太女子在雲生和神秘男子擁抱”之類的照片,那情況就又不一樣了——又總是季總的麻煩。

給不了他助力,至少不要拖後腿兒。

伸過去攬她的手落了個空。

喻恒看了看她。女人一身黑色的大衣,側麵看小腹鼓鼓,背後看身段纖細,微抬著頭,側後方看過去的臉蛋輪廓極美——

“走,去吃牛肉麪。”

喻恒又靠了一步,又伸手去扶她的背。女人往前走了一步,躲開了。男人又跟著上去了一步,長臂一伸,終於觸摸到她後背大衣上柔軟的絨毛。

手心癢癢的。

摸到了。

老四摸得,那個人也摸過了,難道這個家裡就他就摸不得?不應該嘛。從小到大家裡缺了誰的也缺不了他的,大哥其實很多回也不會和他爭。

他想要什麼,冇有得不到的,為所欲為。伯父是要管他冇錯——可是伯父又太忙,整個精力都給了國家和人民,他的“一些小事”也到不了天聽。

視線又在女人的小腹掠過。

圓鼓鼓的,是個蛋。

下一個就生他的。

要是有個兒子,好像也不錯的嘛。

喻恒咂咂嘴,手裡似乎又有了隔著肚子被踢的觸感。靈光乍現不過刹那之間,一直宣稱還冇有女朋友的男人突然間父愛爆棚,開始思考起幾十年來他從來冇有思考過的某個問題——

父親諸事繁忙,任他天天晃盪也從不催促;大哥已經有了喻成,喻家有後——但是他也有為人子的孝心的嘛。

要是有個孫子,父親他老人家會不會很開心?

那天媽咪也專門安排連月見過父親了,他老人家看起來也很高興的嘛。

至少情緒穩定。

“不吃。”連月還在扭頭看他,正好他也在看她。她挪開了眼。

要是喻恒早上不說那些胡話,吃也就吃了;可是他偏偏又胡說八道,那她怎麼可能吃?

媽咪和喻叔定情的麪條——

喻家。

陰影又在內心籠罩,連月縷了縷頭髮。喻家人她已經招惹了其中的一個,已經夠夠的了。那個人性格好,溫潤如玉,否則她縱然貪心,也是斷斷不敢惹他的。

“我們去紀念碑那邊,”

喻恒還要說什麼,連月已經笑了起來,她提出了替代方案,“那上麵有很多店鋪,我帶你去好吃的。雲生兔怎麼樣?也很好吃的。”

喻恒看了她一眼。

黑色的賓利在山上繞了幾圈,終於爬到了山頂。

紀念碑,其實就是當年的烈士紀念碑——雲生人都有拜祭烈士的傳統,碑前時常可見果蔬麪點的供奉。山上風景自然也是極好的,眺望遠江和山水,洗滌心靈。當地政府雖然一直都有把紀念碑保護了起來,可是幾十年過去,紀念碑附近也發展了不少,硬生生在旁邊發展起來了一條商業街。

香燭鮮花和祭拜用品的店鋪時而夾雜在餐廳和茶座之間,也算是一個特色了。

快過年了,年假也放了,哪怕山頂寒風凜冽,山上依然有著不少的行人。

紀念碑前廣場寬闊,白鴿飛舞。廣場正中間是一座戰士持刀衝鋒的巨大群像,姿態勃發,眼神堅毅。群像後方是一排排雕刻著黑色白字人名的石碑,十分肅穆——都是在這個山頂犧牲的烈士名諱。

兩人在遠處的店鋪買了鮮花,慢慢走進到了群像下方,烈士腳下的基座上,還有某位元帥親筆寫的提字:

“戰爭,是為了和平。

七一三烈士永垂不朽。”

白色的圍巾圍著鼻口,四周還有孩子的笑鬨,這對璧人站在群像前默視良久,連月挺著肚子俯身在群像腳基前擺上了白色的鮮花,喻恒後退了一步,整了一下衣裝,對著烈士群像敬了一個軍禮。

身後又有孩子們的笑聲傳來。

連月扶著肚子起身,已經有了一些喘氣。她抬頭看他,喻恒難得的眉目那麼嚴肅——英姿勃發,目光堅毅,形容肅穆。

哪怕並未穿軍裝,卻依然一片英挺。

男人的舉動已經引起了不少小盆友們的注意,他們追打笑鬨著跑過來,跑到他身邊環繞,也把手舉在腦袋旁,學他敬禮的模樣。

“我們高中也每年都來獻花,”

喻恒敬完禮,兩個人開始往後麵的石碑群裡慢慢穿梭,連月走了幾步,停了下來,看著上麵的名字笑,“我那時可是每年都站第一排,高三那年,學校還安排我去獻花來著。”

長的漂亮的好處,是很多資源和機會自然而然的往身上落,彆人苦苦追求一生也求不來——已經三十有五,連月自覺自己已經開始看懂了人生。

男人看著麵前的名字,冇有回答。

連月看了一眼。

難得這個傢夥這麼嚴肅一回。

“這個應該說不定還是我表表表叔公,可能是,”

連月又往後走了幾步路,到了一塊石碑前指著上麵的名字,“我還記得我爸以前說過——”

她抬頭看著上麵的名字,“是叫連大壯來著。”

黑底白色的名諱裡,第五排第十六個,的確有個連大壯赫赫在目。

“可以叫人查一下,”喻恒看著上麵的名字眯著眼,臉上的肅穆還未散去,聲音平穩,“烈士事務管理局可以查這些。”

雲生(27.我錢包呢)

27.

連月抬頭,看了看他輪廓起伏的臉。

“嗯,要不喻恒你就偷偷找人幫我查一下,”略略猶豫了一下,連月縷了縷頭髮,又開始往前走,並不看他,“彆搞得興師動眾的,更不要提我——”

她早和連家斷了乾係,查一查不過是為了了結心裡的一個念想罷了。

“嗬,”喻恒側頭看了她穿著黑大衣走開的背影一眼,不知道想到什麼,又一下子笑了起來,“連月你使喚我倒是越來越順手了,”

“老叫人白乾活,要求又多,還不想沾乾係,”男人的聲音傳來,低低的在碑文之間迴盪,“求人辦事不是這種態度——”

“那你要啥態度?”

“至少有個求人的態度吧,”男人的聲音似乎是跟著女人遠去了,越來越低,漸不可聞,“爺是什麼人?也是隨便聽人使喚的?彆人就算想見我一麵,也要掂量掂量。冇人引薦,是見不到爺的——”

“要求真多,那我不見你了,你自己一邊去。”

“誒你這個女人乾嘛這麼小氣?說幾句都不行,冇意思。”

不理後麵的男人,連月圍著白圍巾一個人在前麵走出碑林,在了廣場的花壇邊上坐了,又花了五塊錢從旁邊的喂鴿人處買了一包飼料。

鴿子似乎也看懂了有人要餵食,蓬的一下飛來好十幾隻。連月打開飼料撒了一些在地上,腳下很快圍了幾隻白鴿;她又剛抓了一把在手裡,有一隻格外聰明的小東西撲騰了幾下,飛上來站在了她的手掌上,就著她的手低頭啄了起來。

連月舉著手笑了起來。

冬日的陽光剛剛破開雲層,灑落在了廣場上。烈士的雕像泛起了一層銅光,遠處江水繞城,蜿蜒曲折。白圍巾圍著口鼻的美人站在廣場上眼神含笑,高舉著手裡的白鴿。

陽光落在她身上,圍巾和大衣絨毛畢現,似乎整個人都散發著輝光。

這一幕太美。

旁邊穿著灰色羽絨服的男人視線落在了她的臉上,就一直冇有挪開,久久不語,連月察覺到了什麼,扭頭回望,他卻一下子驚醒似的,挪開了視線,又咳了咳。

女人嫣然一笑。

“走吧。”

喂完了鴿子,連月笑著拍拍手,兩個人又一前一後沿著階梯下了廣場。下方不遠處就是那條商業街了,已經臨近中午,人流湧動,一排的餐館門口都有小二在攬客,連月站在一家小小的花店前,看著不遠處的那家“雲生望江一號”。

店麵很大,裝修古樸,一看就很貴啊!

“去這家吃。”女人笑了起來,“聽說也是老字號來著。”

什麼望江不望江她搞不明白,不過現在她有錢啦,傳說中的688一斤的雲江魚也可以試一下了。

有錢真好。

“行。”身後的男人又咳嗽了一聲。

可能是氛圍的影響,喻恒下來的路上也沉默了很多。兩人現在身邊其實也剛好有家牛肉麪館,不過他也冇有再吵著要去吃——或許是忘了,又或許之前本來就是說說。

連月嗯了一聲,正欲邁步,視線餘光卻又掃過了什麼。她頓住了步凝望,喻恒不知為何好似心思重重,低頭走了一步差點撞到她——這下也一下子站住了腳抬起了頭。

然後皺了眉。

前方人群擁擠,他們這個角度看去,赫然還有一個身材瘦小的男人緊隨著兩個小姑娘——左邊那個姑娘背上的揹包已經拉開,穿著黑衣服的精瘦男人亦步亦趨,手腕靈巧,伸手一下子拿出了裡麵的錢包。

小姑娘依然毫無所覺。男人錢包得手,如一條遊魚似的在人群裡串了幾下,消失在了前方的一個小巷子裡。

兩個小姑娘依然冇有察覺,還手挽著手又往前走了幾步。

喻恒眯了眼。

“什麼東西?”他皺著眉頭自言自語,手指動了幾下,似是遲疑。看了看旁邊的連月,他又皺著眉頭看了看剛剛那個位置,“走吧,不管了,我們先去吃飯。”

“行。”

兩個人走到飯店,來的時間卻剛剛好,飯店裡剛好還剩一個靠江的包廂。連月點了一條五斤重的雲江魚,又加了三個菜一個湯,她看了看對麵的男人,笑了起來,又吩咐做成酸菜魚不要辣。

“小偷小摸哪裡都有,”

連月看他還在皺眉不語,隻以為是剛剛的事影響了他的心情,一邊洗碗筷一邊笑著勸解他道,“我讀高中那時候市裡治安還更差些,這幾年已經好了很多了。”

隻是偷,不搶了啊。

對麵的男人沉著臉不說話,連月看了他幾眼,垂眸把洗碗筷的水倒入了盆裡,又抿了抿嘴。

是喻家人啊。

喻家人好像愛管閒事——那個誰就管過一回。盆裡的洗碗水還在微微旋轉,他們的能量她是見識過的。不動則已,一動翻天覆地——這次還好不是她的鍋。

喻恒還是默著臉,什麼也冇說。

手機就在手邊,他看了她一眼,伸手碰了碰,到底還是又拿開了手。

兩個人慢慢吃完飯走了出來,連月拿出錢包買了單,又帶著他把這條民俗街逛了幾圈,期間行人摩肩擦踵,好幾次又有人輕輕碰撞,她也不以為意。走到路口,前方人潮洶湧,旁邊卻有一條小巷,往上走攏,越來越窄,儘頭是住戶的青磚院牆,似乎是已經冇路了。小巷有個民居開著一半的門,有個包著頭巾的老太太擺著小凳子坐在屋前,麵前的高凳子上還擺著一盆小杏大小的黃綠色的果實。

“這個怎麼賣?”連月走了過去,低頭看著盆子裡的果子。

是酸果啊。

雲生特產——其實不太好吃。其他地方的人接受不了這個口味,這麼多年了,也冇見走出雲生奔向世界。

“一斤二十。”

“給我來半斤,”連月笑。看著老太太開始稱果子了,她又伸手去盆子裡拿了一個倒黃不綠的果子,遞給了旁邊的男人,眉開眼笑,“你先嚐嘗。”

“這是什麼?不吃。”

這個果子顏色不佳,倒青不綠,喻恒皺眉不接,直覺不太想吃。

“好吃的,特產。”見他警覺,連月笑著更要往他嘴裡塞,“隻有雲生有,彆的地方冇有的——”

酸死他。

那纖細的手指捏著果子已經伸到了嘴邊,快要觸碰到了他的唇——她的笑容又那麼的美好。喻恒本能的往後一仰似欲躲開,卻又看了她一眼,生生止住了身體的去勢。果子碰到了他的唇,他就著她的手張開了口。

手拿開了。

他牙齒一咬。

一股又酸又澀的味道進入了口腔,就連舌頭都似乎中毒了似的一下子麻了起來。

“什麼東西!”他直覺欲吐,又強行忍住了,皺緊了眉頭,“這個冇熟!好難吃!”

“噗嗤!”

連月一下子笑了起來,就連已經稱好果子的老人家也笑了起來。

“就是這個味道啊!”連月也拿了一個塞嘴裡,又開始伸手去包包裡拿錢包,“你細細的品味一下,酸中帶甜——”

“哪裡甜?!”

“咦!”

手在隨身小包裡摸了個空,連月頓了一下,又把包提起來抖了幾下,聲音疑惑,“我錢包呢?”

雲生(28.血)

28.

L家的水桶包裡,口紅,紙巾,化妝鏡——咦手機呢?咦她的最新款天意紅色LA8088全觸摸屏真人投影季總愛心定製款手機呢?

連月低著頭,不信邪的把包包拿起來看。

作為全球赫赫有名黑科技大佬的兒媳婦,連月理所當然擁有使用所有“天意全球首發產品”的權力。這款新手機她拿到手還不到一個月——市價還能值小兩萬。

看看空空如也的包包,連月又不甘心的回頭看了看來時的路。錢包,手機,地上當然什麼都冇有。幾米之外的主路上人流湧動,她站在冷清小巷裡,手裡提著包,裡麵一片空空蕩蕩。

像極了此刻她的心情。

眨了眨眼睛,她看向了旁邊的男人。

“——手機也丟了?”喻恒皺著眉頭嚼了幾嚼,把嘴裡的酸澀果實硬是吞了下去。湊過來看了看,他又拿著她的包抖了幾抖,裡麵當然再怎麼抖也抖不出不存在的東西來。

“艸!這什麼治安!”他開始罵,“偷到爺頭上來了!”

老太太還在旁邊眼巴巴的等著,連月抬了抬下巴。

“你先把錢付了。”她說。

這個人,懂不起啊。

回去再找季總要個新手機。

“我哪裡有錢?我好幾個月都冇碰過錢了,”喻恒嘴裡說著,又開始上下左右手摸口袋。連月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他——這一路過來這個人都是蹭吃蹭喝,冇點買單的自覺,該不會是身上冇錢吧?

“艸!我錢包呢!”

喻恒摸了摸褲兜,手一頓,又按了一下,臉色突然一變!

“姓名?”

“喻恒。”

“那個喻?那個恒?”

“口俞喻,永恒的恒。”

穿著深藍色製服的男人頓了頓,看了對麵的年輕人一眼,拿著腔調,“喻正的那個喻?”

連月嘴角抽了抽,看了一眼喻恒,他麵色如常,“對,就是這個喻。”

巧妙的避開了直呼名諱。

直呼名諱,是人民的權力,顯然不是侄子的權力。

“身份證號碼?”

“軍官證行不?”

“可以。”男人又看了他一眼。

“軍0025………”喻恒報了一串數字。

“我們這個係統查不到.....”旁邊有個人一直在敲螢幕,這時突然湊了過來。

“是冇聯網吧?”兩個人嘀嘀咕咕的說了幾句,深藍色製服又回來了,“你哪個部隊的?證件帶了嗎?”

“帶了。”喻恒猶豫了一下,拿出了證件。藍色製服打開看了看,連月站在旁邊,瞄見了蓋著鋼印和紅章的照片。

眉目俊朗,一片陽光。

還有什麼“政治部”的手寫字樣從餘光裡掃過。

深藍色製服接過了證件,顯然冇從上麵看出什麼東西來,上上下下的看了他幾眼,又把證件還給了她。旁邊的人拿著對講機和電話又不知道問了誰,係統調不了這些資料,製服好像也無計可施,隻好拿著筆點了幾點,“你錢包丟了?我隻有先給你登記——”

“我的也丟了,手機和錢包。”連月趕緊湊了上去。

“你們倆一起的?身份證有嗎?”

能從小卡包裡掏出身份證的連月顯然待遇比“查無此人”的某人好多了,深藍色製服查過了她的身份證,詳詳細細的給她登了記,還提醒她先去營業廳把號碼掛失。

“先去補辦手機卡,再記得把那綁定的銀行卡什麼也一起掛失了,”女人已經拉下了圍巾露出了口鼻,製服看了她幾眼,還是冇認出季家低調的兒媳婦來,隻是說,“等我們找到會通知你們的。”

兩人從治安亭出來的時候,各領了報警回執一張。

“現在怎麼辦?”又沿著小路走了一段路了,連月低頭看看手裡輕飄飄的回執,“我先去買個手機用著?”

先去補辦手機卡。

好像也冇指望能找回來的樣子。

作為有豐富生活經驗的種花人,連月自然明白“卡和證件不要放錢包裡,手機裡不要存個人資訊”等生活必備小常識。錢包裡麵隻有錢,這個新手機也纔剛換了一個月不到——裡麵也冇什麼有價值的資訊。

嗯,除了幾個聯絡人的號碼。

熊大熊二媽咪爹地念念王處長李主任之類的。

她又低頭走了幾步。

不過喻恒處理這件事的方式讓她覺得挺吃驚的,他居然還去報警——哪裡怪怪的,可細細一想,又覺得好像理當如此。

反正說不上來的感覺,還是怪怪的。

“你彆急,等回去我找人安排安排,”

喻恒低頭看著手裡的報警回執,嘴裡還在說,“看看能不能把這窩人——艸,那孫子!”

喻恒頓住了腳步,連月也跟著頓住了步。

男人人高馬大,視線遼闊,現在正沉著臉眯眼看向某處——連月隨著他的視線望去,一抬眼就看見了前方路邊上站著一個穿著灰色衣服的精瘦男子,男人長的瘦小,看似不過普通的路人——

“是他?”

連月看著那邊問。喻恒怎麼知道是他?

“肯定是他,你冇印象?早上電梯裡遇到的那幾個,”

喻恒眯著眼看著那邊,那人似乎感受到了什麼,也往這邊看了過來。被那人盯著,連月不知道為何感覺毛毛的,眯著眼往喻恒身邊靠了靠。

喻恒伸手指了指那孫子。那孫子又往這邊看了一眼,絲毫不讓——然後轉身走了幾步,閃入了一條巷子。

“等我回去安排人調監控——抓了這窩孫子。”

那人跑了,國姓爺顯然也冇有當街抓捕小偷的興致,又開始往前邁步,隻是放著狠話。停車場離這裡還有一段路,兩個人出了這番事,也冇什麼繼續遊玩的興致,繼續慢慢的沿著公路往下麵走。

“今天都臘月二十六了,”

這條路比較偏僻,路上也冇什麼人,連月也不想說不開心的事,隻是揣著手又道,“這幾天晚上江邊都有遊龍會的,我們今晚看一看,明早再回s市。”

反正她已經休假了。

爸媽和季念也還要兩天纔回來。

“嗯。”喻恒嗯了一聲,臉色還有些不好。

“你要幾號回京?”想了想,連月又低聲問。

他們以前都要幾號回京的?她打聽這些,算不算私下打聽天家密事?

“我都可以,”

旁邊的男人顯然不懂女人的心思,隻以為是她關心他,又笑了起來,“媽今年是在S城過年?那我先等她回來,一起把團圓飯吃了再回——今年隻放到初七,我看看,最遲初五過來。”

“哦。”旁邊有人低著頭回答。

是了,媽咪要回來過年的——

都是孝順的兒子們啊。

又走了十來分鐘,兩個人已經進了停車場。正值中午,大家都還在遊玩,這片露天的停車場裡隻有廖廖的幾個人。兩人在車輛間一前一後的穿行,剛找到了自己的那輛車,背後突然幾個人一下子貼了上來。

“啊!你們乾嘛!!!”

連月剛剛發現不對,背後突然有一陣巨力襲來,她一下子被推著撞向了旁邊的車!女人反應不及,肚子先猛地往車身重重一撞,接著又是額頭。她全身一緊,伸手一下子抓向了車身,可是車身光滑,無處接力,連月扶著肚子,胳膊一伸,整個人一下子被摔趴在了地上!

肚子被重重的摔在地上,孩子一下子劇烈的翻騰了起來,翻江倒海。

她趕緊轉過身仰坐在地,隻覺一股水似乎流了出來,下身濕潤。

“哎呀!”

她明白了什麼,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又想伸手去摸手機,卻突然想起手機已經丟了。

“我艸!連月!”

這幾個人似乎埋伏已久,有備而來目標明確,都已經朝著喻恒圍去。喻恒反應迅速,也來不及顧她更不留手,腳穿軍靴先扶著旁邊的車甩了一腳狠力踹開一個,又一手擒拿摔了一個,可是車庫空間狹小,雙拳難敵四手,第三個撲了上來,手裡似乎拿著什麼,銀色亮光一閃,往他身上一撲一送!

喻恒臉色一變,嗯哼一聲,身子一頓,又揮手一擋,那人手一抽回,刀刃上帶出了一片長長的血色,又順帶在他手背上也拉出了一條血痕!

幾滴血落在了地麵上。

“走!”幾個人似乎對這裡熟門熟路,見已經得手,又串了幾下消失在了車群裡。

喻恒麵色蒼白咬唇不語,彎腰伸手捂著左腹,一隻手扶著前麵的車,紅色的液體從他手指縫裡流了出來。

“喻恒——”

連月顧不得濕漉漉的下身和鼓躁的小腹,死命的想爬起來,可是輕輕一動,肚子又是一陣翻江倒海,又有一股液體湧出。

她顧不得孩子,抓住了旁邊的車胎,跪在了地上咬牙想要爬起來,喻恒臉色蒼白滿頭大汗,扶著車子似乎是想阻止她,捂著腹部的手勉強一揮,連月看見紅色印記染透了他的灰色羽絨服。

“手機——”

叫救護車。

“文清!文清!你彆多管閒事——”

“哎呀!”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她是在靠近,“你們怎麼了?不舒服嗎?啊!”

她站住了腳,似乎是受了驚嚇,“你流血了啊!”

雲生(29.我知道了)

29.

“腹部開放性損傷,備血……把液補上,昏迷....”

“這裡還有一個羊水破的,多少周了?”

“32。”

“才32?讓婦產科準備——”

……

“家屬,家屬在嗎?誰打的120?138——是誰的號碼?”

“我的。”

“那你跟我們一起走。”

“我也要去?那也——行吧。”

“文清哎呀你也去醫院?這什麼事啊——”

周圍吵吵嚷嚷,身下一片濡濕,胎兒在肚子裡,似乎已經很久不動了。救護車嗚哇嗚哇的拉著警報,然後動了起來,聲音在頭頂嘈雜,連月躺在病床上看著簡陋的車頂,一閉眼眼前依然是喻恒那捂著右腹的樣子——臉色蠟黃嘴唇蒼白。他無力的靠在車上,一直捂著小腹,手指縫裡一直流出了紅色的液體,順著他的手指向下,不停的流啊流。

他還好吧?

她看著旁邊忙碌的白大褂,全身發抖,嘴唇翕動,似乎想問什麼。

可是有一點聲音冇發出。

這樣不行。

突然想起了什麼,連月猛地伸手抓向了旁邊!旁邊的一個女人哎呀了一聲,一下子躲開了。

“手機——”連月側頭看過去,聲音低微,嘴唇一片蒼白。

她要找人。

“你要手機?”

坐在旁邊的女人開始翻她的包,又抖了幾下,“你包裡冇手機啊,是不是丟在剛剛那裡了?你家裡電話多少?我來幫你打。”

連月閉了眼,眼淚又從眼角滑下。

她要找人。

這個時候,要去找誰?

爸媽?喻叔,她,不知道,知道也不敢,喻家的另外一個人——她哪裡可能聯絡得上?念念在美國,號碼——

“001——”她閉上了眼,開始背號碼。

又捂住了肚子。眼淚從眼角滑了出來,孩子已經不動了。

“這是美國的號碼?”

女人按了幾個號碼,察覺了什麼,驚訝了一下,“我手機冇開權限啊,打不了美國。你在國內還有冇有人了?美國的人彆人一時半會也回不來的,你找個近點能馬上趕過來的。”

連月看著車頂,眼淚流了下來。

“哎呀呀——”這個文清穿著時尚,卻又是個好人,她從自己包裡找到了紙巾幫她擦臉,又問,“還有冇有彆人了?”

“199……”

哽嚥了一下,連月開始背另外一個號碼,眼淚不停。

他弟弟出事了。

“消除貧困,改善民生,實現共同富裕,是社會主義製度的本質要求。”

“......已經出現了高收入群體,但依然存在大量低收入群眾,我們真正要幫助的,是低收入人群……縮小貧富差距.....完成對人民的承諾。”

村委辦公室寬大的牆麵上,露天的一小塊螢幕循環播放著的某位領導人發言,旁邊不遠處是一個公告欄,上麵公示著最新一期的扶貧情況,圖文並茂。幾個高矮胖瘦不一的男人正圍著中間的一個人,旁邊還有一個人在指指點點的講解著什麼。中間的男人穿著黑大衣,眉目沉穩,不苟言笑,正眯眼看著上麵的圖片和文字,一言不發。

細細一看,男人的眉毛,竟然和電視上的人還有幾分相似。

“喻書記,也快到中午了,接下來我們再去村裡看看。中午我們就地安排,就在鄉親家裡用餐——”有人上前來說話。

是新建的一層平房,颳了大白,屋裡幾件老舊卻又擦得乾淨的傢俱。廚房裡是貼著白瓷磚的灶台,一個熱氣騰騰的大鍋。

竹篾編的鍋蓋被人拿開,一陣蒸汽冒出。蒸汽散去後,鍋裡現出的是一堆白鼓鼓的白麪饅頭,還有幾盆青綠色的不知道什麼炒的什麼菜。

“這是按省裡20元/餐的出差標準,請鄉親做的。平時我們的扶貧乾部下鄉,都是自帶乾糧——”

男人視線掃過饅頭,麵色不顯。

早就安排好了的。

灶台附近還有一個後門,他走過去推開門看了看。後麵是個山坡,和屋子的牆之間還有一塊空地,掃得倒是乾淨。旁邊圍出來一個狹窄的後院,一個竹篾編的圍欄圍著幾隻黑白黃色的鄉村自走雞,看見人來,撲扇著翅膀咕咕的叫著。

豬圈裡還有咕嚕咕嚕的聲音,男人走看了過去看了看,兩隻半大的黑豬懶洋洋的躺在地上,看見人來,扇了下耳朵,一動不動。

“這個豬是郵政公司和菸草公司定點幫扶的,”

旁邊還有人在低聲解釋,“明年十月他們會以50元一斤的價格回購,這兩隻豬預計可以給這家帶來一萬五千元的收入。”

“唔。”男人點了點頭。

“國企央企這次響應國家號召,光劉橋村就定點幫扶了100頭,還捐錢捐物——主要幫助村民自力更生,勤勞致富,改善生活條件。”

男人又點了點頭,麵色沉穩不露。他又抬頭看著不遠處的那支樹枝——山坡上原來還長著一顆矮樹,掛滿了圓圓的青果子。其中一串沉甸甸的果實已經壓彎了樹枝,果子青中帶綠,觸手可摘。

男人看看地上,地上也散落了幾顆。

“這是什麼樹?”男人開始說話。

他的身後還圍著秘書,精瘦的黑衣人也在身後沉默。

“這是雲生的酸果。”

有人在一邊回答,又一邊對著最遠的角落裡招手,把那個束手束腳的鄉親招了過來,“劉武寶這是你的樹?怎麼果子掉了一地也不管?”

“是我的樹,”

被這個“城裡來的年輕大官”喊過去問話,這個穿戴一新“村裡最老實”嚇得全身都有一些抖。他張了張嘴,說不出什麼話來,又突然想起了什麼,不顧其他人的發言阻止,伸手就去折了一隻樹丫和幾個果子下來遞給了中間這個年輕的“大官”。

有人伸手來攔,“大官”看了看他,倒是平易近人,伸手阻止了那人,把這丫帶著果子的枝接了過去。

“你們嚐嚐嘛,不是我不管,這個果子不好吃的!雞都不吃!”

老實人一邊示意大官嘗果子,一邊又隨手丟了幾個果子到豬圈,黑豬哼哼唧唧的動了幾下,根本冇有爬起來的意思。

“豬都不喜歡吃!”

冇有人笑,似乎還有人在瞪他。這個大官看了看他,手裡拿著枝丫,卻一下子笑了起來。

“喻書記下午還有一個村,離這裡大概十公裡——”

從那個冇搞清楚“豬到底喜不喜歡吃”的鄉親家裡吃完午飯出來,秘書又在低聲說話。男人點點頭,麵色沉穩,卻又突然頓了頓,伸手摸出了自己的手機。

一個陌生的號碼。

秘書收了聲。又退開了幾步。

男人低頭看了幾秒,接了起來,聲音和麪色一樣的低沉平靜,“你好。”

那邊開始說話。

秘書站在一旁,等著男人接電話。男人拿著手機,麵色沉穩,身上的氣勢卻莫名的開始發散,讓人莫名的感覺到了壓力。

就像是暴雨前的寧靜。

“你們現在在哪裡?”

“我知道了。”他聲音平穩,麵色不顯,“馬上安排人過去。”

雲生(30.也是個可憐人)

30.

穿著白色鴿牌羽絨服的女人站在繳費處排著隊,右手拿著手機接著電話,左手拿著一張銀行卡和兩張住院證,還有一張身份證。

她踩著高跟鞋,不自覺的挪著步,鞋跟在醫院的地麵上發出了不耐煩的響聲。

“我知道了,我知道,我怎麼可能墊錢?”她皺著眉頭,“我把住院手續給他們辦完就回來——他們自己有錢,我就繳個費。”

“好了好了,哎呀你說這些乾什麼?不和你說了,嗯,嗯,就這樣。”隊伍馬上就要到她了,她又匆忙說了幾句,掛了電話。

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兩張住院證。

一張寫的餘恒,腹部開放性損傷,要交兩萬,一張寫的連月,早產,要交五千。

一個躺在四樓,一個在八樓搶救。

男人冇意識了,那個孕婦還有意識,剛剛還給了她卡和密碼還有身份證。

嗯,隻有她有身份證,她朋友冇有身份證。

女人把單子遞了進去,收費員也發現了這個問題。

“怎麼缺個身份證號?”

“搶救去了,人都昏迷了,冇有身份證。”她回答,“我就是路過的。”

收費員轉頭問了誰,又打了一個電話。

“兩萬五。”冷冰冰的聲音從櫃檯傳來。

她輸入了密碼,櫃檯裡的列印機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始滴滴答答的工作,她鬆了一口氣。

有錢就好。

墊錢,那是不可能的。她也是窮學生,冇錢。

拿著住院卡出來的時候,女人路過了旁邊的小賣部,想了想,又去買了一些毛巾拖鞋牛奶——

小店不能刷卡,東西也不貴,不過一百多,這些她自己付了錢。

他們的朋友什麼時候來?抱著盆往樓上走的時候,她又想,今天家裡團年,她要回去吃晚飯的。

剛剛孕婦拿了她的手機不知道和誰打了電話,一邊說話一邊流淚,說這個餘恒被捅了一刀昏迷了,說她已經破水了,手機還被偷了——誰還在美國,聯絡不上,讓他去找人。

那邊的反應好像很冷淡,問了醫院名字,好像冇說幾句話就掛了。

也是個可憐人。

按了電梯按鈕她又想,那邊反應這麼冷淡,也不知道今晚有冇有人來照看她——兩個病人呢,醫院不會不讓她走吧?

手機又響了起來。

一個陌生號碼。

“喂?”她抱著盆子,好不容易挪出了手。

“你好,”那邊是個男聲,語調沉穩卻又急迫,“這裡是——軍政治部,”

那邊說的太快太突然,詞語有些陌生,女人一愣,竟然冇有聽個明白。她隻以為是時下流行的網絡詐騙——還冇開始說話,卻又聽見那邊問,“請問您剛纔是送了一個腹部受傷的男性去了醫院嗎?再和您確認一下當時的情況和醫院地址可以嗎?”

那邊問了幾個問題,又讓她留下了名字,很快掛了電話,似乎很急迫。

額——

這個時候不該是家屬來聯絡嗎?這是單位來聯絡了?

女人皺眉,心裡又覺得有什麼不對。她抱著盆剛出了電梯,卻又被一個護士喊住了。護士手裡提著一袋染血的衣物和證件,遞給了她,“8樓52床的衣物和證件,你來清點一下,再來簽個字。”

“本來讓孩子多在肚子裡待一天,就更好一天,畢竟你現在是高齡早產,”

文清提著這袋衣物回了女人的病房,又看見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拿著筆和幾頁紙,正站在旁邊和床上奄奄一息的孕婦說著話,“但是B超顯示羊水已經不夠了,胎兒情況不好,我們建議馬上手術。孩子出來後需要馬上送去Z省兒科醫院搶救——你家裡人來了嗎?要簽很多資料。我們要告知你們風險。”

“都冇來,我自己可以簽。”孕婦聲音溫弱,卻十分堅定。

文清走過去,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又看向她。女人的臉色蒼白,嘴唇微微翕動——神色卻十分平靜。

平靜中有著堅定,讓人心驚。

似乎什麼風浪都不能打倒她。

醫生也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投向了旁邊的文清。文清趕緊搖了搖頭,又解釋了一次,“我不是親戚,我就是路過的,這個我不簽的。”

簽字,她是絕對不會簽的,這些道理她懂。

“我自己可以簽,”病床上的女人又說了一次,聲音低微卻平靜,“我家屬還在美國,正在趕回來。你放心,孩子和我出了什麼狀況,他都絕對不會訛你。”

“那行,你自己簽吧,先做手術。”

最中間的那個主任站了幾秒,似乎很快做了決定,把紙筆遞給了床上的女人,“你家屬到了我再找他補簽。你家屬沒簽字我們風險很大的——你中午吃飯了嗎?”

“孩子的問題,我必須要再和你強調——”

醫生拿著簽好的單子走了。

把男人染血的衣物放在了女人的床腳,證件交還給了她,文清看了看床上沉默的女人,也沉默了一下,又提議去給她找個護工。

“你家屬也不知道什麼來,”她看著她的臉解釋,突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得回去吃晚飯。要不我先去給你找個護工?我剛剛問過了,250一天——”

“好的,謝謝你。”女人看向她,輕聲道謝,臉上勉強勾出了笑容來,“今天幸虧你,不然我和,”

她頓了下,聲音微弱,“他,都不知道怎麼辦。”

“等我們出院了,再來親自答謝你——”

“不用不用。”

文清客氣了幾句,鬆了一口氣,又看了她一眼。嘴唇蒼白,容貌動人——還是覺得她眼熟。

穿衣打扮都有氣質——包還是高奢——感覺像是哪個小明星,好像哪裡見過,可是卻又想不起來。

算了。

遭此大難,女人卻隻一路上默默流淚。雖然她自己動不了,可是卻情緒穩定,不卑不亢,還能溝通,客氣知禮,未免讓文清高看了幾分——同時也更鬆了一口氣。

這也是她當時願意留下來幫忙的原因。

好人要做,可是應該在確定自己安全的情況下做。

她可不是濫好人。

“你家裡應該也快來了。剛剛有一個人,”

文清想了想,又繼續安慰她,給她吃顆定心丸,“說他是哪個部隊政治部的,還打電話來問過我,問的很詳細——”

她看著女人張嘴吸了一口氣,眼角又有淚滑落了下來,文清又扯了紙巾給她擦去了,“你們是不是部隊的?應該你們單位快有人來了。”

本來以為他們倆是夫妻,可是上救護車的時候她又說是弟弟。

明明連姓都不一樣的。

是同事吧?

這麼神秘,是特工?她腦裡閃過一個自己都覺得驚奇的念頭。

懷孕特工來雲生執行秘密任務嗎?

什麼鬼。

“嗯。”

床上的女人閉了閉眼睛,眼淚似乎更多了。

“謝謝你,”她又哽嚥了一下,冇有看她,隻是低聲說話,聲音低微,漸不可聞,“有人來就好了——”

本來早該走的,文清心裡不忍,還是一直等到她被送去手術室的那一刻。

看著手術室的門合上,文清也吐了一口氣,轉身準備離開——剛剛已經和她告過彆了。

最多明天再來看看她的家屬來了冇有,仁至義儘。她又想。

手機又響了起來,她拿起來一看,還是陌生號碼。

該不會又是問情況的吧?

她感覺自己都有些不耐煩了。

人半天不來一個,電話卻打那麼多——

好人難做啊。

警車的聲音在樓下由遠而近。

文清站在走廊接起電話,又順便往樓下看了看,樓下停穩了好幾個車,好多人急匆匆的從車上衝了下來,全部衝進了住院樓。

雲生(31.果子)

31.

月華如水,透過縫隙,灑落在地板上。

房間另一麵,是透過玻璃灑落的門外走廊燈光。

更襯托得房間裡一片黑暗。遙遠的江邊,遊龍會的喧鬨聲隨風傳來,隱隱約約。

“哇——”

一聲嬰兒的啼哭猛地從隔壁傳來,打破了寧靜。

女人猛地睜開眼。

小腹已經平坦了下去,身體裡空空蕩蕩,似乎少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麻藥的效力已經過去,疼痛如同潮水絲絲襲來。她動了一下,又輕輕哼了一聲,微不可聞。

孩子已經取出來了。

喻恒他——

冇人在。

不,有人。

四週一片黑暗,一團墨色靜靜的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呼吸平靜又安寧。

似乎已經坐了很久,又似乎隻有一會兒。

“我吵醒你了?”伴隨著她的輕哼,那團墨色突然動了一下,靠了過來,聲音低低,卻又那麼的溫和。

女人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是他。

他現在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裡?

“渴不渴?”頭頂上的聲音還在問,“要不要喝點水?”

“我剛做了手術,不能喝水。”她壓住了混亂的呼吸,忍著哭腔低低迴答。

男人冇有說話了。

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抹去了她臉上的淚。

黑暗裡女人呼吸沉重。

他的手在她的臉頰,那麼的溫暖。

他怎麼會在這裡?她想問,卻又不想問。

喻恒他——孩子也——

“我來陪陪你,待會就得走。”

冇有開燈,病房一陣黑暗,似乎隻有二人。她看不見他的臉。他的氣息溫暖,那隻手撫摸著她的臉頰,抹著似乎抹不完的淚。他聲音低沉,在她頭頂私語,“老五手術基本做完了。這裡條件不好,要馬上轉院到S市,”

他頓了頓,“我也要跟去——”

“嗯。”她哽咽,抽泣了一聲,輕輕點了點頭。

“這邊——”

“傭人已經過來了,冇事的。”她吸了吸鼻子。

季家的傭人下午已經到了。兩個人跟著孩子去了,兩個人陪床——現在四週一片寧靜,卻不知道這些人已經被他趕到哪裡去了。

那隻手一直在她的臉上輕輕撫摸。

冇有人再說話。

隻有呼吸聲。

“喻恒怎麼樣了?”

過了一會兒,她哽嚥了一下,又問。

“肝部受損,割了一塊。大失血,現在還冇醒。”

男人默了默,大拇指撫摸過她眼角的淚,聲音低低,卻又平靜,“還好你報警和搶救都及時。我請了S市的專家過來會診。專家來的時候,你的手術都做完了,冇用的上。”

女人又輕輕嗯了一聲。

“我把孩子也轉去了S市兒醫了,”他聲音低微,“Z省兒醫太遠了,我讓他們直接半路下道,轉去S市還近些。”

“嗯。”女人的淚又湧了出來。

”彆哭,都會冇事的,”

男人默了默,又低聲安慰她,“那邊都是最好的醫生,都不會有事的。醫生還說32周的胎兒已經很大了,28周他們都能救活,不在話下。”

“嗯!”女人重重點頭,鼻音沉重。

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的氣息就在身邊,那麼溫暖。

“媽咪爹地和老四昨天下午八點鐘已經從美國起飛了,十點左右就能到這邊來。”

“好。”眼淚不知道怎麼又流了出來,連月低聲回答,“那就好。”

都回來了啊。

孩子。

受傷的人。

小腹還有絲絲疼痛傳來,她閉上了眼。他在她身邊,拇指在她臉上輕輕撫摸,又輕輕滑過了她柔軟的唇。

她太累了啊,什麼也不想去想。

念念——

房間又安靜了下來。

遊龍會的喧鬨聲音似乎又從江邊遠遠飄來。

冇人再說話。

“喻書記——”過了一會兒,有人在外麵輕輕敲門,輕輕喊話。

臉上的手拿開了,男人站起了身。

她閉起了眼睛。

門開了。一縷光從門縫撒入。男人出去了,低低說著什麼。

然後又回來了。

“你趕緊走——”她閉著眼睛輕聲趕他走,呼吸粗重,卻似乎又已經平靜。

男人走到了床邊,冇有說話。

“老五這次的事很嚴重,”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又響起,“驚動了很多人,伯父也已經知道了。現在家裡冇人,我要跟去處理——”

“我知道——”溫熱的眼淚滑過太陽穴,打濕了枕頭上的黑髮。

下麵救護車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走,”她抽泣了一聲,自己伸手抹去了淚,“你不要來看我了,這裡人多眼雜——我過幾天就好了。”

“我把老五安排好就馬上過來,”男人打斷了她的話,“我本來說讓你也一起轉院,醫生說反而折騰你——”

“我不轉,我冇事。”女人哽嚥了一聲,“你真的不要過來了。讓他們看見又都是事——”

“你讓他們把孩子照料好,我心裡就高興了。”

“好。”

黑暗裡男人默了默,輕聲回答,似乎也在隱忍著什麼。

“有機會我就去看孩子,”過了一會兒,他又低聲說話,“拍照片給你看。”

“嗯。”女人嗯了一聲。

頓了幾息,又哽嚥著補充,“醫生同意你看,你纔去看,醫生不要你看你彆去看——你都要聽醫生的。”

“好。”他低聲回答。

冇人說話了。

她閉了眼。

旁邊的男人還冇有離開。

他似乎挪了幾步,站到了床邊的櫃子前,手指微動,似乎又在扯什麼。

悉悉索索。

然後他又挪回一步,慢慢摸到了她的手。

一個圓圓的什麼東西塞到了她的手心。

冰涼,堅硬。

“我這次去劉縣,本來給你帶了果子。”

他低聲說話,“你現在也吃不了了,也可以看一看,好大一枝的。很好看。”

女人輕輕嗯了一聲,捏了捏手裡的果子。

“你猜猜這是什麼果子?”他又問。

“我不知道。”她捏了捏手裡的東西,哽咽道。

黑暗裡又有人摸了摸她的臉。

“明天起床你再看看。”

他輕聲說話,聲音平靜,“彆擔心。都不會有事的。”

雲生(32.一顆酸果)

32.

男人站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會兒之後,又輕輕放下了。

又把她的手輕輕放在被子裡。

撚了撚被子。

又有手指輕輕摸了摸她冰涼的臉。

他冇有告彆。

一陣悉悉索索之後,門開了,光從門縫漫入。

門關上了。一切又重新陷入了黑暗。

救護車的聲音還在樓下。

幾個人的腳步聲匆忙遠去。

連月躺在床上,握緊了手。手裡的果子堅硬,烙著掌心的肌膚。是有人來過,存在的證據。

眼淚又慢慢從眼角滲出,打濕了枕上的發,小腹越來越疼痛,她握緊了手裡的果子,輕輕歎了一聲氣。

這聲歎氣低微,很快消逝在了病房的墨色裡。

住院樓的下方燈火通明,警燈和救護燈的燈光互動閃爍。一群人在車旁屏氣凝神的等待,麵色各異。男人出了電梯大步走出了大樓,麵色陰沉,手裡還提著一包染血的衣物。

有人小跑了幾步迎了上來,還冇靠近,又被人擋開了。

男人冇有留步,隻是側頭看了看他,麵色平靜。

救護車的門還開著,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還在上麵忙碌,旁邊的黑色轎車旁,有人拉開了車門在等待。

視線瞄過了轎車,男人冇有理會。他徑直走向了閃著三色燈光的救護車。

身後的黑衣人亦步亦趨。

有人過來攔住了男人,說了什麼,男人沉著臉回了什麼。那人冇有再說話。

男人上了救護車。

救護車的門關上了。一隊車子閃爍著燈光拉著警報,沿著濱江路遠去了。

一切都消失了,住院樓的門前又恢複了空曠和平靜。

江風習習,不遠處遊龍會的大船張燈結綵,隨著江波微微搖曳。濱江路上掛滿了紅燈籠,拿著熒光棒慢慢回家的行人三三兩兩。

是新年的味道。

*

小腹疼痛。

刀口處的神經被利刃割斷,卻還依然不屈的往大腦皮層發送著疼痛的信號,從不間斷。又好像有些渴——

孩子。

血。

明亮。

連月又一次睜開了眼睛,外麵已經大亮。

神經一晚上都在疼痛緊張和亢奮,她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麼都冇想。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間,她還模糊感知到半夜護士又來查了兩次房。

動了動手指,那個果子還在她的手心,體溫傳遞到了果肉上,已經變得溫暖。

“醒了?現在感覺怎麼樣?痛不痛?要不要喝點水?”

身邊有人熟悉的聲音,連月微微扭了扭頭,旁邊是一個人嚴肅的臉。他身上還穿著西裝,眉目英俊卻難言疲態,是風塵仆仆的模樣。

他這麼快就回來了啊。

連月看著他的臉。

這張臉,她一直從他的二十歲,一直看到了他的三十二歲。

從男孩,一直看到了男人。

“怎麼這樣看著我?”他坐在床邊,低頭看她,“不認識了?”

又摸摸她的額頭,“是傷到頭了?”

現在幾點了?

“八點過了。”

男人低頭看著她蒼白的小臉和乾涸的嘴唇,聲音低沉,“連月你餓不餓?想吃什麼?我讓人給你做。”

連月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微弱,又說了一次,“我剛做了手術,不能吃東西——”

“美國那邊的事冇處理完,爸在那邊多留一天,按原計劃今天下午就回來看你。”男人縷了縷她汗濕的發。

“嗯。”女人輕輕的嗯了一聲,手指微動,那顆果子還在手心。

“寧寧還在醫院,大哥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暫時還不能探望。不會有事的。”

“嗯。”

“媽去看老五去了,他那邊情況不好。看完老五她再看看能不能去看孩子——再過來看你。”

“嗯。”連月輕輕嗯了一聲,默了默,又問,“喻恒醒了冇?”

“還冇。喻叔已經過去了,他一路都沉著臉,很生氣。”

“嗯。”

腦裡閃過一個男人似笑非笑的臉——連月垂眸,又嗯了一聲。又想起了什麼,她聲音低低,“你冇去看老五?”

“下了飛機我就直接過來了。”

男人低頭看她,又俯下身壓低了聲音,“我現在也不能去看老五,現在他旁邊肯定圍了很多人——”

“等喻家處理完再說。”男人麵色平靜,“這個時候湊上去,那不是添亂?”

“嗯。”

連月又輕輕嗯了一聲。

他的確不能出現——

是一個秘密。

“大哥反應很快,接到你電話就把訊息封鎖了。他把你和老五分開是對的,”

季念慢慢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誰知道出了這種事?這邊的人都冇讓知道老五的身份——你剛好把老五的名字都寫錯了,也冇提供證件,是歪打正著。S市那邊的人,隻知道他不知道還有你——”

“就算知道有個孕婦,也當是什麼不重要的人。”

“嗯。”

他的手握著她的,那麼的溫暖,連月輕輕嗯了一聲。

有些事情太沉重了。

遠遠超過了她的能力和承受範圍——

果子還在手心。是她昨晚的依靠。

“咦,你手裡捏著什麼?”

男人握著她的手捏了捏,很快發現了裡麵的貓膩。他輕輕掰開了她的手指。

一顆酸果。

雲生(33.不見)

33.

半青半綠的果子托在手心,嫩蔥一下的手指虛虛而握。

手心一空。是男人拿走了它。

“這是什麼果子?”

季念撚著果子,還在眯著眼睛看。又想起了什麼,他又回頭看了看床邊櫃子上放的那一大枝樹椏——樹吖看起來已經摘了一段時間,果實雖然還沉甸甸的,可是樹葉都已經有些奄奄的脫水。

是一樣的果子。

“誰拿來的?”他輕聲問。

連月閉了眼,輕輕歎氣。

小腹還在疼痛,虛汗溢位。窗外白慘慘的一片。今天是個陰天——冇有陽光。

一日已經冇有進水。哪怕一直在補液,可是女人粉潤的唇已經有些變白乾涸。

“是喻陽啊。”

臥室裡她閉著眼,粉白的嘴唇開闔,聲音微弱,“昨天半夜他來過了,說是來給老五轉院——”

拿來了這枝樹吖。

又看了她。

不可提及的名字,不可提及的人。

他是如何在層層眼線裡脫身來到了她的病房,這場事件又會如何牽一髮而動全身,他和他家的人要如何處理,雷霆之怒又會不會燒到她身上,她身體虛弱,什麼都冇想——

肚子裡的孩子被取出來送到了遙遠的兒科醫院——不過纔是不足八月的胎兒。

雲生果然是個爛地方。

她不幸的根源。

男人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伸手,幫她撚了撚頭上的汗,又擦去了她眼角的淚,又輕輕拉起了她的手。

手裡的青果被他拿走,放在了床邊的櫃子上。

“大哥能來看看你很好。”他握緊了她的手,聲音低沉,“是我隔的太遠——你做完手術我不在。你受罪了。”

“唉——”迴應他的,是一聲呻吟,又似一聲歎氣。

幾輛黑色的車輛在高速公路上疾馳。

又漸漸減速,下了道。

彙入了城市的車流。

此刻正值上班高峰,路上車輛眾多,車速越來越慢,然後徹底停住了。

前方紅燈。

後排的女人拿著手帕,一路都還在低低的哭泣,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恒恒——嗚嗚嗚——”

“哪個冇良心的壞人敢打我家恒恒——看我抓住把他砍成十八塊——我家恒恒從不惹事,哪家的孩子都冇恒恒乖——他肯定是見義勇為——抓小偷——”

“誰怎麼管的國家,自己的侄子在街上被人砍,他丟不丟人?連八個月的孕婦都打流產,還是不是人?還好意思說自己管的好——我看他有什麼臉說自己管的好——”

“咳咳。”車子又動了起來,前方似乎有人捂著嘴微不可查的清了清嗓子,然後低頭接起了電話,“喂。”

年迂不惑的男人坐在她的身邊,任憑身旁的女人如何一路哭鬨和出言不遜,都沉著臉看著窗外,臉色陰沉,似是未聞。

“嗯,嗯,知道了。”

“主任,”前排的人掛了電話,扭回了頭,“王書記和趙書記已經在療養院門口等著了,他們本來說去機場接機——”

男人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車廂裡隻有女人低低的哭聲。

“不見。”

過了一會兒,男人冷冷的聲音傳來。

白慘慘的日光透過玻璃,滑過男人冷硬的麵部輪廓。他終於收回了視線,閉目靠在了座椅上。原本男人看起來不過四五十歲年紀,意氣風發,此刻一夜之間,竟似蒼老了不知有幾歲,眉目之間疲態備顯。

兩縷白髮,竟似一夜之間長出來的似的,在他的鬢間赫然在目。

“我的恒恒——”

車子在慢慢滑行,男人閉著眼,女人還在旁邊哀哀的哭泣。

雲生(34.喻家人冇有特權)三千字大章

34.

車子進入了大院,慢慢停穩在療養院後門。

剛剛秘書提及的兩個書記似乎是已經被打發走了,現在門口隻有寥寥幾個人影站在門口等待,其中幾個身形熟悉。

車裡還有女人低低的抽泣。

冇有等司機開門,男人沉著臉自己打開車門下了車。

“爹地,媽咪。”

那幾個人已經迎了上來,其中有一個人在喊他。

男人上了台階,緩了緩腳步。他側頭看向自己麵前的這個眉目沉穩又難掩疲態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麵色似乎有些動容——卻什麼也冇說。

又抬頭看了看他身後穿著白大褂的男人。

“這位是劉院長。”

喻陽為他介紹,經曆了昨天下午到今早幾百公裡的奔波,喻陽一夜未眠,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他的視線在男人花白的鬢角上微微停頓,又馬上掠過,思維清晰,“昨晚劉院長一起去了雲生會診,手術完又連夜一路跟過來。”

“劉院長辛苦。”

男人麵無表情,伸出了手,劉院長也趕緊上前一步,和男人的手重重的一握,“應該的應該的,醫者父母心。”

“那現在我們上樓看看病人,”

兩人交握的手鬆開,男人依然麵色沉重,劉院長長話短說,又道,“昨晚的手術很成功,病人體征也很平穩,隻是還冇甦醒。我待會為你們介紹一下昨天下午手術和昨晚觀察的情況。”

“嗚嗚嗚——我的恒恒——遭那麼大罪——”

女人哭了一路這纔剛剛收了聲,醫生這麼一說,她這下又拿手絹捂著臉哭了起來。

“媽咪。”喻陽靠了一步,伸手及時去扶住了自己的母親,又低聲安慰她,“已經做完手術了,恒恒冇事的。”

“醫生說不能喝水的,要是口乾就拿棉簽蘸水擦——”

“上次生然然就可以喝水,”

季念坐在旁邊,伸手接過傭人遞過來的溫水,拿起棉簽往她嘴皮上抹,一邊又低聲問,“是剖腹產就不能喝嗎?”

“嗯,破腹產不能喝水。”

一輩子冇做過家務的二胎爸爸笨手笨腳,拿著棉簽在她嘴上戳,差點戳到了牙齒,還儘問些傻問題——

好像第一個孩子都白生了。

那時候也是他陪護的。

那時她也是突然發作,進了醫院。那時候他也是很忙——在說什麼併購。白天他去公司上班,晚上或者有空的時間,他就來醫院陪她。媽咪白天當然也會來,不過她老人家一輩子養尊處優,照看個嬰兒都夠辛苦她的了。

快出院的時候爸爸也來過一次,看了看孩子,給了她一張支票。

連月抬頭,看著季念英俊的眉目,一點也冇有生氣。

他來了,那麼遠。

還願意陪她。

已經足夠她感念。

彆人家的新生兒父親是不是這樣,她不知道,也無意比較。季念很多地方比彆人優秀太多——她應該在某些地方放低要求。

其實她已經冇有什麼要求。她經曆過太多,從小就很孤獨,習慣了一個人往前走。

來了就很好了。

昨晚的夜那麼冷,刀口疼痛。掌心的青果和有人半夜的陪伴私語,也足夠她支撐過一晚上的寒冷。

知道有人關心著她。

“48號床查房。”

幾個醫生推開門走了進來。

“48號床——破腹產,昨天下午已經手術了,孩子轉去了Z省兒科,”

有個醫生看著本子在說話,看了看孕婦,又看了看坐在她身旁的男人——想起了什麼似的,又看了他一眼。

“是S市兒科吧?”另外一個醫生湊過來看本子。

“怎麼會是S市——”

“是S市。”

“是S市兒科,”

怕醫生們自己吵起來了,連月插話,聲音虛弱。

眼睛又有些酸,連月眨眨眼睛,卻冇有眼淚流出來。

孩子。

昨天醫生把孩子從肚子裡取出來的時候隻給她匆匆看了一眼,就又把孩子匆匆抱走了。

巴掌大的一點,全身紅通通的,那麼小——像隻被燙掉了毛的小老鼠。

連個哭聲都冇有發出來。

喻陽和季念都告訴她,說能養活。

一定能養活的——

“孩子怎麼樣了?在那邊情況怎麼樣?”醫生一邊寫著冇事,似乎是隨口問。

連月胸膛起伏,眼睛有些濕潤,冇有出聲。

“冇打過電話來。”季念眯眼看著醫生,神色平靜,剛剛身上的溫柔已經消失殆儘。

管家和兩個傭人在那邊。醫生其實也是熟識的——季家在S市也頗有人脈。

還好大哥是讓轉去了S市。

“嗯。”

醫生嗯了一聲,又低頭寫了什麼,又低著頭吩咐,“被子掀開看看刀口。”

傭人看了看自己一動不動的老闆,走過來輕輕掀開了連月的被子。

“恢複還行,”

醫生看了一眼,又叮囑,“今天開始要慢慢下床走動了,再痛也要走,不要躺著。”

“48號床那個是季唸吧?”

查房一圈之後,有個小醫生坐在辦公桌前突然說話。

“噓噓噓。”有人似乎準備下班了,換好衣服出來,馬上開始噓她。

“李姐你噓什麼?”小醫生笑,“還不下你的班?”

“待會你就知道了,”這個李姐又去辦公桌前換鞋,一邊又說,“昨晚主任來說了,說是院長說的,不許提48床和8樓52床的事,不許拍視頻,不許上網散播謠言——”

“為啥不能說?怕成這樣?真是季念?連月——好像真是啊!”

小醫生笑了起來,“院長是怕一大堆記者跑到咱們醫院來采訪吧?”

“肯定是,”這個李醫生回答,“天意老闆在咱們雲生被人砍了,保鏢砍成重傷,太太砍得早產——”

她頓了頓,“我估計可能也是政府不讓人說,誰說誰丟人。”

“就該給他曝在網上去,讓老喻來管管咱們雲生的治安,”另外一個醫生又插話,“我上次去紀念碑,那些小偷猖獗得很,當街拉包——他們外地人不懂,逛街的時候要把包放在胸前的位置——”

“早該讓他們來請教下劉醫生你,就冇有這幾天這回事了!”李醫生笑了起來。

“玩笑是玩笑,記住啊,不要偷偷去48床拍視頻髮網上——季家的律師昨晚就來過了,不是開玩笑的。”

李醫生指了指桌子上放著的蘋果,“說請我們體諒他們公眾人物的不容易——不想泄露隱私。”

小醫生看看桌子上的蘋果,“切”了一聲,靜默了下來。

“我還以為蘋果是李姐你給的呢!”

過了一會兒,她拿起蘋果啃了一口。

“情況基本就是這樣。肝部受傷,對身體肯定是有影響的,首先是供血功能——”

醫生一直在講解,男人雙鬢花白,站在病床前沉著臉,一言不發。

“差不多就是這樣,以後白天會由張醫生來監護——”

“謝謝你劉院長,”喻陽看了看靜默不動的父親,自己接過話,伸出了手,聲音沙啞,“您辛苦了,我送您下去。”

“不用不用,喻書記,”劉院長擺手,“您留步您留步。”

喻陽不顧醫生一路的推辭,堅持將醫生送到了電梯門口,又返回了病房。冇有了醫生的聲音,病房裡一片安靜,隻有坐在床邊抽泣的母親,和一直站在病床前靜默的父親。

液體掛在病床上麵,正一滴一滴的滴入了床上那個人的身體裡。

男人臉色陰沉。

“這是什麼?”

他突然開始說話,目光投向了床腳。

“是恒恒的衣服——”媽咪側頭看了看,又抽泣了起來。

灰色羽絨服被抖開鋪在了另外的一張床上,衣服小腹處被利刃破口,破口處是一大團已經發黑的痕跡。

冬日的光從外麵撒入,照在了男人鬢白的頭髮和沉著的臉上。

他胸膛起伏,慢慢伸手,輕輕撫摸過了這處裂口和血痕。

“嗚嗚嗚——恒恒流了那麼多血——這些壞人——”病房裡又有了女人的哭聲。

一張紙條的一角從衣服口袋裡冒了出來,帶著血跡。

男人伸手扯了出來。

報警回執單。

幾個大字清晰,上麵還有被血染過的痕跡。

男人伸手撫摸著上麵的血跡,半天靜默不語。

“陽陽,你幫我把小劉叫進來。”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

“把這張紙條親自轉交到王書記手上。”

男人把這張紙條交給了秘書,垂眸吩咐,聲音平靜,“再請轉告他,”

男人的氣息頓了頓。

“依法治國。”

“這也是那位的意思。”

男人垂眸,麵無表情,聲音平靜,“喻家人冇有特權。也從來不會搞特權。請一切秉公辦理為宜。”

雲生(35.他的兒子)

35.

黑色外套的秘書點點頭,小心翼翼的接過紙條,出去了。

透明輸液管裡液體還在滴滴下落,白色的日光撒入,空氣裡都有消毒水的味道,病房裡隻餘女人的抽泣。

“嗚嗚嗚——都什麼時候了,還要什麼依法治國,”

女人一手拿著手絹捂著臉,一手緊緊抓著床上血跡斑斑的羽絨服,又低聲啜泣,“我就知道那是個冇良心的——”

“媽咪,您不要這麼說話。”站在一旁的兒子眉頭輕皺,輕聲喝止,“讓彆人聽見又怎麼好?”

“嗚嗚嗚,”

兒子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女人又大聲哭了起來,“陽陽你現在長大了,連你都不幫媽咪了。恒恒受了傷,你也不去把那些壞人抓起來——當年我就說把你留在辦公廳,那個官大。你那個,”

女人抽了一聲氣,頓了一下,“什麼伯父,怎麼都不願意,非要你去支什麼教——嗚嗚——”

女人悲從中來,又哽嚥了一聲,“我就說他不疼你。嗚嗚嗚,雲南還地震了——”

“媽咪,”

女人越扯越遠,喻陽皺了眉。他早已經靠了一步上去抱起了她的肩膀,麵色懇切,“我怎麼可能不幫您?恒恒的事伯父昨晚就已經知道了,伯父連夜指示,還是要交給王書記處理,國家自有法度——”

“嗚嗚嗚——”

兒子的勸解似乎絲毫冇有作用,反而還火上澆油了似的,女人捂著胸淚如雨下,“我就知道他是這種人。我和他冇完。他都不理我——陽陽你現在大了,也不聽媽咪的了。我就你們這麼幾個兒子,你們一個二個都要我的命了——”

“媽咪我怎麼會不聽您的呢?”喻陽抱著母親安慰。他已經奔波勞累了一夜,通宵未眠。此刻還要安慰哭鬨的母親——聲音沙啞。

女人抓著床上的羽絨服,又把頭埋在上麵哭,“恒恒這回又被人砍了,衣服都破成這樣了,這麼多血——都冇有人管。恒恒從來不惹事,是個好孩子,就是陪連月去個雲生——”

女人似乎提到了什麼,站在病床前靜默的雙鬢花白的男人手指動了動,閉了閉眼,臉色陰沉。

“一玉。”

他頓了頓,終於扭過頭開始說話,聲音平穩,臉上的表情已經不顯,“恒恒的事,陽陽從昨天下午一直累到現在,你不要再鬨他了。陽陽,”

男人走了一步,拍了拍喻陽的肩膀,表情沉重,“你也累了,先帶著你媽咪回去休息。”

“這裡我看著就行。”

喻陽很快攬著哭泣的母親離開了。

男人目送他們的背影離開,麵無表情。然後他扭回頭,又看向了病床上的那個人——

平靜的麵色漸漸的又染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哀痛。

兒子。

臉色蒼白。嘴唇發白。

昏迷不醒。

兒子從小在他身邊長大。是慣得狠了。可是正如他母親所說,是個好孩子——

他的真傳,季家的那個孩子,恐怕還要多學去幾分。

是他不成器的兒子。

可是再不成器,那也是他的兒子。

視線在兒子那蒼白的臉和微微皺著的眉上停留了一下,男人的視線又慢慢的挪開,挪到了旁邊染著血跡和淚水的羽絨服上。

人群來來往往。

種花的傳統佳節臨近,舉國都是一片和平和寧靜。

冇有風浪。

S市的機場一片忙碌,在某架飛機準備起飛的時刻,有人匆匆趕到了登機坪,在登機樓梯上攔住了即將上機的某個人,遞過去了什麼,又低聲附耳說了什麼。

那人低頭看著手裡的紙條,表情嚴肅。

“我知道了。”

男人拿著紙條,表情哀痛擲地有聲,“請喻主任和那位放心,一定不負重托。”

“馬上通知全省緊急會議。由我親自主持。”機艙門合攏的那刻,那人已經做出了指示,然後靠在椅子上閉目不語。那張染血的紙條,已經被疊好靜靜的躺在他胸前的口袋裡。

雲生(36.強迫症)

36.

“嘶——”

小腹疼痛,連月站了起來,微微彎腰。她扶著欄杆,額頭和全身甚至都痛出了汗。

“很痛嗎?要不讓醫生給你打針止痛劑?”季念站在旁邊扶住她,眉目英俊,有些焦慮。

連月咬唇搖搖頭,又繼續一步步的往前挪。髮絲淩亂,嘴唇發白——臉還是漂亮的,大約是一天冇有進食,就連下巴都似乎尖了起來。身上穿著的還是醫院統一的藍白條紋病號服,空空蕩蕩,掩蓋住了她的曲線。

季念在她旁邊扶著她,亦步亦趨。

這次生產和上次一樣,身邊還是隻有他。

要說做女人——做女人,大約怎麼都躲不過生產這個罪的。要按以前的她,原本也是冇準備受這個罪,可是天意難違人生作弄,這都來了兩次了。

刀口還在疼痛,連月挪著步,從病床慢慢挪走到了窗邊就足足花了五分鐘。可能是喻陽的安排,手術出來後醫院另外給她換了個病房,單人間,走廊儘頭,環境和麪積都是最好。

當然也隻是相比之下而已。

雲生醫院的大樓已經建好了十幾年,設備和牆麵看起來都已經老化了,隻是她這次早產急迫,其實她本來是約好了S市的私人醫院生產的——

還有兩天農曆新年了。從這間病房的窗戶看出去,還可以看見遠處滔滔的江水。昨晚那似有似無若隱若現的鑼鼓聲就是從那個方向傳來。

女人站在窗戶邊看著江水,蒼白著臉,冇有說話。

“喂。”季唸的手機響了起來,聲音低沉。他麵無表情——那邊說了什麼,他嗯了幾聲。

“好。”他說。

“孩子怎麼樣了?問了醫生冇有?”他在說話。

連月抬頭看他。

他似乎發現了她的視線,也在垂眸看她。

“好,好,我知道了。”他又說,“你們儘快安排送過去。”

“有什麼問題馬上告訴我。”

電話掛斷了。

他低頭看看女人——小臉蒼白,衣服空蕩。弱不禁風,搖搖欲墜。

那似問欲問的眼睛。

“冇事。”

他伸手抱住了她瘦弱的腰背,低聲解釋,“是醫生來了電話,讓給孩子送些東西過去。”

還有繳費。

“孩子呢?”他故意不提,她聲音沙啞,直接發問。

“冇事,好著呢。冇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男人又攙扶著她慢慢一步步往回挪,“再過二十天,我們就可以看見孩子了。你先把身體養好——”

文清出了門。

出門的時候,她又聽見母親在和阿姨打電話抱怨,說著“昨晚半夜又緊急叫出去執勤——說抓什麼小偷。”

“一到過年就這樣,冇有假期。今年又急吼吼的,好像特彆嚴。”

冇有說話,她輕輕把門帶上了,把母親的抱怨全部隔絕在了屋裡。父親是個警察——這個工作就是這樣,日夜不分,乾三天休三天。體製內麼,大家都懂的,小地方,辦事方便。到了五六十歲的時候,優點自然就更展現了出來。

要說起來,昨天她將自己暴露在風險裡的見義勇為,和大學以後接觸到某些“自由”的思想也是相悖的。隻是從小的教育和父親的感懷——

說實話,冇個就在本地當警察的爹,或許她的勇氣也要弱上那麼幾分。

腦裡又閃過孕婦的那張臉。

昨天匆匆忙忙,那個男人的臉一晃而過,冇看得分明。那個女人她倒是陪了很久——那麼漂亮的,衣著談吐也不俗。

人人都是勢利眼,以衣識人。

她其實也是。

倒不是指望什麼,隻是人人都更願意親近和幫助“強勢群體”罷了。

走到樓下,她在路邊的小攤上買了幾斤香蕉和蘋果——醫院附近的太貴了。付過了43塊錢,她提著水果,伸手打了一個車。

“雲生醫院。”她說。

她責任心強,又有強迫症——有始必有終。

不然也考不上Q大不是?

要說起來,昨晚那些毛巾和臉盆,也是她買的呢!

雲生(37.以色事人)

37.

這麼走了一圈回來,小腹的傷口又開始抽痛,身上出了一身虛汗。傭人李媽已經拿著毛巾等在旁邊,連月接過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李媽又拿著另外一塊毛巾,熟練的把手伸到她的衣服裡,開始給她擦背上的汗。

連月咬著唇,感受著衣服後背被撩起。微風帶過,毛巾擦過,身體變得乾爽,小腹還在疼痛——

季念站在旁邊,目光落在她骨相完美的後背上。她本來人就瘦,骨架修長。這兩天心力交瘁,又做了手術,皮膚蒼白,似乎更瘦了幾分。就像是一匹瘦弱的小馬——

他的視線又落在她小腹上。

白的黃的藥水,觸目驚心。

“嘶——”傷口還在疼痛,連月皺眉輕輕吸了一口氣,拿手撐住了床欄,又咬住了唇。

她知道他就站在旁邊,看她。

髮絲從後背落了一縷下來,飄飄蕩蕩。

她閉了眼。

形象,對於女性一直都太重要。

而現在,或許又會是一個女人人生中最狼狽的時刻。

冇有華服,冇有妝容;披頭散髮,衣冠不整——隻有變形的身材和小腹。

又是在這麼一個養尊處優閱儘春色的貴公子麵前。

以色事人,色衰而愛馳。連月突然又想到。

其實,貴公子們的圈裡,也並冇有那麼清明。那些和季念偶有來往的幾位港圈公子,無論外麵的形象包裝得多麼好,通稿多麼的寵妻愛家,據旁邊這位季公子說,背地裡其實多少都還是有些手腳的——

甚至等不到色衰。

花期未過,愛已消逝。

又或許他們愛的,本來就是千千萬萬的花——

正在胡思亂想間,身旁人影一閃,是男人已經上前一步,另外一隻手放到了她的背上。

“小心著涼了。”

他聲音低沉,李媽給她擦完了汗,背上的那隻手把她後背的衣服拉了下來,又慢慢的扶著她一點點小心翼翼的躺下了。

一個會照顧產婦的貴公子。

這次比上次熟練了許多。上次他基本就是在旁邊看著——

人倒是來了。

那一點點莫名而來的小思緒,又莫名的散開了。

慢慢躺在了床上,連月順了幾口氣,又看著男人在床邊坐下來的側臉。

“我手機都被人偷了啊。”她突然低聲說。

“那我待會叫人先去買個手機給你用著。”男人側頭看看她,喉結滾動,“等回家了我再去公司給你拿一個。”

“嗯。”

連月輕聲嗯了一聲,笑了起來。

“這算不算假公濟私?”她又輕聲笑,不料扯到了腹部的傷口,又冇忍住嘶了一聲。

“冇有什麼公,隻有私——全天意都是我們的私產,”男人側頭看她,又看了看旁邊的那一大串礙眼的果子,“這是什麼果子?能吃嗎?”

文清下了車,走進住院樓,站在電梯門口,按了按鈕。

等電梯的時候,她扭頭看看門外。醫院的門口停著一輛巡邏的警車,冷冷的閃爍著三色的光。

快過年了,見怪不怪。她挪開了眼。

這個時間醫院人還不多,不過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她低頭進了電梯,按了4。

門合上了。

過了十幾秒,她出了電梯。

導診台的護士還在低頭忙碌,文清提著水果,直接走過了護士,到了原來的12床。

空空蕩蕩的,病房冇人。

“咦12床呢?怎麼冇人?不會就出院了吧?”

她有些奇怪,又提著水果回到了導診台——昨天下午那個孕婦才做完剖腹產,不至於今天就出院了吧?

“12床?”護士抬頭看看她,認出了她來,“哦——你找昨天那個32周的產婦吧?她家屬把她換到48床去了。”

護士指了指走廊,又看了看她。

哦——文清點點頭,提著水果就往那邊走。

家屬果然來了啊,家屬來了就好。

有始必有終。

作為一個強迫症患者,這件事她現在終於感覺可以終了了。

完美。

門口站著的幾個人攔住了她。

“小姐不好意思您走錯病床了。”有個保鏢模樣的高大男人穿著西裝站在門口,客客氣氣,“這裡隻有一個48號床。”

“我就找48床,”

文清一邊回答,一邊站在門口往裡麵看——保鏢笑著微微一挪步,擋住了她的視線。裡麵卻又傳來了男人的聲音,嘶了一聲,穩重中又帶些難以置信的嫌棄,“這是什麼東西?怎麼這麼難吃?大哥拿的什麼東西來——不能吃。”

“是酸果啊!”病床外又傳來女人斷斷續續的抽著氣的笑聲,似乎一邊笑一邊還在疼,“這個很好吃的。”

“不好吃——”

“好吃。季念你把這些果子都摘下來,等我出院回去,就把這些果子拿糖漬了,漬個幾天拿來泡水喝——生津開胃——”

季念。

“我就找連月。”文清說著話,心裡突然一跳,覺得自己背都繃緊了起來。

她又看看麵前的男人。

保鏢。

噗通,噗通。是心跳。

不太可能是那個季唸吧?

她雖然一心向學,娛樂新聞還是偶爾會關注的——

好吧。不僅僅是娛樂新聞。

民間封號的那幾位“S城四大公子”,她隻是“略有耳聞”。但是天意作為黑科技公司和龍頭名企,每年招聘季都會在Q大準時出現——

年薪百萬不是夢想。

其實她的一篇論文,還調用了天意的一部分數據——

“外麵有人來了?是不是有人找我?是不是昨天那個小姑娘來了?”

屋裡有女人在輕聲說話,柔柔弱弱,“季念你去看看,彆把人擋外麵——人家救了我和那誰呢。”

雲生(38.山雨欲來)

38.

是一個白衣黑褲五十來歲身材高大的女傭人來開的門。

保鏢回頭看看,讓開了路。

文清提著水果走了進去。

不過兩步的距離,她心裡卻不知道是什麼滋味:有些期待,卻又覺得念頭荒謬。兩步路一過,寬闊的病房中間病床展現,病床上白被隆起,床頭露出來昨天那個孕婦的臉。

包著頭巾,不施粉黛,臉色蒼白——我見猶憐。病床旁邊,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放下手裡的什麼果子,微笑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長腿邁步,他主動走了過來,含笑伸出了手。

“你好。”

這張臉——

熟悉又陌生。

文清吸了一口氣,又冇忍住心裡一跳,姿態已經先於思想,自己先笑了起來。

緊張不過是剛剛“未知”的兩秒,此時此刻身臨其境,她反而顧不上緊張了。

真人,居然和視頻上一樣的啊。

一樣的英俊的臉。

不過此刻見了真人,對他身上的氣質纔有更直觀的感受。

西裝質地優良,剪裁貼身。裡層的襯衫衣領潔白,白的晃眼。五官英俊,氣質突出,那舉手投足間說不出來的矜持感和富貴感,都是屬於無法通過視頻傳遞的資訊。

而且個子還這麼高。

視頻上感受不到他的身高。自己都是173了,他似乎還比自己更高了一頭。

“就是她,就是這個小姑娘,昨天我和嗯,那個在停車場,我們倆手機被偷了,是她幫我們打了電話——”

女人還躺在床上看著她,目光盈盈,聲音輕弱。

“是文小姐?感謝您昨天對內子的照顧,”

文清把水果換了一隻手,伸手握住了男人的手。男人含笑看著她的眼睛,手乾燥又溫暖,力度適中,聲音沉穩,“這幾天諸事繁雜,本來我們計劃忙過這段時間再登門道謝——”

“不用不用。”雙手不過握了幾秒,男人就鬆開了手。文清收回了手,又笑。

奇怪,他已經知道了她名字?

可能是昨天有人喊她名字,被太太聽見了罷。

又或者季家有能力查。

不知道是屬地差異還是階層差異還是心理作用,文清已經感覺麵前的男人帶給了她輕微的壓迫感。他說話中的某些用詞和用意讓她有點輕微的不習慣——好像一般人不會這麼說話的。

可是他站在這裡這麼說話,卻偏又毫無一絲違和之意。瞄了瞄床上對她微笑的孕婦,文清雙手提著手裡的這袋“突然覺得有點寒磣”的水果紅了臉,“這個——”

“讓您破費了。”

男人視線下滑,微微一笑,毫無嫌棄之意。白衣黑褲的女傭人得到示意過來,伸手把水果接了過去。大禮成功得送,文清鬆了一口氣。

她又看了一眼麵前眉目英俊微微含笑的男人。

這真的是那個季念?

真的是那個季唸吧。

神奇啊。

S城四大公子之一,就這麼突如其來出現在了這裡。

季念現在居然真的在雲生醫院?

魔幻。

季太昨天還在雲生被人傷到早產?文清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她又想到了父親昨晚半夜的“臨時任務”,又想起了下麵那輛閃爍著燈光的警車。

尋仇?債務?

她覺得自己現在的內心充滿了問號。又對自己捲入了豪門密探有些興奮——

自己在路邊救了個人,居然還是名人,論人生幾多魔幻?

“文小姐是雲生本地人?”

醫院條件簡陋,傭人收好了水果,又給她搬來了墊子,示意她就坐隔壁的床上。男人已經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含笑和她閒聊。

“應該是了,”病床上的女人躺著,蓋著被子,隻露出了蒼白的小臉,“其實那天我和餘——”

季太嗯了一聲,頓了頓,聲音輕弱,“我去吃飯,還看見過她的。”

“啊,見過嗎?”文清有點吃驚的笑了起來。

旁邊這個男人的氣質帶給她壓迫——躺在床上的季太加入了閒聊,卻讓她放鬆了許多。

十點鐘的時候,文清走出了醫院。

她告辭時,躺在床上的季太還說讓季總留她飯——但是她以“你們先忙以後再說”為由,知趣的婉拒了。

要說起來,文清笑了笑,她現在可是拒絕過季總飯局的女人,說出去絕對夠自己吹三年。

走過了燈光閃爍的警燈,文清側了側頭。

知微見著。

看似一片風平浪靜,可是某些看起來絲毫聯絡不起來的小事,其實在背後已經可以通過絲絲縷縷的因素串聯了起來。

低調出現在小城醫院的季總——爆出去肯定是大新聞;當然剛剛季總已經說了,請她不要擴散。

得罪季家顯然冇意思。

賣季家麵子纔是正常人的合理選擇。

還有昨晚半夜緊急執勤一直未歸的父親;

還有現在這裡停著的這輛警車,這些串在一起,在她眼裡一切都有了其他的意味。

隱隱有些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意。

季家能在這個小城攪起多少風浪?

難說。

其實豪門好像也冇什麼不同,她又想。

闊太太坐月子也要包頭巾——唯一不同的是,普通人用普通毛巾包,闊太太用的是愛馬仕的圍巾,三萬二那條。

她的宿舍舍友家境優渥,她正好看到過。舍友看起來對圍巾也很愛惜——可惜剛剛她看見那條圍巾已經包在了季太的頭上,更襯得那小臉楚楚動人。

豪門公子,比傳說中還要矜持和風度。

雖然看起來平日他總在各種新聞出現,不是娛樂板塊就是科技金融板塊,可是真聊起天來,文清覺得他人很和善很nice,和普通人也冇什麼不同。他們聊了一些她學校的事和雲生的風俗——能讀Q大,文清覺得還是蠻值得自豪的——這可能也是她能和他們在一起聊一個小時的原因。

不知道為什麼,季總和季太似乎對Q大也挺瞭解。

想起了什麼,文清又拿起了手機開始打字。

季唸的——

千度自動帶出的詞條,後綴有“父親”“兒子”“理念”“演講”“職位”“夫人”……

她點了“夫人”。

一張濃妝紅唇,盈盈含笑的臉出現在了螢幕上,明豔動人。

讓她一時間竟和病床上那張我見猶憐的臉和蒼白的唇,聯絡不起來。

她想起來了。

當年舍友好像還說過季念隱婚——太太家境不好,季月白不同意。

冇想到居然就是雲生人。

雲生人牛了啊。

*

意識慢慢甦醒。

一片白色。

迷糊。

有人的聲音傳來,模模糊糊。

又漸漸清晰。

這聲音,低沉又熟悉,讓人莫名的感到放心。

“感謝劉副主xi您的關心。”

“是的,我們肯定知道。隻是這回恒恒突遭大難,我這個做父親的心裡難免——還望您理解。”

“感謝感謝。我和一玉這幾天都暫時無法回京,隻有過幾天再當麵——”

“不用。感謝感謝。”

“對,”男人聲音平靜,“恒恒當時有報警。回執單我已經交給了王書記。”

“是,那個地方恐怕治安有問題。恒恒他就是這種孩子,一直遵紀守法——也是他伯父教導的——”

男人扭過身,看見床上的病人已經睜開了眼睛。神色絲毫未動,他又轉過身,繼續說了幾句話,然後掛了電話。

然後男人走了過來,低頭看著床上的兒子,麵無表情。

已到知天命的年紀,男人氣質儒雅不顯,兩鬢的發,卻已經悄悄花白。

“嘶——”

喻恒嘶了一聲,胸膛起伏,他的視線在男人白了的發上掠過,聲音微弱,“爸——”

男人低頭看他,沉著臉嗯了一聲。

“嘶——媽呢?”

“哭暈過去了。”

喻恒默了默。

“爸——嘶——,”又喘了一口氣,喻恒又開始問,“連月呢?連月怎麼樣了?她肚子的孩子怎麼樣了?她——”

低頭看著病床上的兒子,男人沉著臉,沉默。

雲生(39.束縛)

39.

然後男人的嘴角慢慢的勾了起來,他低頭看著床上的兒子,表情似笑非笑。

“爸——嘶——”

床上的不器子看著父親,聲音微弱。

男人垂眸看她,一言不發,並不回答,而是伸手按了呼喚按鈕。

“病人已經甦醒了,請過來看一看。”那頭傳來值班醫生的聲音,男人聲音平靜。

很快有淩亂的腳步聲靠近,一群醫生推開門大步而入。

白大褂們圍著兒子繁忙殷切,男人看了一會兒,退了幾步,慢慢走出了房間。

站在門口,他對著不遠處的秘書招了招手。

“喻主任。”秘書殷勤的小跑過來。

“小劉,有件事要交代你去辦,”男人表情不露,壓低了聲音。秘書見機知宜,更往前靠近了一步。兩人湊在一起說話,隻聽見幾個模糊難辨的詞漂散。

“兒童醫院——那個產婦。女嬰——檢測——”

秘書附耳細聽,表情未變。

“記住,要快。低調。機密行事。”

“知道了喻書記,”秘書最後後退了一步,麵色凝重,“保證完成任務!”

秘書領命匆匆而去,白大褂們還在身後的病房裡忙碌。

男人站在門口垂眸,表情平靜,喜怒難辨。

再不成器的兒子。

也是他的兒子。

兒子搞得婁子,自然該老子來給他收拾。

*

“你們真是要我的命了,我這顆心啊,你們哪個不是我生的?傷在你們身上,就像是砍在我自己身上——”

圓眼睛的女人靠在招待所床頭,眼眶紅腫,還在喃喃自語。大概是一路終於哭累了——現在她捏著手絹,眼裡早已經冇有了淚。

“媽,我知道的,恒恒這次遭了難。我們來處理。”喻陽一夜未眠,此刻還站在一邊低聲勸解母親,“您一路回來也累了,不如現在休息一下,下午恒恒就醒了,到時候您再去看他——”

“我不睡。”女人又抽泣了幾聲。

“對了,孩子!”

女人想起了什麼,又抓住兒子的手抬頭看他,“寧寧現在不是說就在兒童醫院——她怎麼樣了?真的要了我這個奶奶的命了——這個名字還是陽陽你這個大伯給取的呢!陽陽你要多費心。你安排人去看過冇有——那邊你安排人了嗎?念念呢?他安排了冇有?”

“安排了,媽您放心,都安排了,”

對著母親,男人給足了十二萬分的耐心,“我打過招呼,趙院長會親自看護。那邊也有老四安排的人守著——”

母親鬆了一口氣,又似乎想說什麼,男人似乎領會了母親的意圖,“趙院長不建議我們探視,說這樣會打擾醫生正常的治療,還會帶病菌給孩子——”

最後句話無疑一槌定音,女人呼了一口氣。

“不讓探視。”

她看著不遠處的椅子,又喃喃自語,“連月還在雲生呢。陽陽你昨天怎麼冇把連月也一起轉到s城來?你這個大伯這樣厚此薄彼——連月雖然不是你們喻家的人,可怎麼也算是你弟媳——”說著說著,女人又流出了淚來,“你從小在你伯父身邊長大,和你幾個弟弟都生分——”

“媽,不是我生分。”

來自母親的這個罪名實在太重,男人怎麼敢認?一夜未眠,他聲音沙啞,臉上疲態難掩,“昨天連月情況和恒恒一樣危急,我這邊事情處理完,她那邊手術都做完了——我到的時候,醫生說她隻剩靜養,冇必要挪動。”

母親還是靠在床頭抽泣不語。男人垂下了眸子,聲音平穩,“媽,連月在我心裡,和老四老五是一樣的,我怎麼會不盼著她好?等老五這邊病情穩定了,我馬上就動身過去看她——”

“那倒是不用。”

母親抽泣了幾聲,又搖了搖頭。她抬頭看了看自己這個一直以來辦事妥帖麵麵俱到的長子,低聲道,“等恒恒穩定了,我自己過去看她就行了——”

女人頓了頓,又擦了擦淚,“你到底是大伯哥,身份又敏感——不要去。”

男人站在一旁,麵色平靜,冇有說話。

“陽陽你也一晚上冇睡了,你先休息一下,你事也多,這次還好有你在,”女人抽泣了幾聲,又站了起來,又不知道想起了誰,她又哽嚥了起來,“我就知道有人在也等於不在,這輩子就知道他的人民人民人民,我就靠不上他——我去外麵給連月打個電話——嗚嗚嗚——”

女人又抽泣了起來,“你們大的小的,可真是疼死我了——有人冇良心——”

臥室的門關上了。

外麵還有女人的抽泣,很快又有她的聲音傳來,“念念——”

又哭起來了。

男人在房間裡靜默了一會兒,冇有出去再勸,而是合衣慢慢躺在了床上。

天花板潔白,勾著棕色的中式線條。

自從知道了某個要死人的秘密。母親某些抱怨在他眼裡,現在都有了彆的解讀。

一夜未眠,他看著天花板,神色平靜。一切卻都是他應該做的——還隻覺得自己做的,還遠遠不夠。

心裡始終還有欠缺。

很多的欠缺。Qun/⑽③?24937

哪怕天生貴胃,生來便呼風喚雨,權力和謀略,都劍如臂使。

可是卻也並非隨心所欲。

從來就冇有。

位置越高,束縛越大。

他越來越有深切的感受。

就如京城,龍虎盤踞——可是那裡也是龍虎的束縛之地。

利益糾纏千絲萬縷,層層疊疊,重重束縛,無人可以為所欲為。

他隻能前進,不可能後退。

喉結滾動了幾下,男人又伸手摸出了手機。

點了幾下,一張嬰兒的照片出現在螢幕上。

螢幕裡的嬰兒全身通紅,蜷腿握拳,它戴著輸氧管躺在保溫箱,緊閉著眼睛。似乎是被強行從母腹取出,嬰兒蜷著身體,潛意識裡還保留著胎兒的模樣。

他的拇指輕輕滑過螢幕。

又似乎滑過了昨晚誰眼角冰涼的淚。

“連月你好不好?媽咪看看今天晚上能不能過來看你——恒恒還冇醒——”

女人嗚咽的哭聲順著門縫飄了進來,“念念你要看好月月——不是媽咪偏心恒恒,我真的冇辦法,恒恒他——,”

那邊不知道回了什麼,已經聽不分明。男人麵色平靜,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裡麵圓圓鼓鼓。

一顆酸果。

雲生(40.春雷行動)

40.

雲生人的日子依舊一片平靜。

隻是路上多了幾輛警車。

牛年已末,虎年初始。樹上張燈結綵,虎型的卡通剪紙可愛;路邊懸掛著國旗,隨風飄蕩,一片正紅。江水漫漫,奔騰不息。出城車流湧動,商鋪人來人往。街上或有舊友相見,擁抱大笑,又有人打開了家門,笑著迎接許久不見的親人。

s委寬大肅穆的會議室裡,幾個人圍坐一圈,氣氛肅穆。中間的男人臉色不露,目光精乾,聲音慢條斯理,四平八穩;其他幾位也麵色肅穆,掩蓋住了各自的心思各異。

“如何保證廣大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這次事件,是一次性質極其惡劣的治安案件——”

不遠處的某個接待室裡,也有人在獨自等待,如坐鍼氈。

“省委領導班子全體決議,一致決定馬上成立巡查組——立刻開展專項整治——”

“春雷行動。”

漫長的會議後客人終於等到了來人,來人也帶來了會議的結論。但是這卻並不是客人想要的內容,又或許他關心的內容根本無人會拿出來討論。達摩克利斯之劍依舊懸掛在頭頂,註定會落下,卻又讓人心存一絲僥倖。無人知道什麼纔是滿意的答卷。或許下一秒刀就會落下,又或許就像另外某次事件的真龍真言——“要是再控製不住,我就要動刀了”。

話語雖然平淡,卻無疑殺機畢現。森森然中,又似乎還留著最後一線生機。

或許這就是一線生機。

主官負責製帶來某個地域內的最高權力,好處是平日裡權力如臂使指,壞處是出了事大家都知道誰要負責——反正不會是吃瓜群眾負責。權利享受了,風險也要承擔嘛,至少從根本上杜絕了互相推諉責任的可能。

“那個女同誌還在醫院?”

上車的時候,這個人突然想起了什麼。某位正主搶救完畢已經連夜轉院,那位的兒子甚至也在眾人擁簇中在醫院停留了四個小時——諸事繁忙,未曾得見。

那位讓他飛來橫禍的正主,身邊還帶著一個懷胎六甲的孕婦。

早產。

說是未婚,身邊卻又帶著個快生產的孕婦。這種秘辛並冇有什麼好值得說的。倒是孩子早產已經被取出送走,那位的兒子來安排轉院的時候卻並冇把這個女人帶走——也冇留下什麼說法,隻留了兩個人守著,生人勿近。

烈士陵園到處都有,為何偏偏要來瞻仰雲生的這個?一想到這裡,車上的人臉色更暗了幾分。來了也不通知省裡搞接待陪同,搞什麼微服私訪?搞得他現在很被動。這些皇子天孫,隱瞞身份四處遊蕩——影響基層正常行政秩序——

“還在醫院。”旁邊有人回答。又附耳在他耳邊說了什麼。

那人冇有說話。

還是不讓探望。

“我之前還聽人說,”

小腹還在疼痛——並不知道有人想探望她的連月躺在床上低聲說話,說一句喘一下,“說那些大佬身邊都有專門的秘書,會定期去網上看看群眾對自己的評價,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嗬,”手機已經買回來了,卡也裝上了,她旁邊的男人拿著新手機還在低頭給她弄著什麼,聞言輕笑了一聲,“真的假的又如何?”

他頓了頓,又笑,“要真有這事兒,我就買五十萬個賬號天天吹水,操縱政策那不是輕輕鬆鬆?”

“嗬嗬。”連月看了他一眼,乾笑了一聲。他關注的重點怎麼和彆人不一樣?

“密碼多少?”

男人又意識到了什麼,拿著手機側頭對她笑了笑。

“什麼密碼?”女人看著他,聲音低微。

“V信,”季念晃晃手機,笑了起來,卻並不給她手機,“剛剛媽不是還說了讓你不要玩手機?對眼睛不好。這幾天我來給你當助理,看看都有誰找你。”

連月看看他微笑的臉。

“969778。”抿了抿嘴,她說。

媽剛剛是打來了視頻,哭了好久,哭得她腦仁疼痛。連月自己不是愛哭的性子——李桂香當年養她著實辛苦,氣血不順,更看不得她哭——當年隻要她一哭,她拿著棍子就是一頓打,徹底的讓她哭不出來了。現在她死了,冇人打她了,生活也平順了。可她這幾天又氣血虧損,精力不濟——連說話都累。

頭疼。

季念這個做兒子的還溫聲哄了她很久。

一輩子都被人哄的女人,連哭都能這麼肆意。

她曾經嫉妒過她。不過隨著年紀漸長,連月發現自己心態越發的平和。不嗔不怒,不嫉不妒。有人命中就有——

不過媽咪倒是帶來了喻恒的訊息。

這個傢夥還冇醒呐。

他捂著腰腹的樣子又出現在她的腦海裡,嘴唇蒼白,他看著她,眼睛那麼黑。濃稠的血從他的指縫漫出,流啊流啊,在他的衣服褲子上拖出了一條長長的暗色的線。

眨了幾下眼睛,一陣睏意突然襲來,連月閉上了眼睛,開始昏昏欲睡。

沉沉睡去。

旁邊的男人登上了她的微信,手指隨便滑了幾下,點開了幾個對話框看了看,又退出了。

放下了她的手機,他側頭看看她熟睡的臉。又伸手幫她縷了下臉邊淩亂的發。

手機響了起來。他拿著自己的手機走到窗邊,輕聲接了幾個電話。

電話掛了。

男人身姿頎長,站在窗邊,看了看外麵的街景,然後又突然扭回頭,視線落在了櫃子上那盒被摘下來的青綠果子上。

素指纖纖,柔荑潔白。

他想起了剛到的時候,他打開她的手,裡麵握著那顆果子。

就在裡麵。

他走過去低下頭,撿起了其中的一顆果子看了看。

麵色不顯。

又把果子丟了回去。

“把這盒果子——”

視線一瞄,還有那根樹枝,男人開始吩咐旁邊的傭人,麵無表情,“還有這跟樹枝,都先拿走。”

“送回宅子那邊去。”

傭人把樹枝和果子都拿走了。視線內一片清朗。男人又坐回了病床邊,看著床上沉睡的女人。

大概是勞累狠了,她的呼吸沉重。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小傢夥還在醫院。

母親在喻家,父親還在美國。

她在病床上。

季然——太小了,要用得上他,起碼還有十五年。

這還是他前年果斷,借母親哭鬨逼婚的勢,拿金錢誘惑,哄她生了孩子。

孩子,當然是她生,他才滿意。

指尖撫摸過她溫熱的臉。

男人垂眸不語。有人昨晚是來過,可是他怎麼可能留得下?是誰的不是誰的,一眼分明。

雲生(41.定海神針)

41.

季總在醫院整整待了一天,期間還有小助理來送了一趟檔案。

總經理去了一趟美國,回來之後直接從機場去了縣城。辦公室的檔案已經堆了一大摞,都是年前要處理完的。特助Kevin電話請示之後帶著小助理抱著檔案到了醫院樓下——卻是小助理一個人抱著檔案上來的。

Kevin一個外男,冇有獲準進入病房看望季太。

連月躺在病床上,看著季念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檔案的模樣。鼻子高挺,麵色沉靜。他的手指修長,潔白的紙張在他手裡撚著,微微顫動。冬日的陽台撒在了他的側臉上,格外的好看。

連月眨了眨眼。

季總的顏值倒是一直杠杠的。當年他一回國就站在天意的風暴漩渦中心——風浪因他而起。不說什麼道德不道德,仁義不仁義了,時光沉澱,歲月打磨,現在的季念年紀漸長,更是魅力彰顯。

這堆檔案已經堆了幾天了,份數不少。小助理站在一旁安靜的等。大約是害怕——又或許是彆的原因,她冇敢站的太近,站的距離離自己的老闆隔了五步遠。

季念冇有理她的意思,低頭看著檔案,時不時拿著筆在上麵標註批示,神色專注。

“你過來這裡坐著。”

小助理已經站了一會兒了,連月看她無聊,輕聲說話。她對她招了招手,又示意傭人給她端凳子。小助理笑了笑,看了看冇有抬頭的老闆——悄悄的挪了幾步,過來坐下了。

挺直了背,合攏了腿,小助理循規蹈矩的模樣。

模樣倒是一般般,看起來老老實實。季總挑助理也不知道挑個漂亮的。

“你們還冇放假呢?幾號放?”

連月聲音低弱,一邊說話一邊讓傭人削蘋果給她吃。是上午那個文清提來的蘋果。小助理擺手說不要,傭人卻已經拿著刀站在旁邊削了起來。

“臘月二十九放,”小助理看了看低頭看檔案的老闆,又看看麵前臉色蒼白的老闆娘,輕聲回答,“後天。”

美人就是美人,就算是住院了都那麼美。

眉形好看,唇形好看,輪廓也好看。近距離一看,皮膚還又白又嫩,聽說年紀比季總還大幾歲——到底是怎麼保養的?

還在外交部上班。小助理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

小季總的太太,那當然得是樣樣好。

蘋果已經削好了,傭人遞了過來,小助理起身接過,說了謝謝。

“票買到了嗎?”包著額頭的產婦聲音微弱,還在關心她。

“買到了,上個月就買好了。”

“你是哪裡人?”

“H省的,H省鶴市——”

“多大了?哪一年的?”

“交男盆友冇有?”

季總在旁邊看檔案,助理和太太一旁輕聲聊天,他似是未聞。檔案看過一遍,男人收了筆站了起來,把批完的檔案都遞給了助理,麵無表情。

“那你們注意安全。”

看著助理站起來接過檔案準備告辭,季太太又看了看櫃子上的水果,“你再帶幾個蘋果去路上吃——”

“不用不用。”助理抱著檔案婉拒。

“李媽給她拿兩個,”季太太聲音溫弱,“下麵還有個人等著呢,你和Kevin一個人拿兩個,回去路上吃。”

小助理抱著檔案走了,檔案上麵還放著四個紅彤彤的蘋果。連月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額頭上已經有溫暖的手觸摸。

“你注意休息。”

男人的聲音又靠了過來,“自己身體都不好,還關心彆人。”

不知道是哪一段的訊息泄露——也怪最近網絡發達,群魔亂舞。臨近年關,網絡上卻突然有了什麼“科技钜子出冇Z省小城”的訊息。

“號外!突發!剛剛本人通過內部渠道拿到了第一手資訊,某高科技公司豪門钜子近日在某縣城被人砍傷住院,生命垂危。情殺乎?仇殺乎?債務糾紛?本人將持續關注。”

新年臨近,不少人已經領了獎金放了假,拿著手機無所事事。做自媒體的大V們可休不了假——這正是他們上竄下跳的時候。某科技自媒體大V在傍晚的某個時刻,卻突然發了一篇不那麼科技的通稿。?32033⒌9402

這個新聞神神秘秘,捕風捉影,集財富,懸疑,姦情為一體,完美的撓中了吃瓜群眾的G點。

“真的假的?國內敢貼高科技豪門標簽的,不過三五之數,是T家還是C家還是S家?前排吃瓜。”

“JN???”

“編,你繼續編。”

“造謠有理,汙衊無罪。”

“無圖無真相。”

“有圖也無真相。”

“是你家嗎?快出來認領。@天意科技@玄黃科技@成宇科技@centers”

“不會是我老公吧?嗚嗚嗚。@天意科技@玄黃科技”

“天意你也有今天哈哈哈!打倒資產階級!”

“樓上冇有資本家剝削你你等著吃屎。資本家是勞動人民的大救星!資本家為黨國立過功!”

“一看就是編的,大過年的,豪門钜子去小縣城做什麼?是冇吃過縣城的烤紅薯還是冇玩過縣城的土妞?”

“哈哈哈其實我知道是誰但是我不能說。”

……

這種欲語還休自帶G點的新聞最能激發無聊群眾的熱情,大V也是很有一些粉絲,很快蓋了幾百樓。可是任憑吃瓜群眾怎麼圈,幾大公司的官號兀自無動於衷,巋然不動。

天意科技的官微甚至還趁機發了一條廣告。

“極致視覺,滿足您的所有幻想。

完美主義”。

這條廣告還很快被人解讀為諷刺這個自媒體“全是幻想”。

小醫生已經下班,回到家裡拿起手機的時候無意中刷到了這條謠言。

歎了一口氣,她給那條“不能說”的評論點了個讚。

剛剛下班前她又去查了一次房,病房裡那個眉目英俊氣質卓越的極品男人可不就是季念?說他被人砍傷肯定是謠言——不過他們這群醫生自己私底下還偷偷湊一起搜尋了一番這個季太的資料,名字都對的上的。隻是主任又說了幾次不準泄露患者隱私——主任說過,院長說過,書記也說過。

為了吃瓜扣獎金,不值得的麼。

小醫生吃完飯,又再點開這條資訊看了看。這條訊息不知道得罪何方大佬,好像已經被限了流,點擊和評論都幾乎冇有再漲——就像是溺水的人,撲騰了幾下,無力的消失了洶湧的資訊海洋裡。

天漸漸暗了下來。

“季念你彆在這邊了,”看看外麵天已經黑了,連月開始趕他走,“這邊有李嬸他們照顧我就行了。你去酒店休息。”

她休息了一天,現在已經好多了,倒是他守了她一天,該去休息了。

她早產的訊息也封鎖了,除了那個文清,也無人來探望。季念說孩子病情不穩定,等孩子出院了再說。

她也冇有孃家。

婆家——嗯,爸爸據說在美國還冇登機。

當然,他老人家諸事繁忙,就算回國了也指望不了他老人傢什麼。但是他老人家更多的是精神圖騰,就好比定海神針,在或者不在國內,於她於季念,肯定那是不一樣的感受;

媽咪又守著那個受重傷的,說是那個人上午本來醒過,結果下午又發起了燒,又昏迷過去了。媽咪剛剛打來了電話,哭哭啼啼,說今天不能來看她了對不起她和念念——

連月看著季念都皺起了眉。

“我冇事的媽咪,”

媽咪要和她說話,連月看著那邊哭的眼睛紅紅的女人,輕聲安慰她,“我冇事,快好了。恒恒也會冇事的——這次都是我冇有照顧好他,早知道我就——”

“媽你去看老五,連月這裡有我就行了,過幾天我們就出院了。”冇讓她說完話,季念直接拿走了手機,又勸了媽咪幾句,掛了。

“連月不要這麼說話,”掛了電話,季念低頭看她,輕聲教她,“這事我本來想等你出院再說的。這次的事,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攬,你往我身上推——本來就是我讓老五陪你過來的。”

男人抿了抿嘴,低聲道,“喻叔現在心裡肯定正火著,這幾天他肯定是收拾那邊——那邊收拾完心裡不順,再來收拾我們。等那邊安穩了,我就去看他,負荊請罪。”

連月抬頭看他。

冇有說話。

“你不要這麼和媽說話。媽是個直腦筋,你怎麼和她說,她就要怎麼在喻叔和那位麵前哭,那你不是又平白生了間隙?”

男人低聲說,“你讓我去說還好些,我怎麼也是媽的親兒子。”

也會有人斡旋。

這種是默契,甚至不需要提前溝通。

果子不能白吃。

不然大家都冇得吃。

“哭什麼?彆哭。”

有人替她擦去太陽穴邊的淚,“媽剛剛不是還讓你不要哭?以後要視力退化的。”

雲生(42.出院)

42.

季總冇有去酒店,倒是決定就在這邊住下。

上次她生季然的時候,季唸白天時在時不在,晚上倒也是在醫院陪著住了兩晚,所以這回連月冇有說什麼,倒是晚班護士過來確認的時候,眼神還頗為吃驚,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估計是覺得你這樣的人不該來醫院陪我,”護士出去了,連月躺在病床上,又嘶了一聲,是小腹還在絲絲的疼——她笑,“你們這樣的公子哥,太太生產,應該正好出去夜夜笙歌,泡泡夜店,摟摟美女什麼的——”

“我不用彆人教我怎麼做一個公子哥,”

季念在行軍床上躺著,一邊說話一邊挪了下,似乎也有點不習慣——上次生季然是在私人醫院生的,一晚雖然收好幾萬,可是那邊是一個帶廚房浴室的四室溫馨套房,他來陪床也是有自己的床睡的。這次卻是在公立醫院,陪床低窄,他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是又挪了下,“他們覺得我該怎麼樣我就怎麼樣,是他們姓季還是我姓季?”

連月勾勾嘴角,冇有說話。

“不過這個床可真窄。”

他的聲音又從床邊傳來。

連月冇忍住又笑了一聲,卻又扯到傷口,她哎呦了一聲。

旁邊的男人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連月挪了挪身子,又歪頭去看他,卻看季念眉目嚴肅,拿起了手機放在耳邊。

“爸。”他說。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季念一邊嗯嗯一邊說話——是說的英文。他站了起來,穿上鞋子出去了。

過了二十來分鐘,他又進來了。

連月躺在床上看他。

他慢慢的進來,站在床邊低頭看她。

連月眨了眨眼睛。

“爸已經登機了,可能明天早上就到國內了。”

“哦。”

爸不會過來看她吧?雲生這麼遠。上次她生季然,那麼近,爸都是三天後快出院了纔來的——季然還是男孫呢。

“爸要直接上京,要去拜訪下王部長。”

“哦。”

果然。

不知道為什麼,連月反而鬆了一口氣。季念還在垂眸看著她,似乎還想說什麼——欲言又止。

連月躺在床上笑著伸手去拉他的手,“爸忙就先去忙,反正寧寧——”

她哽了一下,“寧寧也還冇出院。爸來也看不見。”

一個男人微微含笑的麵容從腦海滑過。爸從來就不喜歡女孩,他冇有掩飾過,她也心知肚明。

這種家庭,喜歡男孫——

“爸還說讓你先出院。”

男人回手捏著她的手,在她床邊坐下了。他看著她的眼睛,默了默,又輕聲道,“還有兩天過年了,說是過年住院不好——到時候請醫生到家裡來看護你。我想著怎麼都還是在醫院好些,你身體又冇好,不如在醫院多住幾天。”

連月抬頭看他,冇有說話。

出院。

是了。

要過年了啊。

季念是豪門公子,又是獨子獨孫。季家規矩多,很多她都冇聽說過。過年不讓住院。雲生又那麼遠——

爸也要他回去。

她吸了一口氣。

傷口又疼了起來。

“出院也行。”她想了想,握著他的手,又笑,“這裡環境也不好,回家躺著空氣還好些。”

她從來不任性。

他既然都說了出來,那就是已經決定了。

既然已經決定了,那她為何不笑著接受?

出院——

“那你得給我找兩個好醫生。”她又笑。

“不能出院,”男人低頭看她,又伸手去撫摸她的臉,聲音低沉,喉結滾動,“連月你身體冇好,怎麼能出院?家裡設備不齊——爸是說你住院太遠。”

男人頓了頓,“我是想,不如我們先轉院回聖瑪麗醫院——那邊離宅子近,醫生也儘心些,”

他頓了頓,“爸媽也好來看你。”

“好。”連月握著他的手笑,又鬆了一口氣。

原來又不是真要出院啊。

雲生(43.出院)

43.

無人打擾的一夜過去。

也許連月自己也不曾想過,此生竟然還能在雲生醫院短住。這裡條件不佳——牆麵陳舊,設施老化,萬幸醫生還是負責。她睜開眼睛看著牆麵,想著昨晚的此時某刻,外麵還在紛紛擾擾,警車和救護車燈光閃爍,透過窗簾撒入,有人萬般忙碌,卻還抽空來到她的病床邊安坐;今晚月色如華,身邊呼吸聲安穩,也有另一個人的陪伴。

無論身份和差距,他們都還是有溫度的人。

月色撒落地麵,窗外鑼鼓聲隱約,她又想起了J國的那些年的夜晚。地域不同,心靜不同,似乎就連月色似都不同了起來。當年J國的月亮,好像格外比現在又大了幾分,掛在窗外如同銀盤。那時她偶有失眠,也會躺在床上看著外麵的月。

外麵喜慶熱鬨,遊龍會還在繼續,依然偶有煙花爆裂,她躺在床上,隻覺小腹抽痛——因為年少的經曆,每到過年她都很惆悵,人和人之間的悲歡離合,顯然也並不相通。

一大早季太突然要轉院,雲生的醫生們很是吃了一驚,本來是不同意的——這纔是手術的第三天,可是過了一會兒,不知道怎麼的,卻又同意了。

傭人一早就得到了訊息,早就收拾好了行李。聖瑪麗醫院那邊已經安排了救護車來接。等車來的那段時間,連月還給周老師打了個電話——她還記得周老師讓她去拿雞蛋的事。電話通了,連月冇有說自己早產,隻說要回去了又走不開,讓傭人去她那裡拿東西。

季念站在一邊看著她,冇有說話。

“周老師對我很好。”

掛了電話,連月躺在病床上虛著聲音,“我那時可是全校有名的貧困生——成績還行。學費免了,連飯錢都要學校貼補。那時候周老師纔剛剛畢業冇多久,還拿她的衣服給我穿。”

那些年日子太難。彆人的好,一點一滴她都記得那麼清楚。就算幾十年過去,也不會忘記。

旁邊的富貴子孫看著她瘦尖了的下巴和粉白的唇,嗯了一聲。

可能這輩子也冇體會過這“一百個雞蛋的情誼”。

“季念你那時在做什麼?”

哪怕是待會要轉院,這邊醫生還是儘職的又給她掛上了三包水。連月躺在床上看著他笑。

“是問哪一年?”他喉結滾動。

“*0年左右吧,”回憶往事讓人心裡觸動,不知道怎麼地,連月心裡一動,伸手去捉他的手。男人冇有躲開——她的指尖觸碰到他的,他反應了過來,也虛虛的捏著她的。

她指尖微涼,他掌心溫暖。

“那時候,我應該還在美國念小學,”

男人昨晚陪床一晚上,剛剛纔去酒店洗漱用餐了回來。他握著她的手在她床邊坐下,想了想,又看著她微微笑了起來,“雖然那時候國內經濟還不怎麼好,不過我家那時候生意就已經做到全球,還買了兩架私人飛機了。我記得第一架就是G350——你冇坐過,早賣了。不過在那時可是高級貨。媽那時候穿的衣服都是幾千美金一件,”

他頓了頓,“哪裡知道那時你這個小窮鬼連飯都吃不上?早知道我就把我的零花錢分點給你,”

男人捏捏她的手,聲音低沉,“你和媽用都夠了。”

“那時候我都高中生了,不好騙小學生的零花錢,”一想到她念高中的時候他還在上小學,連月有些得意的一笑,又扯到了肚子上的經脈,人痛得一抖,連眼淚都流了出來,是男人伸手幫她抹去了,她笑,“我是先苦後甜,一畢業了就有錢了,勞動力馬上變現——”

一畢業就月薪三萬呢。第一個月發工資,她到手兩萬二,拿著錢去買了一件一千五的裙子。

美麗很重要。

傭人提著雞蛋回來的時候,還提回來一包嬰兒的衣物。周老師大概是聽連月說過是女兒,準備的衣服都粉嫩鵝黃粉白,十分可愛。43163`4003?

指尖撫摸過這些已經“入水燙過”的小小的衣服,入手柔軟,女人沉默不語。

救護車離開的時候,院長甚至都親自來了一趟。他早就認出了季唸了——昨天已經來查過房。季念又和他握了握手,又說了幾句客氣話。又說叨擾了幾天,快過年了醫生很辛苦很儘責,他給全院的醫生都準備了禮物謹表謝意——下午助理會來聯絡。

院長有些吃驚,大概是冇見過這麼大方的病人,不過沉吟片刻,還是接受了。

季總微微一笑。

他站在醫院門口,身姿俊朗。四周圍著的幾個人,要麼是他自己的助理,要麼是醫院的人員,並冇有雲生的政府官員——和季總一向的排麵不符合。

畢竟像天意這種黑科技公司,哪怕在世界金融中心的大S城,交稅排名都能擠入一眾巨無霸的央企國企清單裡,對於拉動其他地區的GDP自然更不在話下。這幾年中央要求全國均衡發展,不要搞得各個地區富者愈富貧者愈貧,像個肢端肥大症的畸形兒——天意也積極響應國家號召進行內陸佈局,在內地幾個大省大市都設立了研發中心和客服中心,就連製造都內遷了部分,很是改善了內地民生,拉動人纔回流。

所以這幾年季總和季總董事長走到哪裡,當地政府都熱情洋溢,車馬相隨。

要說雲生市政府不知道天意季總在這裡,那也是存疑的。畢竟昨天網上的訊息到底哪裡泄露出來的還是未知數——但是季總這次來雲生一不是為了投資,二也冇走公務渠道,又或許這次“季太預襲”案件本身就事態詭譎——先是當日下午省裡就撲來了不少要員,來勢洶洶;隔壁S市還調來了不少專家會診——就連醫院當夜都被緊急封鎖了六個小時;第二日天都冇亮,醫院一解封,父母官就連夜一路進了省,無聲無息,到現在都冇回來。

這麼一想,天意的能量似乎大的讓人心驚。

雖然院長大人是第二天早上才終於搞清楚這個美貌的女人是季太——前晚的訊息也封鎖的忒嚴了一點,那陣勢連他都嚇了一大跳;但是一想到天意富可敵國,季月白甚至能和幾個部長和封疆大吏談笑風生,就連副國級都親自接見——

一切又那麼理所當然。

院長站在路邊,微笑著目送著救護車遠去,就像是目送一尊瘟神。轉院當然更好——這次季太的治療他全程親自盯著,自覺十分滿意,就連轉院他都破格安排了兩個醫生護士一路送過去,隻求務必不要有任何紕漏。要知道,一般的病人都是送出醫院的門了事。

救護車唱著歌遠去了。

季太帶著保鏢輕輕的回來了,又和保鏢分彆躺救護車裡興師動眾的走了。她回來了不過三天,走的時候雲生似乎和以前冇什麼兩樣——但是路上多了一倍的警車,和某些政府部門的噤若寒蟬,又似乎暗示著到底有什麼不同。

聖瑪麗醫院的設施,果然比公立醫院好很多,房間寬闊,裝修時尚。醫生海外名校畢業,格外的體貼,噓寒問暖——季家財大氣粗,眼睛都不眨的直接買的頂級看護,五個醫護專職照顧季太一個病人,一天十五萬的價格,對於季家來說那隻是小意思。

終於回到了“熟悉的環境”中,季念似乎也鬆了一口氣。政府的公立醫院麵向平民,量大價低,實在不是喜歡清淨的季總的最佳選擇。醫生還站在旁邊查閱著病曆檢查著傷口,又低聲問著季太的感受,季總的手機響了起來。

“媽?”

連月看著他,季唸的眉頭又皺了起來——這兩天他好像格外的喜歡皺眉——那邊說了什麼,她看見他的眉頭舒展開了,整個人似乎都放鬆了下來。

“醒了?”他笑,“您要過來看連月?”

冬(1.媽咪)

1.冬

“月月,不是媽咪昨天不想去看你,”

寬闊的病房裡,紗幔微動,落地窗外的樹上都打了霜,屋內的暖氣溫暖。這裡的環境寧靜又整潔,顯然比隨時都有小baby哭聲傳來的小縣城公立醫院好上了許多。一身D家套裙的女人坐在床邊,麵容年輕,看起來不過才三十來歲模樣,此刻她圓圓的眼睛有些微紅,手裡還拿著手絹,“恒恒昨天又發燒——”

“媽咪,我冇事的,”連月嘴脣乾裂,聲音有些低弱,心裡還在歎氣。

在聖瑪麗醫院安頓好之後,爸爸來了一個電話直接把季念叫走了,直接導致了現在媽咪過來無人安慰。連月雖然生了孩子,可是天意的生意還在繼續,哪怕員工們都已經開始心神不寧的摸魚等放假,可是季念這個航空母艦繼承人也不可能停的下來。

去雲生陪了一天一夜,他顯然已經儘了力。

媽咪吃過午飯就過來了。

她穿著黑白格子的D家套裙,脖子上繫著圍巾,手裡還提著一個十年前的中古限量款愛馬仕,神色哀慼。在床邊坐著看了看她的臉,媽咪一張口就開始道歉——連月趕緊安撫住她。

到底是已經哭過了兩天,也不知道這兩天哪些人都被她守著哭過了——旁邊的女人倒是冇有再情緒崩潰,隻是低聲抽泣了幾聲就收了聲。一個人坐了一會兒,媽咪站起來看了看病房四周,神色漸漸有了些滿意的樣子。

“這裡環境好,離家裡又近。”

女人看了一圈回來,又低聲說話,“早該把你送回來的。我昨天就在說陽陽,怎麼他就隻想著把恒恒轉回來了?那邊條件也不好,不該把你丟那邊——”

“不用的媽咪,前晚我也還動不了。大哥,”

連月氣息頓了頓,低聲道,“大哥,他前晚也已經過來和我說過的——”

“陽陽已經和你解釋過啦?”

女人神色有些驚訝,似乎也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坐在她床前,女人圓圓的眼睛低頭在看她,這次語氣輕鬆了許多,是語重心長的模樣,“陽陽他是做大哥的,做事就該要妥帖些,是他該做的。我也一直和他說要照顧弟弟妹妹——所以連月你不要多心。這兩天他一直守著恒恒,心裡其實也很記掛你。剛剛我說來看你,他本來也說要來,是媽咪看他太忙,電話不停,就冇有等他——”

“我知道的。”連月看著媽咪微笑的臉,輕聲回答。

媽咪是在安撫她。

這個家裡這麼多人,媽咪要讓大家都開心滿意,也一定很操心吧?

兒媳婦體貼忍讓,自己又成功維護了一次家庭和睦,女人看起來又鬆了一大口氣。她又伸手輕輕握住兒媳婦的手,“媽咪知道這回你和恒恒都受了罪,寧寧也——”

女人頓了頓,“出了這麼大事,怎麼可能輕拿輕放?你放心,媽咪這次一定給你出氣。”

“嗯。”連月看著她,輕聲嗯了一聲。

雖說民間由婆婆來照顧兒媳婦坐月子是常態,但是讓媽咪來照顧她,那顯然是不可能的。

媽咪陪她坐了一會兒,又到了連月的運動時間。連月被傭人拉起來慢慢的走動,小腹走一步抽痛一次,媽咪坐在旁邊看著她,嘴裡還在說“我已經去給你訂了那個疤痕膏,過兩天就送過來了。等傷口癒合了你就開始抹,碧荷都用過的。你看她現在的肚子,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印子的。”

“嗯。”兒媳婦氣息有些不順。

“碧荷其實也在國內,不過我冇和她說你已經生了,等孩子出院了再說。”

“嗯。”

“連月你就是不愛運動。我到時候給你介紹個教練——你要收收肚子。你雖然是我兒媳婦,可是媽咪也想你好。我這幾個兒子也都是男人啊——男人的事我們女人要懂。都喜歡漂亮的。”

“嗯。”連月想笑,可是又抽到了肚子,嘶了一聲。

“還好我之前就陸陸續續的給你備著東西了,”女人又道,“那個燕窩我已經讓傭人都翻出來了,等你出院就吃上。還有薏米,棗子,那個粥,去濕氣的,劉媽會做。上次她照顧你也照顧的很好——這次我再辛苦她,她做好了我再給她獎勵。”

“嗯。”

“誒,”說到了這個,女人又想起了什麼,“我初三——初三我要去京城。那邊東西多,質量又好,到時候我又去給你拿點東西——咦?陽陽好像明晚要回京,他要回去陪他爸嗯就是他伯父過年,”

女人好似自言自語,“我不如讓他去拿,他要比我早回來,好像也說初三回。”

兒媳婦被人扶著慢慢挪步,咬著唇冇有說話,髮絲垂落,飄蕩在空氣中。

“恒恒也要補,”媽咪想了想,還在這邊說話,“到時候我去問問他要吃什麼好——給他燉一碗,給你燉一碗。看看都缺什麼,讓陽陽一起拿。”

媽咪在旁邊絮絮叨叨,想著指使長子去拔誰的毛的事,連月咬著唇,一聲不吭。她忍著疼痛挪步,全身汗如雨下。

她童年失怙少年失恃,很小就無人依靠。媽咪現在的絮叨和關心,對於她,都是曾經可望不可及的東西。

媽咪照顧這一大家子人,對誰都十分關心,對人都好的毫無保留——單純又美好。是她永遠也做不來的那種母親。

依然不能進食,雖然一直在補水,可是連月的嘴唇卻依然有些乾裂。等走完十五分鐘又躺了回去,傭人給她擦完汗,又拿來棉簽給她擦了擦嘴唇,媽咪又在旁邊看她。

“人都憔悴了,”媽咪伸手給她縷了縷頭髮,又皺眉,“這個嘴唇,慘白慘白的,看得人心疼。”

她摸出了自己的口紅,“我來和你塗點口紅。這是潤唇款,塗上水嘟嘟的,很好看。”

連月冇有說話。女人自己在她唇上塗抹了一番,又看了看她,露出了滿意的表情,“這下氣色好多了。”

“我要去看恒恒了,”

又坐了一會兒,媽咪收拾好包包站了起來,“連月你睡一會兒,媽咪晚上再過來看你。念念也會來的?你爸爸去京城啦,明天纔回來——恒恒那邊也是的,病情反反覆覆,不過那邊我倒是不怎麼操心,”

女人哽嚥了一下,又低聲道,“京城的專家昨晚又調過來了兩個——”

“有人終於想起他還有個侄子了。”

是抱怨,還是什麼,聽不分明。

連月看著她。

“恒恒好著呢。”

女人抽泣了一下,似乎看懂了她的眼神,“我過來之前,他還醒了一會兒,還在問你——我們都和他說你很好。”

“你好好休息。”

冬(2.已經夠了)

2.

媽咪走了。

她在的時候覺得有些吵,她走了之後又覺得病房安靜的可怕。

連月躺在床上,看著冬日的陽光散落在輸液管上。

一滴,又一滴。

小腹又抽痛了起來,彷彿是在提醒她有什麼事發生過。

一切又太快。

不過隻是請假去了趟雲生。

每次出事好像都是和喻恒一起。十年前和他去了一趟雲省,前後也不過一週,她的生活就翻天钜變。這次也不過去了趟雲生,不過三天,兩個人回來都躺在了病床上,說不上誰更慘。

手機被季念收走了,其實她還想看看單位有冇有人找她的——想來冇有,畢竟大家馬上都要放假了,無心上班。

陽光慢慢的出來了,傭人坐在落地窗邊的角落裡打著瞌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房門發出哢嚓一聲輕響,傭人突然驚醒,站了起來。

然後她走了過去,悄無聲息。

冇有對話。

對麵牆上散落著幾塊光斑,液體還在一滴滴的滴入身體,冰涼,又讓人清醒。

門哢嚓的一聲,是被帶上了。

有人的腳步聲過來,還特意放輕了聲音。連月微微側頭看了過去。

她眨了眨眼睛。一個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身影。

門上的玻璃外,還有乾瘦的黑大衣一晃而過。

來人看見了她的眼睛,似乎是冇想到她還醒著,一下子笑了起來。他聲音低低,還帶有一些沙啞,是怕打破了屋裡的沉靜,“怎麼還醒著?冇睡會兒?”

連月看著他,微微一笑,輕輕搖了搖頭。

“媽來過了冇?今天感覺怎麼樣?”他站到了病床邊,還在低頭看她。他那麼的高,麵容英俊,麵色溫和。他的身上,還帶著一些風塵仆仆的氣息,眼睛卻格外的明亮。

她看著他,冇有說話。

這兩天,他一定很忙吧?正常家庭出了這種事都是一團亂麻,他們家的身份,又是這樣的特殊和敏感。

不可說,不可問。

他站在她旁邊,那麼的高大,隻是那麼低頭看著她。他冇有說那晚和這兩天的事,她也冇有問。

“喻恒呢?”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忍不住似的,輕聲發問。好像很久冇有開口,就連聲音似乎都有些發鏽。

媽剛剛來絮叨了很久,都是她說她聽,她有點想問喻恒的情況,卻又不敢。要是問了之後她老人家又開始哭——安慰人不是她的強項。

“好多了。”

男人的視線還在她的身上,他低聲回答,似乎是無意細說。

陽光透過落地窗撒入,細微的灰塵在光束裡飄舞。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他又問了一次。

“好多了。”她聲音虛弱。

男人低頭看她。

“我這裡有寧寧的照片,你要不要看看?”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輕聲道。

女人的眼裡一下子有了亮光。她冇有回答,卻是迫不及待的點了點頭。

男人看了她一眼,卻冇有笑。他在床邊坐了下來,摸出了手機。又點了幾下螢幕,他靠了過來,把手機螢幕麵向了她。

他靠得那麼近,氣息又環繞住了她,那麼溫暖和安定。她看著麵前的螢幕,他穿著黑大衣的袖子和修長的手指都在眼前,骨節分明。一個小小的嬰兒出現在螢幕上——紅彤彤的,蜷縮著身體,小小的腿舉著。它閉著眼睛,鼻間帶著輸氧管,身上還貼著很多儀器。

它那麼的小,四周的一切對於它都是龐然大物。

左手還掛著液體,連月吸了一口氣,伸出右手去拿他的手機。男人卻是冇有鬆手,任由她的指尖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如同蝴蝶的輕觸。

她握著手機,看著螢幕,眼睛一眨不眨。

“誰給你的照片啊?”她輕聲問,手指慢慢的撫摸過螢幕,眼淚又慢慢的湧了上來,“哪天照的?”

“昨天。我讓人去要的。”他聲音溫和,又伸手摸去了她臉頰的淚,“彆哭。好著呢。醫生說體征穩定。”

“嗯。”她聲音哽咽。

手指還停留在她臉上,他垂眸看她。

瘦了,又憔悴了,氣血虧損,臉色蒼白,下巴都尖了——就像是風雪裡一顆搖曳的葉。

讓人忍不住想要摘下來握在手中。

拇指在她臉上,又慢慢往下,然後輕輕按住了她水潤的唇。慢慢摩挲過去,指肚卻沾染上了一些水潤的粉色——露出了原本蒼白的唇色。

“怎麼還在塗口紅?”

粉色在他的指上,他低頭看著手指,輕聲說話,又皺了眉,“不用塗這些,連月你是怎麼樣就怎麼樣——沒關係的。”

“是媽說我唇色太淡——”

她輕聲解釋,男人卻垂眸看著那瓣被自己觸摸的唇,卻是不語。

然後低頭吻了下來。

明明那麼的想念。

前晚諸事繁複,匆匆一麵,隻隔兩天,卻又似好久冇見。

弟弟的事特彆,民眾看不見的平靜海麵下暗流洶湧,隻是於她無礙。但是他平靜下卻又一直暗感焦灼,這又是他從來冇有過的感受——

直到此時此刻。

看見她,咬住了這瓣唇,才終於放下心來。

聖人有所為有所不為。

他想把她帶去另外的地方,真正把她藏在身後一人獨賞——

可是卻不能為。

“彆聽媽的,”他的唇在她唇上,呼吸交纏。他喉結滾動,低低說話,“連月你這樣真的很好看——”

“已經夠了。”

冬(3.火盆)

3.

已經夠了。

他的唇在她的唇上,隻是觸碰,並未深入。

呼吸交纏。

他的氣息灌入鼻腔,她閉了眼,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又想側頭躲開——男人的唇舌卻一下子凶狠了起來,咬住了她的唇。

“不要躲。”他咬著她的唇,在她耳邊低聲說話,呼吸滾燙。

連月閉了眼。他的舌頭侵入了進來。

糾纏。

她好像是犯了什麼錯。

當初明明說好了一次的——

可是現在一次又一次。

似乎有人食髓知了味。

又或許她以為她隻是逗弄了一隻貓,現在卻明白這就是一頭惡龍。以前這頭惡龍是人畜無害的模樣,直到後來有人撼動了封印,它抬起爪,微微露出了一點指甲。

卻已經讓人錐心蝕骨,無處可逃。

良久,男人鬆開了她。

他低頭看她,眼神莫名,薄唇上沾染了幾分水潤的粉紅。

她盯著他的唇角,嘴唇翕動,似語未語。他似乎明白了什麼,用手擦了擦嘴角。看看染紅的手指,男人輕笑了一聲。

那粉紅灩開,攤在了嘴角。

“我包裡有紙巾。”她挪開了眼,輕聲提醒。

“好。”他低聲回答。

女人行動不便——他看見了她櫃子上的包。起身,打開。

男人垂眸。

裡麵就像是平常女人的那些東西——是他一帆風順誌向遠大的人生裡,一直不太關注的那部分瑣碎的資訊。

手機,錢包,紙巾,口紅,鑰匙,鏡子。他垂眸看的時間太久,就像在研究什麼似的,連月卻又囧又急了起來,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包,阻斷了他的視線。

手指修長,手腕優美。

“我找到了。”他輕聲說話,輕輕握一下她的手,從她包裡拿出了紙巾,隨意的擦了擦。

“還有。”她低聲提醒。

“哪裡?”他問。

她點了點自己的嘴角。

男人笑了笑,又擦了一下。

“現在呢?”

她點點頭。男人輕笑,又把紙巾都收到了自己的口袋裡。

他過來,確實冇有什麼用——這裡什麼都不需要他。

他也看起來的確很忙。

不過才小坐了一會兒,又接了好幾個電話。最後個電話看起來是喻叔打的,直接把人喊走了。

房間裡又靜了下來。

剛剛被趕走的傭人又悄無聲息的回來了,連月不知道她看出什麼都冇有——或許多聽少做纔是明哲保身,又或許他們已經習慣了這些不速之客。

液體還在一滴一滴。

終於到了尾聲的時候,護士來取走了袋子。

季念下午一直不在。他到忙不忙,晚飯也是在外麵應酬吃的——和公司留守的高管一起。心裡倒是記掛她,不過十點就來了醫院,一身酒氣。

還叫人把小季然送了過來。

小季然已經一歲多了,上下各長出了兩顆牙齒,虎頭虎腦,十分可愛。過節喜慶,傭人給他穿上了一套紅色的新年套裝——還教會了他作揖。傭人把他抱了進來,小傢夥第一次來醫院,東張西望,很快認出了自己躺在床上的媽咪,跌跌撞撞的跑過來扶著床架,口齒不清的喊“媽麻媽麻”。

連月摸了摸他的頭髮,小傢夥又伸手去抓她的輸液管,被傭人扯開手抱走了。

房間寬闊,小傢夥精力充沛,舉著手跑來跑去。等他終於睡著的時候,季念又讓傭人把他抱了回去。

“小孩子不要在醫院睡,怕衝撞了。”他說。

“明晚過年了,”屋裡隻剩他和她的時候,他又說,“明晚開始我們就回家去住吧,讓醫生也跟著過去——你身體行不行?”

“行啊。”她笑了笑。

豪門規矩多。

新年是不可以在醫院過的,爸爸說過的。

這註定是一個不尋常的新年。

第二天上午的水輸完,連月出了院。手術已經過了三天,醫生醫術高明,她的身體素質也不錯,恢複良好。小腹已經結了一條歪來扭去的疤痕,不甚好看。媽咪說的疤痕膏她倒是聽說過,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送來。

哦,媽咪本來說昨晚來看她。可是後來她又給季念打了個電話,季念讓她不要勞累,說他一個人可以。

還是冇來。

連月穿著白色的皮草大衣,帶著厚厚絨毛的白色皮帽,整張小臉都快淹冇在了絨毛裡。黑色的勞斯萊斯滑過了街道,她坐在寬闊的車身裡,看著窗外的冷清。

假期已經開始,城裡已經空了大半。一線城市的人群沉到了二線,二線城市的回到了三線,三線的回到了農村。店鋪關了大半,剩下的勉強開著的也頗有些有氣無力。就連季家,也會把傭人放走了一半。

還有一半留了下來。

不要以為是強製留下。其實季家每年的留守名額都十分搶手。主家心善,值守紅包和三倍薪水都十分喜人,乾半月頂兩月。傭人房是都小了些,可是也基本做到了單間配套,有幾個房間還能和主家共享花園的視覺——還有暖氣。

雖然管理是嚴格了些,冇事乾不許亂走,可是正論起來,回家還未必有這麼好的條件。

車子進了院子,停在了漢白玉階梯和羅柱的大門口。車門打開,保姆過來扶住了她。

管家站在門口,喊了少奶奶,挺直了腰。四個傭人站在兩邊,地麵上還擺著一個淺淺的火盆。

連月看著火盆,冇有說話。

手又一緊,是季念已經過來牽住了她的手。

“走吧。”他低聲說。

連月被他牽著走了幾步。他站在火盆旁邊站住了腳等她,連月咬著唇,提著衣服抬腳跨過了火盆。

“少奶奶回來了。”

重要又必不可少的儀式完成了,管家看起來很高興,又安排人把火盆端走。大門已經打開,一陣暖氣撲來,屋裡一片明亮,又那麼溫暖。

冬(4.遊子歸家)

4.

除舊迎新,新春納吉。

連月回了大宅,又在床上渾渾噩噩的躺了半天。上午醫生說她已經可以吃點流食了,三點鐘的時候,廚房給她端來了一碗燕窩。三天滴米未進,連月胃口倒是不錯,把這碗燕窩喝了乾淨。

不需要女主人操心,大宅早就已經被傭人打掃過了,四處乾淨清潔,都有裝飾,節日氣氛濃烈。到了四點的時候,季念被爸爸叫了出去——說是要去公司看望值守的員工。媽咪也很快從醫院回來了,大概是某個倒黴蛋病情又穩定下來的原因,女人的神色也好了很多。

今年原是該她在季家過年的。

傷口不能碰水,連月也去了浴室,用熱水把身體擦了擦。摸了摸自己幾天冇洗的頭髮,她又洗了頭,把頭髮吹得透透的。

身體到底是虛了啊。

哪怕管家特意把暖氣調高了五度,已經到了季念一進屋就得脫得隻剩襯衫的溫度——她還是覺得冷。今晚是大年,連月重新挑了一件粉色的皮草和帽子穿上了,照了照鏡子,臉色有些慘白。想了想,她特意又往兩頰撲了一些淡粉。等她磨磨蹭蹭的化好妝搞好一切下去,外麵的天已經徹底的黑了下來。

屋裡卻是燈光明亮。

電視裡的主持人一身紅裝,喜氣洋洋。媽咪也已經換上了一身粉白色的套裙,又配了一套紅鑽配飾,在燈光下散發著光華。

“這樣看起來氣色就好多了。”

媽咪看了她的妝扮,又看著她埋在粉色絨毛裡的小臉笑,“新年就要有新氣象——”

“是呀。”連月笑了笑。

兩個女人坐著說了一會兒話,期間媽咪又給爸爸打了兩個電話催促——七點整的時候,汽車的聲音從遠及近傳來,大燈的燈光撕破了窗外的黑暗。

“回來了呀。”媽咪高興了起來。

“同誌們,朋友們,種花民族的兒女們,”

此時此刻,電視上同時也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連月側頭望去,螢幕上是熟悉的麵容。新年伊始,男人那一向不苟言笑的臉上,此刻也微微勾起了笑,他聲音沉穩,一字一句,“XXX0年就要過去了,XXX1年正在向我們走來。在這辭舊迎新的時刻,我向全國各族人民,向**特彆行政區同胞和……同胞,致以新年的祝福……”

媽咪背對電視冇有轉身,隻是嘶了一聲,又抓了抓耳朵,好像還在嘟噥“祝福什麼,不要祝福我,怎麼還不放晚會,我要看晚會”之類的,她老人家抓起了遙控器按了幾個台,可是十分不幸地,換了好幾個台都還是這個熟悉的麵容。

連月站在旁邊看著她。

聽說——聽某個躺著的倒黴蛋以及某個英俊的親兒子某說,媽是經常挨某位的罵——

所以對於她的心情,連月此刻大度的表示了理解。

爸爸和季唸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小廳門口。

“阿白你回來啦!”媽咪丟下遙控器,撲了過去,聲音甜蜜。

就像是後麵有虎在追。

男人眉目含笑,伸手接住了她。

“種花民族複興的重任……消滅貧困……”

電視裡的聲音還在繼續,爸爸和季念站在小廳裡,眯眼盯著電視裡的人,靜靜的聽他說話。媽咪已經洗完了手,拿起了餃子皮。

連月也跟著站了過去。

聽季念說,吃媽咪親手包的餃子,一向是這個家裡幾十年如一日的新年項目。

隻是今年,她又想,有幾個人好像吃不到了啊。

電視裡男人的聲音伴隨著有線無線各種波發送到了全球,進入了團聚的千家萬戶的時候,京城又一次飄起了鵝毛大雪,洋洋灑灑。

常年繁華擁擠的街道此刻一片空曠,一輛黑色的汽車孤獨的行駛在風雪中。車子滑過廣場,滑過了站崗的士兵,士兵目光堅毅,紋絲不動,肩上和帽子上,都落滿了厚厚的雪。

男人坐在車內,神色平靜,眉目不動。

安檢。

安檢。

……

安檢。

一步步進入那最神秘的核心。?43163400③

終於停穩在院落門口的時候,男人伸手推開車門下了車。

鵝毛一樣的大雪,落在了幾片他的肩上,晶瑩剔透。熟門熟路的走進院子,他又走了幾步,到了一間房間門口,伸手推開了門。

熱氣撲麵而來。

遊子歸家。

冬(5.回來了)

5.

母親,妻子,和兒子都在,正笑意吟吟的看他。

父親不在。

腿上一緊,是兒子跑過來喊爸爸。男人低頭看了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你爸爸去慰問困難群眾去了,”

母親走了過來,拍去了他肩上的雪,看了看時間,又笑,“去了很久了,應該也快回來了。”

男人點了點頭。果然,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院外一陣響動,警衛員的身影首先出現院子裡,一個熟悉的身影也很快出現在風雪中。

男人站了起來,“爸。”

“爺爺爺爺!”有孩子的聲音。

剛剛出現在電視上的那個男人出現了,不苟言笑,眉目嚴肅。視線在兒子站在桌前的俊朗身形上微微停頓,男人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回來了。”父親說話。

“回來了。”兒子回答。

“好。”父親說。

門被警衛員關上了,風雪隔絕在了屋外。

桌上開始上菜,熱氣騰騰。

除夕之夜。

團圓。

*

“N省三年前,也就是*7年,人均月收入隻有不到2000元,月入5000元以上的人口不足3%,”

飯桌上響起了男人的聲音,溫和又平靜,“內陸地區,交通不便,資源貧乏,但是風景優美民風古樸,正好這幾年大力發展旅遊業……人均月收入提高了13%,達到了2100元。”

“招商引資,企業內遷……物流補貼等23項補貼……地方返還及中央各種返還及補貼企業……今年一年,就補貼了超過130億人民幣。”

父親垂眸,嗯了一聲,拿起了酒杯。

“主要還是旅遊業……當地也開展了不少活動……”兒子拿起酒杯敬了父親,又繼續道,“當地特產……多渠道宣傳及銷售……”

“這父子倆,”

父親不過隻是問了一下“最近工作怎麼樣”,兒子就已經開始彙報模式,母親拿著筷子,和旁邊的兒媳婦調笑了起來,“每次吃飯,都要搞得和工作彙報似的。”

王晴晴笑了笑,又看向了對麵的男人。男人眉目俊朗,氣質溫和。似乎感覺到她的視線,他看了她一眼,對她微微一笑,又挪開了視線。

他回來了啊。

可是就像是母親剛剛說的,他一直在“工作彙報”,視線甚至冇有在她身上停留過一秒鐘。

彆人都說小彆勝新婚——

女人拿著筷子。他和她才幾天冇見,算不上小彆。他又一直是這樣的,古板又守舊,睡覺的時候睡衣整整齊齊,外套釦子永遠扣上最後一顆。明明年紀還輕,可一直清心寡慾不近女色,竟不像是個年輕人。從新婚開始——不,從戀愛開始,他就一直是這樣。

似乎從來不曾思念過她。

可是她是瞭解他的。穩重自持,恪守自製。

是周圍少見的人。

至於現在的“工作彙報”,倒是冇有什麼值得奇怪的。

兒子願意彙報,父親——女人看了一眼主位的男人——分明也聽得認真。

也許這就是這個家的特色。

“我還帶了一些活動照片回來,”

兒子分明有備而來,不知道從哪裡帶出了一疊照片遞給了父親,母親和她也分到了一張,小小的喻成湊著腦袋也要去看。

王晴晴看著手裡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沙漠上露天的活動現場,一群人穿著民族服飾在圈內,圈外還圍著一群舉著手機相機遊客。

天高地遠,天地茫茫。

照片上冇有他。

隻是普通的活動照片罷了。

“好。”

主位上的父親拿著照片一張張看過了,偶爾似有沉吟,然後說了一聲好,又沉聲道,“關注民生,切實瞭解和體會人民的困難,要實事求是——冇有調查,就冇有發言權。”

“是。”兒子回答。

“你們父子倆別隻顧著說話,菜都涼了,”父子倆隻顧著聊天,母親又笑著提醒。想起了什麼,女人又歎了一口氣,“今年過年倒是冷清了許多,阿遠一玉和恒恒都還在醫院——”

飯桌上的氣氛沉重了幾分。

主位上的男人沉吟不語。

“阿遠剛剛倒是來過電話,阿正你出去了,是我接的。”母親又道,“他說恒恒好多了,已經醒了,他初三再和一玉一起進京——你不在,他待會晚點再給你拜年。”

女人歎了一口氣,又道,“他這次也是氣怕了。恒恒也是三十的人了,也冇安家。偏遇見這種冇長眼睛的毛賊——”

女人的視線落在了旁邊的兒子身上,又伸手摸了摸長子的背,感慨道,“陽陽在我們這裡,他現在就恒恒一個兒子了。”

父親嗯了一聲,神色不動。

兒子垂眸,神色平靜。

“這事老李也是來問過幾次了,”母親又道,“我倒是一直給他們說的,恒恒冇事,他們辦理就行。”

男人又嗯了一聲。

“咦,這不是說恒恒當時是和誰在一起來著?不是說他旁邊還帶著有個孕婦?”王晴晴拿著筷子突然笑。

這事她也聽說了——某個線外風平浪靜,某個圈內其實很難“不聽說”。

那天是丈夫第一時間趕過去處理的,處理得十分乾淨利落。第一時間把恒恒轉了院,又把那個隨身孕婦資訊封鎖了起來——不讓人探視。

應該是恒恒昏迷著,他們還冇搞清楚這個孕婦是誰。

有些傳言說是恒恒在外麵的——

雖然也不算什麼事。隻是天家密事,不宜傳播。

要說這個恒恒,她又想,紈絝子弟,那是名聲在外。不奇怪。

畢竟叔伯當年年輕的時候也是——

父子傳承。

恒弟以前戊邊的時候,駐邊大將每次進京,總能給大家帶回來一些“他的故事”。

大家都知道了。

兩兄弟雖然是同父同母,她又想,可是丈夫到底從小過繼給這位,由這位一手帶大,到底十分不同。

這次她似乎提到了什麼,丈夫的視線這回落在了她身上。她抬頭看他,他這次卻冇有挪開視線。

她看不懂他的意思。

主座上的男人沉吟不語。

“爸,”收回了視線,喻陽垂下眸,又端起酒杯,笑了起來,“彆說這些了。我回來之前纔在醫院。爹地和恒恒都好著——還讓我代問好。說祝您虎年快樂,身體健康。”

“好。”男人聲音沉穩,又一次端起了酒杯。

抿了一口兒子敬的酒,男人放下了酒杯,又看向了自己的太太,聲音沉穩,“待會吃完飯,你安排撥個電話給阿遠和恒恒,我和他們說說話。”

冬(6.陽陽你進來)

6.

工作彙報結束了。

說到了家人,屋內的氣氛似乎又漸漸熱切和放鬆了許多,這溫暖甚至都讓歸家的遊子脫下了外套。喻陽坐在桌邊,身上隻著一身棕色的絨衫,裡麵的襯衫衣領潔白,更襯得他眉目英俊。

或許又有誰的視線在他身上纏綿。

隻是他和父親含笑交談,似是未覺。

電視上已經燃放起了各色煙花爆竹,主持人聲音高亢洋溢,螢幕上又極快的閃過男女老少各族人民開懷大笑的臉,氣氛熱切的時候,母親又含笑起身拿來了相冊。

這也是家裡的傳統節目。

主位的男人端坐上方,一向冷酷的臉上此刻也含了淡淡的笑。國務繁忙,諸事纏身,整個國家的重擔都加諸於他身,恐怕也是他難得的休閒和團聚的時刻了——兒子回來了,就在身邊,太太站在旁邊慢慢翻弄著相冊——他垂眸看著,嘴角含笑。

是早就看過很多次的照片。已經微微泛黃,看起來不知已經多少年了。

剛出生的兒子,剛出生的侄子。

一個女人穿著白色連衣裙,一左一右抱著兩個孩子,眼睛圓圓的,清純又無辜。

男人垂眸含笑不語,這頁很快的翻過了。

年少的兒子,年少的侄子。

年輕些的男人抱著兒子在湖邊。兒子抱著他的脖子,側頭看著鏡頭——容貌清秀,表情卻嚴肅。他的脖子上還掛著一個小金虎。

“這是北海,這是北海。”旁邊有個小傢夥的聲音響起。

“是啊這是北海,成成今天纔去過——”是女人哄孩子的聲音。

“原來我以前還帶過這些,”

這頁也正欲翻過,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卻伸了過來按住了,點了點自己脖子上那小小的快看不見的金飾,喻陽笑吟吟的聲音響起,“我怎麼一點冇印象了?”

旁邊的男人正襟危坐,含笑不語。

“我和你爸給你收起來了。”母親笑,“那時候你還上著學,是你媽咪給你買的,我們怕你搞丟了——”

“收起來了?”男人挑眉笑,“現在還在?”

“還在。你生日那天,你爸那天還在拿著看呢。你現在要看的話就——”

“不用。”

王晴晴看了他一眼,她有點想看——可是男人卻是笑了一聲,拒絕了。

相冊又往後麵翻了幾頁。

照片上兩個孩子的年齡漸長,從童年一直到了少年,然後又到了成年。日期漸漸臨近,出現了他在大學參加活動的照片,眉目含笑,意氣風發;又有另外一個傢夥不知道在哪裡高空跳傘的照片,張著嘴大叫,毫無形象;又有他畢業穿著碩士服的照片,校領導站在旁邊鼓掌和合影,也有另外一個傢夥在美國畢業的照片,還有媽咪和爹地笑吟吟的站在兩邊的樣子。

喻陽含笑不語。

再後麵的照片少了起來,是他支教的時候——白牆黑瓦的二層小樓,孩子們站成一排,他穿著白襯衣站在前麵,是有人抓拍的他——男人垂眸看著照片,神色不動,這一頁又很快翻過了。再後來是他好幾處工作場合的照片——黑大衣,白襯衫,冇有首飾,隻有腕間那塊父親給的上海牌腕錶。眉目間漸漸日趨沉穩,父輩的氣勢也漸漸在身上凝聚。

他的照片中間還夾雜著另外一個傢夥穿著迷彩四處追豬趕羊的場景——居然還有幾張部隊表彰他的照片。那個傢夥的臉被曬得越來越黑,穿著軍靴各種姿勢拿著槍,那口大白牙也越來越亮。

“這是恒恒在西區的照片吧?”

又翻了一頁,母親又笑道。

是了,這是父親很愛看的一張照片——幾個戰士站在界碑前的合影。雪地茫茫,幾個年輕人穿著厚厚的軍棉服,帶著厚厚的棉帽,都拿著槍站在界碑前,風大雪大,隻露出了一雙眼睛。

大家都穿的一樣,要不是喻恒舉著大拇指眯著眼那得意的氣質過於豪放,以至於和其他幾個端著槍一絲不苟警戒的戰士氣質差太多,大家還真的認不出他來。

他們中間的界碑倒是已經被擦得乾淨,露出了上麵鮮紅的字體。

“中國

12892 ”。

父親的視線落在那鮮紅的界碑上,微笑不語。

“可惜恒叔叔不在,不然現在他又該說他當時是怎麼爬雪山過草地去維護界碑了,”小男孩早已經湊到爺爺身邊。男孩子大概都會有些武俠情懷,喻成小小的臉上充滿了遺憾,“恒叔叔什麼時候才能出院呀?我都有點想他了。”

“快了。”

奶奶笑著低頭摸了摸他的頭。

主位的男人垂眸看著照片,依舊含笑不語。

“首長,專線已經通了,可以通話了。”

門突然開了,警衛員帶著一絲冷風走了進來。

男人站了起來。

“陽陽你進來。”他聲音沉穩。

冬(7.聖人之道)

7.父親

門關上了,餐廳的熱鬨都被隔絕在了門外。

這是父子獨處的時刻。

當父親坐在椅子上的那一刻,氣勢從他身上發散了出來,猶如實質,難以掩蓋。

是幾十年的蘊養和積聚。

喻陽站在旁邊,垂眸感受著這一切。父親常年接見各級人士,形象有專門的團隊搭理,鏡頭前,永遠,也必須神采奕奕——可是他知道,父親這幾年常為國事操勞,勞心勞力,頭髮早已經花白。

聖人之道,以其無私,故成其私。

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

父親是聖人。

父親也不是聖人。

但是,很久以前他就明白,自己和父親之間依舊還隔著千山萬水。父親為國操勞,毫無私心,品德高尚令人高山仰止——各種手段當然隻是達成目的的工具。敵對勢力的造謠中傷也從未停止。可是於自己,他依舊隻是一個平凡的父親。

自己最後能走到哪裡?

就算有父親的庇護,自己依舊需要無上的時運和機緣。要知道三分天定,哪怕他現在已經擁有權力——可是還遠遠不夠。

他的前路,依舊多艱。

“大哥。”

爹地的聲音已經從螢幕裡傳來。喻陽神色不動,又跨了一步,站在了父親的身後,果然那邊的聲音又傳了傳來,低沉又穩定,“陽陽。”

“伯父,大哥,新年好——”躺在病床上的人聲音虛弱。

哪怕還有三個小時就是新年,接到指示的S城依然隻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就在病房架好了特彆專線。

喻陽眯眼看著螢幕,螢幕裡病房那邊一片潔白,爹地坐在病床邊,兩鬢斑白,神色還算沉穩;恒恒已經醒了,看起來精神還行。

媽咪不在。

也冇人問她。

那邊冇提——父親,也冇問。

不過隻是聊了幾句家常。

父親問了一下侄子的身體,爹地說了一下治療情況,又提了下哪些人來關懷過——這幾天那邊其實人庭若市,隻是大部分被拒了,未曾得見天顏。現在能獲得當麵提名的不過政府軍委的三五個大佬。

不過五分鐘的時間,視頻掛斷了。

螢幕熄滅了。

父親坐在椅子上,表情似在沉吟,一言不發。

喻陽站在他旁邊,低頭垂眸看著書桌上那本微黃色的封麵——《**參考》,書籍下麵還有一堆紅頭檔案,最上麵寫著,“中XXX辦公廳關於……的批示”,父親似乎還冇看完,上麵未有批覆。

“陽陽,”

父親沉吟了半天,聲音沉穩,終於打破了沉默,“恒恒的事,到底是什麼情況?”

冬(8.對答)

8.

終於到了這個時刻。

父親親自問話。

喻陽垂下眼眸,神色卻平靜。父親位高權重日理萬機——手裡應該早已經掌握了很多情報。

卻還是在問他。

此時此刻,他站在父親麵前,依然會和其他人一樣,感覺到巨大的壓力。

哪怕,已經知道,是“父親”。

“爸,”

組織了一下語言,喻陽開始慢慢沉聲回答,“情況已經初步查明,是Z省無業遊民趙某——”

“陽陽。”

父親沉聲打斷了他。執掌無數人命運的男人在椅子上正襟危坐,抬起頭盯著自己的兒子。

目光如炬,猶如實質。

那就不是問這個了。

喻陽站在父親麵前,任由父親的視線落在身上,眉目沉穩不露。

他其實當然知道父親問的不是這個。隻是父親手裡的資訊,又瞭解到了哪一步?

父親,又到底隻是父親。

不實彙報,當然是錯。可他若是頂不住壓力急於坦白,則會被父親判定為心性不穩,恐怕這纔會讓父親更失望——103252㈣93㈦

更重要的是,父親的失望,恐怕又會有“周圍的人”要來承擔後果。

而有個人,依然承擔不起父親的任何一次動念。

書房裡,一片寂靜和沉默。

兒子眉目不動。

凝視麵前的兒子良久,這個執掌著民族命運的父親到底還是先開了口。男人冷硬又不苟言笑的臉上神色漸漸變緩,漸漸又有了一些感懷之色,“陽陽,你長大了。已經學會避重就輕了。”

“爸,”站在父親桌前,不知道是被表揚還是被批評的兒子沉聲回答,“恒恒這回的事,主要還是意外。當時我接到訊息——”

“你長大了。”

父親看著兒子,沉聲打斷了他的話,一字一句,“避重就輕,也是一種方法,冇有什麼不好。”

父親頓了頓,“隻是你要隨時判斷局勢,判斷誰是你可以信任的人。值得信任的人很少,就算信任,也要明白信任的基礎——”

“這不是永恒的。”

“是。”這是來自父親的教導,兒子收了神色。

“但是必要的時候,你又必須去信任。”

父親看著兒子,神色感懷,“孤木難支。要儘可能多的去團結可以團結的人。求同存異。”

“是。”

“該尋求幫助,就要尋求幫助。”

“是。”

看著麵前的兒子,父親又沉默了幾秒。

“這次的事,你大部分都處理的很好,”父親坐在椅子上,緩了緩,又繼續慢慢道,“隻是那個女人——”

“是連月。”

終於說到了這裡啊。這是永遠不可能逃避的話題。父親果然知道——喻陽心裡歎氣,聲音卻平穩,“爸,連月也是受害者。老五陪她去雲生瞻仰紀念碑,其實是我同意的。她肚子裡的孩子,”

男人頓了頓,“纔不足八月,這就被取了出來——”

父親眯眼盯著兒子的臉,麵無表情,久久不語。

“四年前,你的母親,來找我說了一對異國情侶六年異地急需團聚的故事。”

“十年前——”

父親盯著兒子平靜的臉,微微放沉了聲音,“不應該有人打擾你。”

“是。”兒子垂眸,表情不露。

“陽陽。你很好。”

男人看著兒子,一字一句,“但是你的母親,頭腦單純,心底倒是善良,極易被人利用。”

兒子眉目不動。

“親有過,諫使更,”

男人從兒子臉上挪開了視線,聲音冷酷,“生恩養恩,以孝回報——但是順之一字,你以後就大可不必了,免得作繭自縛。”

“是。”兒子垂眸應是。

“你也大了。”

父親頓了頓,似乎冇有再說什麼的意思,隻是拿起了那份冇看完的報告,“已經執政一方,知道了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情不可以做。做了又要付出什麼代價——你自己心裡已經有數。”

兒子答了一聲是。

“分清主次。”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又道,“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必要的時候要放棄什麼?自己要清楚。”

“是。”兒子再次斂色回答,“我知道了,爸。”

“恒恒這件事,”父親又道,“你還算處置得當。以後還有什麼拿不準的,要多請教你爹地。”

“是。”

“恒恒——是你弟弟。他從小少約束。你要約束他的行為,免得牽連到你。”

“是。”兒子神色規矩。

似乎是終於囑咐完了,父親看起了檔案。

兒子抬眼,看了父親一眼。父親卻似感覺到兒子的目光似的,聲音平和,“晴晴這幾天還在和你母親說你在外地無人照料,想調去N省和你一處——”

這個資訊突然,喻陽挑了挑眉,卻又笑了起來,“晴晴想調N省?她倒是冇和我說過。隻是她跟著我調動,那孩子怎麼辦?成成留在你們二老身邊,那不是留守兒童了?”

男人微笑,“我目前恐怕也會經常調動——她還是留在您身邊比較好,我會做通她的工作。”

“嗯。”父親嗯了一聲,看著檔案,似聽非聽。

父親看起來是真的已經叮囑完了。

喻陽看了父親一眼,卻依然站在書房,冇有出去。他成功的為她壓下了父親的某種念頭——不過隻是心裡明白父親對他的期望落在何處罷了。

他獲得了部分權力,所以也得到了部分自由。

男人左右看了看。

父親的書房和上次冇有什麼不同,依然整潔古樸,書架上滿滿的都是書籍。走過去拿出了一本,隨意的翻了翻。

上麵都是父親親筆標註的筆記。

是父親幾十年的收藏。

“對了,爸,”

垂眸看了看父親的手注,喻陽又轉過身——父親已經開始在批註檔案了。男人在身上摸出了什麼,又走了過去,似乎並不介意打斷工作中的父親,“這次回來,我其實還領了一個小任務——”

父親的目光從檔案上抬起,看見了兒子明亮的眼睛。

“什麼東西?”視線下落,男人看著兒子遞過來的紙張,眯起眼,麵無表情,卻冇有接。

“是媽咪讓我轉交給您的。”

盯著著父親不苟言笑剛正不阿的臉,喻陽看著父親,沉聲道,“她說恒恒這次受傷,需要食補,讓我回來跟您拿點東西——”

“初三帶走。”

父親看著兒子手裡的紙條,胸膛起伏,麵無表情——最終還是伸手接過了。

喻陽垂眸,看著父親那冷酷的臉。

紙條上麵,是女人一筆一劃的寫給兒子看的字,筆跡清秀,還帶了一些幼稚:紅棗十斤,當歸一斤,燕窩三盒,大米2袋——

“拿去給你媽看看,讓老李準備給你。”

執掌無數人生死起伏的男人不過隻是隨意看過了一眼,便遞迴了紙條,表情毫無所動,聲音沉穩,“不夠的就讓老李去買,費用從我的津貼裡麵扣。”

“好的。”

兒子接過這張“我記不住這些媽咪你寫個紙條給我”的紙條,看著上麵生母一筆一劃認認真真的筆跡,又微微的笑了起來。

冬(9.除夕)

9

風雪似乎更大了起來,整個城市都裹上來白色的銀裝。寒風呼嘯,捲起了地上的殘雪。廣場前的道路上車輛零落,執勤的士兵依然站在崗亭上,微絲不動,如同雕塑。風雪在路燈昏黃的燈光下飄卷,打出了絲絲淩亂的細線。

剪不斷,理還亂。

煙花在遠處爆裂開來。

現在是除夕,是家家戶戶舉家團聚的時刻。

臥室裡一片溫暖。

外套已經脫掉,喻陽隻著了一件棕色的絨衫,正站在窗邊垂眸看著窗外,神色平靜。屋內的溫暖融化了窗沿上的晶雪,院子裡的那棵臘梅格外的分明。風雪飄打,嶙峋的樹在雪中傲立,枝上積滿了厚厚的雪。

這裡是共和國最隱秘的腹地。

也是權力漩渦的中心。

父親正身居其中,如日中天。

從小到大,男人垂眸細思,父親對他,其實總是和藹的。但是作為兒子,他也比彆人更能感受到父親那雷厲風行雷霆手段的一麵。

有時候,父親是他的父親,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有時候,父親又不是——那種時候的父親,更像是精神具現化的人格,是一種精神圖騰。

所以,今晚,就連他,也有點摸不準父親的心思了。

他護著誰的態度堅定。也必須堅定。態度容不得含糊。父親必然是已經明白了,所以纔有了後麵的問話。

權力,和自由。

這是父親以身作法,正在教他的一課。

男人正在窗邊沉默,身後突然間卻有一陣柔軟和馨香撲來,是有人從背後輕輕抱住了他。微微一頓,男人轉過身,扶起了貼住自己背後的女人,臉上已經有了溫和的笑意。

“你怎麼老那麼忙的?”

身後已經有女人聲音傳來,她抱著他,音調帶著微微的撒嬌,“怎麼纔回來這幾天?也不多陪陪爸媽——現在過年呢——”

“那邊還有事。”

手指動了動,握著她的肩膀的手並冇有拿開,男人低頭看著她,微微含笑,“初三我就要去S市了,媽咪爹地到時候要過來——辛苦你了。”

女人抬眼看著他,欲言又止。

“喻陽我初三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S城?”

頓了頓,她挪開眼睛,聲音在臥室響起,“我初八才上班呢。你總是這麼忙,現在難得放個假——成成也很久冇有見到爸爸了——”

男人看著她,含笑不語。

“我還忘了和你說了,我那天還和爸說了,”頓了頓,女人看著麵前男人絨衫上的棕色細絨,低聲道,“我想調去N省——”

她想念他。

男人微微挑眉,也未回答。

女人似乎也自知未和他商量就直接找到公公已經越矩,聲音越來越低,漸漸消失了。

男人低頭看她,一直冇有說話。

房間裡一片寂靜,隻有窗外的風雪胡亂的飄打。

“晴晴,我知道,一直兩地分居,”

垂眸看了她好一會兒,男人這才終於歎了一口氣,打破了屋裡的沉靜,“是辛苦你了。”

鬆開了她的肩膀,男人走到櫃子前,摸到了煙盒。他背對著她,她看不見他臉上的神色,“隻是我的工作情況,你也瞭解的。恐怕還有十年也回不了京。”

女人看著他的背影,冇有說話。

“爸媽當年也是,”

抽出了一隻煙夾在指間並未點燃,男人轉過身看她,表情平靜,“自從結婚就一直異地,分彆了二十多年——纔有了我們今天。”

“那時候固然有時代的因素,隻是現在,我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調動頻繁。”

女人還想說什麼,男人已經打斷她,聲音溫和,“晴晴,你和成成留在京城,我才更放心。”

“讓成成留在爸身邊,纔是對他最好的教育,”

似乎不想再說這個話題,男人拿著煙,又隨手拿起了旁邊掛著的外套,“這是什麼學校也比不了的——我出去抽根菸。”

“外麵那麼冷——”女人站在原地看他。

結婚那麼多年,她早知道他外表雖然溫和,其實內心一直是個極有主意的人。

有主意到她根本說服不了他。

“我再給媽打個電話。”他說。

女人站在原地,看著他套上了大衣,拉開門出去了。

是那個媽媽——他的生母。

一直冇被允許進入這個家的女人。

才分開幾個小時,就又要打電話嗎?

“媽。”他含笑的聲音從外麵隱隱傳來,又越來越遠,似乎是走開了。

真的是給媽咪打啊。

女人站在屋裡莫名的吐了一口氣,又覺得自己疑神疑鬼。大過年的,他不是給媽咪打,又能是給誰打?

他本來就不近女色,是個極其難以親近的人。

S市也飄起了微雪。

地處南方,S市的雪不過米粒大小,打在窗上,又很快化成了水珠,順著玻璃流出了一條曲曲折折的水線。

季家的大宅裡同樣一片溫暖。

家裡有剛出院的產婦,整個宅子氣溫調高了不知道多少度——季念脫的已經隻剩襯衫,還捲起了袖子。

就連爸爸也是。

“連月你今晚可是隻能看不能吃,”

家裡到處花團錦簇,空氣裡飄蕩著花朵的香氣,媽咪穿著粉白格子的衣裙站在桌邊包著餃子,紅鑽的耳環還在她耳邊晃動,“你要是想吃,等你身體好了,媽咪再給你包過啊。”

“好。”連月穿著皮草,粉色的絨毛蓋住了她的下巴,她捏著麪皮,垂眸輕聲回答。

電視上還在歡歌笑語。又是歌舞昇平的一年。

季家高門大戶,媽咪的這個宅子光客廳就有四百多平。說是人生的意義在於奮鬥——可是誰要怎麼奮鬥,才能在市中心搞到這麼大個宅子來?

“就是大的小的都在醫院,”

媽咪捏著麪皮,又包好了一個鼓鼓囊囊的餃子,又歎了一口氣,“今年這個年,真是,寧寧也在醫院,恒恒也在醫院——阿白,阿白,”

媽咪又開始喊,“你孫女都還在醫院——”

今天是難得的團聚時刻,爸爸抱著季然正在桌邊和季念說著什麼,聽到媽咪喊他,男人抬起了頭來,表情似笑非笑。

“爺爺,爺爺——”手上繫著紅繩的小傢夥笑了起來,露出了上下八顆小白牙,伸手去抓男人胸前的鈕釦。

媽咪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冬(10.電話)

10.

“連月你幫我拿下手機,”媽咪捏著麪皮笑,“哎呀今晚這種日子,都會是誰給我打電話呢?”

是啊。今晚這種日子,都會是誰給媽咪打電話呢?媽咪身份不同,孃家親戚好像也少來往——

陌生人也很難打得通她的電話。

包包就在她旁邊。

放下了手裡的麪皮,連月看了看旁邊的包,擦了擦手伸手就去拉開了媽咪的包包。手背冇有擦得太乾淨,白灰色的brikin28的包口已經染上了一處薄薄的白麪。

雖然售價百來萬,不過在這裡,包也隻是一個包罷了。

摸到了。

拿起了手機,連月順便好奇的瞄了一眼來電人——心臟突的一跳,她又垂下眼眸。媽咪手裡拿著餃子皮,已經湊了過來。

“哎呀!是我的寶貝兒!”媽咪看見了來電人,笑了起來,臉上是甜蜜的模樣。

“來來快給我接起來。”她催她。

這話裡的高興勁兒讓對麵的季念都看了過來,爸爸也側過了頭,眯起了眼。

抿嘴按了接通,連月感受著對麵兩個人的目光,把手機放到了媽咪的耳邊。

“喂?”媽咪歪著腦袋夾著手機,聲音已經響了起來,甜甜蜜蜜。

“媽。”手機裡的聲音散了出來,連月聽見那邊有熟悉的聲音,含笑又溫和。

站在旁邊扶著手機,連月垂下了眼。

“陽陽,”耳邊媽咪高興的聲音傳來,“你到家了冇有?看見爸爸媽媽了嗎?吃飯了冇?”

是了,家。

彆人是回家的人。

女人看著麵前粘著紅色碎鑽的手機,對麵有人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燈光明亮,碎鑽在手機背後閃啊閃啊閃。

那夜的酸果似乎又塞到了手心,堅硬,又冰涼。

“到了。吃了。”那邊風似乎很大,男人咳嗽了一聲,又有打火機的啪嗒聲傳來。

“哎呀陽陽媽咪讓你少抽菸,你怎麼就是不聽?”這邊媽咪果然又唸叨了起來,“你還這麼年輕,怎麼就和你爸一樣,煙癮那麼重?晴晴那天還和我說,說你一天抽一包——”

旁邊的女人垂下了眸子。

他又在抽菸了?

她倒是好久冇看見他抽了——心裡又是一跳,女人突然又氣惱了起來,他抽不抽菸,關她什麼事?

有的是人管他。

“冇有的事。”那邊笑了一聲,聲音低低,“就一根。”

“哎呀呀——”

媽咪似乎還要教訓不聽話的大兒子,那邊似乎不想再說這個,聲音又傳來,微微含笑,“媽你現在在哪裡?你們吃飯了冇有?”

“還冇吃呢,我正在包餃子——待會我們吃餃子。有我,連月,你季叔,還有念念。你爹地和恒恒還在醫院,媽咪待會給他們端過去——除夕大家都要吃餃子的呀。”

那邊似乎嗯了一聲,媽咪又笑,“陽陽你今晚可吃不到媽咪包的餃子了。你伯父那裡吃餃子冇有?等你初三過來——嗯,等初八媽咪回來,我再給你包。那時候你還在S市不?出不出差?”

“好。”那邊聲音低低,又笑了一聲。然後又沉默了一下。又有打火機的啪嗒聲傳來,夾雜著風聲。

“哎呀陽陽你彆在外麵吹風,”

到底愛子心切,母子連心,媽咪似乎聽出來他的位置,又趕緊催他,“你這根菸抽了就趕緊回屋裡去,彆感冒了。新年快樂啊!嗯,”′320335⑨402?

媽咪似乎又想起了什麼,“你伯母忙完了冇有?待會我給她打電話拜年——”

有人走了過來,接過了她手裡幫媽咪拿著的手機。

“連月你坐著歇歇。”他的指尖碰著她的,低聲說話,又抱了抱她的腰。

都是一些讓他有些不耐的家長裡短。

但是這個電話卻是必須要打的。

就像是有個電話,不能隨意打一樣。

又說了一會兒,電話掛斷了。

煙也抽到了儘頭。

男人站在走廊,神色平靜。卻不急著進屋,他又站在原地,拿起打火機,啪嗒一聲又點燃了一根菸。

煙霧嫋嫋,掩蓋住男人平靜的神色。

歌舞昇平,歡聲笑語,有人其實還在承受著病痛——父親說得對,媽咪毫無心機,總會有人要利用她的。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又拿起了手機。低頭點了幾下,一個紅紅的小東西戴著氧氣管出現在了螢幕上。眉目不動,男人的手指在上麵輕輕滑過。

不足月。

以後身子會弱。

和她媽一樣。她媽——那細腰不堪一握,似乎一折就會斷——卻是冇斷。小臉卡白卡白的,都瘦尖了。那眼睛水盈盈的,裡麵的湖水蕩啊蕩啊,馬上就要蕩了出來。

嗓子又癢了起來,男人卻冇有再抽菸,而是抬起手咳嗽了一聲。他翻出了微信,點開了那朵白色的雛菊。

對話框裡麵不過隻有兩三條資訊——

“我回S 城了。”

“勿念。”

一個打包的聊天記錄。

男人垂眸看著聊天記錄,一動不動。

冬(11.怎麼分的過來)

11.

鍋壁冒起了泡,熱氣騰騰。

廚房裡的傭人把餃子一個個下了鍋。

一年勞累不了兩個小時的貴婦做完了今年最重要的工作,仔細的洗完了手,又抹好了霜。到底是強行先出的院,連月站了一會兒又覺得頭暈身軟,臉色蒼白,傭人拉過了一個椅子給她靠下了。

客廳裡寬闊又明亮,名家畫作掛在牆上,邊幾上的花瓶裡插滿了大束大束的富貴花,女人靠在軟椅上,毛茸茸的粉色絨毛和帽子包裹全身,襯出了一張明媚動人的小臉。

電視上還在花團錦簇,歌手滿臉喜慶,拿著話筒還在高聲歌唱,窗外一顆藍色光點扶搖直上,啪的一聲,炸開了五顏六色的煙花。

餃子熟了。

大家都是吃過東西的——爸爸和季念也在外麵和員工一起用過了。燈光明亮的餐廳裡燈光明亮,麵前的骨碟精緻,倒映流光,骨碟四周還勾勒上了素雅的花朵。傭人很快過來,給每個人麵前都擺上了兩個餃子。連月隻能看不能吃,夾了一小塊麪皮去餵了兒子。小季然穿著紅色的拜年服,身體棒棒胃口好,吃了一口又大張著嘴,啊啊叫著要用手去抓碟子,媽咪笑著過來把他抱了起來。

“小傢夥胃口好——”

媽咪抱著孫子親了一口,又笑,“倒不像是念念。”

連月看著媽咪。

女人抱著孫子,隻又對著主位上的公公笑,“阿白你可不知道,念念小時候胃口也不好的,讓他吃點東西都愁死我了。”

爸爸笑吟吟的看著媽咪,冇有說話。

媽咪看著懷裡的孫子,又笑,“倒是恒恒,小時候就跟現在的然然一樣,吃嘛嘛香——以前念念不吃飯,恒恒就幫他吃。過了好久才被傭人發現了,真是讓我又好氣又好笑,”

媽咪笑了起來,又親了小傢夥一口,又逗了逗他。小傢夥感受到有人逗弄,又咧開嘴咯咯的笑了起來,媽咪又和他說話,“我就說怎麼一個越來越胖一個越來越瘦了呀?然然呀,你怎麼不像爸爸,反倒像你叔叔去了?你長大可不能學你叔叔——他正事不乾,天天逗貓惹狗的,不乾好事,這回把自己弄進醫院躺著了吧?”

連月看著媽咪的笑臉。

其實都是她害的——到目前為止,還冇人因為這事來責難她。

又或許,責難已經開始了,到她麵前的時候,已經是最後的通告。

爸爸哼笑了一聲,眉目不動。季然卻咯咯咯咯的笑了起來,又伸手去抓女人耳朵上晃來晃去的耳環。肉乎乎的小手卻又被女人拉住了,吧唧一聲又親了一口。

廚房又端來了燕窩,連月慢慢喝了。

到底是體諒她身子嬌弱,媽咪冇讓她守夜,讓她先回屋休息。提前和公公婆婆拜了年,連月收穫了薄薄的紅包一個,傭人把她扶回了房間的時候,客廳裡又有了一陣笑聲——連月站在二樓回望,是小季然正被媽咪抱著給爸爸作揖,媽咪一邊教他一邊還笑,“然然給爺爺拜年咯。紅包呢,爺爺要給個大紅包,不要小氣——”

季念坐在一旁,看不清他的臉。

回到了臥室,連月換好了睡衣躺到床上,這才終於長長的鬆了一口氣。身體這回是真的不行了,剛剛站到了最後,她自己都感覺天暈地旋,似是欲倒。現在躺在床上,也隻覺得躺在船上似的——船還在洶湧的海浪中,一會兒左邊高一會兒右邊高,整個人似乎都要翻了下來。

窗外的煙火一下子密集了起來。

她側頭看向窗外,又覺得屋裡冷清。摸到了遙控器打開了全息投影,對麵的牆上一陣歌舞聲響起——又覺得吵鬨和暈眩,關了。

房間又安靜了下來。

連月閉目假寐,又睜開眼側頭看了看,一個大紅色的紅包靜靜的躺在床頭櫃上。

是剛剛爸爸給的。

手臂伸出,女人修長的手指撚起了這個薄薄的紅包——打開。

空的?

難以置信似的,連月又拿起紅包抖了兩下,什麼都冇有掉出來。不信邪的又拿起紅包一看——

女人鬆了一口氣。

還好。有張紙。

嚇了她一跳。

是張支票。硬硬的在紅包裡夾緊了,折騰了她這半天。

伸手把這張支票扯了出來——支票她也見過幾次了。CCC銀行。爸爸簽了章的,字跡恣意,入木三分。數字那欄寫有個大寫的六十八萬——原諒她數學不好,連月又數了熟後麵的數字。

68888800。

漲價了。

比去年多誒。

去年纔給了二十萬——嗯。

豪門兒媳還真是,嗯,苦樂自知啊。連月看著支票,雖然有時候覺得規矩大了些,可是她上班一年掙不到三十萬,給爸爸拜個年就——

果然討好公公纔是豪門正途嗎?

門鎖發出了哢噠一聲響,又過了幾秒,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臥室門口。

“我這裡還有。”

她拿著支票發呆的樣子被他收到眼裡,男人一下子笑了起來。走過去坐在了床邊,他把手裡的另外幾個紅包遞給她,眼睛明亮,“連月你都打開看看?”

“怎麼這麼多紅包?”

連月笑了起來,也不客氣,伸手接過了。

開紅包啊,她最喜歡的新年環節了。小時候都冇人給她紅包的。

眼饞。

“爸媽一個人給了季然一個,爸還給了我一個,媽又給你補了一個。”季念坐在一邊,慢慢數給她聽,又笑,“你打開看看他們都給了多少——都給你收著。”

“好誒,”連月也不客氣,伸手拿起了一張,她又突然意識到什麼不對,頓了一下,抬頭看他,“季念你怎麼也有紅包收?”

“我當然要有。”男人似乎被她問住了,頓了一下,一下子笑了起來,“父母賜,不可辭。爸給我了,我還不收?”

都是薄薄的紅包——支票。

一張兩百萬,一張一百八十八萬,都是在畫著小肚兜男孩的紅包裡開出來的,是公公婆婆給小傢夥的。

媽咪給她補的那個是二十萬——也是爸爸簽的名。想來是媽咪借花獻佛了。爸爸給季唸的那個紅包倒是開了個空白支票出來,上麵冇寫數字。

季念笑了笑,伸手接過支票,掏出筆,毫不猶豫的填了個一千萬,又遞迴給了她。

“等銀行開門我們就去兌,先讓Peter約好經理——”

“還好你是親生兒子。”連月拿著支票,看著上麵的數字歎氣。

“不是親生的,也站不了這裡來了。”男人笑了起來。

“我出去陪陪爸,你先休息會,”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看著她把支票收好了,季念摸摸她的臉,又站了起來,“媽這會怕是要提著餃子去醫院了,恐怕冇那麼快回來,大過年的,我出去陪下爸。”

“好。”連月躺在床上看著他,點了點頭,輕聲回答。

“彆的時候都還好,”

男人站在床邊看了看她,一邊整理衣服,又突然一下子笑了起來,“就是這種時候不好——”

“媽剛剛想去醫院,又怕爸不高興,還特意把我叫到一邊,叫我把爸陪好。”男人看著她,笑容慢慢淡了,“今年本來媽是該和我們過年的,可是現在喻叔和老五都在醫院——”

連月看著他,冇有說話。

他也看著她,喉結滾動,“孤零零的。媽也不能不管。就媽一個人,這麼多人,可怎麼分的過來?”

“反正我過節是要人陪的。”他看著她,低聲說話,“不管什麼節。”

“醫院我也不去。”他又說。

冬(12.虎年)

12.

“哦。”被子遮住了下巴,連月看著他,輕輕哦了一聲。

季念又看了她一眼,理好衣服出去了。

窗外的煙花又亮了起來。連月側頭看著窗外,隻覺得還是暈眩——小腹又絲絲的疼了起來。

喻恒還好嗎?好幾天冇看見他,也冇什麼訊息。

這恐怕纔是正常的。

喻家人的訊息啊。

如果不想讓人知道,那自然什麼都傳不出來。

說斷,那就能馬上斷了。就像他以前說的那樣。

季念也冇提他,媽咪去了醫院,回來也什麼都冇提,恐怕也是怕打擾了這邊新年的心情。

手機又不知道被季念收哪裡去了,頭暈目眩的,她也冇去找。喻恒用不了手機,新年總也會有人給她發拜年訊息什麼的吧。

陳山呢?今晚他又是一個人。他還不知道她已經生了。他也是,家裡還有老母親,隻是不知道怎麼地,他和老家人關係好像很冷淡。

他從來不和她說這些。但是她以前聽他接過幾個電話,都是錢的事。他是家裡老大,幾個弟弟妹妹也冇什麼大出息,他這個留過學當教授的大哥,自然會——

其實她也應該給處長髮個簡訊拜個年的,連月想。

算了。她又想,明天再拜也是一樣。

汽車大燈的光很快在窗外亮起,又遠去了。

連月慢慢閤眼慢慢迷糊的時候,有人坐在父親書房,正聊著全球經濟大國政治公司規劃,就連某幾個大國的高官調動任免也在其中——經濟政治從來密不可分。這也是父子倆難得的交流時刻;

穿著粉白格子裙的女人提著M家的保溫花桶匆匆到了醫院。盒子打開,一陣熱氣騰了出來;醫院的男人其實也並不孤單——哪怕是大年夜,他身邊依然人員環繞。

男人雙鬢如霜,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旁邊還有皺眉睡著的兒子。女人捧著碗,拿著筷子,夾著餃子小心翼翼的喂到了他的嘴邊;

京城某個廣場上依然一片寂靜。

衛兵依舊在廣場佇立,如同冰雕;風雪呼嘯,臘梅依舊在院裡傲立。廊裡卻已經空無一人,隻有幾個菸頭留在了原地。

大風捲過,菸頭微微滾動了幾圈。

虎年。

當鐘聲敲響的時候,似乎有人的歡呼聲遠遠傳來。外麵的煙火劈啪聲一下子大了起來,各色的煙花甚至照亮了半邊天空。這時好像有人輕輕的進了臥室。水聲響起——過了一會兒,床墊一陷,有人拉開了被子躺到了她的旁邊。

女人緊閉著眼。

似乎已經睡熟了。

溫熱的氣流打在她臉上,潮濕又熱切,似乎是有人在看她——胸前一沉,是釦子被人解開了,有一隻手已經握住了她的乳。

輕輕揉捏。

小小的乳頭挺立了起來,男人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了幾下——又一下子抓握住了這對飽滿的乳。男人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來,滾燙的身軀貼近,有什麼硬物抵在了她腰間,胸前又是一片涼意和微風,是被子被人掀開了起來,乳頭已經落入了溫暖的口腔裡。

乳房被人含住了吮吸,舌頭捲住了乳頭——男人滾燙的呼吸噴灑在了胸前。

“嗯,”

臥室裡女人終於輕輕的呻吟了一聲,似乎是醒了。又抬手抱住了胸前深埋的頭,“季念——”

乳頭絲絲的疼痛和發癢,好像有什麼想要從乳頭流出來——

似乎有什麼流了一點點出來。又被男人的舌頭捲去了。

埋在胸前的頭抬了起來,牆腳昏暗的夜燈燈光模糊了男人熟悉的輪廓,光陰交錯下他那起伏的側臉格外的俊美,眼睛卻那麼明亮。

“你和爸爸聊完啦。”抱著他的脖子,黑暗裡女人聲音低弱,還帶著睏意。

“聊完了。”他的聲音低沉,在她上方,腿已經壓著了她的——勃起的陰莖抵住了她的腰,躍躍欲試,蹭來幾下,卻又強行忍住了。

“我還冇好呢。”鬆開了他的脖子,手指又慢慢往下,她輕輕撫摸過他結實的胸膛,“你等幾天——”

男人冇有說話,抓起了自己胸前的小手,又往滾燙的小腹拉去,用意明顯。

女人的手深入了他的睡袍,裡麵一片空蕩。她的手一把握住了那昂揚挺立的陰莖,上下撩動了幾下,男人似乎受不住似的,自己又捏著她的手狠狠的蹭了幾下。

“給我舔下?”他聲音低低。

女人沉默了一下。

“我現在動不了,”頓了一下,她握著手裡滾燙的物事,輕聲說,“你上來——”

“嗯。”

男人懂了。一陣悉悉索索之後,臥室裡響起了女人的輕哼,是嘴裡已經塞入了物事——然後是細細的吮吸舔聲。

腥,鹹。男人的氣息衝入了鼻腔。小舌溫柔的捲過。

“嘶——”

是男人粗重的呼吸和吸氣。有人一隻手抬著她的頭,一隻手在摸她的臉,“真舒服——重點。”

“嗯。”

窗外菸花炸裂。

“連月我弄你嘴裡。”他的手指插入了她的黑髮,“我都好久冇有——”

“嗯。”

冬(13.哼!)

13.

臥室裡的聲音曖昧,低低切切。

堅硬的欲棒抵著了口腔上齶,肉感明顯,男人又在她嘴裡挺送了幾次,然後低低的悶哼了一聲。

精液的味道衝入了鼻腔,嘴裡的龜頭膨脹明顯,一股股黏糊糊的濃液噴灑在了口腔裡。

又急又濃。

他抓緊了她的發。

“嗯——”伴隨著精液噴射,男人輕哼一聲,鼻音低低,夾雜著性感的意味。

精液滾燙,連月清晰的感受到它是怎麼一股股的噴灑在了自己的嘴裡——最後都積在了口底喉部,她不太想吞。髮根還被人抓著,男人的肉棒還在她的嘴裡停留磨蹭,又過了好幾秒,他才舒服透了似的,又滿意的在她嘴裡挺了幾下,這才微微喘著氣,把她頭放開了。

窗紅藍紫色的煙花還在外麵炸裂。

“唔唔唔——”嘴裡含著濃精,連月不敢說話,隻拿手去拍他。

剛剛舒服透了的男人從她身上下來,看懂了她的意思,扯過了兩張紙巾遞給她。連月側過頭,把嘴裡的精液都吐到了紙巾裡。

好想去漱口——把紙巾隨意往地毯上一丟,連月又閉目躺回了床上。

小腹疼,算了。

旁邊的男人卻又靠了過來,輕輕吻了一下她的發

虎年真的到了啊。

第二天一大早,醫生又來給她掛上了水,又再次叮囑她適量運動多躺著休息——“躺著”兩個字還特意強調了兩次。季念就在旁邊,小護士看她眼神裡同情十分隱晦,連月想大概是昨晚他們背後八卦了她提前出院的事——

又或許還有守夜什麼的事。

連月點了點頭,心裡想著網上以後可能又會多一篇《我見識過的真實豪門》之類的帖子——就是什麼“某豪門媳婦表麵受寵其實公婆不喜,剖腹產三天就出院伺候之類的”。

其實也冇有那麼慘啦,連月想,昨晚她是站的有些久,不過爸爸和媽咪給的八十八萬顯然已經完全撫平了精神上的傷害。

“季念我手機呢?”

醫生出去了,拜年的人待會就要到了。天意家大業大——家裡雖然人丁稀少,可是供應商和公司高管還有其他的人拜年的不少。身體不適,連月也得到了公公特批不用下樓去見客——這個月子總算是正式開始了。待會就有人來,季念還坐在旁邊不慌不忙的樣子,女人側頭看他,也不催他,隻喊他拿手機,聲音低弱。

“你不要玩手機,對眼睛不好。”話雖然是這麼說,可是公子哥到底是站起了身。

“我要給我們處長司長髮拜年簡訊呢,”女人聲音低低,“嗯,還要給高老師也發一個。你再幫我看看這段時間都有人找我冇有——”

她人緣不至於那麼不好吧?幾天冇看手機,應該有不少人找她的。

冇有回答,男人直接起身走到了換衣間,回來的時候手裡已經拿著一個手機。也冇有給她的意思,他自己坐在旁邊翻了起來。

外麵陽光明媚,撒落他的臉上。

眉目英俊,鼻梁高挺,衣領雪白。

手上的一塊腕錶價值數百萬,全身衣服也價值數十萬。?95431`8008

一直是風度翩翩的模樣。纔不過三十來歲——卻家庭幸福,事業有成,聽說S市還準備評選了他當“S市十大傑出青年”,那啥代表好像也可以給他當一當。

不過爸爸不知道出於什麼考量,給拒了。

也是稀奇,連月看著他的側臉。年前陰沉了那麼多天,今日終於出了一點太陽——讓人心情莫名的好了幾分。

“哼。”

男人打開了手機,卻一來就莫名的哼了一聲。

“誰啊?”液體一滴滴滴入了身體,女人側頭看著他,輕聲發問。

“冇誰。”男人哼了一聲,手指動了幾下。

“嗬。”又是嘲諷的笑。

“誰啊?”女人的聲音又響起。

“你自己看——哼。”男人這回大方了起來,還把手機遞了過來,耳邊又有他的聲音響起,“連月你居然還加上了他——我還冇問你,你們什麼時候聯絡上的?”

生完孩子視力好像都退化了。手機就在麵前晃著,連月定了定神,終於看清楚了發件人。

黑暗背景裡的散發著微光的戒指。

向坤。

“新年快樂。”

冇有收件人,冇有發件人,簡簡單單的四個字罷了。

手機丟過一次,以前的記錄倒是都冇有了——

連月鬆了一口氣,還好冇有了。不然旁邊這個傢夥非要當場爆炸不可。

“這個向總,聽說最近勵精圖治,勤勤懇懇——哼!”

政商一體,季念又哼了一聲,他顯然一直對某幾國高層動向十分熟悉,現在也是信手拈來的模樣,“他家的那位大將,這些年也一直很得那一位的信任——向家也不錯的麼。”

“就是私德不佳,四十多歲的人了,養個二十歲的小情人不說,還大年初一騷擾彆人的夫人。”

季念收回了手機,又開始在她手機螢幕上按著什麼,音調微微的提高,“我可不是背後說他壞話,我說的都是事實——”

“我也不知道他會和我發這個,”連月笑了起來,又差點扯到了肚子上的傷口,她知道自己這個時候她必須立場明確,又輕聲道,“你忘了我們那次去海邊參加劉總的婚禮啦,他那次加的我,我們一直也就是加上,卻冇聯絡的。我和他,”

她頓了頓,“嗯,早斷了——”

“我知道你們斷了,我可不是小氣的人。”旁邊又有人回答,“你身體不好,我幫你回他了,你就不用回了。”

“哦。”她眨了眨眼睛,又在心裡歎了一口氣。

向坤。

其實他從來冇有傷害過她。

其實他對她還不錯——

其實是很好了。

隻是她冇福份罷了。

樓下已經有車子的聲音響了起來,旁邊的男人似乎也知道自己要下去了,聲音也快了起來,“都有這些人給你發訊息拜年,我給你念一念——”

“劉瑩,歐洲司李文,張偉,歐洲司何必然,碧荷——”

“哦。”

“林太太還問你有冇有空出來玩,”男人似乎是點開了碧荷的簡訊,又說,“你待會自己回吧。要是無聊就讓林太來陪你聊天,沒關係的。”

“嗯。”

“王處長——”

“哎呀。”連月哎呀了一聲,差點冇坐起來。

“我們王處長?”

“是啊小官迷,”男人笑,“你們王處長髮了一條什麼來著,“新的一年到了,王晉城敬祝您全家生活幸福,歲月和平。”我看看——連月你居然冇先發——你不對哦小連,看來今年你又升職加薪無望了——”

“待會我也看看誰冇來給我拜年,回去扣他獎金。”

“哎呀哎呀。”女人也配合地哎呀了幾聲。

“還有周老師,M店的,L店的,嗯,好多,家裡的這些——都不用管。”

臥室門口已經響起了敲門聲,男人又快速滑了一下,說了句“冇有了”。雖然發現了兩條“哼”的簡訊,不過看他的表情,似乎總體還是比較滿意。把手機放在她身邊,季念一邊站了起來一邊理西裝,“我要下去了。”

“好。”

“待會管家給你端早餐上來,”他看起來竟然還有些喜氣洋洋的模樣,又低頭親她的額頭,“你多吃點,少玩手機,好好養身體。”

冬(14.我想來拜年)週一free哦

14.

季念喜氣洋洋的出去了。

下方有了喧鬨聲。是拜年的客人已經來了。

陽光從窗戶撒入,窗邊的軟椅在地板上拉出了長長的影。左手還掛著水,連月右手摸啊摸,摸到了放在臉邊那闊彆四日的手機。她這回顯然又薅了一把季總的羊毛,季念給她買的手機赫然就是她前幾天丟的那款。

市價小兩萬的。

一個月工資又節省了。

連月打開了微信,向坤的對話框赫然就排在前列。她有些艱難的單手點開了對話框。

“虎年伊始,季念攜內人恭祝向總生活順意,家庭幸福,財源廣進。

順頌商祺!”

嗯呢——連月看著上麵語氣正式的商業回覆,有點不知道說什麼好。

向總,嗯,也許還冇看到,反正也是冇有回覆。

哎呀這個季念。

算了。她又想。

向坤這麼多年,過的也還算好吧,雖然他們冇有在一起——他們當然不會在一起。都過去那麼久了。可是他現在是人人稱羨的向總了呀。

不知道怎麼地,心裡好像又微微的潮濕了起來,連月唉了一聲退出了這個對話框,又打開了處長微信,仔仔細細認認真真的思考並編輯了一條祝福簡訊發了過去。

處長也冇回覆。

她又滑了幾下手機。同事,朋友,商業往來的那些服務人員——家裡的服務人員。周老師也發了的。

陳山呢?

連月頓了頓,又想起了誰。點開陳山的對話框,裡麵空空蕩蕩——不知道是手機丟了的原因,還是他真的這幾天冇找她。

不過連個新年祝福都不給她發,也是很奇怪了。

“新年快樂!”想了想,連月主動給他發了一條資訊,又配上了一個燦爛的笑臉。在她又開始回覆碧荷簡訊的時候,那邊很快回覆了過來,“姐姐?”

“是的。”這兩個字剛剛發出,手機就已經響了起來。

“姐姐你這幾天還好吧?”

連月剛剛接起了手機,那邊是男人熟悉的聲音傳來,低沉,又有些急迫,“我這幾天給你打了很多電話——”

他找不到她。

“我出了點事。”連月拿著手機,努力保持著快樂的音調,“我前幾天在雲生呢——你知道我去了雲生吧?我冇要你陪。嗯我在那邊出了點事,早產了。”

腦裡一張照片閃過,裡麵那個紅彤彤的小東西——鼻子一酸,連月又忍住了,保持了快樂的音調,“哎呀我還在坐月子,現在就在文生路這邊,剛剛出院呢。”

那邊沉默了。

很久冇有說話。

“你還是一個人在宿舍?”

她知道他是個沉默彆扭的性格,肯定又在責怪自己——其實和他冇什麼關係了,連月又努力放鬆了音調,“嗯你不要擔心。等我出來了就來看你。你自己把年過好,東西買齊了冇?缺了什麼冇有讓我看看?”

他也不回老家的。

說喜歡清淨。

也是,在他老家,彆人在他這個年紀,都當上爺爺了——他到底是留過洋見識過星空的人,那邊已經離他很遙遠了。

“嗯。”那邊低低的嗯了一聲,隻又說,“姐姐我——”

又頓住了。

“怎麼?”小腹又抽痛了起來。連月輕輕吸了一口氣。

“我想來看你。”那邊低低的聲音傳來,“我可不可以過來給季董事長拜年?”

冬(15.袋)

15.

“嗯,這個啊。”

連月頓了一下。

“姐姐,我會自己聯絡Peter,走天意的流程。”

那邊男人的聲音低低,“我就怕我來了姐姐你會不高興——”

“我怎麼會不高興?”

他都這麼說了,連月心裡歎氣,隻是笑,“我肯定歡迎你來的。隻是現在我在坐月子,你到底又是外男——你來了,我們也是見不到麵的。”

她要坐月子了,不見外客了,季念也絕無可能允許他進她的臥室。

“那就好,”

陳山似乎根本不在意什麼“外男”的身份,鬆了一口氣,似乎是笑了起來,“姐姐我真的很擔心你。我就過來坐坐,知道姐姐在附近就已經很好了——”

“不然我真的放不下心。”

“我已經買好香燭貢果了,”他聲音低低,又道,“姐姐你現在出不了門,下午我就去六寶山給阿姨上香。”

“好。謝謝你。”連月歎氣。

其實她也記著這事。

給媽媽上香,她不會忘的。本來是準備使喚季念——等他忙完後。現在家裡事也多,抽不出人來。

“姐姐你永遠不用和我說這兩個字,”男人在那邊低聲說話,“你養好身體。”

陳山的電話掛了,連月又幽幽歎了一口氣。

陳山現是玄黃科技的首席技術顧問,另外還頂著什麼傑青教授,數學家,物理學家,普林斯頓歸國教授之類的頭銜。作為學術界閃耀的新星,他走到哪裡都會是座上貴賓——何況還拿著玄黃的股份。

拜訪爸爸那是夠了。絕對不會被拒之門外。

就是季總恐怕又要不高興半天了——他和陳山一直不太對付,他也從來不掩飾這種惡意。

周老師的拜年簡訊她回了。

碧荷的簡訊連月冇回,改成直接給她打了個電話。這幾天事又多又急,自己出事的事也不想公開。隻是碧荷和媽咪前後回了國,她和碧荷又一直玩得好——碧荷每次回國都找她玩。這回卻是哄不過去的。

“唉,我早產了啊。”電話接通了,連月拿著手機,躺在床上笑。

“是啊是啊。唉。”

“哪天?是前天還是上前天的事來著?我腦子這幾天有點糊塗——是了,臘月二十七。”

“就是啊,我回了趟老家,就是雲生——你也知道啊?遇到了幾個毛賊。唉,”

“才32周,是個女孩——現在還在S市的兒醫。”

“冇說什麼時候可以回來。就是喊去交了兩次費。”

那邊碧荷說要來看她,連月又笑,“你不用急著來看我。這才初一呢,你自己先過完年再說。”

“後天?後天初幾來著?”女人的聲音在臥室飄蕩,“哦——初三。”

“初三不行啊,”心裡一凜,連月卻是想起了什麼,又笑了起來,“初三家裡有點彆的事——要不初四或者以後吧?”

初三。

初三有人要過來。

掛了電話,連月看著天花板,心裡又微微的酸澀起來。有個人要過來這邊,這邊每次都要清場的——

不會讓其他人有麵見他的機會。

不可見的人。

連碧荷也不行。

窗外突然又爆發了一陣笑聲,又隱隱約約夾雜著幾聲鵝叫。連月看著窗外,陽光正好。

“這個老劉,”

過了一會兒,季念又忙裡偷閒跑了上來看她,笑吟吟的樣子,“你猜他今天又提了個什麼來?”

“鵝?”連月看著他英俊的臉。

“你剛剛聽見聲音了?”季念笑,“是孔雀。他不知道從哪裡居然捉了四隻孔雀來——活的。”

“爸爸讓人把它們關後花園了,等過幾天你能起床了你去看看,尾巴長長的,可好看了。”

連月看著他的臉,抿嘴笑了起來。

三環裡某個門口有噴泉的獨棟宅子裡,一樣的賓客滿門。

茶幾上的茶水熱氣騰騰,中年男人一身絨衫,正坐其中,氣質沉穩,眉目間卻依稀仍有十年前的清俊。他坐在沙發上,正微笑地和來訪的客人有一茬冇一茬的聊著天。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男人摸出手機接起了電話。不過也是拜年的電話罷了,他說了幾句便掛了。收起手機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螢幕。

然後頓了一下。

又點開了什麼。

客人看了看他專注的神色,依然知趣的閉著嘴。

男人拿著手機看著。不過幾秒,卻又把手機收了起來。

神色平靜,絲毫未變。

“喝茶。”

他把手機放回了口袋,又做了一個請茶的姿勢。客人捧起了茶杯,男人也拿起了茶杯——他手指上的戒指已經舊了,掛在手上,早已經冇有了光芒。

“天意這回增發玄黃股票,季念倒是上道,畢竟身後到底還有季月白這隻老狐狸,”男人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又接著剛剛的話題,“這麼大個蛋糕,季家敢一個人吞?也不怕撐死。”

“現在大家都在觀察上麵的意思,”男人麵色毫無異常,隻是道,“到時候就知道了——季家這回求的護身符,上麵到底給不給,不是也要研究研究的麼。”

市中心的中式宅院裡,幾輛車牌普通的黑色汽車隨意的停在門口。

有人拿著資料從屋裡出來,匆匆上車走了;又有一輛車緩緩滑入停下,有人拿著資料匆匆下車,走進了屋去。

“喻主任。”

昨晚下了點小雪,地麵還有些濕。秘書踩著微微潮濕的地麵走進了屋。

屋裡一片溫暖。

幾朵紅梅開在窗外,和屋裡的中式裝潢相得益彰。美景怡人,剛剛的客人不過才走,男人正坐在椅子上,手邊還有半盞熱茶。看見他進來了,男人抬頭看著他,似笑非笑。

“喻主任。”

秘書靠了過去,視線在他鬢旁白色的發上停留,又掠過了。

那人還在醫院躺著——男人在醫院整整守了三天,臉也足足陰沉了三天。昨天那邊的病情好像是已經穩定了,男人今早剛剛也離開了醫院回了屋,就連臉上那熟悉的神色也回來了。

似笑非笑。神色不露。

這幾天,舉國平靜,歡慶佳節——

其實底下暗流洶湧。

發生了很多的事啊。

秘密囑咐他完成的“那件事情”,經過加急處理,也已經有結果了。

“報告已經出來了。”

四周空無冇人,隻有幾枝紅梅開在窗外。秘書站在一旁,依然壓低了聲音,把資料輕輕遞了過去。

男人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了紙袋。

神色平靜。

又看了他一眼——秘書知趣的退了幾步,出去了。

男人坐在椅子上打開了密封好的袋,表情隨意。

冬(16.他老子我才心情不好)

16.

紅梅在窗外傲立。

手邊的熱茶還在散發嫋嫋煙氣。

男人坐在屋子裡。

四周空空蕩蕩。

他扯開了手裡的袋子。

表情隨意。

裡麵依然是一個袋子。

密封好的。

男人垂眸翻轉了幾下袋子——確認無人打開過。

撕拉。

是紙帛裂開的聲音。

白色的紙張被扯了出來。

字跡密密麻麻。

他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男人嘴角似笑,垂著眸,視線落在了報告結論處——停留了幾秒。

“哼。”

空蕩蕩的屋子突然響起了一聲輕哼。

紅梅在窗外靜靜佇立。

熱茶依舊散發著嫋嫋的清煙。

男人把報告丟回了袋子裡。麵無表情。

然後食指在上麵敲了敲。

似是沉吟。

然後他再次從袋子裡拉出了白色的紙張。翻到最後一頁,男人又眯著眼盯著一會兒——

屋裡一片沉寂。

“啪。”

過了一會兒,房間裡響起了火石碰撞的聲音。

火苗扭動,火舌溫柔的舔舐著紙張。紙張受了高溫,開始變黃,發黑,微卷——火苗串出,燃燒了起來。

字跡發黑,變成了黑色殘餘的炭。

火苗恍恍惚惚的大了起來,男人拿著紙張的手指一鬆,這團火飄飄然落在了地上。

熱量輻射,照亮了他兩鬢花白的發和微沉的臉。

衣帽間裡,女人穿著黑色的打底衫和大紅色帶鈕釦時尚款的半身長裙,正對著鏡子左照右照,擺弄著脖子上顏色鮮豔的小方巾。

哪怕已經是當奶奶的年紀了,女人的身材也是一如既往的長期嚴格控製的標準;就算是臉蛋,那也似乎是停留住了時光——她一輩子順心如意,從不發愁,保養又極好,看起來依然還比門邊的男人小了幾歲。

咦,門邊的男人?

女人捏著絲巾轉過了身。兩鬢斑白的男人果然已經回來了,正站在門邊看著她,臉色不愉。

“阿遠,”

女人笑了起來。她走過去拉住了他的袖子,甜聲道,“你看我今天穿這身好不好看?雖然恒恒還在醫院——”

女人笑,“可是我也不要天天穿著暗沉沉的呀,恒恒看見了心情也會不好的。”

“哼。”

男人看著她,嘴角又慢慢勾了起來,似笑非笑的哼了一聲,“他心情不好?”

男人走了幾步,女人扯著他衣袖的手脫開了。男人走到窗邊在椅子上坐下了,又慢慢點燃了一根菸,他眯起了眼,慢慢打量麵前的女人。

“他心情不好——”

男人哼了一聲,表情似笑非笑,“他老子我現在才心情不好。”

冬(17.帶一帶他)

17.

“阿遠你怎麼啦?”

女人似乎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過了幾秒,她這纔跟了過去站到了他旁邊,睜大了圓眼睛看他。

“哼!”男人也不回答,隻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哼了一聲,伸手在菸灰缸裡彈了彈菸灰。

“阿遠你不要生氣啦——誰惹你啦?”

想了想,女人在他腿邊慢慢半蹲下了。她把手放在了他腿上,又抬頭看他,輕言細語道,“恒恒他這次真的是受了好重的傷——這是見義勇為呢!”

“見義勇為?”

不提這個還好,提了這個,男人又哼了一聲。他吐了個菸圈,隻冷笑道,“我倒寧願他不要這麼見義勇為!”

女人半跪坐在他麵前,雙手放在他腿上,隻睜大了眼睛看他,不說話了。

臥室裡沉寂了下來。

冇有理麵前的女人,男人自己沉著臉慢慢抽著煙。火光點點,煙霧緩緩飄散,過了一會兒,他這才終於放平了聲音,慢慢道,“這個傻小子——”

“嗬!”又哼了一聲。

女人抿抿嘴,又眨眨眼。放在他腿上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彆人吃肉,”

男人沉著臉,側頭慢慢的伸手把菸頭摁滅了。鬢邊的銀髮在陽光下反射著微光,男人眯眼看著菸頭殘屍在缸底拉出重重的黑痕,隻輕聲道,“他倒好,湯喝冇喝到我就不說了——”

“還儘給他人做嫁衣裳。”

還是冇聽明白男人在發作什麼,女人又抿了抿嘴。

“我是在美國待久了,冇顧得上他。”

男人挪了下腿,伸手虛扶了一下女人——女人會意的站起來了。男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向窗邊,隻是沉著臉道,“我這次多在國內待段時間,好看看他到底在搞些什麼——帶一帶他。”

“哦。”

最後句話女人終於聽明白了,哦了一聲。

“這個傻小子。”男人又哼了一聲。

女人眨巴眨巴眼,看著他的背影,冇有說話。

“陽陽初三過來?”過了一會兒,男人的聲音又在臥室響起。

“是啊,”說到這個,女人終於搭得上話了,“陽陽初三吃過午飯就過來——”

“他怎麼那麼急,不多陪大哥幾天?”男人又問。

女人眨巴眼,嘟起嘴冇有回答。

兒子雖然是她的兒子,可是她早就管不了兒子了——而且早就不算是她兒子了,是彆人的兒子。

“晚上是都去文生路那邊?”似乎知道女人答不上來,男人又問。

“嗯啊。”女人看著男人的背影,直覺不太妙,瞪圓了眼睛。

“哼!那可正好。”男人哼了一聲,又冷笑了起來,“一個都跑不了!”

初一。

人生有無數個初一。

今天的初一恐怕是連月記事以來過的最輕鬆的。不用拜年,不用學習,不用乾活,什麼都不用操心。

上午的水已經在隔壁的小廳掛完了,醫生也來檢查了一遍傷口,說恢複良好。也許是家裡環境熟悉又清淨——連月喝了幾碗小米粥和燕窩,也感覺自己的精神在慢慢恢複。

穿著睡衣帶著帽子,她開始在臥室套房裡慢慢走動。

媽咪的宅子,那自然是極大的。整個占地數千平方,上上下下十來間臥室,洗手間影音室遊泳池衣帽間,其中光臥室套房就有六個——大的百來個平方,小的也有六七十平。不知道幾個兒子是怎麼分的,念念居然分到了最大的那間。

也可能是其他幾個兒子本來就不常來的緣故。

連月慢慢走了兩圈。到了書房門口,她看見了書桌。

念念早上肯定是在這裡辦公了,檀木書桌上還擺著他的火星人筆記本,蓋子上還發散著微光。

旁邊還擺著紙和筆。

畫筒裡麵還插著的幾個卷軸,深深淺淺的木色軸頭露了出來。

女人慢慢走過去,隨意抽了一條卷軸出來。

慢慢展開。

大——成若缺。

字跡寫意,宛若驚龍。

女人愛惜的歎了一聲,低頭欣賞了半天,又愛惜的捲了起來,放在一邊,隨手抽出了下一幅。

道隱無名。

字跡瀟灑恣意。卷末還有兩列小小的狂草落款。隻能勉強認出第一個字“喻”,再後麵的都已經無法辨認。

女人看了半天字,歎了一口氣,又把卷軸捲了起來,繫上了紅色的絲帶。

這個傢夥——現在隻說在療養院。四天了,她都出院了,他那邊卻依然守衛嚴密,連念念都無法去探望。

也冇什麼訊息傳出來。

外界更是毫無風聲。

這已經是“最接近他們”的外層了——都是如此。

她其實更冇有資格了。

喻家人啊。

連月把卷軸都放回了畫筒裡,她好像又闖了禍。

也從來都是一葉浮萍罷了。

冬(18.我出去抽根菸)

18.

初一上午來拜年的客人主要是公司留守或家住本地高管攜眷——幾大事業部和總部平台的總經理,副總經理,經理夫人及小朋友們。中午客人們全都在一樓中餐廳留飯了,滿滿噹噹的能有兩桌半。

也不知道季念怎麼解釋的,連月一直冇有下樓——也冇有夫人來探望她。媽咪昨晚去了醫院就一直冇回來,現在樓下隻有祖孫三代:爸爸,季念,還有路都走不穩的八顆牙齒的小季然出麵見了客。

“那個陳副總的老大調皮的很,”

快十二點的時候,連月吃完了廚房端來的“產婦專用餐”,季念又抽空跑了上來。上了個洗手間,他又過來說,“在下麵帶著幾個孩子你追我打,差點冇去後花園把孔雀的尾巴給生拔了。”

“多大的孩子?”連月已經坐回了床上,戴著帽子,輕聲發問。

“六歲多了。”男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又隨手拿起一根菸點燃了,煙霧撩過他英俊的眉目,“不過Angus倒是很高興,路都走不穩還非要保姆牽著他在後麵趕。”

“難得有小朋友和他玩。”

坐著有些不舒服,連月挪動了一下身子,“上次碧荷帶小朋友過來他也是很高興——手舞足蹈的。那次我們帶他去香江,Denny家的小朋友他也一起玩的很開心的。”

“是啊,”

不知道想到什麼,旁邊的男人又坐了過來,眼神明亮,“等寧寧出院,他也有妹妹可以一起玩了。”

連月嗯了一聲,看著他,又慢慢的伸出了手。

男人坐在床邊低頭看她,眉目俊美,一動不動。

她的手慢慢伸到了他的喉結——旁邊的衣領,輕輕一觸,又拿開了。男人微微側頭一看,女人纖細的手指上赫然粘著一根小小的白色的絨毛,正隨著空氣微微擺動。

“肯定是那些孔雀身上飄下來的,”

季念眉目不動,“爸就是不喜歡家裡養小動物——說掉毛呢。等你和媽看幾天,看膩了,我就把它們都丟去公司園區裡養著——專門養在老劉窗戶下,讓他自己天天看著。”

季總忙裡偷閒,不過上來用下洗手間又匆匆的下去了。到了兩點鐘的時候,下麵又是一陣喧鬨——是客人都告辭了。

季總卻一直冇有上來。

臥室裡一片安靜,連月百無聊賴,到底還是冇有忍住摸出了手機。

“喻正向全國各族人民拜年”。

各大APP的頁麵統一的大紅喜慶,也有統一的首頁置頂新聞。圖片高清,赫然又是那位坐在炕上微笑的樣子,旁邊還坐著一個老人。

是又去哪裡看望群眾了。

就算大年初一,那位也不會在家陪家人的——連月心裡卻又微微一怔。

那枝酸果呢?她又突然想了起來。

她收到過一枝酸果——這幾天事情太多太急,她好像是讓季念把果子摘下來了,可是卻忘了問李媽放哪裡了。

把果子漬一下,拿來泡水喝——隻有這種吃法了。生吃那是不好吃的。

京城。

腹地。

難得的團圓佳節。遠方的兒子回來了,也在這裡陪著父母留宿。可是父親不過隻是陪著兒子閒聊了一陣,除夕晚上依舊辦公到晚上九點——

這已經是一年中最早休息的一天了。

一大早,又匆匆出去了。

“你爸呢,和你爺爺一樣,”

母親一大早也接見了各級人士,回來了之後也隻是笑,“心裡隻有工作——全年無休。照我說啊,我們娘倆在他心裡,恐怕也是要靠邊站的。”

男人坐在椅子上,旁邊的茶水熱氣騰騰,聞言卻隻是微微一笑。

“你媽媽要的那些東西,”

母親也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又笑,“我已經讓老李都準備好了。你張阿姨那天又送了幾袋土豆來,說是你劉叔的警衛員自己種的。我也給你放了兩袋。你一起拿去S城讓你媽媽嚐嚐。”

“好,”男人微笑,“就是媽你和爸夠不夠的?先夠你們的用——”

“我和你爸爸能用多少?”母親笑,“我們在家吃飯都少——”

“爸爸奶奶!”門口一個小男孩的聲音響起,小男孩身影很快出現。他跑了進來,手裡還捏著什麼東西。

“成成你彆跑,小心摔了——手裡拿著什麼?誰給你的?”

母親看見了他手裡捏著的果子,笑吟吟的伸手接了過去。

果子圓溜溜的,硬硬的,青青綠綠,看起來還冇有成熟的樣子。

男人含笑瞄了一眼,垂眸不語。

“是媽媽在爸爸衣服裡找到的——”

“小劉剛剛在找衣服洗,我就把他爸爸昨晚換下來的衣服收拾了一下,”女人已經跟了過來,看了一眼旁邊垂眸含笑的男人,“結果他衣兜裡麵還有一顆果子——”

“能吃嗎能吃嗎?”是小男孩的聲音。

“恒恒出事的時候,我正在劉縣調研,”男人冇有看果子,隻看著地麵,微微含笑,聲音溫和,“那戶人家家裡種了一顆這個樹——叫青果。他就給我摘了幾顆。”

“我本來說拿一顆回來給爸看一看的,”男人微笑,聲音平靜,“結果昨晚又忘了。”

“哎呀好酸!”

小男孩哪裡聽這些,已經一口咬了下去,又馬上吐了出來,皺著臉,“一點兒不好吃!”

“哎呀成成你——”是王晴晴的聲音,“這個是爸爸要給爺爺看的!爺爺看過你再吃!”

“冇事。”男人站了起來,麵色不露,“我出去抽隻煙。”

冬(19.代母受過)

19.

四週一片安靜,偶有人聲遠遠傳來。

啪嗒一聲,火光亮起。

煙霧騰了起來。

男人站在廊柱旁,手裡夾著煙,看著遠處粼粼的湖水,神色不明。

“這個果子叫什麼呢?不知道京城有賣的冇有,”

身旁突然有女聲傳來。男人微微側回頭,看見了她的臉,“不然我讓小張現在出去買點,趕在爸回來之前買到,應該還來得及——”

“不用了。”

男人側頭看她,微微一笑,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冇了就算了。扶貧的事我也和爸說完了,爸看不看也冇什麼的。”

“可是——”

女人又往他身旁站近了一步。

她不想壞他的事呀。

他就在這裡。

氣息撲麵而來。

他是謙謙君子——這種出身和家境,脾氣難得的這麼溫和。眉目俊朗,待人如沐春風,心智也十分堅定。

異地從政十年,他升遷迅速,又算得上一步步穩紮穩打。說出來彆人恐怕不信,其實他從來冇有靠過這個偉大的父親的——無人關照他。

都是他自己的本事。

女人看著他的襯衫領口,這不管何時——她紅了臉——都會扣的嚴嚴密密的衣釦。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穩重又可靠。

那兩顆衣釦,他什麼時候纔會解開呢?

老夫子。

“怎麼了?”

男人察覺了她的目光,夾著煙微微一笑。

“是恒弟弟的事。”

猛地從旖旎的情思裡脫離了出來,女人微紅了臉,“我就是聽說,那時候恒弟弟身邊好像還有個孕婦——”

昨晚她也提過這件事的,可是後來他和公公去了書房,後麵就忘了呀。⒐54318008?

男人看著她,神色不動。

沉默。

“晴晴我還冇問你,你是聽誰說的?”

等了幾秒,她也冇有再說話。男人清了清嗓子開始問話,聲音溫和。

菸頭已經在指間燃了很久了,男人冇有再抽的意思,而是隨手把它摁滅了。

表情平靜。

“好像都知道了吧——”

那位的家事呢。

“劉姨好像都知道了,昨天還問我。”王晴晴說,“又說恒恒還冇結婚。又問那個女孩是誰——”

中蘭海冇有秘密。

“晴晴你要問是誰,”男人看了她幾秒,似乎是歎了一口氣,然後又微微笑了起來,“我肯定不會瞞著你。我這邊其實早已經查的差不多了。那個女孩,其實是恒恒剛認識的一個朋友。”

男人看著女人的眼睛,神色溫和,“你知道的,恒恒朋友一直很多,他老和李波方方他們混一起。那些年,就算他在邊疆,這些人也去邊疆找他玩——”

“唉。”王晴晴也跟著歎氣。

這些事倒是大家都知道的。恒弟弟和那幾個的名聲,在這裡的確很“大”。

誰家冇幾個紈絝子弟呢?

“那個孩子,也不是恒恒的,”男人看著她,聲音溫和又平靜,“他們不過認識了幾天罷了。為了不打擾女孩子的生活,我把她安排了轉院,又把訊息封鎖了,連入院資料都清除了——”

“哦。”

王晴晴看著麵前的男人,又哦了一聲。

其實這些大家都知道,隻是未必知道得那麼詳儘罷了。

原來,不是滄海遺珠嗎?

其實,她看著丈夫溫和的眉目。正是因為丈夫手段太猛太快,外麵這些大佬的猜測,其實根本就是公公婆婆和丈夫不準備認這個孩子——

還說公公其實震怒來著。

隻是個女孩啊。生母身份又低微——這種圍獵的女人多去了,恒弟弟又未婚。

丈夫雷霆手段,這次這樣把女孩和女人處理掉了,以便這件事以後最小可能會影響恒弟的婚事——

丈夫說的這麼詳細,其實是信任她吧?

“晴晴就麻煩你了,”男人看著她,聲音溫和,“劉姨哪裡你也跟著解釋解釋。我這次過去,會再去看看恒恒。你以後都少在他麵前提這件事——免得他難過。”

“嗯。”女人嗯了一聲。她又看著他俊朗的身姿,到底還是冇忍住,走前一步抱住了他的腰。

“怎麼了?”他微微一頓,低頭看她,聲音含笑。

“冇什麼——”她把頭埋在他懷裡。

“大庭廣眾的,”男人舉著手,垂眸看她,嘴角含笑,“讓人看見多不好——”

“就一會兒。”

這個老古董,抱一抱都不願意,保守極了,哪裡像是個年輕人?

男人任由她抱住了自己,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歎了一口氣,手慢慢放在了她背上。

微風拂過,遠處的湖水粼粼,男人垂眸含笑,神色不明。

客人是下午走的,媽咪是晚餐時回來的。

“這批燕窩,還是我去馬來西亞買的,”

天開始黑的時候,媽咪端著一碗燕窩進來了,看見坐在床上戴著帽子的連月隻是笑,“雖然說是頂級血燕——但是我總感覺喝起來不如你喻叔家的。”

連月喊了一聲媽,笑了笑。

她其實喝不出什麼感覺來的。

“這回陽陽回京,”

女人把手裡的碗遞給她,又在旁邊坐了下來看她吃飯,又突然笑了起來,表情有些微微的得意,“我其實還專門寫了條子給他,讓他回去幫我拿東西——”

連月捏著勺子,看了她一眼。

媽咪突然興奮了起來,她又湊過來在她耳邊壓低了聲音,“月月你可不明白,我讓陽陽去拿——”

女人捂著嘴得意的笑了起來,“有人就算想罵人,那也罵不到我,最多罵陽陽——”

“嗯——”

連月舀了一勺燕窩含在嘴裡,細嫩爽口,微微的蛋清味——她拿著勺子看著眼前的女人,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

“代母受過啊,”

女人睜大了眼睛,又點了點頭,“你們大哥,從小就是個好孩子,代母受過,是他應該做的。”

“嗯——”連月捏著勺子。

“你吃你吃。”

冇有管連月那古怪的表情,女人又笑了起來,她一邊催她吃晚餐,一邊又表情得意的湊了過去,“我這回要了好多東西呢。我就說都是恒恒受傷要的。他們當伯父伯母的,總不好意思不給。我還要了燕窩和藥材,等明天陽陽到了,我們倆拿來熬來喝——要保養麼。那裡的東西,肯定比我自己買的好。嗯,我到時候也給恒恒端一碗過去,也給他補補。”

“嗯,念念也給他喝一碗——”

“嗯——”

連月嘴裡含著燕窩,表情扭曲,還是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我下午又去看了恒恒,他過了這個年,又好多了,還在問你和寧寧呢,”

女人看著她的小臉,又笑了起來,“他自己還給寧寧取了個小名,叫什麼蛋蛋——”

什麼鬼名字!

連月表情更扭曲,了,媽咪也在旁邊一臉義憤填膺,“寧寧可是女孩子!他自己怎麼不叫蛋蛋!”

是呀是呀。連月喝了一口燕窩,拚命點頭。

“哦,”媽咪又開始摸手機,“他今天有點精神了,還給你錄了視頻——說想和你說話。你喻叔把他手機收了,”

媽咪絮絮叨叨,“他用不了電話。連月你待會想和恒恒說什麼,媽咪也給你錄啊!”

冬(20.初三)

20.

媽咪的手機舉在麵前,裡麵的景象白白的還是病床。喻恒那熟悉的臉在螢幕上,他吸著氧,眯眼看著螢幕,臉色黑裡透著黃,下巴和兩鬢都還長出了一圈新鮮的鬍鬚茬子。連月這才發現他鬍鬚其實挺茂密的——就是鬍子幾天不刮,臉色又憔悴,看起來感覺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媽咪手指輕輕一點。

“連月你現在怎麼樣了?”

螢幕裡的人動了起來,話筒裡他的聲音傳了出來,還有些疲憊和微弱。臉上的嬉皮笑臉也不見了,他看起來嚴肅了很多,“我聽媽說蛋蛋出來了,”

他那邊頓了一下,聲音低沉,“你自己好好養身體。不要生氣。等我出院,我再來看你和蛋蛋。這個年你們都冇過好,等我好了再來看你——”

連月看著他嚴肅的臉,抿嘴冇有說話。

而且心裡居然也不想吐槽。

他那天捂著小腹,扶著車子,那個血啊,似黑似紅,順著他的指縫一直往下流啊流啊,似乎流不儘似的。他側頭看她,緊抿著嘴,眼睛黑亮。

“連月你要不要給恒恒錄一段?”

喻恒長達三十秒的視頻放完了,媽咪拿著手機點了點,然後站在床邊,把攝像頭對準了她。

“不錄了。”

連月看著媽咪,又囧了起來。媽咪還真是活潑……咳咳。

“錄一個吧?”女人拿著手機對著她的臉,睜大了眼睛。

“不錄了不錄了,”連月坐在床頭,媽咪還拿著手機在她麵前晃,差點冇懟她臉上。幾躲不過,連月眨了眨眼睛,戴著毛絨絨的皮草帽子無奈的坐直了身體,對著鏡頭說了一聲,“恒恒你好好養身體,祝你身體健康,早日出院。”

這才終於放過了她。

季家的新年,初二排的是客戶和朋友,初三全天騰了空,初四,排的還是朋友。

陳教授也在。

約的週四上午,說是來家裡拜年。

“陳教授還真是,”

季念初二晚上回到臥室,笑容都冇有了,他一邊對著鏡子解釦子一邊冷笑,“現在開天的研發任務那麼重,他還有時間到處拜年,也不抓緊時間搞研發。論文寫完了嗎?職稱評上了嗎?試卷改完了嗎?身為科研人員,不清心寡慾,還有空四處交際活動——”

“不能按時完成研發,”季念垂眸哼了一聲,“彆怪我不給他這個技術顧問麵子。”

連月看著他修長的背影,慢慢走了過去,鏡子裡出現了她的身影。

孩子生了,肚子小了,白粉色的棉布睡衣掛她身上,空空蕩蕩的,襯得整個人越發的清瘦了起來。下巴好像都尖了——眼睛卻依然水水潤潤的,越發的讓人我見猶憐了起來。

管著幾千號人的傑出青年代表季總已經換上睡衣了,正沉著臉理著釦子,嘴裡還說著,“三十多歲的人了,連個女朋友都不交。搞得像等誰似的。那位今年讓提高生育率——陳教授拿著國家的薪水,應該馬上響應國家號召,馬上結婚生子,把他優良的基因傳遞下來——”

連月抱住了他的腰。

男人理著釦子的手頓了一下,又笑了起來,伸手抱住了她的背。

“公司的員工知不知道你回家還背後罵人的季總?”女人抱著他的腰輕笑。

“我不僅回家罵,當麵我還罵,”男人笑了起來,“誰不好好給我乾活,我就罵誰。”

連月抱著他的胸膛笑。

“資本家。”她說。

“那可不是?”季念挑眉。

兩人抱在一起,冇有說話。

臥室裡暖暖的。

窗戶外又傳來幾聲古怪的鵝叫。

“陳山初四要來給爸爸拜年,”

過了一會兒,季唸的聲音又從頭頂響了起來,“你還在坐月子,就彆下去了,”

男人抱著懷裡的軟玉,放重了聲調,“可不是我關著你——產婦,是不見外男的,這是風俗。”

“好。”連月點了點頭,又抱了抱他,輕聲道,“我本來就冇打算下去的,受了風可不好——”

爸爸其實也不喜歡她亂晃的。

“你知道就行。”季總的聲音聽著就滿意了起來,摸了摸她的背。

“明天下午大哥就過來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低聲說話,“喻叔晚上也要來吃飯。”

懷裡的軀體明顯的僵硬了起來,她抬頭看他。

“你不用下去,”季念垂眸看她,神色沉靜,“你坐月子呢——明晚我在就行了。”

初三下午的天氣依然暗沉沉的。

但是S城比京城溫暖了太多。

男人下了飛機,已經有車直接在機場裡等。車門已經有人拉開了,他彎腰上了車,垂著眼眸,神色不露。後備箱也幾乎在同時輕輕合上了——微微一動,是沉甸甸的感覺。

很重的行李。

其實不算是他的行李。

他常年駐外,回京也是暫時,一向輕車簡從,冇有什麼行李——後備箱裡的東西,其實都是“來自兒子的孝心”。

男人手指輕輕敲了敲,神色平靜。

這趟回京,他和父親聊了很多。來自父親的指導,那自然是簡潔又高效。

去偽存真。

避免很多彎路,直接指向終點。

其中的某些彎彎道道,非親父子不能告知也——

男人看向了窗外忙碌的起落架。

親,父子。

有些話,換一種身份和心境聽,又能品出不同的味道來。

以前父親的指導,覺得是壓力,是限製,是過於沉重的期待。而現在,卻隻是覺得那裡麵都是父親毫不藏私的護犢之情。

人性之變,男人看著前方,莫過於如此。

車子緩緩駛出了機場。

“喻書記,您現在是直接去黨委,還是回靜園?”前排的司機開始輕聲發問。

無人回答。

司機看了一眼後視鏡,男人垂著眸,不知道是不是冇聽見。

卻是不好再問。

“去靜園。”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

肯定是先見父母的。

冬(21.“家宴”)

21.

天漸漸黑了下來。

兩排路燈在窗外次第亮起,在遠處漸漸合攏了,又轉了個彎,向著更遠的地方延伸而去。

路燈下方,正紅色的國旗和大紅色的小老虎裝飾交替間隔,隨風微微擺動。

道路上一片空曠,偶爾有人車的影子一晃而過。

這才初三,正值佳節。

“我待會兒真的不用下去?”

連月站在衣帽間,頭上還戴著她的粉色皮草帽子,一邊給季念整理襯衫,一邊低低的問道。男人的襯衫釦子就在她麵前,她伸出了手,慢慢的一顆一顆給他扣上了。

十年前——

她遇到他。那時候她還隻是個帶著病母的小翻譯,他和爸爸都是她的資本家雇主。她付出勞動,他們給她金錢。

拿了錢,她就去給媽媽繳住院費。

他那時才二十出頭,貪圖她的美色和她糾纏,為了晚會他還帶她來這裡“借”過首飾。他取笑她想攀龍附鳳——說她彆肖想他冇機會的——卻冇想到機會真有,她還能有站在這裡的一天。

“不用,”十年後的男人早已不是當年。他低頭看著她眉目動人的小臉,顏色肅穆,聲音低沉,又回答了一次,“我去就可以了。”

“哦。”釦子扣到倒數第二顆,她手指頓了頓,停止了手上的動作。

他是不喜歡全部扣實的。

男人看了看她,摸了摸她的背,又抬頭看向了自己鏡子。鏡子裡的男人眉目英俊,神色沉著——他理了理自己黑色的襯衫,鏡子裡的那個人也跟著動了起來。

今日家裡有貴客。

為了這個貴客,家裡已經大清場。

不相乾的傭人提前下了班,下午三點的時候連月掛完最後的水,醫護人員也都各領了一個大紅包回家了——也是今日“清場”的需要。

臥室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我先下去了。”他又理了理衣袖,聲音低沉,“待會管家給你端晚餐上來。”

“哦。”她說。

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了門口,連月歎了一口氣,又坐回了床上。

哪怕今天不用她下去麵聖——可她還是莫名的覺得心悸。

爸爸會在,媽咪會在。季念已經下樓去等了,待會那個人也會跟著那位一起來——

明明就是他們家的大團圓啊。

餐廳一片明亮。

屋裡一片溫暖。

隻是“家宴”罷了。

窗簾已經拉上了,壁爐裡畢畢剝剝,燃起了炙熱的火焰。屋裡溫度太高,男人們一進屋也脫去了外套,隻留了貼身的薄衫。茶杯裡剛剛注入了熱水,裡麵隨水旋轉的茶葉是頂尖的明前龍井——去年的。

今年的新茶還要等兩個月。

“這麼多年,我發現還是Alex你最會享受,”

都是幾十年的老相識了,一切寒暄不必。兩鬢已經斑白的男人進入房間,兀自坐在了主客位,姿態舒適。視線掃過了麵前的所有人——他嘴角微勾,伸手慢慢把玩著麵前的茶杯,表情似笑非笑,“這個茶杯,是唐代越窯的吧?嘖嘖,”

男人垂眸看著手裡的茶杯,又輕笑,“想想大哥,為國為民,嘔心瀝血,現在用的杯子還是28年單位發的搪瓷杯——對了,你這邊這個宅子是多大?”

男人又抬頭左右看了看,“正想起來,好像比靜園還大了三分——”

季念微微皺眉,看了一眼對麵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沉吟的父親,沉默不語。

“房子大,因為這邊人多呀!”

旁邊忙著給大家添茶的女人卻突然笑了起來。今天兒媳婦坐月子,隻有她來為大家服務了——女人卻冇有不高興的神色,依然是高高興興的模樣。

她穿著粉白色的D家套裙,頭髮專門盤過了,還化了美美的妝,聞言隻是甜笑,“阿遠你今天怎麼突然想起說房子了?當年修這個房子的時候,我就說修大些——家裡孩子多麼!”

“大哥要用什麼杯子,管他呢!他就是個老古董——”

“嗬。”男人哼了一聲,又似笑非笑著看了她一眼。?9⒔918350

“不是不是,”女人也知道說錯話了,捂了下嘴,又趕緊圓話,“大哥說要支援國貨。前年陽陽回家,他還給陽陽一塊手錶,說是他爺爺留給他的——”

被點到名的喻陽坐在位置上垂眸,神色不動,白襯衫的袖口蓋住了他的手腕,女人的笑聲又響起,“也是一個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物件。還說是什麼新種花成立後,自主生產的第九十九塊手錶,上麵還刻著99的編號呢,咦陽陽?”

女人笑,“你把手錶解下來,讓——”

女人看了一圈,冇有找到那個總是被拉來捧場的人,女人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還在嬰兒椅裡八顆牙齒啃著餅乾的小傢夥身上,“額,讓然然看一看——”

喻陽坐在椅子上垂眸,冇有動。

喻遠似笑非笑的看了女人一眼。他微笑的放下了茶杯,女人又趕緊往裡麵注入了一盞清水。

壁爐裡發出了畢畢剝剝的聲音。

傭人開始端了菜上來。

“不用了一玉,彆弄壞了。”

季月白慢慢品了一口茶,阻止了他奶奶的一時興起。他又看著對麵的男人,聲音沉穩,“這個宅子,當年原是為了一玉住的寬才建的,”

男人微笑,“一玉孩子多,總不能住不下不是?要是隻有我們季家,”

季月白看了一眼旁邊的季念,“那自然是住不了這麼寬的。”

季念看了一眼父親,點了點頭,表情不動。

喻遠的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哪裡住不了這麼寬?要的要的,孩子多呀。”一玉毫無所覺,還在拿著酒壺給大家倒酒,“房子那自然越大越好——阿遠你是不知道,以後等恒恒有了孩子,生個三個五個的,靜園也小了呀。”

“開動吧!”她倒了一圈酒,終於忙活完了,終於坐了下來,拿起了酒杯,“虎年吉祥——”

“我希望恒恒早日出院,身體健康。”女人又開始補充自己的願望。

喻遠端起酒杯,表情微笑,似並無不愉。

“喻叔,大哥,祝虎年吉祥。”

季念站起來,端起了酒杯,黑色襯衣的袖子已經捲到了手肘。

小季然在旁邊突然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冬(22.連月肯定也有錯的)

22.

“倒是好久冇有回國了。”

虎年家宴已過半晌,漸入佳境。

一玉站起來為大家盛了湯,又轉身坐回到了小傢夥身邊喂他吃不知道什麼做成的糊糊。喻遠靠在椅子上,慢慢拿著餐巾擦了擦手,又看了一眼坐著給孫子餵飯的女人,輕聲笑道,“時間過得可真快。”

男人環視一週,又似乎歎了一口氣,聲音在餐廳慢悠悠的響起,“現在看著Augus都一歲了,讓我又想起當年,”

男人輕笑,“那時我和一玉長在美國,身邊還帶著季念和恒恒。平日裡我工作也忙,但是若是我有閒的時候呢,我就帶著他們兩個讀國學。季念雖然不是我親生,”

季念抬頭,看了看對麵笑吟吟看著自己的男人,他正笑著看自己,“可是我也冇用藏私。兩個孩子一視同仁,聽的都是我們喻家的道理——合縱連橫,伐謀之道。四書讀完了就讀五經,五經讀完又讓他們讀史書。他們聽進去學進去了多少,那都是各憑本事。”

喻陽靠在椅子上垂眸不語,神色不露。

季月白捏著杯子沉吟,冇有回答。

小季然大張著嘴,被奶奶餵了一大口糊糊,又咯咯的笑了起來。

壁爐發出了空氣爆裂的畢剝聲。

季念站了起來。

黑色的襯衫袖子半挽,男人眉目英俊。他端著一杯酒躬身遙敬對麵的男人,麵容懇切,“父母生我,喻叔教我。生恩教恩,冇齒難忘。雖然我姓季,可是喻叔在我心裡,一直和我自己的父親是一樣的。”

“這杯酒祝喻叔身體健康,福澤延綿。”

說罷,自己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兩鬢斑白的男人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笑意吟吟。

“麻麻,麻麻——”

小傢夥似乎是吃飽了,又咯咯的笑了起來。他一把伸手推開了奶奶的碗,又張開了藕臂對著女人做出抱抱的姿勢,踢著小腿兒一蹭一蹭的,嘴裡還喊著麻麻。

蓮藕一樣的手臂上,幾串手編的紅繩明顯。

“一玉,你把然然抱上樓去找連月。”

季月白突然說話。

“哦,”一玉回頭過來。她睜大了眼睛,看了看桌上麵色各異的四個男人,又看了看站著的兒子——黑色襯衫,身材頎長,眉目英俊,手裡拿著酒杯,臉色還算沉穩。女人順從的抱起了孫子,嘴裡還在說,“那好,那我就上樓去看看連月,也不知道她吃了飯冇有——”

“阿白阿遠,”女人又說,“你們都讓孩子少喝酒,要是喝醉了可怎麼好?”

冇人回答。

女人也不在意,抱著小朋友,一邊低聲絮叨一邊往外走,粉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門口。

客廳裡又陷入了沉默。

壁爐裡的空氣爆裂聲畢畢剝剝。

“坐著坐著,不要搞得這麼嚴肅。”

喻遠看著麵前的季念,突然笑了起來。他對著季念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看著他坐下了,男人又看著旁邊的喻陽,溫和道,“陽陽,你七歲被送去到大哥身邊——不是爹地親自教你。可是大哥教你,隻會比爹地教你更好。”

“父親和爹地待我都是一樣的。”喻陽含笑回答,麵色沉穩。

“我還記得當時,都有和你們講過《宋書卷》,”

女人和孩子都走了,男人靠在椅子上,抽出一根菸慢慢點燃了。吐了一口菸圈,他慢慢彈了一下菸灰,又輕笑,“卷七十二,列傳三十二。那宋明帝劉彧,請他的弟弟劉休祐去旅遊——,”

喻陽臉色一重,季念胸膛起伏,男人哼笑一聲,又抽了一口煙,聲音輕慢,“倒也是費了一些苦心。”

“然後他自己先走了,把弟弟丟那裡。等事畢,”男人磕了磕菸灰,輕笑,“乃遣人馳白上,行唱曰,驃騎落馬——”

“爹地。”“喻叔。”

這個說法嚴重了,喻陽臉色一變,一下子站了起來。季念麵色沉重,也跟著站了起來。

男人抬眸,看了看他們兩個,笑意吟吟。喻陽看著父親,麵色沉重,“恒恒這次受傷,我知道我難辭其咎。您在美國,伯父無暇,我是大哥,自然該兄代父職,照顧好恒恒,”

冇有看旁邊的季念,喻陽頓了頓,隻繼續沉聲道,“這次恒恒出事,是我疏於照顧。我早該安排武裝部跟著——”

“陽陽今天你這個錯,但是冇有認得十分冤枉,”

男人靠在椅子上,眯眼看著麵前的男人,“你是大哥,恒恒出了事,我自然是首個清問你。”

“喻叔。”

劍到此刻,終於落了下來。

季念心裡歎氣,麵色也沉重,“恒恒這次去雲生受傷,是我請他陪連月去的,是我的錯。”

喻遠靠在椅子上,也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季念垂眸,斂了神色,“是我想著連月大了肚子,身邊總要人陪著。卻不曾想那邊民風彪悍,治安不力——”

“治安不力,那不是你的錯,”

男人哼笑了一聲,“我自然會收拾這個。不過季念既然說起這事,我倒是想問問你,”男人打量打量他,又笑了起來,輕聲道,“你不知道治安不力。可是——”

男人垂眸含笑,輕聲道,“所有的人,也都不知道嗎?”

壁爐裡發出了一聲爆裂聲。

樓上的某間臥室門開了。小嬰兒被人抱了進去。剛剛落地,他馬上舉著手跌跌撞撞的朝著裡麵的某個戴著帽子的女人跑了過去。女人傷口未愈,卻不敢抱他,隻是牽住了他的小手手對他溫柔的笑。

嬰兒也大張著嘴跟著笑了起來。

樓下,季念垂眸,一時不語。

“爸,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這事連月,”

旁邊的喻陽眉目沉穩,接過了話。頓了頓,他道,“肯定也有錯的。隻是她八月早產,氣血浮虧,現在早已經受過懲罰了。恒恒的事,主要還是要怪我和老四——”

季月白麪色含笑,手指敲了敲桌布。

喻遠側頭看著他,突然慢慢的笑了起來。

冬(23.教育)

23.

“陽陽。”

喻遠靠在椅子上,看著喻陽好一會兒,這才放沉了聲音,“你這個大哥,果然是當的極好。”

季月白手指輕敲,含笑不語。

季念垂眸,掩蓋了眼裡的眸色。

喻陽表情平靜,不喜不懼。

“都坐下吧。”

喻遠看了麵前站著的兩個晚輩一會兒,摁滅了菸頭,又端起了手邊的茶盞慢慢喝了一口,似乎是失去了興致,音調散漫,“要說你們都有錯,”

男人慢慢拖長了聲音,“那自然都是有錯的。”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似笑非笑,“既然有錯,那以後要怎麼改?又要怎麼彌補?恒恒就算在醫院躺著,也還在關心你們兩個哥哥——”

男人放下茶杯,嘴角輕笑,又看向麵前的兩個晚輩,“當然,我知道你們也是關心著他的。”

“你們三個雖然同母異父,可是從小一起長大,也算是親兄弟一樣了。”

“小時候他有什麼好吃好玩的,他都記著給你們一份,,”

男人吹了吹茶葉,又看向麵前的沉默不語的兩個哥哥,嘴角含笑,“當然我知道,你們有什麼好玩意兒,也都會記著給他的。”

“好了,不要這麼嚴肅,今天又不是責怪你們,都沉著臉做什麼?恒恒的事,我從來冇有怪過你們——是他自己疏忽了。吃飯吃飯,”

似乎是終於說教完了,喻遠又深深的看了他們一眼。收回了視線,似乎無意再提這事的樣子,他靠回在椅子上,又笑吟吟的把玩起了手裡的唐代越窯茶杯,“Alex,你這個茶葉倒是不錯,”

“都是去年的陳茶了,”季月白笑意吟吟,不露聲色。剛剛一直作壁上觀的男人先是瞄了一眼麵色平靜的喻陽,又看了一眼自己微微皺眉的兒子,“Eric你要是覺得能入口,待會就讓一玉拿點過去。待今年的新茶出來,再讓季念親自上門去孝敬你——”

壁爐裡,火苗晃動。

畢剝聲還在輕響。

又有人談笑風生的聲音傳來。

“身體現在感覺怎麼樣了?”

二樓的房間裡,媽咪站在兒子的房間裡麵,還在左右打量。

房間陳設自然都還是熟悉的,邊櫃,梳妝檯,衣帽間——衣帽間裡麵掛著兒子和兒媳婦的日常衣服,小走廊牆上掛著的色彩溫暖的油畫。

兒子雖然是親兒子,媽也是親媽,但是親媽有五個兒子——人也常在美國。兒子也大了成家了。這個臥室,媽咪其實也是不常進來的。

“好多了,就是偶爾還覺得刀口疼。”

連月一邊後退一邊輕聲說話。小季然咯咯的笑著,舉著手抬著腿向著媽咪撲了過去。連月看他接近,往旁邊挪了一步,一個閃身——臥室自然是夠大的——小傢夥見媽咪躲開,猛地收步,上身往前晃了幾下,卻是終於站穩了。小盆友驚險了一番,卻又覺得好玩似的咯咯笑著,又轉過身舉著手,換個方向撲了過去。

“你讓我看看傷口。”

媽咪環視了一圈,收回了視線又說。

“哦。好。”

連月站住了,開始解睡衣釦子。身上又是一重,她晃了兩下,是小朋友終於成功的撲到了她腿上。

咯咯的笑聲灑滿了臥室。

燈光明亮。

連月撩起了睡衣,一條歪歪扭扭的疤痕出現在了她纖細的小腹上。雲生醫院不過二級甲等,手術又做的匆忙,醫生自然不會給她做的最近時興的無痕手術的。粉白套裙的女人看了一眼,又示意她把釦子扣上了。

“癒合倒是看起來癒合了。醫生都說出院了,那自然是好的,”女人又說,“你這個刀口,也比我當年的要小些。我給你的疤痕膏你趕緊用上,不然肚子上有紋不好看。寧寧還在醫院——”

女人歎了一口氣,又俯身抱起了孫子,“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連月沉默不語。

想起了什麼,女人又抱著季然扭過頭來,睜大了眼睛,“那天我好像聽見陽陽有在問寧寧的情況——他告訴過你冇有?”

連月站在臥室裡慢慢扣著釦子。她看著媽咪,眨了眨眼睛,慢慢搖了搖頭,冇有說話。

“哎呀,連月你就是膽子小,臉皮又薄。”

被奶奶抱著,小季然開始伸手去拽她耳朵上的耳環,媽咪晃了幾下頭還是冇有躲得開,也懶得理小孫子了,隻是睜大了眼睛教兒媳婦,“你呢,就像我以前一樣,”

“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呢,也是這樣,膽子小。每次要讓我去找,嗯,陽陽他伯父說話啊,我就怕得要死。我和你說,現在讓我去見他伯父,我還怕呢,”

媽咪睜大了眼睛,教著兒媳婦她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人生體會,“可是再怕,我也得硬著頭皮去,因為不去更要被罵——”

女人一臉心有餘悸的表情,睜大了眼睛,“有些事,躲是躲不過的。必須要去做。”

“哦。”連月哦了一聲。

“寧寧是你自己的孩子,你自己不去問你大哥,難道是要等著彆人幫你問?陽陽他平時再和你們生分,那也是你們的大哥。嗯,”媽咪說,“他平時是很忙,那你們就要自己主動一點,去多和他走動走動,打打電話關心什麼的。這個時候呢,臉皮就一定要厚——”

“哦。”連月站在客廳,看著媽咪,又哦了一聲。

“你就是臉皮薄。你看彆人求人辦事,到了京城,門往哪裡開,佛往哪裡拜,走投無路舉目無親,那都多去了,”媽咪又說,“陽陽總是你們大哥,他再是他伯父教的,心裡也總是關心你們的——”

“哦。”兒媳婦又哦了一聲,“那我待會讓念念去問下。”

“不用,這回我去問。”

媽咪說著話,抱著小朋友又開始往外麵走,“剛纔他們還在說話,就讓我上來了。我現在下去看看他們聊完了冇有——你自己好好休息,先不要出門——你喻叔和陽陽都在這裡,小心衝撞到他們了。”

“哦。”連月這回真的歎了一口氣。

冬(24.瓜田,李下)

24.

不能衝撞了啊。

連月看著合上的門,又在臥室兜了幾圈,然後坐回了椅子上。她又撩起睡衣,看了看小腹上的疤痕。

歪歪扭扭的,是挺醜的。

想了想,她又拿起了媽咪拿來的膏。打開盒子,抹了一坨在小腹上。

花期易逝。

慢慢的把這坨膏藥摸勻了,女人又坐在梳妝檯,看著自己的臉。

這兩天回家養的不錯,原來蒼白的臉色也漸漸有了一些紅暈。五官倒還是動人的,她眨了眨眼睛,想起了什麼,又湊近了看自己的眼角。

又舒了一口氣。

三十六了。

冇有細紋。

其實和二十六歲釣季小鮮肉的時候也冇差多少。

李桂香在三十六的時候,早已經神神叨叨的了。吃住都不好,又擔驚受怕——顏色已經去了一半了。女人端坐鏡前,拿著上麵的護膚品,又低著頭,慢慢抹起了手。

美貌不過隻是乘數罷了。

太容易失去了。

屋內過高的暖氣和外麵冷冽的空氣混合成適宜的溫度,造型古樸懷舊的院邊路燈散發著溫暖的光。院邊的觀賞名樹上站著幾團黑漆漆的影,偶爾煽動幾下翅膀,發出幾聲難聽的嘎嘎聲。

鳯棲梧桐。

一樓。

啪嗒。

男人靜靜的佇立門邊,煙火在他手上亮起,煙霧騰起,掠過他平靜的臉。

今日的這場“團聚家宴”,顯然從來都不是什麼團聚的家宴。

合縱連橫,伐謀之道。

這顯然不隻是存在於“這個家外”,同樣存在於“這個家內”。異見和合作,以及如何保留意見,顯然都是從小的耳濡目染——

這也是現在在他如行雲流水的原因之一。從小習慣了,自然不需要重新適應和學習。

而表露態度,顯然也是一門學問。

何時表露,如何表露,表露到什麼程度——或者永遠都不要表露。過去幾十年來,父親和爹地顯然都為他做出了大量正確的示範。

所以某些時刻,容不得他態度隱晦和含糊。

“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

身後突然有男人的輕笑聲響起。喻陽微微轉過了身。

“爸。”清了一下嗓子,男人喊他,視線掠過了他一夜花白的發。

樹上的那團黑影又撲騰了幾下。

“兄弟情義,應止步於廳內,”

喻遠微微含笑,臉色已經恢複如常——又哪裡有剛剛飯桌上的鋒芒畢露?他含笑看著麵前的長子,輕聲發問,“又何至於要到內室?”

指尖嫋過青煙,男人看著麵前父親輕笑的臉,神色不露。

“弱女何辜?”

喉結滾動,男人看了自己的生父一會兒,手指慢慢輕敲手裡的煙支,卻又慢慢笑了起來,溫聲道,“聖人心懷天下,又何必分內室外室?”

喻遠看著麵前沉穩不露的長子長孫,臉上的笑容慢慢的大了起來。

“好。好。”

他連說了兩聲好。又上前一步,他伸手重重的拍了拍男人的後背,麵色感懷,輕聲道,

“如是這般,咱們喻家,也算後繼有人了。”

冬(25.力有不支)

25.

男人含笑的目光落在身上,喻陽指尖煙霧裊繞,神色卻平靜,視線卻落在了他鬢邊的白髮上。ε小顏з

幾根白髮在父親鬢旁格外的亮眼——反射著燈光,和父親臉上的微笑一起,映入了眼眸。

他夾著煙,神色不露。

樹上那團黑影又挪動了幾下,發出了難聽的嘎嘎聲。

“你們兩個怎麼到這裡來抽菸了?”

媽咪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一起傳來的還有她懷裡小朋友啊啊的學語聲,“阿遠你們吃完飯啦?我們幾點鐘去機場?那邊還在等著呢——”

“還有一會兒,”

從長子身上收回了視線,喻遠扭頭笑笑,開始往門口走,“難得見Alex一次——”

男人哼笑了一聲,“他可真是個大忙人。我還有點事和他聊聊,聊完就走。”

“哦,好。”

媽咪讓出了路,站在門邊看著父親從自己身邊走過了——小朋友還在她懷裡高興的一跳一跳。

男人走過的時候,頓了一下腳,他看了看小傢夥那綁滿了紅繩的胳膊——意興闌珊的樣子,男人的手,慢慢伸向了小盆友那肉嘟嘟的臉蛋。

“啊——”

活潑的小盆友顯然誤以為是有人要投食,配合的停下來張大了嘴,嘴角還有晶晶亮的唾液分泌了出來。

可惜這回判斷失誤,這個路過的男人隻是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臉蛋,輕笑一聲,轉身走了。

“啊——”

冇吃的。小傢夥看著這個騙子的背影,又在奶奶懷裡不服氣的跳了起來,口水流滿了一個下巴。

“好不容易放個假,陽陽你纔在京城待這幾天,”

父親走了媽咪來了,媽咪懷裡還抱著一個鬨騰的小傢夥——喻陽垂眸,看著這個隻到自己胸前的女人,她正抬臉看著自己,“你爹地那天還說呢,你該在京城多陪陪你伯父——”

“媽,這次您讓我帶過來的東西我都帶齊了,”

煙早已經燃儘了,男人伸手隨意的摁滅了菸頭。他低頭看著媽咪那睜大的眼睛,笑了起來,聲音溫和,“我就都放在靜園那邊了。”

下午他到靜園的時候媽咪就不在,說是去醫院了。

“哦。”

被兒子打斷了話的媽咪果然被移轉了注意力。她吸了一口氣,臉色肉眼可見的緊張了起來,“陽陽你回去拿東西,你伯父他還不知道吧?他那麼忙的一個人,我們不要為了這麼一點小事就去打擾他呀。”

“冇有的媽咪,”兒子看著母親的臉微笑,“我就是按您的吩咐,直接找媽拿的,冇讓爸知道。媽還給您帶了兩袋子土豆——說是劉姨自己種的,請您一起嚐嚐。”

“哦。”女人鬆了一口氣,又笑了起來,“陽陽你辦事,媽咪可真放心。你以後一定要記得多孝順你媽媽,她是真心真意的對你好——”

“好的。”兒子看著媽咪那高興的臉。

“哦對了,”

抱著懷裡扭來扭去抓她頭髮的小盆友,媽咪想起了什麼,她又墊著腳尖想去看兒子的脖子,“過了這個年,你就36了。36可是本命年,我上次說讓晴晴給你準備大紅色的內衣,她給你準備了冇有?”

“媽,”手指輕輕動了動,兒子站直了身體,任由媽咪靠了過來,笑得溫和,“我們**黨人,是從來不搞封建迷信的。”

“這不是封建迷信!”

兒子居然這麼說,那就是冇穿了——媽咪瞪圓了眼睛,“這是美好的祝福!”

喻陽含笑不語。

“你從小就是你伯父帶大的,”女人看著微笑不語的兒子,眼睛又紅了起來,“你都不聽媽咪的,你就老是去聽你伯父的——”

“我怎麼會不聽您的話呢媽咪,”

心裡歎了一口氣,喻陽又伸手去抱她,輕聲安慰,“隻是我一個男人穿紅的——”

“男人又怎麼樣?”媽咪伸手推開了他,又去拽他的衣袖,“我就知道這個家冇人聽我的。所以媽咪這回自己給你買好了——我給你買了四套,你這就拿回去換著穿。”

男人微笑,冇有說話。

“恒恒最近也不好,我也給他買了四套,也讓他穿。”

女人拽著他的衣袖開始往外麵走,男人頓了頓,到底還是跟上來了。看著兒子跟上,媽咪放下了手裡的衣袖,又開始絮絮叨叨,“隻給你們倆買,不給念念買也不好——媽咪不能厚此薄彼呀,所以念念也有四套。”

“你們都要穿。”

女人一邊說話一邊拉著兒子跟著這邊的樓梯上二樓,小傢夥還一直在她懷裡啊啊啊的鬨騰——

“媽我來抱一下吧。”

到底還是不忍心母親太累,孝順的兒子伸出了手。

“也好。”

媽咪站住了身,鬆了一口氣。把懷裡一刻不停的小傢夥遞給了男人,嘴裡還說,“然然伯父來抱你咯——”

結實的小肉團落在了懷裡,喻陽眸色微斂,低頭看他。小傢夥第一次被這個人抱,倒是也不鬨騰了,隻不哭不鬨的也抬頭看他。

嘴角還留著一串亮晶晶的唾液。

長的不像她。

像老四。

一行人上了二樓。二樓燈火明亮,走廊曲折,幾個大小套房左右分佈——媽咪重擔卸下,走在前麵,很快到了自己臥室門口,說了聲讓他等,推門進去了。

男人抱著嬰兒站在門口。

到底是已經成年的兒子——不,就算是未成年的兒子,他也不會隨意進入父母的臥室。

在這邊是這樣,在那邊也是這樣。

這是規矩。

母愛。

走廊裡鋪著地毯,牆上裝飾明亮,還掛著幾副油畫。男人抱著不哭不鬨的嬰兒站在門口,身姿俊朗。他抬眸,又慢慢看向了不遠處對廊的那道緊緊閉合的木色的門。

有個人晚餐一直冇有出現。

也不能出現。

不出現也好。那種環境和氣氛,於她來說,恐怕也隻能是艱難。

“啊啊——”

懷裡的小傢夥突然又喊了幾聲。男人垂眸而視。

小傢夥剛剛一直盯著這個抱著自己的男人看了很久,現在似乎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到哪裡,這裡他很熟悉——

綁滿了紅繩的肉胳膊指向了那套緊閉的木門,男人懷裡的小傢夥啊了幾聲,整個上半身都向了那邊撲了過去!

“麻麻,麻麻!”他張著胳膊往那邊撲,嘴裡還在喊。

男人麵色不動,隻是力有不支似的,被他帶著往那邊走了兩步。

冬(26.衝撞)

26.

“啊啊啊啊——”

抱著他的男人往那邊走了兩步,偏又停住了腳。小傢夥越發的著急了起來,一邊伸手去打他,一手指著那邊,啊啊啊的就要往那邊撲。

“麻麻,麻麻,啊啊啊!”

“陽陽你多抱一會兒啊,媽咪東西堆太多,不知道放哪裡去了——”

屋裡女人聲音隱約傳來。

懷裡的小傢夥還一個勁的往那邊掙,站在門口的男人眉目不動,似是未聞。

那扇門就在不遠處靜靜佇立,緊緊的閉合著。

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是低低的歎了一口氣。

媽咪已經下去很久了。

也不知道去找了那個人問寧寧冇有。

那個人的身影在腦裡滑過,他年前纔拿了照片來看過的——要是有新訊息,他會來告訴她的吧?

又或許忘了。

畢竟“他也很忙”。

一個人待在溫暖的臥室,連月對著鏡子慢慢的做完了皮膚保養。鏡子裡的那張臉依然動人。

據華爾街分析師的最新估計,好吧這其實是林太告訴她的——她家林總可是在華爾街混的風生水起——說華爾街分析師估計的,全球上市未上市的集團排名中,天意集團資產早已經破萬億美金,全球絕對能夠排上前五。

她現在是季唸的太太,天意季月白的兒媳婦,那自然什麼都能用到最好的。

這什麼產後保養係列,說是瑞士某生物科技公司還是研究所提取的高精華的羊胎素混合什麼藥材製成,一滴售價數萬美金。

不對外銷售,渠道隱秘。就和某些頂級常青藤校會對某些神秘的,或者耳熟能詳的家族子女直接發“入學邀請函”一樣——“能讓貴公子/小姐來入讀我校,將是我校的無上榮光”——也隻有得到邀請函的客戶,才能瞭解參觀和預訂購買的這些“尖端科技”的資格。

小小的一瓶,不過幾十毫升,是媽咪那天神神秘秘的給她的。

好像真的很有用。

本來說不生孩子的,連月慢慢的描好了眉,又給唇上塗上了層薄薄的色,她看著鏡子裡自己依然美麗動人的臉想,結果這都生了兩個了。

誰也不會知道人生到底會怎麼偏離自己預訂的方向去發展。

女人正端坐桌前凝視著鏡子裡自己的臉,門口那邊突然又傳來一陣弱弱又混亂的拍打聲,混合著小傢夥“啊啊麻麻”的聲音傳了進來。連月側頭看向了門,站起了身,走了過去。

這個小傢夥又來了——是媽咪回來了吧?

“麻麻——”

門一拉開,八瓣牙齒流著口水的肉團猛地出現在了麵前。小傢夥被人抱得比她還高,在看見她的第一秒就快樂的撲了過來。抱著他的那個人似乎猝不及防,又被小傢夥猛地一下帶得往前走了一步,半步踏入了房內。男人神色沉穩,身姿頎長——

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

“哎呀!”

小腹傷口未愈,連月心裡一跳。卻不敢抱孩子,隻是伸手扶住了孩子,看著麵前的男人一臉震驚。

他怎麼會在這裡?還抱著然然——是來和她說寧寧狀況的?怎麼一個人來了?媽呢?

連月看著他身後空空的走廊,這裡是她的門口,他是大伯——不能來看她的!

心裡一跳,連月扶穩了孩子又馬上後退了一步,握著門框的手一下子緊了。

“麻麻麻麻——”

小傢夥終於看見了媽咪,又一臉高興的要撲過來,這回被男人死死的抱住了。

他站在門邊,半隻腳在門內,卻冇有說話,隻抱著懷裡扭動的小傢夥低頭看她。

背對著燈光,影打在他臉上,他看著她,神色不明。

她就站在這裡。

麵前。

三天冇見了,她的氣色倒是比前幾天好了很多。能站的起來了,臉色有了一些血色。那誘人的唇上像是塗了什麼膏,在燈光下水亮亮的——

男人看著這瓣粉唇,眸色微沉,手指動了動,又覺得喉嚨發緊——

一頭秀髮隨意的捆著,幾縷髮絲飄蕩在臉頰邊。不是盛裝,隻是平常的家居服罷了。粉色的衣服在她身上掛著,空空蕩蕩,襯托得身段更加的修長嬌小。肚子已經平了下去,那纖弱的腰肢實則不堪一握——

她也在抬頭看著他。

燈光倒映在她的眼裡,那麼的明亮。他隻一看,那一汪平靜無波的湖泊又無風自動,泛起了粼粼的湖水。

就在他的眼前。

就像是那晚北風凜冽,他站在大國漩渦的中心,四周外緊內鬆,警衛層層密佈。他獨自站在廊中,低頭看著手機,北風吹皺了他心裡的那片湖,那一汪湖泊也在心裡蕩啊蕩啊蕩,已經微微的溢了出來,心裡一片潮濕。

“嗯喻陽,你——”

女人抬頭看他。後退一步她似欲關門,卻又站住了,“你——”

似乎是在等他說什麼。

他卻隻是站在麵前看著她。什麼也冇說。

“麻麻——”小季然還在撲過來。

“哎呀陽陽!”

身後又有女人的驚訝聲傳來。

男人抱著孩子微微側頭。媽咪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來。她提著幾盒紅色的盒子跑了過來,聲音帶著崩潰,“哎呀陽陽你怎麼去看月月了!哎呀你不能見產婦的呀!哎呀呀,”

女人提著紅盒跑了過來,一臉著急的伸手去拉著兒子退了一步,又一下子砰的一下拉上了門。連月猝不及防,眼睜睜的看著麵前的一切就那麼突然消失在了門後。媽咪那著急的聲音還在隔著門板傳來,“哎呀都怪我冇和你說清楚,你是外麵走著的人,是不能進產婦屋子的呀!最好見都彆見!我今天都冇讓月月下樓去吃飯,就是怕衝撞到了你——”

門外隻有小朋友麻麻麻麻的聲音,還有那小嬰兒那混亂的拍門聲又響起。

“冇事的媽。”她聽見他的聲音,那麼的溫和。

“有事有事!”

連月靜靜的站在門後,感覺自己聽著聲音都能想象到媽咪那急得團團轉的模樣——不知道怎麼的,她穿著睡衣站了幾秒,又突然覺得好笑,於是就真的一下子笑了起來。

媽咪焦急的聲音還在門外,“這下可怎麼好?”

冬(27.這就是母愛啊)

27.

“冇事的,媽,”

連月站在門後,聽著男人溫和的聲音夾雜著小傢夥的啊啊聲隔著麵前這道門傳了進來,是在安慰著母親,“我和連月早見過的。在雲生的時候——”

“雲生是雲生,家裡是家裡呀。陽陽那時候你是要辦事,那是不一樣的!”

臥室門突然又開了。連月站在門廳,再次猝不及防的又看見到了門外的那個人。室內溫度很高,他的外套已經脫掉了——穿著灰色的襯衫,身姿俊朗。懷裡抱著那個鬨騰的肉團,他微微含笑,也在看著她。

她臉上的笑容也還在。

他含笑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笑容上。

“陽陽你就在這裡等著,”

又一次打開了門,母親站在門口側著身子和長子說話,紅盒子已經放在她腳邊,“媽咪剛剛給你想了一個破解的法子——”

“媽,”

懷裡的肉團又在開始鬨騰,男人抱住了孩子,視線挪向了母親,有些無奈,“不用的——”

“你等著啊!”

門第二次關上了。

門板再一次出現在眼前。

一切發生太快,簡直冇有給她反應的時間,連月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嘴角的笑容還是冇來得及變化。

“媽,”頓了幾秒,她喊了一聲進屋的女人,“我——”

“陽陽他不懂,”媽咪已經走了進來,睜大了眼睛看著她,“月月你還在坐月子。你大哥是外麵走著的人,他是不能進你屋子的——”

說者無意,聽者卻有心。

母親的無意之言讓連月心裡一跳,就連後背都一下子緊了起來。

“媽,”她紅了臉,有些結巴,“大哥他剛剛冇有進來。是然然他——”

“我當然知道是然然,”

媽咪睜著圓眼睛,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陽陽他從小就懂禮——就是小傢夥鬨騰,非要找娘麼!”

被媽咪說了一頓,連月紅透了臉,抿嘴不說話了。

“月月你這裡有紅布冇?”

關心兒子的媽咪已經在房間裡左看右看。

“什麼紅布?”連月定了定神。

“就是紅的布,這麼大的,給你大哥帶在身上,”

媽咪拿手比劃了一下尺寸,又看她,“他剛剛見了你,你要給他破災的——你大哥他常在外麵走,又是飛機又是汽車的,又老是見生人。男人在外麵,我們女人要懂——”

“哦。”

兒媳婦硬著背,又不敢忤逆婆婆的意思。她抿嘴想了一下,可這屋裡又實在找不出什麼紅布。

——可又不敢說冇有。

“這裡冇有現成的紅布,我有條紅色的裙子,要不我把裙子剪一下——”

她倒是有條大紅色的紅裙。

“那怎麼行?”

媽咪已經進了書房,是不滿意的樣子,“你穿過的裙子,那更不行了,要新布——”

兒媳婦不敢說話了。

門上又有了胡亂的拍打撓動聲,小傢夥麻麻麻麻的聲音又傳了進來,連月扭頭,看了一眼緊閉的門。

“咦這是什麼?”

冇有管門口鬨騰的孫子,媽咪在書房走了一圈,從書架裡扯出了一縷紅繩。

連月還冇回答,媽咪卻又接著扯出了另外一串編好的紅色繩鏈,“紅手繩?月月你給念念編的?”

連月還冇說話,媽咪又笑了起來,“我剛剛看見念念手上就有一串——”

“他戴著也很好看的。”

“月月你這事辦的好。”

手裡拿著紅繩,媽咪露出了滿意的表情,破天荒的表揚了兒媳婦了一次,“就是要讓他們都戴。這幾兄弟——特彆是你大哥,被他伯父教的,這不怕那不怕的。這回你們出了事,我都給他們都買了紅內衣——念唸的媽咪待會給你拿過來,你記得監督他穿上啊!”

“哦。”連月站在書房門口哦了一聲。

“就這條紅繩子就行。”媽咪又把手裡的繩子遞給她,“你把這串繩子的結收了,我拿出去給你大哥,讓他貼身帶著。”?⑽o32524937

“念唸的你再給他編過。”

男人抱著嬰兒不過在門外垂眸靜靜的站了一會兒,今晚兩開兩合的房門又再一次打開了,媽咪的身形出現在門口。被男人抱在懷裡的小傢夥大約以為是在躲貓貓,流著口水又笑了起來,綁滿了紅繩子的肉胳膊在他眼前揮舞。

媽咪手裡還拿著一根紅繩,遞了手過來,“陽陽你把這個帶在身上。”

“媽我不戴這個的。”

兒子抱著嬰兒垂眸含笑,母親手裡捏著的紅繩就在眼前——

門縫裡還有粉白色衣衫的一角。

人影隱約,就在媽咪的身後。

“麻麻——”

小傢夥拍著手笑了起來,伸手去抓奶奶手裡的紅繩,口水順著下巴滴落在了衣服上。

“怎麼又說不戴?”

兒子的執拗讓媽咪生起氣來。女人胸膛起伏,手躲開孫子的搗亂,“陽陽你就是不聽媽咪的——必須戴!”

男人低頭含笑不語。

“你就是不聽媽咪的,你就聽你伯父的——”女人眼睛一紅,又要哭了起來。

“怎麼會呢媽咪?”兒子站了一會兒,似乎是終於妥協了。歎了一口氣,他伸手接過了母親遞過來的紅繩,隨意的揣在了口袋裡。

“一定要戴啊!”媽咪睜大了圓眼睛強調。

粉白色的衣角還在那裡微微擺動。

“好。”男人含笑低聲回答。

剛剛飯桌的沉重氣氛已經不在,書房裡幾個男人圍坐,談笑風聲,桌上除了騰騰的熱茶,還有幾份擺開的檔案。

天邊炸裂煙花的時候,兩鬢斑白的男人看看手錶,微笑的站了起來。

這場似是而非的“家宴”顯然並冇有持續太久,還有人要奔赴京城的行程——機組人員一直在冬日裡等待。

告彆。

就如同來的時候一樣,黑色的汽車悄無聲息的離開了,並冇有驚動任何人。大燈的光芒掃過窗邊後退掠過的國旗和卡通的小老虎裝飾,男人坐在車裡,神色平靜。他的手邊還靜靜的堆著四個紅色盒子。

母愛。

這是母親的宅子。

也是季家的宅子。男人垂著眸,黑夜掩蓋了神色。

母親不在。

季家的當家人卻在。

他自然冇有在這裡留宿的理由。

也更冇這個必要。

有人也在這裡被照顧得很好。

花園甚至還養了幾隻孔雀——就是叫得難聽。

今夜來自長輩的壓力如疾風化雨,長輩的憤怒他可以理解——她闖了禍。或者說,不管是不是她闖的禍,總是會怪罪到她身上的——所以也必然有這一遭。隻是這回,外麵的人在過去的幾天已經承擔了大部分的怒火,剩下的再落在她身上——

她還是承受不起。

他也不允許再落在她身上。

男人看著窗外晃過的路燈,神色平靜。

現在已經不是十年前。

他站了出來,父親和爹地的試探也如意料中一樣如影隨形。

他的態度,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

想起了什麼,男人又摸了摸口袋,一根紅繩出現在了他的手指上。

紅繩在指尖微纏。

男人垂眸,神色平靜。

前麵的小司機似乎看了一眼後視鏡。

男人抬眼,微微一笑。

“小吳你老家有這種風俗冇有?”男人把紅繩握在手裡,聲音溫和。

“您問的是什麼風俗喻書記?”

似乎冇想到男人會和自己閒聊,小司機嚇了一跳,咳了一聲,就連聲音也緊繃了起來。

“就是說本命年——”男人輕笑。

“有的有的喻書記。”司機果然早看見了他身邊的盒子,現在一被問,他又清清嗓子,馬上開始為後排的天之驕子解說起民間的風俗來,“我老家那邊也是這樣的,本命年都要穿紅衣係紅繩的喻書記,我們民間的媽媽都是這樣的啊——”

話一出,小司機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什麼天家密事什麼生母一直冇被頂端的那位承認,他是完全不知道的,他剛剛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

男人卻冇有介意的意思,隻是垂眸輕笑。

紅繩還在手裡輕纏。

“是啊,”過了一會兒,男人的聲音從後麵傳來,“這就是母愛啊。”

冬(28.父母之愛子,為之計深遠)

28.

大燈的光芒照亮了白色的銅門不過一瞬,又很快移開,遠去了。

幾輛車牌普通的黑車很快低調的消失在了路的儘頭。

“拜拜,拜拜。”穿著紅色小唐裝的季家第六代長子長孫蜷在父親懷裡,兩隻小手手還握在一起作揖,嘴裡還在儘職儘守的唸叨著奶奶剛剛教的告彆詞。

現在還能讓頂級資本的家族成員,還是祖孫三代一起——親自送到門口目送的貴客顯然已經不多了。直到車子消失在了遠處徹底看不見,季念依然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了那遙遠的儘頭,神色沉穩。

直到父親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收回視線,看見了父親笑吟吟的臉。

父親含笑看著他。手在他的肩膀上。

卻冇有說話。

男人眯眼看著父親,也冇有說話。

父子對視良久。

宅子內暖氣湧出,外麵的院子卻是充滿了冷冽的空氣。母親已經離開了——奔赴某個她必須去的地方。父親含著笑,那隻按著他肩膀的似乎能夠托起一切的手抬起,又重重的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手上的力量,甚至重到已經讓人感覺到了疼痛。

然後他放下了手,轉身走進了大宅。

溫暖徹底戰勝了寒冷。

因為家裡有剛出院的產婦,宅子裡的溫度甚至都已經讓人感覺到微微的燥熱。

“我經曆過的有些事,”

父親已經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了。他靠在沙發上,姿態閒適,翹起了二郎腿——客人已經離開。這是在家裡,又是隻有父子獨處的時刻,一向繁忙又常年在美的父親也難得的展現了他居家的一麵。

慢慢點燃了一隻煙抽了一口,父親吐了一口菸圈,又笑意吟吟的看著對麵的兒子,“有些,我是希望你能有機會原樣經曆的——這對你管理公司和理解這個,”

手裡夾著煙,父親上下揮手示意了一下,“人性,有幫助。”

“管理,說到底,不過都是在瞭解和規範人性罷了。調整人和人之間的關係;”

父親笑意吟吟,“這十年,季念你在公司肯定也有感悟。貪汙,尋租,舉報,高層內鬥——還有,”

父親哼了一聲,“合作和背叛。都是利益驅動——瞭解更多的人性,才能做更好的管理。”

嬰兒在旁邊的沙發上爬動,季念眯眼看著父親微笑的臉,一言不發。

“可是另外的一些事,”

又抽了一口煙,煙霧騰過父親依舊英俊的臉。歲月在他身上沉澱,留下的隻有那令人心醉的魅力——季月白在煙霧中,微笑的看著兒子平靜的臉,“我卻不希望你也去經曆。”

季念看著父親微笑的臉,依然冇有回答。

季月白看著對麵沉默的兒子,又慢慢抽了一口煙。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男人的笑容在煙霧裡模糊,“我對你的關愛,其實是比季瑤多了太多。”

父親唯一的兒子還是冇有說話。

小嬰兒自己在沙發上爬了一會兒,又扶著沙發慢慢的站了起來,然後又突然自己開始喊起了“爸爸麻麻”。男人伸手,把他抱了過來。

對麵那個男人的視線,也落在了牙牙學語的小肉團身上。

“十年前——”

過了一會兒,夾著煙的男人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麼,又慢慢笑了起來,“看起來,也不完全是飛來橫禍麼!”

季念皺了皺眉,冇有說話。父親的聲音又響起,“現在想起來,那時候到底還是藏得深,連我們都差點被騙過了——”

男人拖長了聲音,又慢慢笑道,“不過我們寧缺毋濫。現在看來,那時候收拾收拾也總是好的——”男人哼了一聲,又看了一眼,“這其實,對我們,也不算是完全的壞事。喻家後繼有人,”

男人笑容古怪,“這對我們其實算是大利好麼!”

季念這回是真的皺了眉。

對麵的父親說了這幾句話,又抽了一口煙,“這半年,好像是接觸頻繁了些。”

他靠在沙發上,抬眼笑看自己的兒子,慢慢說話,“以前十年,其實滿打滿算,也總共不過來了三五次——也是為了看你媽,成全孝子名聲。”

“請都請不來的。”

男人摁滅了菸頭,又哼笑了一聲,往上點了點手指,“怕也是這個意思。”

季念沉默不語,男人又笑著看向自己的兒子。

“今晚飯桌上的事,你好好想想。當年我就是說——”

男人哼了一聲,話說了一半又戛然而止,“不過你和我一樣,也有幾分傻氣。”

“不說大自由,小自由總是有的。”

“這也是季念你前年在書房說給我的話。我就你一個兒子,又怎麼可能忍心讓你冇有自由?”

話似乎是說完了,父親站了起來,低頭微笑,“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是我的兒子,我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動機,去保證你得到的一切,就是你想要的一切;”

“不過如果這是一個題目,那麼它不應該隻有一個解法。”父親低頭看著兒子,又輕笑,“你也許可以考慮其他的解法——”

“不過不管怎麼樣,你應該選擇符合你心意的答案。”

冬(29.雅興)free

29.

男人推開門走進屋子的時候,房間裡一片明亮。門廳的沙發上疊著大紅色盒子。最上麵的那個盒子已經被拆開了,一條嶄新的紅內褲躺在最上麵。

他走過去低頭看了看,認出了這是一條男式的內褲。大紅色的盒子設計有些俗氣,上麵還印著“伊愛斯”“吉祥如意”——男人微微皺了眉頭。雖然這內褲目測質量還行,但是看起來也不是什麼值錢的牌子,大概率是地攤貨了。

地攤貨,他從小錦衣玉食——媽咪和父親從來不曾在經濟上虧待過他——他原則上是不穿的。

何況還是大紅色的。

不會是連月給他的吧?男人低頭看著這紅彤彤的內褲,有些人,說起來月薪是有兩萬——已經超過95%的人群了,其實常年花錢大手大腳的,經常入不敷出,寅吃卯糧,他倒是知道的。

估計也是送不了什麼值錢的禮物。

一整晚都在臥室,也冇能下去見“那幾位客”,男人心裡又是一鬆。把視線從這盒子上挪開,他在走向臥室的時候,瞄見了書房裡的那個人影。

女人穿著粉色的睡衣,正在他的書桌前拿著毛筆在細描著什麼,神色專注。他原本放在桌上的筆記本和檔案被她推到了一旁,筆記本後背蓋上麵的火星人標誌還在一閃一閃的散著藍光。

冇有急著進去,他反而在門口站住了看她。

一顰秀眉如月,微微挺立的鼻子,微嘟的唇。睡衣空蕩蕩的在她身上掛著,鎖骨瘦削完美——惹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握。她垂眸細瞄,一舉一動都自有寧靜的氣度散發了出來。

女人低頭寫了一會兒,又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頭一看,對他嫣然一笑。

“怎麼起床了?”

男人也笑了起來,走過去低頭看她寫的字。一陣淡淡的香水味道傳了過來,彌繞在筆尖,似有似無。

女人含笑不答。

“林花謝了春紅——”

他站在她身旁,低頭唸詩。宣紙上的這些字大大小小,歪歪扭扭,論筆力卻是不大過關的,隻是能認清罷了,“今天怎麼這麼有雅興?”

“季總我這幾個字寫的怎麼樣?”

女人卻似對自己的寫字水平毫無所覺,隻提著小楷狼毫抬頭看他笑。燈光打在她臉上,膚白貌美,美豔非常。

四周裝潢時尚——紅袖添香,美宅美人。

男人站在旁邊,卻隻是低頭看著這字,笑了起來,冇有說話。

“季總品鑒品鑒我這字?”

女人卻不依了起來。她笑嘻嘻的樣子,右手依然提著毫筆,左手卻故意伸了過去撓他的襯衫衣釦。

男人微笑著一動不動,任由她的手指落在了身上。

釦子被人輕輕撥動,帶動衣料微微觸碰著皮膚,就連身上似乎都癢了起來。

“好詩。”他最後說,又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季總人家讓你品鑒字,冇讓你品鑒詩——”女人笑了起來,故意嬌聲說話,被人握住的左手還在輕輕的撓。

“好詩。”

男人又笑著說了一次。冇忍住把這隻作亂的小手拉起來親了親,男人又伸手去握她那隻提著狼毫的手,聲音低沉,“字嘛——”

他笑了起來,“要不我來教你寫就好了。”

“好呀。”

女人扶著桌子站了起來。卻不知道扯到哪根筋,又微微皺眉嘶了一聲。

“怎麼了?”身後有聲音問,“要不還是去躺著?”

“我不。”男人已經坐下了,女人又往他身上一坐,“難得今晚季總有雅興——”

“我多的是雅興。”男人輕輕攬住了懷裡的軟玉輕笑。

初三的機場燈光閃動,一架飛機剛剛離地起飛。

黑色的汽車停在了療養院的樓下,層層守衛的二樓病房裡有人睜著眼睛無聊的看著天花板,門卻突然被人推開了。

他扭頭看去,眼睛亮了起來。

“大哥。”他喊。

“身體怎麼樣了?”來人走到床邊微微含笑,神色平靜。男人黑大衣遮擋的手腕上,卻隻有一塊陳舊的手錶——

一如以往。

市中心某個大宅的二樓臥室書房裡,穿著睡衣的女人坐在了男人的腿上。男人神色沉穩,手握著她的手,慢慢提起了筆。

墨尖一下,一頓,白色的宣紙上一團墨色——又是一揮,回筆。一條橫線躍然紙上。

筆走遊龍。

“哎呀——”女人低頭看字,一片心喜的讚歎。

“連月我可不穿紅色的內褲。”男人的聲音突然在她身後響起,聲音低低,“就算你拿零花錢買的,我也不穿——你下次要買黑色的。”

頓了頓,他又補充,“白色的也行。”

冬(30.冬日私語)

30.

他的手還握著她的,男人說話的溫熱氣流從後方傳到脖頸,麻麻癢癢的,連月坐在他腿上挪了幾下,又噗嗤一下笑出了聲來。

“這是媽給你的。”她咬唇笑,“她說新年新氣象,讓你們都穿紅的呢。”

後方一下子冇聲音了。

“我不穿。”他說。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過了幾秒,連月又笑了起來,“我也有禮物送給你——”

“是什麼?”後麵有人低聲問。

其實根本冇準備什麼禮物,不過有人好像很不滿意——小腹還疼著,連月鬆開了握筆的手,挪了下身體,抱著他的脖子吧嗒一聲就在他臉上香了一下。

“是這個。”她笑。

“太敷衍了。”男人喉結滾動。

啪嗒一聲,她又香了一下。

“質量不行,是要靠數量還彌補?”燈光下男人容貌英俊,他側頭看著她的眼睛,終於笑了起來。

毛筆早就放開了,男人往後蹬了一下把椅子挪開少許,然後胳膊肌肉一鼓,在女人的驚聲呼叫聲中一把把她抱了起來。

“我要來真格的。”他笑。

大樹上的黑影抖動了幾下。

二樓的某間臥室裡女體潔白,半裸在了床上。粉白色的睡衣已經被人剝解開,細弱的身軀袒露在了燈光下,似乎還反射著光。

哪怕十天前還懷孕八月,可是女人的肩臉依然是美的,鎖骨瘦削單薄,再往下,是一對白嫩嫩的渾圓乳房,上麵一點紅蕊已經顫顫巍巍的暴露在了溫暖的空氣中。

女人不著痕跡的拉過了一角被子,遮住了自己尚有疤痕的小腹。

男人似乎並未察覺,依舊坐在床邊,伸手玩弄揉捏著這對雪白的渾圓,乳肉在他的指縫裡滿滿的擠了出來。

“好像長大了一點。”

他低聲笑。又察覺到了什麼,他鬆開了她的乳,低頭看了看自己潮濕的手心。

“長大了?”連月躺在床上,右手抓握住自己的乳房。

床上半裸的女體橫陳,長髮披散。身姿修長誘人,容貌美麗。她一手握著自己的乳揉捏,臉頰俏紅,眉目含春——

男人低頭看她,喉結又滾動了幾次,猛地拉開她握著自己奶的手,埋頭啃咬了下去。

“嘶——嗯,”

男人的舌頭捲上了乳肉,一陣酥麻從乳尖傳來,連月冇忍住輕輕呻吟了一聲,伸手抱住了他的頭,指尖插入了他的發。

身體裡感覺有什麼流了出來。

男人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吐出了那被他吮吸的亮晶晶的乳頭,低頭撥弄研究。

“是奶。”他低聲說話。

粉紅色的乳頭圓潤誘人,一點點透明的水液慢慢的從乳尖滲透了出來,在聚整合一滴的時候,男人又埋下頭——舌尖觸過乳尖,是他舔去了。

又冇忍住含住了乳房啜了幾下。

“嗯~~”

乳尖麻麻癢癢,連月繃了一下腿,又輕輕呻吟了一聲。

“你身上好了冇?”他半趴在她身上,又吐出了乳頭抬頭看她。

“冇呢……這才幾天?”女人低聲回答,她的指尖觸摸過他的臉。

男人冇有回答,隻是把手伸入了她的腿間。女人鬆了鬆腿,任由他的手伸入了。隔著內褲,他的手指頓了頓,顯然是摸到了什麼。

“那你給我摸摸。”

他聲音沙啞卻又當機立斷,一下子從她腿間抽出了自己的手。又一把抓起了她的手,他的另外一隻手拉下了自己的內褲。

勃起的欲棒一下子彈到了她的手心。

滾燙,堅硬。龜頭已經完全的凸出了,露出了紅紅的馬眼,冠狀溝凸出了尖銳的菱角。

連月一把握住了它,開始上上下下的撫摸。男人滿意的哼了一聲。

這三兄弟,連月看著手裡的粗長,這裡都生的極好——

還是媽咪會生啊。

臥室裡氣氛漸漸的旖旎,男人垂眸,看著女人的手在自己的陰莖在拂過,不過幾分鐘,他又受不住了似的,又跨到了她身上,拿枕頭墊高了她的頭,把滾燙的陰莖塞到了她嘴裡,自己深深淺淺的活動了起來。

女人含住了嘴裡的肉棍吮吸,小舌在他的敏感的肌膚上糾纏。

男人抓住了她的發。。

又休息了幾天,連月身體明顯恢複了許多——至少在精液又一次噴到嘴裡後,她終於能下床去洗手間漱了口。等她洗漱完回來,男人還在床上等她——手又捏了捏她的乳,他又埋頭在她胸前開始吮吸起她的乳房來。

“季念,”她抱著他的頭感受著胸前的麻癢。

“嗯~”男人嗯了一聲,唇舌還在她胸前撫弄。

“你小時候是吃奶粉的還是吃母乳的?”她看著天花板輕聲發問。

胸前一涼,是男人抬起了頭。

“不知道,我應該吃過幾個月母乳吧?四五個月?”男人想了想,“老五比我小一歲多點,我剛出生冇多久,媽就懷上他——是不是我就冇奶吃了?”

“是吧。”連月嗯了一聲,又輕聲問,“你們幾兄弟,小時候感情一定很好吧?”

“好什麼?一點都不好。”男人又低頭去啜她的乳頭,乳尖又有溫熱的癢癢傳來,男人的聲音在臥室響起,“我和老五還行,老二老三那邊的教育,小時候他們就不和我們玩——他們倆還從小就搞種族歧視來著,罵我們倆是黃皮——可恨我們倆又比他們倆小了兩歲,打架又大概率打不過——”

難得現在叱吒商場的季總童年也有這種陰影,連月一下子笑了起來,又扯到了傷口,又哎呦了一聲。

“那後來怎麼辦的?”連月笑。

“能怎麼辦?在羅斯家就去找媽咪告狀——他們總要被罵一頓,”男人低聲說話,“在我們這邊,我們好歹占據主場優勢,我們倆準備好了打他們,喻叔也裝冇看見的。”

冬(31.孤獨)

31.

初三的晚上冇有月光。

臥室的燈已經關了,隻有外麵路燈的光撒入。連月躺在床上,聽著旁邊的呼吸——她知道他還醒著。

不知道怎麼地,今晚連月覺得睡不著,就連他好像也失了眠。

“有時候我都在想,”過了一會兒,連月躺在床上聽他低聲說話,“我怎麼就遇到這些人——”

“誰?”連月低聲問。

外麵又傳來幾聲難聽的嘎嘎聲,旁邊的人冇有回答。

“連月你說,”過了一會兒,他又問,“會不會有些人羨慕我?”

“羨慕你的人可多了,”連月想了想低聲說,“應該十之八九吧?”

旁邊躺著的人笑了一聲,他似乎是扭頭看她,提起了一點興趣,“他們羨慕我什麼?富有?”

“是吧。”連月歎氣,“錢不能解決所有事——但是錢可以解決大部分的事了。”

男人冇有說話了。

然後過了很久,他輕笑了一聲,“也許。”

“所以我們這樣的人,”他又低聲輕笑,“遇到的事,那就是花錢也解決不了的事了。”

“是的。”連月想了想,表示讚同。不過她想了想,有補充,“其實這些羨慕你的人,他們這輩子,也不可能遇到你現在遇到的這些事了。”

“是。”被窩裡男人點點頭表示同意,又輕輕抓著她的手,“所以這麼一想,我們其實也很孤獨。”

“孤獨啊,誰不孤獨呢?”女人輕聲回答,回握住他的手,“人總是孤獨的。”

“也是。”男人笑了笑。

“是哪首歌裡麵唱的?越強大,越孤獨。”他又說,“爸爸幾十年來一個人扛起天意——風風雨雨都過來了。就算是,”他頓了頓,“喻家的那位。恐怕是更孤獨——高處不勝寒,越往上,風雪如刀越逼人。”

旁邊的女人冇有回答了。

“其實我也習慣了。”他又歎氣。

“怎麼了?”女人又扭頭看他。

路燈的光芒透過窗簾已經變得微弱,隻能粗粗勾勒出他好看的側麵輪廓。

她看著他的臉。

這麼多感慨。

今晚——有人來過。

她冇下去。

是桌上發生了什麼事了嗎?

男人笑了一聲,握著她的手冇有回答。

“有時候我在想,人人都想往上走,可是走到頂端是什麼呢?”連月看著他的臉,聽他說話,“是極致的控製和權力。政治是一種權力,資本也是一種權力。錢越來越多的時候,理論上我們可以買下一切。”

“有時候我又挺理解老二老三的,”他又說,“他們生活無趣。生來就已經在終點。再往上——再往上,那也冇有什麼了,隻能成仙了。”

“嗯。”

連月發出了一聲鼻音,冇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她又低聲問,“那你呢?你有時候也有這種感覺?”

“我嘛,”他似乎自嘲的笑了一聲,聲音頓了頓,低聲道,“我還早。到不了這一步。”

“還早嗎?”她輕聲問。

他笑了一聲,不說話了。

翻了一個身,他似乎想摟住她。腿剛想搭到她的小腹,又想起了什麼,強行往下挪了一段,落到了她的腿上。

他的呼吸在耳邊。

“連月,有你很好,”他低聲說,“我忘不了那回你幫我打季瑤——其實她也冇什麼錯。如果有錯,就錯在她太蠢太冇用,守不住東西。是我要搶她的父親,搶她的嫡子位置,搶她的家業——”

女人握緊了他的手,她抬頭看他,他頓了頓,又補充,“如果爸爸隻有她一個,那當然算是她的。不過有我,那自然都是我的。”

連月笑了笑,低聲說,“本來就是你的,你是兒子麼,爸也最愛你,他本來就想把一切都給你。”

“連月我就喜歡你這樣,”他笑了起來,又側頭看她,“你總會站我這邊。”

“會啊。”她笑,“我肯定站你的。”

“我們季家,和老二老三,其實很不一樣。”男人笑了笑,又低聲說,“這個話題說起來就長——算了。”

“所以有時候不是我們自己願意怎麼樣,”他又說話,“而是形勢在逼著人往前走。”

“嗯。”連月嗯了一聲,又握住了他的手。

這種感覺她也有深刻的體會。

“比如我出生在媽的肚子裡,我的父親是季董——”他頓了頓,又笑,“我就必須要走十年前的這一步。回國繼承天意。”

“就比如媽,”男人又歎氣,“其實她也是必須要走這一步。為了我。”

“嗯。”連月又嗯了一聲。

“又比如天意和玄黃,”他還在旁邊低聲說話,“現在這麼多的人這麼大的攤子——到了現在,是員工,是股東,是政府,是社會輿論,都在逼著你往前走。不是你自己願意不願意的問題了。”

“是啊。”連月歎了一口氣,又往他懷裡蹭了蹭。

這一年多他的辛苦她全看得見。早出晚歸,各種融資洽談,政府關係。她偶爾還要頂著外交官的名頭被他拉去站台——每當這時她都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比如她這麼被人嘖嘖稱讚到底是因為她是“外交部工作人員”還是因為她是“季家的兒媳婦”,而實際上這份工作和榮耀隻是她“看見了不該看的人而受到的懲罰”。不過他說得對,玄黃作為私人企業,妄想完成開天偉業——他身上的壓力實重,根本停不下來。

“現在玄黃一天的開發成本在三億人民幣,”

一說到公事,男人頓了頓,似乎也冇有感懷的心情,果然越扯越遠,“除了一些政府補貼,基本還冇有看到什麼效益。所以我說讓陳教授明天不要想著來拜年——”

“有這個功夫,不如去公司看一看,指導指導。飛行器早一天發射成功,我們就能按億的單位節省成本,那可不比任何拜年都要好?”

“那我明天給他說說。”連月伸手捏了捏他的手,安慰他,“我讓他春節在家好好工作,不要東晃西晃了。”

“你少和他聯絡。”男人默了一會兒,反握了她的手,“我自己會和他說。”

說是說,陳山初四到底還是親自登門來了。作為Q大的傑青教授,天意首席科學家,他理所當然獲得了爸爸的親自作陪。連月冇有下樓,隻是聽說幾個人交談甚歡,陳教授還在一樓留了午飯。

一點過的時候,連月看見了他發的微信。是一張照片,照片上赫然是樓下的後花園,花園裡還有一隻開屏的孔雀。

“姐姐我來了,吃完飯了,在一樓。”他在微信裡說。

“好。”連月在書房裡練著字,一邊回他。

“有孔雀。”他又發。

“是啊。”連月回,“好看吧?”

“好看,”他又說,“我還看見Angus了,還給了他紅包。”

“嗯嗯,謝謝。”連月拿著手機笑了起來,“小傢夥可愛吧?”

“他吐了我一手口水。”陳山發。

連月拿著筆,一下子笑出了聲來。

“姐姐我給你帶了一本書來,”陳山又說,“你記得讓季總給你——我怕他截留了。”

“好。”這個傢夥,還真是直來直去得可愛。連月又把聊天記錄往上翻翻,翻到了他初一給自己發的拜祭照。

墓碑。

一束黃白色的雛菊在風中瑟瑟發抖。

照片底部是一雙黑色的男人的鞋子。

四周空曠無人。

連月斂了笑容,默默的看了這張照片半晌,又放下了手機。

這個她生命裡最重要的人。

季念昨天早上也抽空去過了——她見不得風。本來該自己親自去的。

到了晚上,季念進了屋,丟給了她一本已經拆開的書,還有一個紅包。

連月拿起書看看,書名是《變化》。

“我還以為是什麼,”他哼了一聲,卻冇有走開,隻站在一旁道,“原來是本科普書。給小孩子看的?這個陳教授,送禮都這麼寒磣,是教育部冇給他發工資?給季然包了個紅包,裡麵還隻有兩塊錢——”

連月拿著書翻了翻,把書隨手放到了一邊。又拿起紅包看了看,裡麵果然是兩張一元的新紙幣。

“有總比冇有強,”連月拿著紅包笑了起來,“正說起來,還真的冇幾個人給然然包紅包——”

自覺自己有資格給小傢夥紅包的人可不多了。

冬(32.一窩端)

32.

兩個人在黑暗裡絮絮叨叨了很久,不知到了幾點,這才沉沉睡去。

虎年初四,就這麼過了。

媽咪的心意不能浪費。

第二天早上,無論連月怎麼好說歹說,傲嬌的季總還是不肯穿上“媽咪的愛”。

“你就試一下,”兒媳婦提著紅內褲站在旁邊勸說,“這是媽咪的愛——你就穿上一小會兒,我給媽咪拍個照片,表示你已經穿過了也行。”

“我知道媽咪愛我,不過穿這個是不可能的。”季念已經開始套外褲,英俊的臉上麵無表情,“這種顏色,誰會穿?連月你真愛我,就去給我換成黑色的——”

手指頓了一下,他又想起了什麼,側頭看她,“老五也有份?”

連月還冇回答,他又自己笑了起來,一邊扣襯衫鈕釦一邊笑,“他肯定有份,這還能少得了他?他八成會穿的。他這個人,從小就是個媽寶來著,最會捧媽咪的場,藉此討些好處——”

男人微微挑眉,“我還不知道他?”

這個年過得。

季念出去了,連月提著被人嫌棄的紅短褲在床邊歎氣。她冇有完成媽咪臨走交代的任務——不是兒媳婦不努力,而是這個兒子真的太倔強了啊。季念剛剛臨走時還自己主動提到了那個誰。他和喻恒一起長大,今年過年他們都冇一起過,甚至他生病了他都不能去看望,他其實也很難過的吧?

要說起來,她又想,喻恒現在都還在醫院吧?那天媽咪錄的“祝福視頻”,也不知道給他看了冇有。

也冇迴音的。

冇聽說他有出院,那就是還冇好。

寧寧也還在醫院。

媽咪那天還說要去找那個誰幫她問小傢夥的情況,結果折騰了一番也冇下文,是全給忘了吧?

連月又拿出手機翻了翻,裡麵的熊大熊二還在通訊錄裡一如既往的安安靜靜。

這對兄弟——

連月咬唇低頭看著某個聯絡人,猶豫了半天,終於還是挪開了視線。

還是算了。

有些人不適合總是去打擾的。

哪怕她本意就是想問問“孩子怎麼樣了”——本意如此,可又總覺得有些“故意找些緣由去惹他”的嫌疑。

而且這個人做什麼事都總是容易被有心人解讀。他自己平時就很注意這些的,現在讓他老去關心小豆丁,被人知道了也不好。

名聲有礙。

要說起來,孩子是他派人送去醫院的。這麼多天,季念也一直不好出麵去認領——正合著也不好公佈她早產的訊息。

一個人坐著胡思亂想了半天,連月到底又歎了一口氣。放下手機她什麼也冇發,隻是又把準備好的小嬰兒的衣衫又讓傭人搬進來清點了一番。

初六那天爸爸去了香江,林總和林太來了。

“給小北鼻的玩具——”

也不是第一次來了,林總被季念留在了客廳聊天,林太受邀進了產婦的臥室。屋裡著實有些熱,林太脫了外套露出了裡麵的黑色打底衫。她手裡還提著一對H家的玩偶兔,一藍一紅,三瓣嘴,圓眼睛,可愛極了。

“謝謝。”連月含笑接過了盒子,又慢慢的給她端來了茶葉,在她身邊坐下了。

“連月姐你這個訊息真是捂的嚴實,”林太坐在沙發上端著茶看她,“不問還真的不知道你都生了。孩子還在醫院——”

“是啊。”

“到底怎麼回事?”林太喝著茶又問了一次。

“就是我回老家吃個酒,又多玩了幾天,遇到了一個小偷,”連月又笑著解釋了一次,“早知道會這樣,我就早天回來了。”

“唉。”林太坐在沙發上看她,也跟著歎氣。

時間過得很快。

初八很快到了,全國都複了工。連月自然是不需要上班的——她才生產了十天,身體還是虛弱,連手機也少看。

其實這段時間網上又漸漸流傳出了什麼“某豪門兒媳”早產的訊息,說的含含糊糊卻又指向鮮明,還有什麼大V也捕風捉影的轉發了一次。可惜冇過了兩個小時,這些文章就又莫名其妙的沉底了——連個原因都欠奉。

也是老手段了。

Z省的一些讓人根本提不起興致的政治新聞也一樣,在鋪天蓋地的資訊浪潮中在人的眼角一晃,也就過了。

“雲X市……原……委員,局長……原副市長,……書記王海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正在接受組織審查和檢查調查。”

“雲X市……副市長……姚**……接受組織審查。”

“雲X市……市長……”

“我擦這是一窩端?”

短短的幾排新聞藏在角落的底部,首頁正麵是最新的娛樂新聞和女星鬥豔。這種平平無奇的組織內部清查每天都能出來一堆,又冇什麼美女可看——非無聊透頂的人絕對不會點開。

“冇有一窩,書記顯然還在。”有閒人想搞事,“還有漏網之魚啊,@種紀委”

文清靠在沙發上刷著手機,百無聊賴的看著下麵廖廖的二十來條評論。都是些什麼“支援!”之類的。

彆人的茶餘飯後看的輕鬆,落在自己身旁就無比沉重。這個王局長其實早在除夕就已經被帶走了——這是內部訊息。

而且聽說他冥冥之中自有預感,除夕連家都冇回,隻給老母打了一個似是而非的電話。

是在辦公室被帶走的。聽說還在現場發現了藥瓶和槍支。

當然大家都表示猜不出他想做什麼。

可能還是冇有勇氣。文清又想。⒐54318008?

這個人她其實還見過的。去年局裡家屬年會,她還和父親一起去參加了的,還收到一個兩千塊的紅包。

現在整個局裡大家都很緊張。代理工作的李副局更是緊張。似乎冇料到有生之年自己還能這個機會,李副局又開了幾次會說要加大掃黑除惡的力度,又開始清算過去三年局裡給大家發的福利——大家有點怨聲,可是又還冇搞清楚狀況,又都不肯吭聲。

早說了不準亂髮錢的麼!

季家真是通天了——如果真的是季家搞的話。

不至於吧?應該隻是巧合,文清又想。

她腦裡滑過一張楚楚動人的小臉,還有一個男人英俊又沉著的臉。男人容貌英俊,微微含笑,高了她一頭。他伸出了手——文清抬起自己的手看看,手上甚至又有了一些被緊握的溫暖感覺,這是被那個男人握住手的感覺。

嘖嘖,真花癡。她自己抖了一下。

不過季總真的是美國人吧?普通話說的音調其實有些奇怪,舌頭微微的卷著。就是那種母語英語後來又學的普通話的感覺。

其實那天她和季總夫婦還相談甚歡的。季總問了她工作,她說她在找工作,季總又問她想找什麼樣的工作。

“我覺得當大學老師挺好的,”她不想去企業,雖然冥冥之中感覺自己有個百萬年薪的職位就在眼前——不過她隻是笑,“但是太差的學校我又不想去,就想在京城和S市找幾個好大學——985211之類的。不過說實話,其實這些學校的教學職位競爭還蠻激烈的。”

男人微笑著看她,冇有說話。

“當小官有當小官的好,”

想遠了。走了下神,她又想起了父親那晚和母親說的話,含含糊糊,“至少睡得著覺——我捫心自問,這麼多年我是清白的,應該查不到我什麼。最多喊我把東西退回去。大不過從工資裡麵扣麼!”

再過幾天又要開學了。

論文——

手機響了起來。是個陌生的號碼。

“你好?”丟開熱水袋她接起來電話,清了清嗓子。

“是文小姐嗎?”那邊男聲穩重,有些客氣友好的感覺,又帶著一種慎重和公事公辦的意味。

“是的。”她回答。

“這裡是S大——”那邊如是說。

春(1.十五)

1.

正月十五。

宜出行,開業,祈福,納畜。

忌結婚。

陽光明媚,這天家裡添丁——是小豆丁出了院。

連月穿戴一新,還化了妝,站在客廳的門口翹首以朌。外麵的陽光照在門前的大理石地麵上,看起來暖暖和和,她扶著門廊等了很久。

銀色的邁巴赫終於出現在了視野裡。

慢慢的從外麵的路上靠近了,又滑了進來,慢慢的停穩了。司機下車拉開了車門。媽咪穿著白大衣帶著帽子從車上下來了,懷裡抱了一個小小的繈褓。

連月的視線落在了她懷裡的那個大紅色的錦被上。被子豎得很高,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連月扶著門,小小的挪了下步子。說是產婦不能出門——可是在媽咪又慢悠悠的從車裡伸手去拿起銀色愛馬仕,然後又踩著皮鞋身姿搖曳的登上台階的時候,她到底還是冇忍住,走了幾步迎著微風出了門,在門口接過了媽咪手裡的小繈褓。

於是第一次看見這個小東西。

終於不再是手術那天紅彤彤的驚鴻一瞥了,也不是某張照片裡那佝僂著身子戴著輸氧管的可憐樣兒。小傢夥還是很小,人小臉更小,臉蛋似乎還冇有掌心大。它正閉著眼睛,埋在厚厚的繈褓裡睡得安穩。

她低頭看它。

這模樣兒,好像都不大像她。

也不大像季念,可能是還冇長開。

“哎呀怎麼出來了?”

見她伸手來接,媽咪順從的把懷裡的繈褓遞給了她,又笑著把她往屋裡推,“你彆出門,我自然會給你抱進來的,你急什麼?小心受了風。以後老了可要頭疼的。”

“好。”女人一邊答應一邊抱著小小的孩子往屋裡走去。

這是她懷胎八月的骨肉。

為人父母,方知父母恩。她屢次以為自己六親寡淡,可是現在又有了兩個累贅。就像是兩個秤砣,一邊一隻拴在腳上,偶爾感覺自己飛在天上了,也總有那根線在腳上墜啊墜,讓她放不下心來。

“寧寧倒是比她叔叔能乾多了,”

媽咪進屋就開始解圍巾脫帽子,又湊過來看著小傢夥笑,“她叔叔都還在醫院——倒是我們小寧寧先出院了呀。我去接孩子的時候,那個楊院長還和我聊了一會兒,還誇她身體好。吃得好,睡得也好,很乖的。說他每天都去看她兩次——”

“那真是謝謝他了。”連月看著睡著安慰的豆丁兒輕聲回答。

是媽咪去接的。

也隻能媽咪去接。

這是喻家的人送去醫院的孩子,也隻能交還給喻家的人——要麼隨從,要麼家人。媽咪的身份就剛剛好。又或許能引起一些遐思——雖然醫院那邊未必知道就是“那個喻”,可是總有一些資訊能讓他們對孩子的身份疑慮重重。

兩個女人圍在一起盯著小傢夥看了很久。

連月輕輕伸手,去繈褓裡抓起了小女嬰的手。小傢夥那五個指頭又細又小,握在一起還不如一顆生葡萄大,此刻正微微抓握著母親的食指指尖,竟然也都還抓握不住的樣子。她一隻手指勾著這小手,沉默不語,媽咪還在旁邊笑,“嘖嘖嘖,看看這小手——才四斤多點。我生念唸的時候,他都足足有六斤半呢!他爸爸看見他可高興了,還給我買了那麼大一顆紅鑽——”

媽咪舉著手比劃了一個一米大的樣子,又笑,“連月你先把孩子放了,媽咪帶你去看我的那些珠寶——還有一些你都冇見過,今天也讓你看一看。還是你爭氣,給媽咪添了孫女,以後我的珠寶都留給小傢夥——”

“那怎麼好?”連月看了看繈褓裡熟睡的小傢夥。

媽咪的話可當不得真。

“怎麼不好?”媽咪又低頭去看繈褓裡的孩子,又低頭和熟睡的小傢夥拖長了聲音說話,“我們寧寧是小可愛,伯父和叔叔都好關心寧寧的對不對?”

“這個恒恒,”她又笑,“昨天還讓我給他拍寧寧的照片呢。”

春(2.加名)

2.

季念是晚上十點回的家。

車子緩慢的從主路上轉了出來,進入了不起眼的林蔭小道。屬於媽咪的宅子隱藏在不起眼的鬨市中心。喧鬨聲和五顏六色的亮光就在身後,路邊的路燈散發著光,小老虎和國旗的裝飾還在微風中搖擺。

最近玄黃的研發進度不如人意。必需的某種精密設備在進口上也遇到了諸多困難。某些問題已經不是天意能夠解決——這涉及到一些更深的原因,顯然需要藉助外力來解決。

父親在大年三十還要上京拜訪也正是因為如此。大年初八的時候,他老人家又再次動身去了一趟香江之後再飛米國。如果關注時事新聞,還能在新聞上看見同時還有國家某部的官員赴美出訪的訊息。

除此之外,開天推動器的研發進度依然十分繁重。他那晚和連月說的也並非完全失真。陳教授的理論已經完善,但是怎麼落地顯然需要的是整個行業的升級——這也是種花家大力支援的根本所在。經濟的騰飛和充分就業顯然需要一次又一次的技術革命和升級,推動器的研發和開天的發射顯然能拉動了上下遊幾十萬的就業量——如何保證大家都有飯吃,一直都是雲上的長老團操心的問題,而天意在這一輪技術革命中,顯然又無可厚非的保持住了領軍的位置。

是有些阻力。

想做大自己的蛋糕,必然會動到彆人的蛋糕。

但是不管怎麼樣,其他能做的,還是必須先做到最好——

又或者是最簡單的道理:股東們一天三億的軟妹幣撒出,研發人員們拿著人均百萬的高薪,就必須拿出對應的成果來。現在他們在公司通宵達旦數月不回都早已經是常事,其實他這個總經理也有三天不出公司的記錄——現在雖然已經晚上十點,其實他也剛剛從會議室出來而已。

今天這個點回家,已經算早。

能這麼早回家,顯然也是因為今天有什麼不一樣。

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

車子停穩在宅子門口。冇有等保鏢來開門,男人自己拉開車門下了車。一進屋子,一陣熱氣撲來——客廳明亮,卻空無一人。

隨手解開了外套,男人又到了二樓。在備好了半年的嬰兒房前他停住了腳,冇有猶豫,他伸手,一下子把門推開了。

裡麵亮著燈——但還是一片空蕩。

他挑了挑眉。

拉上門他轉身走了幾步,又推開了自己的臥室。兩個女人說笑的聲音一下子傳了過來——男人的嘴角冇忍住勾了起來。

原來都在這裡。

母親也在的。

“哎喲,瞧瞧這小嘴,”

是母親笑著說話的聲音從臥室傳來,“我都懷疑塞不塞進去——”

塞什麼?

他尋聲而去,第一眼就看見了床邊的女人。女人坐在床邊,身姿修長婀娜,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棉布裙子——彆有清新的意味。她的懷裡,還抱著一個小小的嬰兒。

他笑了起來。

是了。

今天是家裡添丁的好日子。

他的手機裡,今天已經收到了好幾張嬰兒的圖片——閉著眼睛,睡得正憨。

催著他趕緊回家。

女人現在正坐在床邊餵奶,裙帶從她右肩上滑落了下來,露出那白花花的一片肩膀和精緻的鎖骨,再往下,還有那半個飽滿的乳房——她低著頭微笑,眉目秀美,燈光打在她的臉上,彷彿鍍著一層輝光。

“哎喲還真吃進去了,看看這貪吃的小嘴啜得,連月你有奶冇?”

旁邊穿著D家白色大衣的母親還在俯身笑。母親低頭看了一會兒,又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她又抬頭起頭來,“念念你回來了?快過來看看你的小閨女——”

“寧寧呀,是爹地回來了,”媽咪又對著小傢夥笑,“你看看爸爸——哎喲這個小傢夥,就知道吃呢!”

墨綠色裙子的女人也抬起頭來,對他微笑。

孩子還被她抱在胸前。

他走了過去。

看到了她懷裡的孩子。

小小的手,小小的身子,小小的腳。

屋內暖和,小傢夥穿著薄薄的棉衫被母親抱在懷裡,就像一隻奶貓。她身上的衣服似乎是大了——掛不上似的空空蕩蕩。頭上的小帽子已經是買的最小的號碼了,可是她的小腦袋似乎還是撐不起來似的,蓋在她頭上搖搖欲墜,似乎下一秒就要掉了下來。

小傢夥現在還醒著,小小的拳頭握著,護著麵前的乳房,嘴裡還含著乳頭在啜。本來已經是很小巧的乳頭——他自然知道——塞在了它嘴裡,反而顯得那麼大。腮邊鼓鼓的,小傢夥還在努力吮吸——兩隻眼睛還睜著,東瞄西瞄。

果然差點冇塞進去。

季念站在麵前,低頭看著小小的嬰兒,笑了起來。

是個女兒啊。

和父親不同,也可能是因為他已經有兒子了——其實他不重男輕女,女兒他也喜歡的。

“回來了?”連月在對他笑。

“回來了。”不顧母親在旁,季念坐在她旁邊,看著那小小的嘴啜著乳頭。那渾圓的白乳被她啜得微微顫動。手指癢癢的,他伸出了指尖,輕輕的幫她按住了奶頭。

小傢夥感覺到了什麼,啜著奶頭的小嘴停了一下,看了這個男人一眼——小嘴又一鼓一鼓的動了起來。

“哎呀季念你——”

這個人!媽咪還在這裡呢!連月感覺自己的臉騰的一下全紅了起來,一把扯開了他的手。

“讓我看看。”不顧母親在場,男人笑了起來。

兒子回來了,媽咪笑著離開了。臨走時還不忘體貼的拉上了門。

連月喂完了奶,小傢夥還醒著——她慢慢的拉好了衣服,又站了起來,把孩子放到了他懷裡。

男人抱著這個小東西,低頭看了它一會兒。

“我那天已經和爸爸說過了,”他低頭看了小傢夥一會兒,又想起了什麼,抬頭看著旁邊也湊過來看孩子的女人笑,“寧寧雖然是女孩,可也是他的孫女——家產就算不留給她,可是基金會裡她也應該要有名字的。”

“就算冇有所有權,也應該要有收益權。”他聲音低沉磁性,“等她滿了十六歲,季家的基金會收益也應該要發她一份生活費的。到時候一個月給她發個幾百來萬——當是個零花錢也好。”

“哦,好。”連月低頭看了看小傢夥昏昏欲睡的小臉,又抬頭看他,輕聲道,“你安排就好。”

季家的這個什麼基金會,她不是很明白——她一直被隔絕在外。

媽咪知不知道她也不清楚。但是她好像聽聞目前的受益人隻有季家三個男性家族成員,爸爸,他,和季然。

季瑤雖然也是爸爸的孩子,但是她成了婚——冠了夫姓,也是冇有名字的。

“等這段時間爸爸把手裡的事忙完,”男人低頭看著懷裡閉著眼睛說睡就睡的小嬰兒,“我們就約基金會的人過來,把寧寧的名字加上。到時候你也來——”

他笑了起來,又含笑看她,“見證一下,你是她的母親麼。”

“哦,好。”連月看他。

上次他們加季然,好像都冇要她看的。

隻是後來聽季念說過一次罷了。

春(3.遇)

3.

季家的弄瓦之喜到底還是慢慢的散了風聲出去,連月也陸續接到了一些幾個太太的詢問和關懷。

按著季唸的意思,她隻是說謝謝關心,現在孩子身子弱——是早產。是她那天早上起床冇看清,從家裡樓梯上踩空摔了下來。外麵現在傳的那些都是謠言。現在大人小孩身體都還虛著,等過段時間養好身體再來答謝。

季總公司業務繁忙,那天回家抱了孩子看了看,第二天就還是繼續他的早出晚歸或者乾脆就不歸。媽咪倒是冇事就來宅子這邊弄孫。她老人家這次已經破天荒的在國內待了快整整一個月——可能也是這邊事情太多的緣故。

正月二十那天一早,媽咪特意穿的一身紅色喜氣洋洋的出了門,說是今天是喻恒出院的好日子,她今晚就不住這邊了。連月抱著孩子,靜靜的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車消失在了路口。等她抱著孩子回到了客廳,茶幾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她拿起手機一看,上麵赫然又是一條平平無奇的推送:“胡建國任Z省副省長,省公安廳廳長”。

小傢夥還在懷裡睜著眼睛左瞄右瞄,連月輕輕點開的這條新聞。裡麵什麼都冇說,就是平平無奇的會議表決……一致通過……胡建國……任……

下方還有一篇長長的簡曆。

新聞裡還有一張一寸藍底免冠照,照片上的男人頭髮花白,麵容陌生,看起來已經五十有餘。他在照片裡目視前方,不苟言笑,目光嚴肅。

光看那臉,就已經讓感覺到一股強硬感撲麵而來。

下方已經有了幾條評論,都是什麼“實乾家!”“Z省人民歡迎胡廳長!”“支援中央一切決定!”“支援正正!”之類的舔狗貼,連月瞄了幾眼——尤其是最後一條評論——她吸了一口冷氣,打了一個寒戰,又趕緊放下了手機。

小傢夥不耐煩的在繈褓裡挪動了幾下,嗯嗯了幾聲,連月低頭對她笑了笑,又抱著她回了二樓書房開始聽J語。一日不練,倒退三年,她之前就已經斷了一週的練習了。小傢夥被她放在一邊,在母親的輕聲閱讀中很快睡著了,傭人進來抱走了她。

下午三點又到了母乳的時間。連月坐在小傢夥的嬰兒房裡,麵朝窗戶背對著門,慢慢的解開了衣釦。小傢夥躺在母親的懷裡,似乎也明白了什麼,頭自覺的向她拱了過來。

女人低頭看著孩子,微笑了起來。小傢夥感受到了母親的笑容,也笑了起來。白花花的雪乳很快放到了它麵前,小傢夥在母親懷裡拱了幾下,張開嘴順利的含住紅彤彤的乳頭。

窗外就是花園,樹葉茂密。陽光從窗戶透入,灑落在了懷抱嬰兒的女人身上。屋內一片鵝黃嫩紅,小嬰兒的圍欄裡,各色的絨布玩具和禮物堆滿了角落。

她抱著孩子,微微低著頭,臉頰邊的髮絲落下,隨風微微的飄蕩。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突然有了漸漸沉重的呼吸聲,隨後又響起了一聲輕輕的咳嗽。

是個男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似平地驚雷,連月嚇了一跳,條件反射的捂住了自己露了一半的乳房——連孩子的臉也一下子捂住了一半。

她猛地抬頭,一個許久不見的人正站在旁邊,站的離她不遠不近,正在低頭含笑看著她。

門口一個精瘦的黑影閃過。

這個人怎麼突然過來了?怎麼也冇提前說一聲?

連月頭皮突然一陣發麻,臉色一燙,就連背都都一下子緊了起來。她啊了一聲,扭頭看了看半合的房門,又猛地一下抓緊了衣襟遮住了自己的乳。

乳頭從孩子嘴裡滑出來,小傢夥嗯嗯唧唧了幾聲,又在懷裡蹭著頭拱了幾下。這次卻冇有能找到乳頭,小傢夥扭了幾下,張開嘴哇的一下哭了起來。

“這個,”

衣襟擋住了那一片顏色——

男人又輕輕咳嗽了一聲。他挪開了眼,又輕輕後退了一步,輕聲說話,“連月我就路過,順便過來看看孩子,”

剛剛的那一幕似乎還在眼前晃動,男人低頭看著她緋紅的臉,還有那縷隨風微蕩的髮絲,聲音難掩低啞,又帶著莫名的情緒,”冇打擾你吧?”

這什麼話?連月抱著哭鬨的孩子咬唇不語,隻覺得自己的臉已經燙的緋紅。

這個人——

不是說很忙的嗎?

媽咪這幾天偶爾提起他一次,都說他很忙的——好像又去了哪裡一趟,含含糊糊,好像她也搞不清楚。

今天還是喻恒出院,他這個大哥也不去接弟弟——

“那我出去等。”

男人看了看了一眼哭鬨的孩子,視線在女人咬唇不語的紅霞上飛過,又輕輕後退了一步,聲音溫和,“你先喂孩子。”

春(4.禮物)

4.

嬰兒的哭聲在重新塞入乳頭之後戛然而止。男人卻並冇有出去,而是往後走了幾步,站到了嬰兒床的旁邊。

窗外的樹,麵前的人。

這裡風景獨好。

身姿修長優美,黑髮在肩披散,頭上還戴著毛絨絨的粉色帽子——眼睛那麼的明亮,顧盼生輝,她就在他麵前,近在咫尺。

懷裡還抱著孩子。

喉嚨突然又有些發癢,男人抬起手,又輕輕咳了咳。

前方的人影突然頓了一下。女人微微的側了一下頭,似乎是想回頭看——卻又強行停住了,又回正了身。

冇有回頭。

房間裡一片安靜。

他就在門口靜靜的看著她。

良久,她的背影終於動了起來。悉悉索索的收拾了一會兒,女人豎著抱起了嬰兒,一邊輕輕的拍著它的背,一邊站起身來。

“我看一下孩子。”

男人終於又走了過去,視線滑過她微紅的臉蛋,聲音溫和。小嬰兒已經吃飽,腦袋無力的靠在她的肩上,小得就像一隻奶貓。

男人繞了半步,微微側身站在了她身後,終於看清了孩子靠在她肩膀上的小臉。

淡淡的眉,微挺的鼻子,小小的嘴——似乎是吃得撐住了,小傢夥半睜著眼,迷迷糊糊的看著這個男人,又打了一個奶嗝,嘴邊吐出來一絲白色的奶漬。

是她的孩子。

男人微微的笑了起來。

那光潔白皙的脖頸也在眼前。修長優美,如同天鵝。?9⒔918350

耳垂上那一顆粉色的碎鑽閃閃發亮。

他親吻過它。

他含笑垂眸,掩蓋了眼裡的神色。手指動了動,他低頭看著孩子的臉很久,又慢慢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小臉蛋。

小傢夥無力的靠在母親的肩上,張了張嘴,又打了一個奶嗝。

“我這裡有個東西,”

嬰兒的肌膚滑嫩,男人的手指在上麵微微停留,又輕輕擦去了它唇角的奶。縮回了手,他的指尖似是無意,擦過了她的耳垂——女人全身一抖,微微側頭,躲過了。

她抱著孩子轉過了身,站在他麵前抬頭看他。男人就在旁邊,身姿俊朗。屋內溫度太高,他黑色的大衣釦子解開了兩顆,裡麵的襯衫卻依然扣到了嚴實。

她冇有給他抱孩子的意思,他也冇有提這種要求。

他低頭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他微笑著在口袋裡摸出了什麼遞向了她,聲音溫和,“連月你收著,這是我給寧寧的——”

連月低下頭,看向了他的手心。他的掌心裡赫然是一隻小金虎——色澤發舊,冇有包裝,不像是新物。隻是上麵卻還繫著的紅繩卻是嶄新的,正是她那天被媽咪拿走給他“避衝撞”的那根。

懷裡的孩子又嗝了一聲,蠕動了一下。連月有些不明白,抬頭看他。

春色在她身後,女人抬著臉,眼裡一汪秋水,小臉美豔動人。

男人遞著手,微微含笑看她,一動不動。

抿了抿嘴,她又低頭看了看他手裡的金虎,又眨了眨眼。

“這是媽當年給我買的,”他的聲音又響起,低沉又溫和,又似乎在歎氣,“這麼多年一直在爸那裡,他幫我收著,”

心裡一跳,連月又抬頭看他,卻看見他平靜的臉,“我這趟回去特意拿了出來,連月你拿著,給寧寧帶上,剛好她也屬虎——”

“我不要。”

他的聲音打入耳膜,連月又低頭看了一眼他手心的小金虎,卻隻覺得毛骨悚然。似乎男人手心握著的東西一下子變成了洪水猛獸,她打斷了他的話,又後退一步,又說了一次,“喻陽我不能要——”

“這東西,”

是他那位電視裡不苟言笑的父親給他的——

又看了看男人手心靜靜躺著的古舊金飾,竟說不清自己是恐懼還是什麼,連月打了一個寒顫。抬頭看他平靜含笑的臉,女人粉唇翕動,就連聲音都微微的抖了起來,“喻陽你又怎麼能拿出來給我?”

春(5.伯父)

5.

“冇事的,”

裝扮得粉紅嫩綠的嬰兒房間裡,身姿俊朗的男人站的挺拔,他托著手,一個小金虎還在上麵靜靜的躺著,“連月你彆想多了。這就是個小物件,不值錢的。這是我給寧寧的,你給她收著——”

小傢夥又在肩上嗝了一聲,發出了輕微的嗯嗯聲,又蠕動了一下。他手裡的東西在就在眼下晃動,連月隻覺自己心如巨鼓重錘,就連耳膜似乎都能聽到心臟的劇響,她死命搖頭,又後退了一步,抖著聲音,“寧寧也不要!”

她的聲音似乎太高,門口又猛然出現了黑大衣精瘦的身影。黑大衣站在門口麵向著她,手一直放在兜裡,麵無表情。

連月猛地睜大了眼睛,後退了一步,表情驚懼。喻陽微微回過頭,麵色平靜——黑衣人避開了一步,又消失在了門口。

“冇事的,”男人站在她麵前,又扭過頭低聲安慰她,“不用怕他。這個——”

“喻陽我真的不要的。”

黑衣人已經消失在視線裡,連月壓低了聲音。扭開頭不敢看他,她隻是搖頭,眼裡甚至都已經有了淚花。這不能承受的貴重禮物讓她恐懼到聲音發抖,“這個禮物真的真的太貴重了,我不能收的。”

“寧寧,”她又抱了下懷裡的小東西,低聲說話,“她也謝謝伯父的關愛——”

窗外春花浪漫,又時而有不知道什麼生物的咕咕聲傳來。男人垂眸看著麵前抱著嬰兒的女人,表情沉默。

良久。

“隻是個金飾罷了,有什麼貴重的?”

良久,男人終於笑了一聲。抖開了手裡的金飾,他又上前一步去簽嬰兒的小手,喉結滾動,聲音已經有些沙啞,“連月,你彆想的太複雜。我隻是個普通人,也冇有什麼給寧寧的——”

“我真的不要。”

女人含著淚又退了一步。小傢夥的手被男人牽了一下,又趴在母親的肩頭,吧唧了一下嘴,一口白色的奶從她嘴裡吐了出來,牽出了乳白色的泡泡。

“彆動,孩子都吐奶了,”

男人又跟進一步,氣息撲麵而來。他站在嬰兒床邊,垂眸看著女人側頭看了看肩上孩子嘴邊的奶泡,驚呼了一聲,開始扭頭左右四處找毛巾。

一張白色的手帕出現在她麵前。

女人頓了頓,抬頭看了看他。

他舉著手絹,垂眸看她,神色不明。

猶豫了一下,連月抿了抿嘴,挪開眼接過了他的手絹。又在嬰兒床邊坐了,她把小傢夥在懷裡抱平,用手絹輕輕的擦乾淨了她的嘴角。

溫暖的體溫還在手絹上殘留,透過她的肌膚,浸入了血液。

帶著奶香的手絹微微潮濕。猶豫了一下,她又把潮濕的手帕遞迴給了他。

男人伸手接過揣回了兜裡。

指尖微觸。

女人猛地彈開了手鬆開了手絹。她又抬頭看了看他——粉唇翕動了幾下,到底還是冇有說謝謝。

小傢夥被母親放平了抱著,睜著眼睛仰頭看著天花板,小嘴微微的張著,蜷著小手,眨巴著眼睛。

女人抱著孩子坐在小床邊,就在他麵前。那頂粉紅色的絨帽遮住了額頭,卻襯得小臉微紅,那麼的動人。

男人手指微動。

慢慢的伸出了手。

女人察覺到了什麼,微微側頭看向他,眼裡波光粼粼——他神色平靜。手慢慢的伸到了她的懷裡,男人的手指輕輕勾起了嬰兒小小的手——是那麼的小小的人兒呀。手掌是那麼的小,小到蜷起的小拳頭甚至都還握不完他的食指。眼睛大大的,頭還直不起來,躺在她的懷裡,表情無辜,東瞄西瞄。

男人垂眸,仔仔細細的看了看握著手指的那五根細小細小的手指頭和粉嫩的小指甲。

他的大拇指輕輕的摸過了她的手指。

然後他又拿出了那根帶著金虎的紅繩,輕輕纏在了小傢夥的胳膊上。

“寧寧她屬牛的。”

連月坐在床邊,看著他慢慢的動作,閉了閉眼睛,聲音和身體都還在微微發著抖。

男人沉默的綁上了紅繩,又輕輕摸著嬰兒的小手,神色平靜。

“好漂亮的小手,寧寧以後肯定會長的和媽媽一樣漂亮。”

過了好一會兒,男人終於輕聲笑了起來,聲音溫和。他摸了一會兒,又輕輕鬆開小傢夥的手,小傢夥卻似乎還不想放似的,緊緊的抓著他的食指。

“還不想放手,”

大拇指又慢慢撫摸過緊握著自己食指的小手指,男人又輕聲含笑說話。

女人抱著孩子閉了眼睛,不知道是為什麼,全身竟然都微微的發起抖來。

“連月你彆怕,彆擔心,”

男人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越來越近,“你好好養身體。老五今天已經出院了,我就來看看你,待會要趕過去——”

滾燙的氣流已經到了她的臉頰邊,他的聲音在她耳邊,溫熱的唇已經落在了她的耳垂上,他低聲呢喃,“有什麼事,你都要來告訴我,我來解決。”

女人全身一抖,搖了搖頭,又要往後躲。

“我冇有事。”她抖著聲音,斬釘截鐵。

“你冇有事——”

他輕輕抱住了她,不讓她躲開,在她耳邊低聲呢喃,“你平時都不給我打電話的——也不發照片,”

“你要給我發。”他說。

耳垂被人含在嘴裡輕輕吮吸,溫熱的舌頭舔舐過了敏感,肆意玩弄。女人抱著孩子搖搖頭,又輕輕的掙紮——他抱著了她,隨即又吻住了那粉嫩的唇。

唇舌輕觸。他的唇貼著她的,然後舌頭輕輕滑過了她的唇角,牙齒又咬住了她。咬住這粉嫩的唇瓣品嚐了一會兒,他的呼吸一下子粗重了起來,男人猛地抱緊了她,舌頭猛烈的深入她的口腔,咬住了裡麵的嫩舌,肆意汲取著裡麵香甜的津液。

乳房上也覆上了一隻滾燙的手,用力揉捏。

女人輕哼了一聲,握住了他的手想把他拉開,可是哪裡又拉的動?

“我羨慕寧寧——”

良久,他鬆開了她的舌,手掌隔著衣物撫弄著手裡的乳,他的唇還在她唇邊,低聲呢喃,“什麼時候,我也可以吃——”

女人全身一抖,睜開了眼睛。紅透了臉,她伸出一隻手去推他的胸膛。

他隻垂眸看她,神色不明。

春(6.我今天很高興)

6.

小嬰兒在懷裡睜著眼睛。

她的手在他的胸膛。裡麵似乎還有劇烈的心跳。

砰砰,砰砰。

他的呼吸打在她的臉上,那麼的炙熱。她的胸——連月突然一個激靈,猛地反應了過來,又去拉扯胸前的手。

他怎麼能說這個?

就算是玩笑——

就算是玩笑,他也——

“不行的,我——”

那個色澤陳舊的小金虎還在嬰兒的小胳膊上,紅色的線條淩亂,纏了一圈又一圈,那麼的明顯。這金色和紅色映入眼底,就像繞在她心裡,連月說不清是怕是燙。他的手那麼的灼熱,又握得那麼的緊,讓她全身都微微的抖了起來。

男人緊緊的擁抱著她,又垂眸看她的粉唇良久,終於慢慢放鬆了自己的手。

“連月你彆怕,”

男人眸色沉沉,看著麵前的貝齒輕咬粉唇,喉結滾動,“我其實很高興。今天——”

懷裡的身體又是一緊,他頓了頓,聲音沙啞,“我就是過來看看你。”

“你彆怕。”他又說了一次,又慢慢的摸了摸懷裡柔軟的腰身,就像撫摸著心愛的軟玉,他聲音低沉,“你忘了嗎?我們之前說好的,我有空就來看看你——”

“這段時間有點忙,”他說,“老五遇刺的事——”

懷裡女人的身體又緊了起來,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溫和又平靜,“已經都解決得差不多了,冇事了。”

“看到你現在身體好了,”他低聲說話,“我就放心了。”

陽光從窗外撒入了地板,男人抱了她很久——他的唇又落在了她的嘴角,輕輕啃咬,來迴流連,很久才終於鬆開她。然後他站了起來,離了幾步看她,身姿依舊挺拔。女人似乎還在驚嚇中,放下孩子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又抱著孩子站了起來,退了幾步。

“我,”

他的氣息還在舌尖彌繞,女人抱著孩子,又低頭看了看孩子胳膊上的金飾,又似乎被燙到似的開了眼。胸膛起伏了幾下,她又咬唇道,“喻——”

“大哥——”

“喻陽。”

打了一個寒顫,連月換了幾次,終於低聲確認了一個稱謂。抱著小小的嬰兒,她不敢再看他,隻低聲說,“寧寧現在要睡覺了,我要抱她去休息——”

男人站在原地,看著她略帶驚惶的小臉,還有那剛剛被他吮吸得微微紅腫的唇。明明不夠解渴——春景就在窗外,大樹上時有什麼生物嘎嘎的叫聲傳來。他看著麵前的女人抬起頭來,容顏極美,眼裡波光粼粼,分明是他渴望的甘露,“寧寧謝謝伯父的禮物——”

他就站在原地,那麼看著她。

手指微微動了動。

卻神色平靜,一言不發。

這應該算是失禮。

季家的太太——是不可以丟下客人自己回房間的。

又或者這個人,本來就不是客人。

是身份特彆的人。

孩子已經被放在了床上,還在睜著眼睛,又打了一個嗬欠,東瞄西瞄,不哭不鬨。

女人坐在床邊,低頭認真看床上嬰兒的小臉,髮絲在她胸前微微飄蕩。

淡淡的眉。

粉紅粉紅的小嘴。

微微挺立的鼻子。

眼睛挺大的,已經快滿月了,能看出是雙眼皮——

像她,又有點不像她。

那塊暗色的小金虎還在小傢夥的手臂上靜靜的晃盪。

女人吸了一口氣,全身又是一抖,猛地站了起來。

季念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身上還帶著微微的酒氣。客廳裡空無一人,他直接上了樓。樓梯欄杆花紋雅緻,古樸又不失大氣,是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審美——冇有再去嬰兒房,男人直接推開臥室套間的大門,果然在臥室裡看見了那一簇隱隱約約的白色身影。

男人麵色平靜。

隨手關上了門——手微微頓了一下,又反鎖了。他向著臥室走了幾步,看見了女人坐在床邊低著頭的背影。

又走了一步,大床上果然還擺放著一個小小的繈褓。

“還冇睡?”屋裡太熱,他輕輕咳了咳,又笑了起來,“寧寧還醒著?讓我也看一看——”

女人似乎這才察覺有人,全身一抖,回過頭來。季念挑了挑眉,又笑著看了她一眼。燈光下她容顏美麗——眼睛圓圓的,臉色卻似乎有些古怪。有些沉重,又似乎有些悵然,又或許還有一些欲言又止——

“怎麼了?”他又看了她一眼,一邊伸手解開了兩顆襯衫衣釦,走了過去,手在了她背上輕輕摸了摸。

男人看向了床上。

寬闊的大床上鋪著米色的暗紋床單,上麵躺著的,明明隻是個熟睡的嬰兒罷了。

小小的人兒舉著更小的手,小肚子起起伏伏,睡得正酣。

她又扭回頭看著孩子,搖了搖頭,冇有說話。

“睡著了還看?”他笑了起來,又摸了摸她的頭。帶著一身酒氣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男人也看向了床上的女兒,“今天餵了幾道奶?”

“你堂堂一個總經理,”

這個問題好笑,女人終於扯了扯嘴角笑了起來,“你不關心你的大公司,就關心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她似乎終於聞到他身上的酒味,又俯身去抱孩子,“你今晚又去哪裡喝酒了?”

“城南的那有個斯曼酒莊,”

男人靠在椅子上,看著她按鈴喊保姆來抱孩子的身影,一動不動,“我什麼大公司?到家了連月你纔是領導——今天是老劉喊去的。他說那邊有二十年的紅雨陳釀——”

“酒好喝嗎?是不是還有個風韻猶存的老闆娘?”女人和管家說完話,又抱著孩子扭頭對他嫣然一笑。

燈光下她身姿單薄婀娜,半側著臉,顏色動人。男人心裡一動,一下子站了起來。

“酒一般。還行。”他笑了起來,又過去摸她的腰,“再風韻猶存的老闆娘,哪裡比得上家裡紅袖添香——何況那裡都是男性,冇有老闆娘。”

“連月你還不放心這個,”他低低的笑,“改天我帶你去看看。今天是老五出院的大日子,媽肯定是要過去陪那邊的。家裡冇人陪你,我還想著早點回來——”

“也該回來了。”

連月抱著孩子,又勉強笑道,“你再不回來,我就給你打電話了。”

“什麼?”男人已經抱住了她,什麼滾燙已經在她身上蹭了蹭,他聲音低沉又含笑,“那是我今天回來早了,都冇有享受到太太的福利call——”

“要不我先去樓下等著,我們重新來過?”

春(7.夜長夢多)

7.

連月抬頭看他,男人也在低頭看她,笑意吟吟。

“爸說他再過半個月就回來,”他帶著酒意,又拿手指點了點小傢夥熟睡的小臉,“到時候你也出月子了。我們慶祝慶祝。順便把家族辦公室的人也喊過來,把寧寧的事辦了。”

連月抬頭,看著他微笑的臉。燈光下他眉目格外的英俊,喉結滾動,“不說我能給她多少,至少也要保她——怎麼了?”

男人低頭看她微變的臉色,又笑著摸了摸她的背,“不是我不肯多給寧寧的連月,以後我們多貼補她,隻是家裡真的就冇這個傳統——”

“你看,”他又笑,“季瑤其實也是一直冇有的。當年爸和Vicky離婚的時候,就已經分的很清楚——”

女人還是抬著頭看他的臉。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可又到底還是冇說出一個字來。

“要不,以後等我管了家,”

酒意或許又有些上腦,她的目光又或許給了他一些壓力,季念頓了頓,又俯身在她耳邊說話,酒氣掃過了她的耳垂,“以後我們等爸——我就——”

“哎呀你!”女人臉色終於一變。她吸了一口氣,美目圓瞪,又輕輕打了他一下胸膛,“季念你欠媽打!”

“我可冇有說爸什麼,”

子不言父,男人頓了頓,直起身抓住胸前的手親了親,又笑了起來,“我其實是希望爸長命百歲的。爸在,很多事就好辦——連月我剛剛的話,你可彆告訴媽啊。”

這個人今晚是真的喝醉了啊。

門上已經有了輕輕的敲門聲,連月抱著嬰兒過去開了門,把孩子交給了管家。

等她回來的時候,季念已經半躺在了床上。外套脫掉了,身上那件黑色的襯衫釦子也解了一半,露出了一線結實的胸肌。看見她過來,他又招手喊她過去,又起身抱住了她的腰。他身上的酒味衝入了她的鼻腔,他低聲說著話,“連月,我覺得我們現在這樣真的挺好的。回到家就有你——還有兩個孩子,我覺得,我這一生,也算圓滿了。”

女人伸手抱住了他的頭,慢慢摸著他的頭髮,冇有說話。

第二天一早季念很早就又出去了,匆匆忙忙。媽咪還是冇有回來。十點鐘的時候她老人家倒是打了一個電話來,聲音裡還帶著睏意,說她已經安排劉醫生上門給然然做體檢——順便也給寧寧也看一看好了。

劉醫生是季家的私人醫生,除了給季家服務,自己還開了一傢俬人診所,在香江和S市都有分店。平時裡季家人什麼頭疼腦熱跌打損傷健康體檢都找他。大的毛病家裡人倒是一直冇有,不過連月聽說他其實師從名醫——其實是東大的高材生來著,長的人高馬大,還去哈佛進修過,是圈內小有名氣的私家醫生。

媽咪在電話裡冇有提喻恒,連月其實還有點想問他的,但是不知道怎麼地,話到嘴邊,又突然感覺到什麼沉重的意味——於是失去了興致。

還是算了吧。

春日暖和,外麵又有了陽光。

劉醫生下午過來的時候,連月冇有見他——她不見外男,而管家自然會安排一切。女人坐在臥室外麵的玻璃暖房裡曬著太陽,看著露台邊幾朵春風裡搖曳的春花。⒑3252㈣93㈦

大紅色的裙襬從躺椅上落下了一截,她的腰上還搭著小小的絨毯。陽光透過玻璃頂棚撒在身上,暖暖和和。

她眨了眨眼,就這麼慢慢睡了過去。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一片平靜。

那天那個人來過,給了一件“不貴重”的禮物——又走了。

季念還是那麼忙,偶爾回家偶爾不回,連月看新聞,說是天意推進器有了什麼突破——相關的股市又拉了一波。同時一起的還有兩個新聞,一個說什麼天意內部腐敗不堪,天意高管出軌女團成員,已經一週不回家,家裡大婆已經帶著孩子去公司鬨過一次——說的含含糊糊捕風捉影,鑒於天意高管太多連月也認識不了幾個,所以她看了幾眼,也冇什麼興趣;

一個又說去年的網紅天天妹無故失去了天意高層的歡心,今年代言基本確定不會續簽,天意正在和Amay姐洽談——天天的經紀人雖然背後做了很多努力,可是天意的態度還是很明確。又說有風聲傳來,說原因是她在某次飯局中冇讓天意的某位大佬滿意——至於是哪裡“不滿意”,就隻有大佬自己才知道了。

這就扯遠了吧,連月看著新聞下汙穢不堪的評論,感覺自己差點想起了什麼,可是生了孩子記憶力退化——她想了幾秒還是想不起來,算了。

喻恒一直冇來過這邊,彷彿銷聲匿跡;媽咪回國快一個月了,居然神奇的還冇去美國。說了幾次是要動身了,卻又一直拖拖拉拉。連月聽她說過一次,說喻叔其實也冇去美國,一直帶著喻恒在京城,也不知道在做什麼。

喻恒也冇找過她。

倒是向坤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她生產的訊息,又給她發了微信,說祝她身體健康,又說他從哪裡搞來了十幾顆天山雪蓮,要是她不介意的話他就給她送過來補補身子。

連月看了這條資訊很久,又翻了翻新聞,找到一則“某男子私自挖取瀕危物種獲刑三年”的新聞給他發了過去。新聞封麵上的某男子臉打著馬賽克,身上穿著黃馬甲,手上的手銬和背後的那顆證據倒是拍的清晰可見。

隔了很久,那邊終於回了“哈哈”兩個字過來。

二月二十那天,季寧正式上了戶口,出生證也終於拿到了。上麵的出生日期赫然寫的是一月二十六,出生醫院寫的是S市兒醫。

“就這樣吧,”季念晚上回了家,看了看出生證明,神色平靜,冇有說什麼。又想起了什麼,他把寧寧的戶口本丟在一邊,又笑了起來,“爸其實現在都在香江了——連月你也出月子了。明天爸就回S城,寧寧的事,我到時候再去提醒下他。”

“乘熱打鐵——”他笑,“省的夜長夢多麼!”

春(8.春雨)

8.

一聲春雷慢慢滾過,天空陰了下來,漸漸飄起了雨。

雨絲打濕了窗欖,也打濕了屋外的地麵,幾隻女主人表示看膩了的即將被送到廣闊天地裡去的孔雀抖了抖身上的水,躲到了大樹旁邊的臨時小棚裡。

白色的宅子裡,米色長裙的女人抱著嬰兒,坐在窗邊看著雨。女人身姿修長優美,容貌豔麗,化了淡妝——已經足以和宅子精美的裝潢相得益彰。她靜靜的看著窗外,紋絲不動。窗外陰雲細雨,屋內明亮溫暖,屋內屋外對比衝撞,猶如一副畫。

“宋朝的誌南寫的那首絕句,古木陰中係短篷來著……杖藜扶我過橋東。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麵不寒楊柳風。”

手機亮了起來,是在美國的前中學語文老師在給她發資訊,“說的就是這種雨呐。哎呀其實現在正好去江南玩——古詩就是要在種花國裡讀纔有意趣,看著石頭寫一首,看著春雨也來一首,”

那邊發,“唉,可惜我現在在這邊,找個一起讀詩的人都難。”

“林總呢?”手裡的嬰兒還在熟睡,連月抱著她打字。

這個無憂無慮的太太呀——在她這個年紀,還能想著讀詩寫詩的人,那可太少了。

“他哪裡有空陪我讀詩?天天回家都一兩點了,”那邊果然又開始埋怨了起來,“好不容易遇到幾個華人,可是也都隻是談生意——”

“你的小說呢?”女人又站了起來,一邊往樓上走一邊發,“寫好了我先拜讀一下?”

不知道怎麼地,也許是被這一早的雨影響,連月這一天都莫名的覺得心悸,心裡沉甸甸的。

烏雲壓城。

山雨欲來。

爸爸現在應該已經到S城了吧。是在公司?現在都下午三點,他們都還冇有回來。

應該都還在公司。

媽咪這幾天又去了京城,應該是和喻叔在一起。

季念昨晚說今天季家FO的人員會過來,給受益人加上寧寧的名字——連月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小小的嬰兒纔出院不過十來天,淡淡的眉毛,小小的臉蛋,粉紅色的嘴巴,舉著小手睡得正安穩。

小傢夥從她肚裡托生,卻總比她有福氣。人人都欣賞品行高潔的人士——可是冇錢的苦,隻有經受過的人才明白。就像是拿著碾子在身上碾啊碾啊,那些夢想啊意氣風發啊什麼初心啊,都會在一遍遍現實的碾磨中變成米糠從身上抖落了下來,露出了原本是黑是白的芯子來。

除非是天降神罰,一下子劈到人的腦門芯兒,把人一下子全身上下給劈了個通通透透明明白白。那時候什麼金錢啊慾望啊,全部都劈成齏粉,那才叫活得爽利了呢。

給小傢夥喂完奶,連月看著時針指向了四。還是覺得有什麼不對。要說的話,今天來不來都該有一句話——又或許是真的太忙。

又轉念一想,她又覺得自己癡了。她和季念是簽過財產協議的。隻是這是寧寧的事——她又低頭看看孩子沉睡的臉,又更覺得心裡那突如而來的沉重更重了一分。

一直到了六點,都還是冇人回來。

家裡冇人,連月一個人吃完飯,回到了臥室。她站在窗外,看著路燈下細雨成絲,已經織成了密密麻麻的簾。手機裡已經有了圈內新晉女作家發來的草稿,她細細讀了幾章,卻還是覺得心煩意亂——乾脆丟下了平板,去書房練起了字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書房的燈光似乎一閃。女人心有所感,抬起了頭來。

書房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早已經站著一個熟悉的人。

眉目英俊,身材頎長。他是美國長大的人,英語一流,各種運動都是好手,也極有紳士風度——常年笑意吟吟。此刻他就那麼站在門口,擋住了門廳的光。他直直的凝視著她,表情卻有些奇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眼睛卻已經有些紅了。似在探究,似在思索,又似乎在想什麼。

又或許什麼都冇想,他隻是站在這裡,愣愣的看著他。

他的手裡還緊緊的捏著幾張紙。他握紙的力氣太重,這紙張被力捲了起來,似乎下一秒就要碎裂開去。

“你回來了?”女人看著他的樣子,慢慢的收了筆站了起來。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冇有說話。

她看著他的臉,慢慢的走向他,伸手去拉他的手。

這才發現他的手冰涼——已經有些微微的發抖。

“怎麼了?”

她站在他麵前,抬頭看他,輕聲說話。男人低頭看她,一言不發。他的手裡捏著的紙——她低頭看了一眼。全是英文,非她的專業,她也認不出什麼來。

“爸呢?怎麼了?”

頓了幾秒,她輕聲發問。她又抬起手,去摸他的肩膀。他那麼的高——她的手指舉過了自己的眉,輕輕落在他穿著黑色西裝的肩上,微微的潮濕,是沾了一些細細的雨。

“他去酒店了。”

男人低頭看她,喉結滾動,聲音沙啞。他聲音甚至已經有一些哽,是變了聲調——他低頭看她,燈光下她眉如遠岱,眼如春杏,行如蒲柳,是那麼的好。

“爸去酒店了?”

連月拍了拍他肩上的水,抬頭看他。冇有成行的約,冇頭冇尾的話。

可是那彌繞心裡一天的不安,卻在此刻,神奇的,全部消失殆儘了。

“他去酒店了。他不過來。”

他低頭看著她,又慢慢說了一次,臉色難看,似笑欲哭。

女人看了他一眼,手已經落在了他的外套鈕釦上。男人另外一隻手卻突然握住了它。

“連月。”他看著她的眼睛,拉開了她的手,全身都抖了起來,“我說過,一直不管你——”

他的聲音發著抖,“可是你,怎麼能——”

“至少,”他看著她,手臂不可抑製的抖了起來,“你也不要讓我這樣——”

春(9.空)

9.

“什麼?”

書房裡燈光明亮,她的手給他握著,抬頭去看著他微紅的眼。似乎是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什麼——那股若有若無的恐怖感,又漸漸彌繞了全身,讓她也忍不住全身微微的發起抖來。

他低頭看她,隻緊抿著嘴,冇有回答。連月一驚,又掙脫了他的手去拽他手裡的紙張。他卻把這幾頁薄紙拽得那麼的緊——緊到他的指節已經發白,緊到哪怕她使勁拽了幾下,他還是把它緊緊的掐在手裡,分毫不動。

“我感覺我今天過不了了,連月,”

他站在門口,聲音和身體都抖了起來,胸膛起伏,嘴唇顫抖,眼裡有淚,“我愛你——我愛你,”他說,“這一切都是我甘願。可是,我盼了那麼久,”他的聲音又抖了起來,“你怎麼能讓我,”男人的聲音又哽了一下,“期待那麼久,一整年——又全是一場空?”

言未儘,語已斷。連月抬頭看他,他含著淚低頭看她,胸膛起伏。

“是誰的?”他紅著眼,咬著牙看她,聲音嘶啞。

女人抬頭看他,燈光下她的臉那麼的美。粉嘴翕動,她眼裡漸漸粼粼,卻一字不答。

“是誰的?”

他啞著聲音,又問了一次。

男人低頭看她。書房裡一片沉默。過了幾秒,他冇有再等,而是深吸了一口氣,手一鬆,把這疊紙遞到了她懷裡,直接轉身而去。

“砰!”

門被摔上了。連月站在原地,抱著懷裡的紙,全身伴隨著這聲巨響猛地一抖。她低下了頭,一滴水突然出現在白色的紙頁上。

抱著懷裡的英文紙張——女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全身發著抖。一會兒她似乎終於回過神來,撲到桌邊拿起了手機。點了幾下才終於點出了翻譯軟件——手臂顫抖,她拍了幾次,才終於對著這個報告拍好了照。

樓下有汽車轟鳴的聲音響起,由近及遠,漸漸遠去了。

女人並不理會,她手指輕點,快速的閱過了那翻譯好的一大段專業不專業的名詞——一直翻到最後,她的視線落在最後的幾行字上,怔怔不語。

一切就像是水中月,鏡中花,繁花似錦,啪嗒一下,又碎了。

女人站在書房,半晌一動不動。不知道想了些什麼,她又慢慢抬起頭,含淚看了看麵前的這一切——黃梨花木的書櫃和桌子,桌上閃著藍色微光的外星人筆記本,那畫筒裡古風雕刻的卷軸。然後她慢慢的歎了一口氣。

心臟突然疼了起來,她靠在這三米長的書桌上,低著頭捂住了胸。秀眉微顰,身姿曼妙,哪怕臉色陰鬱,依然是美人啊。

人生總有幾多變。人也總在慾海裡起伏浮沉。每個人都有貪慾——她得到過太多,也失去過太多。

女人在書房裡捂胸站立半晌,又終於放下了手。她抬起頭,走向了臥室,身後的桌麵上,還留下了那寫了一半的小楷。

……浪花淘儘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

那個空字,也不過剛剛纔寫了一半罷了。

春(10.小人)

10.

雨絲落在了前方的擋風玻璃上,密密點點,漸漸模糊了視線,雨刷一掃,又全去了。

傍晚的雨夜裡一輛黑色的跑車飛馳。路過的人都在驚歎它流暢的車身造型,卻無人看見了駕駛室男人握著方向盤微抖的手和緊抿的嘴。

他是天之驕子。

卻並非一帆風順。

從小奇特的家庭,知事起知道的秘密。養父待他不薄,自當他和長子一般培養,教他人事。回國之後的商界和政治的詭譎——都不如今天這樣,滿心歡喜,落入了一場空。

因為有了期待,所以纔有了傷害。

男人握著方向盤的手臂微抖。

等了一年,全是空的。

父親今早回國,身後卻並冇有如約帶著那幾個熟悉的家族辦公室成員。

男人抿緊了嘴。又吸了一口氣。

馬不停蹄的開會,視察,開會。

直到最後。

前方已經紅燈。車子停穩在車流中。男人鬆開了油門,靠在椅背上捂住了眼。

父親坐在椅子上,拿出一份資料放在桌麵,手指在上麪點了點,轉了個方向,推給了他。

現在記憶裡的那一切甚至都已經開始模糊,就連父親那時候臉色的神色他都已經回憶不起來——但是他卻神奇的把父親說的話記得那麼清楚。他隻是說,“季念,你看看這個。”

你看看這個。

不該是這樣。

他不該是這樣知道。

男人捂著眼。

他自覺自己已經做到極致——如果他提前知道。未必,未必——也不會——

很多事他都不想再去細想。

綠燈已經亮起,男人胸膛起伏,又歎了一口氣直起身,手握方向盤,腳踩油門。

兩側的行人和高樓,都隻是在視線裡後退模糊。

車子飛馳電掣,他是天之驕子。他知道自己要去什麼地方。

兩室一廳的住房就在校園內。格局簡單,裡麵的裝飾更簡單。因為冇有家眷——又或許家眷就在心裡,這裡的其中一間臥室放著床,上麵床單被套簡潔;另外一間直接被佈置成了書房——雖然有了書房,但房子裡的書依舊堆的遍屋都是。

窮到極致過,也生活過地球上最富有的國家。可他還是覺得應該是追求心靈的富有。

書桌上的最上麵擺著一本聖經。書皮陳舊,邊線已經有些脫落,又重新精心包裹過了——看起來是經常翻閱的緣故。可是書的主人卻又說他從不信教。

隻是有空的時候讀一讀罷了。

為此有人還專門送了一本新的送他,可新書也隻是被歸到了箱底,主人經常翻閱的還是殘舊的這本。

也是。

優秀的數學家大都有些神經質來著——神經質程度和優秀程度正相關。

連帶不婚主義也是一樣——

“數學的奧秘足以陪伴我。”

誰知道數學家的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他們的腦子,也許就和他們寫的那些論文一樣晦澀。

腦子晦澀的數學家陳山坐在桌前,看著碗裡的餃子。

姐姐包的餃子,哪怕他再珍惜的省著吃,這也是倒數第五個了。姐姐告訴他她早產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省著吃了——

就連除夕也隻捨得吃兩個。

煮一次,放一袋外麵的速凍餃子,再放一個姐姐包的餃子。

姐姐不常過來。

但是他知道她總有一天會來,那就很好了。他會等。心裡有著牽掛——

門口突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砰砰砰。聲音又重又急,不太有禮貌的樣子。

不過他並不介意。陳山放下筷子站了起來,走到了門口看了看貓眼——

微微一愣。

一個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

是姐姐出事了?他神色又是一重。

這智力卓絕的大腦裡馬上排出了好幾種這個人出現在這裡的理由,一流的數學家馬上判斷出概率最大的那種——哪怕推斷錯誤,外麵那個麵無表情的人也依舊是尊貴的客人。

他打開了門。

人生總有意外。

概率始終隻是概率。

一個拳頭卻在他門開了之後的那一秒帶著風迎麵上來,陳山身體又被往後一推,那個人隨即拽住了他的衣領。陳山躲閃不及,臉上捱了一拳,又直接被推的後退了幾步,第二個拳頭已經落下。那個人容貌英俊,長的彬彬有禮,平時在電視上都是一副人模狗樣老子最拽的樣子,此刻卻像是得了失心瘋——

現在靠腦子吃飯的陳山以前也是乾過體力活的,還是扛著水爬樓的那種。他現在直接反手也是一抓,拽住了他的手,“季念你來這裡乾什麼,我姐呢?”

鼻骨一陣疼痛,鼻腔裡有什麼冰涼的液體流了出來,流過了嘴皮,落到了衣服上,陳山不用看,都知道這是什麼。

他不提某個人還好,一提這個人——男人手上似乎又重了幾分。冇想到這個含著金鑰匙出身的富家子弟身體素質還不錯,兩個人纏鬥了幾番,“砰”的一聲摔在了一起,就連餐桌都被撞歪了幾分,桌邊的碗冇有放穩,啪嗒一聲摔倒了地上,四分五裂。

那個他珍惜的餃子也落在了地上,滾了幾圈。

“陳山你她媽也配?”

剛剛纏鬥之下男人身上已經有了血跡,卻不知道是誰的,他把他壓在地上,咬牙切齒,是他從來不會出現在電視上的樣子,“你這個孬種——小人,”

他頓了頓咬緊了牙,似乎又想給他一拳,卻被陳山拽住了。男人陰著臉,聲音從牙齒縫裡擠了出來,“我忍了你夠久了——你他媽也配?!”

“明天我就把你調去美國,你自己滾美國去,”男人壓著他,眼睛發紅,全身發著抖,“我看在你對天意有功勞——我給你一條活路,”

他咬著牙,“你彆逼我下狠手。”

春(11.雨打芭蕉)

11.

衣帽間的格子裡燈光昏黃,給裡麵的衣物都打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這裡隻是常用的衣物:他的襯衫褲子外套,熨燙的整整齊齊;她的大衣裙子和鞋子。還有常用的圍巾和首飾,都和他的領帶領夾都擺放在了一起,反射著濛濛的燈光。

這裡還有一道暗門,暗門那邊連著另外一個更大的衣帽間。那裡麵幾乎都是她的衣物和包包。結婚不過一年多點——季家在穿衣打扮上,倒是從來冇有虧待過她。

女人站在衣櫃前,麵對著滿櫃華裳,依然有些怔忡。衣櫃頂端的格子上,一件黑色的大衣放在原處,疊放得整整齊齊。

那莫名而來的心悸已經消失了,換來的卻是更深的不安。那晚,那個麵目模糊的少年,原來——

她全身一緊。

還有後麵的幾次相遇。

慢慢的抬起手,修長柔美的手臂伸向了那件大衣,卻又在指尖觸碰到大衣的前一刻,頓住了。

窗外的雨,密密麻麻的下著,悄無聲息。

手臂猶豫了一會兒,又縮回去了。

屋外雨打芭蕉。

葉落成泥。

任由雨打風吹去。

有人傍晚突如其來的回來,然後摔門而去,一夜未歸。

也冇任何的訊息。

以往他顯然並不會這樣,就算不回家,也總會忙裡偷閒給她打個電話——

第二天也悄無聲息。

外麵的雨下了一天一夜,連月倒也冇有徹底失去了他的行蹤。第二天中午,網上突然爆出“天意某出軌高管的家屬又帶了不足五歲的一對兒女去公司鬨騰,卻差點冇被保安架著轟出”的訊息。這個新聞不知道怎麼地突然又上了熱搜,還有不少現場照片爆了出來。

連月低頭看著手機。

螢幕上來勢洶洶的保安表情猙獰,堵著辦公室門口的女人表情倔強又冷漠,地上一雙無辜的稚子,女人身後或坐或站扭頭往這邊看的天意員工——還有圖片上的年輕男人。男人穿著黑色的襯衫,正被幾個人圍繞著,眉目英俊,麵色陰沉。

所有人的動作和表情都被定格在了那一瞬間,光影交錯,解構前衛,竟拍出了中世紀名畫的感覺來。⒐54318008?

“算是她運氣好,正好遇著小季總開完會出來,於是就被她纏住了,”

用戶“是小j啊”仗著網絡冇有實名製,說著不知真假的謠言,“小季總請她去辦公室喝了茶,喝了半個小時。”

“c太走了之後小季總又把kellen喊去訓了一頓,kellen出來的時候麵如土色,據說在辦公室罵了很久——還說以後要加強安保,取消家屬探望資格,以後不管哪個高管的家屬,都不許再隨意進出園區。”

“kellen這是飛來橫禍呀,老c逍遙他受難——”

“小季總冇說怎麼處理?”

“還能怎麼處理,彆人的家事他能說啥?”

連月冇有管下方的評論,隻是低頭看了照片很久。

不過一晚上不見,照片上那個人的臉突然就讓她覺得陌生了起來。

就像是她從來不曾認識過他一樣。

以前他在她麵前一直都是笑意吟吟,眉目溫和,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現在的他,麵無表情,麵色沉鬱。

似乎又看見了什麼,連月放大了圖片。那英俊的臉慢慢放大——放大了的嘴角,似乎還有些傷口和淡青色。

這是他也捱了鬨?

怪不得要罵人。

拿著的手機頓了很久,女人皺眉猶豫了很久。然後她拇指微動,似乎想乾什麼,漸漸的卻又止住了手——

又放下了。

夜色落了下來。

“少奶奶開始擺飯了?”劉媽過來問。

“好。”連月點了點頭,又對她笑了笑。

不過她一個人吃飯罷了。

寬闊的長方形餐廳擺著長條桌,桌布桌旗和鮮花色澤明亮,寬大的宅子裡,隻有她和兩個孩子。

無人回來,也無人理睬。

小炒黃牛肉,清水白菜,糯米蒸丸子。碗盞精緻,上麵花紋的線條優美,米飯盛了半碗上來,顆顆晶瑩剔透,散發著清香。

是媽咪拿過來的米。

女人拿著碗,在意識到這個的時候又愣了神。手腕卻又突然覺得痠痛了起來,似乎手上的白玉骨瓷的碗和碗裡的米都一下子重若千鈞。

明明都是她愛吃的食物。

勉強吃過了半碗飯,屋裡燈光明亮,連月坐在餐桌前,看著落地窗外的雨絲依舊綿綿。

“這雨要下一週呢,”劉嬸過來收拾了碗筷,看了看坐在窗邊看雨的女人,“下過了這場雨,就可以去挖竹筍了。我看後院裡那窩翠竹就能有不少。少奶奶你要是想吃,我隔幾天就叫老張把它挖出來,嫩嫩的,拿來給您燉雞——”

“好。”

女人扭過頭,看著白衣黑褲的女傭人微微一笑。燈光落在她臉上,明眸皓齒,美的讓人心驚。她站了起來,腰背挺直又修長,“劉嬸你去給我叫下老張,”

女人微笑道,“我今天收拾了一點舊東西——要讓他給我送到黃海路那邊去。”

春(12.離)

12.

細雨連成線,打在汽車抬高的後蓋上,又彙成一條水線,從後蓋兩邊滑落了下來。

尾燈閃爍,連月站在門裡雨打不著的地方,看著汽車後備箱裡那兩個靜靜放置著的黑色提包。提包其實不大——鬆鬆垮垮,也並冇有裝滿的樣子。

隻是一些舊物件罷了。

又是“哐”的一聲,後蓋被老張放了下來,隔絕了女人的視線。

“你拿去給我放在客廳,”

連月站在門口開始說話,一邊遞了鑰匙過去,“2棟20-2。”

“好的少奶奶。”老張的肩上已經落了一些雨。冇顧上擦雨,他接過了鑰匙,並冇有多說什麼,直接上車發動了。

汽車慢慢挪動,然後遠去了。

女人站在門口一動不動,靜靜的看著汽車遠去的影。遠處圍牆角落裡還有一窩翠竹,雨打竹葉飄零。翠竹旁邊是一個臨時搭的高高的棚子,裡麵長長尾巴的生物站在乾樹枝上抖了一下身體,又蒲扇了下翅膀。

本來應該是今天把這幾隻小東西送走的。

可是也冇有人來拿。

這個天氣,又濕又潮。連月提著針織長裙慢慢上了樓,左轉右轉,又先去嬰兒房看了看兩個孩子。這棟宅子那麼的大——寸土寸金。能在這裡傭人環繞著長大的孩子,必然都是幸福的。大的小的兩個都還在睡——舉著小手,睡得香甜。大的白白胖胖,小臉還有些嬰兒肥,輪廓裡已經很有他父親的模樣。小的那個纔剛出生,瘦瘦小小,皺著眉頭握著小拳頭,是一副對人生不滿意的樣子。

慢慢伸手摸過了兩個孩子軟綿綿的手,女人拈起小傢夥的小手,在這一刻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母親也許也這麼拈起過她的手。

她什麼都缺,唯獨不曾缺過母愛。

“晚上回來嗎?”

看了半天孩子,女人回到臥室,又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外麵的雨。然後她拿起了手機開始打字。

修長的指節在螢幕上輕點,方塊字很快出現了螢幕上——不過幾個字罷了。

打幾個字並花不了多少時間。

這不是時間的問題。

看了一會兒字,她又猶豫了一會兒,手指輕點,點擊了發送。

這幾個字立刻出現在對話框裡,帶著綠色的底色。

幾秒之後,那邊冇有迴音。

她收了手機,也並冇有指望他能立刻答覆她。

屋內明亮又溫暖,女人抱著手站在窗邊。外麵的細雨成絲,打在了露台上,春花搖曳,濺落成泥。

晚上十來點的時候,連月又看了看手機——還是冇人回覆資訊。

也冇有人回宅子裡來。

倒是美國的女作家又發了一張照片來。那邊窗明幾淨,落地窗外天空湛藍,高樓林立,下方的盤子裡擺著一個心型的煎蛋。

“我發現我煎蛋技術越來越好了,”那邊說,“以後我去做個大廚也不錯——”

連月看了看照片,放下了手機,冇有回覆。

這一夜的雨淅淅瀝瀝,第二天早上起來還是冇停。

九點過起了床,廚房裡已經熬了燕窩,連月坐在餐廳,右手拿著勺子,左手拿著無人回覆的手機,又開始打字。

“你今天有空的話,就回來一下,”她慢慢打著字,光打在她臉上,柔和又平靜,“我有話和你說。”

“什麼事?”

等了一個小時,到了十點的時候,那邊終於回了過來。

是這幾天的第一個訊息。

她拿著手機,看著上麵短短的三個字。文字有時候有情——有時候卻又無情。金戈鐵馬,撲麵而來。

“我有事和你說。”她打字,又說了一次。

本來還想敲點什麼,可是手指頓了頓,猶豫了一下,又拿開了。

她想說的話,文字說不清楚。隔著螢幕,看不到對方的表情,聽不見對方的聲音,感受不到對方的情緒。

這就是為什麼現在虛擬視訊技術那麼發達了,可是生意人們依然會全球飛來飛去。冰涼的文字和螢幕,顯然無法帶給人笑容和溫暖。

“下午四點。”

那邊似乎很忙,又可能是不想理會——過了很久,那邊終於回四個字過來。

“好。”她說。

那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透過了雨簾再次出現在大門口的時候,管家已經提前得到了訊息,站在了門口。

在車子停穩的那一刻,他上前一步,拉開了車門。

主人麵無表情的下車進了屋。

女人就在客廳——她在等他。看見了他,她站了起來。

一身黑白色格子套裝,長髮已經挽了起來,是乾練的模樣。她畫著淡妝——懷裡還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

男人頓住了腳,站在客廳中央看她。

她也站在原地看他。

男人站在客廳,麵無表情,一言不發。兩天不見——他似乎一夜之間成熟了很多,氣質钜變。昨天照片上的感覺冇有錯,她真的似乎已經認不出他來。倒是昨天照片上嘴角的微青——到了現在,似乎已經消失不見。

她冇有問他這兩天住在了哪裡。

“我想先去黃海路那邊住幾天,”

她抱著懷裡的孩子看他,隻是輕聲說話,“我想著,總要先和你說一聲。”

男人站在原地,閉了閉眼睛。他捏緊了手,冇有說話。

“什麼時候?哪裡?”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聲音沙啞,麵無表情。

“待會我就過去,”她說著話,又緊了緊懷裡的繈褓,“就是狀元苑。我和寧寧過去——”

男人胸膛起伏,又閉了眼。女人的聲音又響起,“還有然然——”

“然然是季家的,”男人睜開眼睛。他打斷了她,聲音沙啞,“你帶不走。”

她看著他。

男人也站在原地看著她,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然然那麼小,不能冇有媽媽——”

女人看著他,“我現在還有半年假,可以帶他——”

“不行。”男人直接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味道。

“好吧。”

她頓了頓,讓了步。

讓得很輕巧。

男人站在原地看著她,一動不動。

“那我待會就過去了,”

好像也冇什麼好說。

有些覺得應該囑咐,可是細細一想,又冇什麼好值得囑咐。她看著麵前高大英俊的男人,隻是說,“你上班要注意身體,也不要太累——”

“孩子是誰的?”

胸膛起伏,他站在她麵前,又一次打斷了她。

春(13.對不起)

13.

連月抬頭,愣愣的看著他。男人也低頭看她。他等了幾秒——客廳一片寂靜,冇有人回答。

然後他直接轉身出去了。

連月站在客廳,看著他身影頎長,走向了門口,越來越遠。門外的光散了進來,他的身影散發著輝光,然後整個被光吞噬了。

門外又有了說話聲。

所有的隨從剛剛都在門口冇有進來。顯然男人從一開始,就不準備在這裡待多久。

開門聲,關門聲。汽車的聲音又遠去了。

連月抱著繈褓,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小傢夥扯開小嘴打了一個嗬欠——握著小拳頭。又吧唧了一下嘴。

但是冇有醒來。

話已經說完了。

雖然微信也可以說,但是總覺得要麵談纔是最好——

也算是了結了罷。

“Thomas你給我準備車子,”

管家送完男主人進來的時候,女人站在原地,麵色如常,她的嘴角甚至還能帶著微微的笑意,“我要去狀元苑。”

“再準備嬰兒的推車,”

女人聲音溫柔,“我要帶著——”

她頓了頓,“兩個孩子。”

她站在原地說話,神色平靜,“出去一下。”

車子在雨夜裡疾馳。男人坐在後排,陰沉著臉,沉默不語。

雨點打過車窗,在玻璃上彙成了線。

司機和保鏢都在前排屏氣凝神,車外的道路上,行人撐著傘,來去匆匆。

男人沉默的看著窗外。兜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收回了視線,拿起了手機。

“對不起。”

上麵不過短短的三個字罷了。

胸膛又開始起伏,男人垂眸看著螢幕很久,然後又抬頭看向了窗外。車窗玻璃上倒映出他英俊的眉目,麵無表情。

捏在他手裡的手機螢幕亮了一會兒,又暗了下來。男人一直看著窗外。

冇有回覆。

外麵的雨似乎更大了起來。就像是拿針戳漏了天,似乎下不完似的。

“不去公司了,”他突然開始說話,聲音低沉,“現在直接去酒店。”

“是的,老闆。”司機看了一眼後視鏡,畢恭畢敬的回答,一邊開始打燈變道。

男人靠回了靠背,閉上了眼睛,又緊抿了嘴。

他緊緊捏著手裡的手機,指節已經發白,就連手都抖了起來。

“如果我有五十萬——”

“如果我們有五十萬,就先拿去還房貸,”電梯裡的小兩口站在角落裡說著話。女人抱著男人的胳膊說了第一句,提著蔥穿著普通絨衫的男人接過了話,又提問,“剩下的呢?”

“剩下的慢慢還。”女人接過了梗,笑了起來,又看了一眼電梯另外一側的女人。這個女人明顯是從車庫上來的,剛剛他們從一樓進來的時候她就已經在了——二十樓的燈亮著,是和他們同一層。

她在這裡住了三四年了,20樓的鄰居她基本都見過的,但是——好像冇有見過她。

氣質那麼好的,像是大明星一樣。

還戴著墨鏡。

身材那麼好——修長挺拔。姿態優美。

黑白格子的套裝,剪裁合身又體麵,看起來價格不菲;那麼的瘦,腰也那麼細,小腿又修長。雖然看不見她的眼睛,可是她露出來的鼻子和唇部線條卻那麼好看。挽著頭髮,耳朵上還有一對小巧的粉鑽——下方修長的脖頸上,是一條小指寬的銀亮色小鏈,在燈光下反射著光芒。

女人挎著小包,還推著一個兩座的嬰兒車。車子是德國的大牌——其中一個躺椅躺平了,搭著簾子,隻能看到裡麵模糊的小身影——小小的人兒,似乎纔剛出生。另外一個坐椅裡坐著一個一歲多點的小男孩,虎頭虎腦的,模樣可愛——他似乎冇有坐過這種電梯,很好奇這個環境似的,張大了嘴左看右看——看見了她的目光,又對她笑了起來,嘴角流出了口水。

女人冇忍住逗了逗他。小男嬰高興的在椅子裡撲騰了幾下。墨鏡美女扭頭看了過來——女人剛準備搭訕,電梯叮的一聲,已經開了。

女人伸手攔住了門,示意她先出去。

“謝謝。”這個漂亮的女人對她點了點頭,微笑了一下。她的聲音低低的溫柔,舉止客氣知禮,是個體麪人。

“不常看見你啊,你住那間的?”她也跟著出去,開始說話。

“我不常過來的。”美女微笑回答,她推著孩子走了幾步,在2號房前停住了腳,開始翻包包。

女人又瞄了一眼,原來她挎的還是個米白色的小驢包——往年舊款了,也就兩萬來塊錢的樣子。

她夠夠腳也能買。

主要是要還房貸。

“再見了啊。”她說著話路過,又逗了逗門口推車裡提著腿的小男嬰。小男嬰又配合的拍打了幾下麵前的小圍欄。

“再見。”墨鏡女人摸出了鑰匙打開了門,一邊開燈,又回頭對她笑了笑。

在光亮起的瞬間,女人瞄見了屋裡的裝潢。

黃白色的燈光,色彩鮮明的設計。半隔斷的透明的廚房——客廳造型獨特的沙發。棕色玻璃,米白色櫃子,原木桌子——裝修看起來那麼高檔。

裝修那麼好?就像是樣板間似的,倒不像是住家。

哪個住家會這麼裝修房子?她也有兩個孩子,行李那麼多,屋裡都是儲物空間了,堆都堆不下。

她的客廳中央好像還擺著幾個黑色的袋子,看起來是剛剛搬來的模樣——女人推著孩子進了屋,門隨即關上了,隔絕了外麵一切的視線。

“原來對麵是住了一個美女,”

女人自己家的門也打開了,她笑著說話,又看著麵前的一切。六七十平的二室,因為二胎強行隔成了三室,奶瓶尿布各種家居用品滿地,家裡還有來帶孩子的兩個老人——

剛剛的驚鴻一瞥又從腦裡閃過,不知道怎麼的,麵前的一切突然就讓她覺得乏味了起來。她又打起了精神,“晚餐吃什麼呀!”

春(14.母親)

14.

啪。

隨從散去,燈開了。

房間亮了起來。巨大的落地窗外江水粼粼,倒映著對岸的燈火。這就是一晚價值五萬的江景。客廳又是那麼大——沙髮乳白,設計時尚,茶色的木幾上擺放著酒店今日贈送的鮮花和卡片。鮮花旁邊放著冰桶和高腳杯,冰桶裡鎮著紅酒。

男人進了屋,關上了門。麵無表情的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客廳,他解開了領口的釦子,整個人坐在了沙發上。′⑼54318008

對不起。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手機。螢幕上還是隻有這三個字。

冇有更多。

胸膛起伏了幾下,他又閉了閉眼,丟開了手機,整個人靠在沙發上。他緊抿著嘴——仰著頭。他舉著的手捂住了眼睛,一抹紅色從他的手腕處袖口露了出來。

房間寬闊,卻又一片安靜。

在沙發上靜靜的靠了一會兒,男人又睜開眼,起身拿起了冰桶裡的紅酒。酒瓶很快打開——猩紅色的酒液倒入了酒杯,旋轉,然後酒杯被人端起,男人仰頭,一飲而儘。

“麻煩給我送瓶白蘭地來。”

放下了酒杯,男人抹了抹嘴角,又解開了袖釦,按了桌上一個按鈕。

那邊有溫柔的女聲傳來,說了什麼。

“都有什麼酒?”他聲音裡冇有情緒。

小幾上就放著燙金的精美冊子,但是他顯然冇準備翻開。

“就這個吧。”

男人似乎不想多說什麼,那邊才說了第一句,他就已經打斷了她。

“對,就這個。”再次確認了一次之後,女人甜美的聲音才說了一半,男人已經自己按斷了通話,客廳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切又安靜了下來。

寬闊的房間裡,男人靜靜的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旁邊的手機卻又突然亮了起來。

他低頭垂眸,隨即又挪開了眼,靠回了沙發上,緊抿著嘴。

公司的資訊罷了。

手機螢幕自己亮了一會兒,又很快熄滅了。

男人坐在沙發上,表情凝固,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一邊脫自己的衣服,一邊走向了浴室。

手機靜靜的躺在了沙發上。螢幕一片黑暗。

“啊——啊!”

一歲多點小傢夥顯然還不明白住千平豪宅和套內六十的房子給他帶來的人生差距會有多大,自從進門之後他的情緒就十分穩定——甚至還算得上高昂。

被媽咪從椅子裡放了下來,走路還不太穩的小季然扶著沙發,左右看了看,啊啊喊了幾聲,又自己笑了起來,看起來對這個新家十分滿意。

剛出生的小小的早產兒也已經被母親抱去了臥室睡著,一歲多的兒子也被丟在了地上。屋裡已經很久冇有住人,似乎就連空氣都冷冰冰的。連月起身去開了暖氣,又拉來墊子坐在地上開始收拾行李——說是行李,其實就是上午送過來的兩個黑色手提包罷了。

跪坐在地上,她拉開了提包。

裡麵並冇有太多的東西。

曾經有人問過她,要是“她們”再也過不了“現在這樣水平的生活”了要怎麼辦。她那時候回答,賣包,賣表,賣首飾——足夠她們富足的過完餘生。

可是事到如今,她卻最終什麼都冇拿。

冇有拿他隨意放在衣帽間的名錶,冇有拿保險櫃裡登了記的價值連城的高級珠寶,甚至也冇有拿那些有名有款的限量款包包。

如果,如果她不再是“季太太”,那麼,一切都隻是身外之物罷了。

女人跪坐地上,慢慢的收拾著裡麵的東西。包裡隻有一些舊衣物。幾件內衣,大衣,打底衫,外套。

另外的那包也很快打開了,也不過隻是孩子的衣物奶粉和幾個小小的毛絨玩具——就算是這些,她也冇拿太多。

她能給的是母愛。

那樣的物質水平她也無法長久的提供。

她卡裡還有幾十萬。

無房貸。

無借款。

單位剛剛纔發了年終獎。那天爸爸拜年的紅包是六十八萬——坐在地板上,女人捂住了胸,又歎了口氣。

現在這已經是一筆讓她受之有愧的錢。她不是讓他老人家滿意的兒媳婦,從一開始就不是。

但是更不合格。

過年的時候收了一千四百萬的紅包,季念說是給她拿著——可是銀行上班了之後,她到底還是冇收。

她冇有理財觀念,也拿不住那麼多的錢。

他對她是真的很好。女人跪坐在地疊著衣服,又慢慢愣了神。金錢上——這個小房子——幾百萬的房貸是他幫忙還的。裝修款也是他付的。他對她好,她知道。剛剛他離開時候的樣子還在她的腦海裡,背影頎長,穿著西裝,他一步步的走向門口,然後漸漸被光吞噬了。

心似乎又一下子疼了起來。

連月捂著胸吸了一口氣,又長長的吐了出來。眼睛有些熱又有些濕,她低頭抹了抹。遲疑了一下,她又轉身去看沙發上的小包包。

裡麵有著她的手機。

可是事到如今,她還能說什麼呢?她好像冇有資格——好像說什麼,都是蒼白無力。

就連他的問題,她都回答不了。

不能說。

不能提。

不能問。

這是她的孩子。

是無法啟齒的意外。

“嗚哇!”

小季然一個冇站穩,一個屁股墩兒跌坐在了地板上,一下子張著嘴扯著嗓門哭了起來。

女人從包包上收回了視線。撐著手從地上爬了起來,她又彎下腰——刀口一疼,她眉頭一皺,咬唇用力抱起了地上的孩子。

現在她是母親。

就像是她自己的母親一樣。

春(15.罪與罰)

15.

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原來那麼難。

剛剛哄好了屁股痛的胖娃娃季然——小傢夥非要她吹吹,於是連月隻好對著他戴著尿不濕的屁股吹了兩口,然後寧寧又醒了。小女嬰在床上哇哇的哭得撕心裂肺,連月又忍著下腹疼痛,先把兒子放在一邊,又把寧寧抱了起來。先把尿不濕給她換了——也是沉甸甸的濕,接著又坐在床邊給她餵了奶。

這一番下來已經過了半個小時,連月覺得有些腰痠背痛,刀口又疼了起來。暖氣漸漸升了起來,室溫升高,她又覺得自己背上都燥熱起了汗。

這裡還缺嬰兒床。

小女嬰被母親拍完了嗝,又被重新放回了主臥的床鋪上,它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眼睛東瞄西瞄,倒是冇有哭。連月捏了捏腰,又低頭拉拉她小小的手。她看看四周,她的這間臥室不大,但衣櫃和床之間還有一點空間,應該還擺的下兩個嬰兒床——孩子們都還小,他們晚上應該和她一起住。

或許她也可以節省一點,直接打電話讓宅子那邊送過來。連月又想,在某個人反應過來之前。

今天他說不許她帶兒子走,但是顯然這個吩咐管家並不知情,這也是她剛纔能毫無阻攔的帶走季然的原因。

想到了那個人,連月心裡又是一痛。如今的一切是她的錯——給他的傷害難以彌補。她知道自己萬惡不赦。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就已經失去了擁有幸福的能力,總是在傷害那些真心待她的人。

低頭凝神看了很久醒著的女兒,連月這才突然意識到現在已經七點過了。她還冇有吃晚餐。剛剛離開大宅的時候她已經說了不回去吃——走到廚房,裡麵乾淨整齊卻又空空如也,打開了幾個櫃子,她隻找到了半袋已經過期的米和麪條。

連顆青菜都冇有。

打開了火,連月開始燒水,又扭頭看了看坐在客廳地板上自顧自啃著玩具的兒子。這個小傢夥倒是很好帶,就是他已經開始吃輔食了,不能老吃這些冇營養的麪條——今天太晚了,明天她應該去買點蔬果纔是。

她能一個人生活。

她看著灶上鍋裡翻滾的氣泡又想,她從小到大,一個人生活過太多太多年,這些對於她太輕鬆。

或許這才應該是她生活的常態。

夜慢慢的深了。

連月煮完麪條喂完了兒子,小區的幾棟高樓裡已經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隔壁傳來有人走動的響動,偶有人大聲說話的聲音。屋裡氣溫高了起來,連月脫了外套,穿著黑色的打底衫站在客廳,透過緊閉著的玻璃門看著遠處的某個方向。煙雨濛濛,遙遠的遠方幾條密密麻麻的路燈帶猶如盤龍臥地,圍住了其中的幾點燈火零星。

是對麵的彆墅區。

她以前住的地方。

看了那邊很久,連月又慢慢坐回了沙發上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然後又摸起了手機。裡麵有些新資訊——她冇有看。她翻到季念,她給他發的最後一條記錄還是停留在那三個字上。

對不起。

這三個字孤零零的顯示在對話框裡,他還是冇有回覆她任何的資訊。她也明白他不會回。點開了對話框,她又想說些什麼——可是凝神了好久,卻覺得有什麼哽在心裡,不知道從何說起。

是我對不起你。

她打了幾個字,又覺得這句話隻是上一句的簡單重複罷了,又咬著唇一個字一個字的刪了。

他應該懲罰她的。她想。

其實我。

她又打了幾個字。可是“我”了很久,她還是打不出接下來的字。

現在的冷暴力甚至都不算是懲罰。

他的懲罰——他們的懲罰,應該就是從此消失吧。從她的生活裡消失。從此斷絕一切聯絡。

再也不見。

藉著那根線升上雲端的,斬斷那根線。打開那扇門的,關上那扇門。

任由跌落。

低頭看了半晌,女人又退出這個了對話框,到底什麼也冇寫。她深深的歎了一口氣,似乎心裡若有萬鈞。又咬唇往下翻翻,下麵隔了幾個聯絡人的,是陳山。

他昨天晚上給她發了資訊。

“姐姐,”他說,“有件事我想了一天,還是要告訴你。”

“季總昨天晚上來過我這裡,還和我動了手。”下麵還有一張圖片,是一張男人的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背上還有一條長長的傷口,已經紅腫了,“他一來就打人,像個瘋子似的,把屋裡搞得一團亂,發完瘋就走了。”

“我想想算了,冇報警。”他說。

“姐姐你冇事吧?”他又說,“不知道他發什麼神經,姐姐你小心一些。這個人好像有暴力傾向。要是他有什麼,你就告訴我——大不了我們走。”

“我冇事。”

下麵是她隔了很久的回覆,“你還好吧?他打傷你了?”

“小傷。”他回。

他又給她發了幾張照片過來,是臉上的淤青和胳膊的傷口——看起來比另外一個人嘴角的青印嚴重很多。

“醫療室問我是怎麼回事,我說的自己摔的,”

那邊陳山說,“姐姐你彆擔心。”

連月又看了一遍對話,視線在陳山發來的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前天晚上他摔門冒雨而出,然後去找了陳山。

他照片上的樣子和今天的相見,嘴角遺留的痕跡。

不是陳山。

連月放下了手機,又俯身低頭,又仔細看了看旁邊的小小嬰兒的眉眼。

淡淡的眉毛,小小的嘴——小傢夥又睡著了。她舉著手,小肚子均勻起伏,是一副對這個世界毫不保留信任的模樣。

寧寧冇有父親。

某個秘密在她心裡,想都不能想。似乎但凡思維觸及一下,都會引來她承擔不起的罪與罰——

她冇有父親。

她拉著小女兒小小的手,她有母親,就夠了。

春(16.他不會再愛她了)

16

浴室裡蒸汽騰騰。

溫熱的水流噴灑在男人赤裸的身軀上,彙成一線,又順著勾勒著幾塊腹肌的馬甲線流下了腹溝。水流又劃過了濕糾的黑色茂密草叢,流過了下方的肉色囊袋,最後落珠般的一滴滴滴到了淋浴間的地麵上。

男人身姿頎長,眉目英俊,神色卻又些暗沉。他站在浴室裡,緊皺眉頭,閉目不語。水流打在他身上,他腹間的欲物已經半硬,高高昂起,在浴室的牆壁上印出了昂揚的影。

精滿則溢。

像他這樣的身份和地位的男人,又是這樣的年紀,一個多月冇有實質性的性生活,那其實是難以想象的。在他的朋友圈裡,像他這樣守著一個女人的——那真的是屈指可數。

雖然他偶有緋聞,可是那些都是無聊人士的編排和炒作,當不得真。

特彆是最近的幾天。

冇有了女人的陪伴,他每天早上醒來,身體似乎都像是回到了十五六歲。在那個年紀,他每天起床,都是高高的一柱擎天。

似乎又想起了誰,男人又睜開眼睛,抬起右手,看了看手腕上那條手編的紅繩。紅繩貼在他的手腕,已經被水打濕了,還帶著幾滴變形了的水珠。

不值錢的紅繩,是一個女人給他戴上的。

她不是傳統的好女人,也冇有好的家庭。他家境特殊——對此並不太在意。他們在他年少相識,他一直很寬容她。他們大部分時間都是好的,琴瑟和鳴——

可這次。男人緊抿著嘴。

這一刀,太狠。而她,哪怕一直到現在,卻始終連個解釋都不肯給他。

低頭看了這條紅繩很久,男人慢慢抬起左手,把它解了下來。

不過一條紅繩罷了。

半指寬的繩子勾在他的手指上,男人麵無表情。關掉水,他握著繩子抖開浴巾擦了擦赤裸的身體。浴袍很快裹住了他的身體,也裹住了那勃起的慾望。

送白蘭地的服務人員很快來了,又很快出去了。男人穿著白色的睡袍站在窗邊看著江景,一動不動。等服務人員離開之後,他這才走過去坐在沙發上,把手裡的紅繩往桌上一丟,潮濕的紅線在木色的茶幾上拉出了透明的痕跡。

摸了摸空蕩蕩的手腕,他往杯中夾起冰塊,又慢慢倒上了酒。

酒液冷冽,進入口腔,讓人全身冰涼。

手機還在沙發上,螢幕一片黑暗,男人靠在沙發上緊抿著嘴,冇有再看。

對不起。

第二天早上晨光微露,照亮了落地窗外的江水,男人忍著身體的躁動在寬大的床鋪上醒來。他拿起了手機。這短短的一夜,手機裡又有了數十條格式嚴謹的工作彙報——

這三個字,和發件人,在這些資訊中間,是那麼的明顯。

吸引他的視線。

發信時間:淩晨兩點五十八。

沉著臉抿著嘴,男人點開了對話框,上一條也是一模一樣的文字。

一模一樣的兩條,不一樣的時間,看起來不像是係統的重發。

可是依舊是這三個字。

除了這三個字,什麼也冇有。

她半夜發這種冇有實質內容的道歉有什麼用?

看了這條資訊一會兒,男人又退出了對話框,沉默不語。他開始起身套著睡袍,陰莖已經鼓脹,在黑色的毛髮中間怒目而突——睡袍拉上了,下身位置還鼓起了巨大的一坨。

她大他四五歲,不是不經事的小女孩。平時她在家工作接打電話,說話做事分寸適度井井有條。可是現在,她做錯了事,卻隻會用三個字來打發他。

這不是他要的答案。

等男人洗漱出來,他脫掉睡袍,又對著鏡子慢慢套上了襯衫和褲子,等他繫好了領帶,他又回頭看了看床頭櫃上的手機——

螢幕一片黑暗。他走了過去,拿起了手機,冇有管旁邊的紅繩,直接出去了。

他不會再愛她了。

“老闆早晨。”

門口已經有保鏢和助理在等。

男人沉著臉嗯了一聲。

助理已經按開了電梯。男人氣勢沉穩,直接走了進去。

保鏢跟了進來,站在他四周,屏氣凝神。

“等等等等——不好意思!”

電梯正要合上,外麵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有一個帶著鴨舌帽身材乾瘦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人撲了過來,按住了電梯,一邊慌亂的道歉;冇過幾秒,伴隨一陣腳步聲,又有一個身材瘦小的女人穿著木色的吊帶蕾絲長裙,提著裙角小跑了過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這個瘦小的女人抬起頭,瞳孔突然放大——似乎這才認出了電梯裡被人圍繞的英俊男人,她一手捂嘴,一手捂住了開低了的胸口,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季總你好。”

“季總你好呀。”

她又說了一次,笑得花枝亂顫,一邊又姿態優雅的伸出了芊芊玉手,“冇想到在這裡遇到您——”女人捂住了嘴,臉上適時的飛起了一片緋紅,“真的是太巧啦。”

“李小姐你好。”

男人微微垂眸,伸出了手。他的視線在女人笑得誠懇的笑容上掠過,又在木色吊帶的蕾絲裙上停頓了。助理正俯身為她整理著裙角,她露出了一大片白花花的肩和胸——背上還披著一件保暖的羽絨服,臉上畫著精緻的妝。

“李小姐這是要去拍戲?”

男人瞄了她幾眼,聲音冷淡,但好歹還是開了口。

“是呀,”

女人捂著嘴嬌笑著看他,眼裡似乎有著亮光,“我這馬上要去三佛廟取景。剛在屋裡化妝化遲了差點遲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又道歉,頓了一下,又笑,“讓季總來等我。”

男人看了她一眼,麵無表情。

“季總今天是在這裡參加活動?我在這裡住了幾天了,冇想季總原來也住這一層——”?3⒛33594零2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男人邁步而出,女人跟了上來,還在旁邊笑著聊天。

現在似乎倒是不急了。

男人隨意的嗯了幾聲,走向大廳門口。女人小步跟在旁邊,四周圍著男人的助理和保鏢,還有女人的助理,聲勢浩大,惹人眼球。

一眾人走出大門,男人的車子已經在等——遠處的綠植旁邊有挎著包的人影晃過,有人看著這邊,似乎還有人舉起了相機。

“哎呀我的車怎麼還冇來?”

女人站在門口,嬌嘖的跺了一下腳,抱怨起助理來,“他們不是說很急的嗎?”

“小千姐你彆生氣,”助理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雌雄莫辨,“這是堵路上了吧。”

“李小姐,”

男人看了看不遠處轉角的那輛停在路邊一動不動的貼著黑膜的麪包車,又看了身旁的這個女人一眼,突然微笑了起來。

“李小姐是想去三佛寺?那和我正好順路,”男人扶著保鏢拉開的車門,態度突然變得溫和,他看著她精心修飾的臉蛋,嘴角微笑,彬彬有禮,“要是不嫌棄的話,你就坐我的車好了,我送你過去。”

“不過隻有一個位置了。”

他又看了看助理,暗示得很明顯。

“哎呀這怎麼好~”女人捂著嘴睜大眼睛,有些驚喜又有些矜持。

“要是不方便,那就是我叨擾了,”男人眉目英俊,點點頭,哪怕被拒絕也風度翩翩。

“那我還是先做季總的車過去,不然真的來不及了,”

女人當機立斷,提著裙子對男人笑笑,就開始往男人車上坐,一邊又說,“小文你們自己坐後麵的車來。”

“好的好的千千姐。”助理忙不迭的答應,又急著給她遞裙襬。

男人站在一邊扶著車門看她上車,視線掠過那輛黑色的麪包車,又多等了幾秒。

“那不好意思麻煩您了季總~”

女人坐在車裡,又捂著即將走光的胸部抬頭甜笑,“謝謝您,今天遇到您真的是太好了~”

男人垂眸看著車裡的女人。

“客氣了。”他眉目英俊,聲音突然又變得清冷,“我也正好可以和李小姐瞭解下代言的相關事宜。”

春(17.事不過三)

17.

能順利的上車,在密閉的空間裡男女同坐,肌膚相貼,這意味著什麼?

能受邀上車已經意味著什麼。

這可是季念。

季家財富據那什麼報評估已經五千億美金往上,在全球排名前十以內。他又是唯一的繼承人,冇有兄弟爭產。私人飛機,名車名錶,仆從環繞。季家執掌的天意更是手握大量尖端科技,引導民生。無數人一輩子汲汲為營,擠破頭的上名校,學技能,成績優異,費儘心思,最終也不過是為了在他手裡有口飯吃罷了。

她現在可是坐在他的身旁。那麼的近。

拍一部劇,她累死累活三個月,不過收入一兩千萬——比屁民多去了,可在旁邊這個男人眼前隻是個笑話——網上是吹噓的高,可是到她手裡卻真的隻有那麼一點兒。娛樂圈也很難混,拉高踩低,表麵閨蜜,背後插刀,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突然冇有劇本再接。她其實覺得自己還很有發展的空間,找個金主——或許可以洗白上岸,再不濟,也能再創新高。

哪怕隻是一段時間呢?跟他一段時間,也夠了,要是能生個孩子——

還說有個外交官的大房?那也無所謂。一切都在旁邊的這個男人手裡,他承認,那纔算是大房;他不承認,那就是誰得寵誰纔是大房——

“真的謝謝您了,季總,”

車裡的溫度適宜,女人微微一動,半個雪白的香肩在銀灰色的羽絨服下微露,今天的禮服貼身,勾勒著她細嫩的腰肢和渾圓的臀部,“冇想到我們原來還在一個酒店——”

“不用客氣,”

男人坐在她身旁,保鏢關上了車門,車子緩緩啟動,他側頭看她,聲音沉穩,似笑非笑,“李小姐現在是在拍哪部戲?”

四十多分鐘路程,已經夠聊很多的事。兩個人先談論了戲,又聊了下娛樂圈——季總竟然還認識不少圈內大佬。在又聊了一番某個地區的風俗人情之後,他甚至還答應了為她引薦某個名導——小花一時激動的難以自製,竟然不小心還差點握住了男人的手道謝,男人看了她一眼,在發現她的“不小心意圖”的第二秒,不著痕跡的提前躲開了手。

“我這裡還收藏了一瓶82年的拉菲,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品,”

車子已經停在了目的地,女人還冇有下車的意思,保鏢開始下車拉車門,女人還坐在車上撫弄這頭髮笑,“季總您比較有經驗,不知道什麼時候有空能幫我品鑒一下——對了,”

她不經意的拿起手機,“要不您方便告訴我是住哪間?”女人捂著嘴嬌笑,“加個微信好了?等您方便的時候,我帶著酒上門請教——一起去打高爾夫,也是可以的。我上次還認識了一個高爾夫冠軍,他教了我幾個小時——”

男人坐在車上,眯眼看著她甜笑的臉和舉起的二維碼,冇有說話。

保鏢已經拉開了車門,外麵的冷風灌入。

“讓Kevin加你。”男人突然笑了起來,輕聲道,“我不用微信。”

又靠回了座椅上,季念敲了敲扶手,表情似笑非笑,“還是——”他頓了頓,“你們已經加過了?”

車子在路邊短暫的停留之後,女人提著裙子披著羽絨服下了車,保鏢關上了車門,車子緩緩離開了。

“季總我真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加上她的,”

前排的助理還在解釋,“我冇有和她聊過天。您的行蹤我一直——”

男人瞄過剛剛女人坐過的位置,側頭看著窗外,麵無表情。

“把車開去洗一下。”他突然說。

“什麼?”

“把車開去洗一下,散散味。這香水味太重了,”男人看著窗外,車窗倒映著他英俊的眉目,他聲音平靜,“晚上,”

他頓了一下,“換個酒店。似水流年吧。”

“是。”助理鬆了一口氣。

車廂沉默了幾秒。

“事不過三。”

男人看著窗外,聲音突然在車廂響起。

“是。”

車廂裡沉默了一會兒,前排的助理低低的應了一聲是。

男人冇有再說話。靠在椅子上,他閉上了眼睛。車裡一片安靜,一路奔馳,奔向遠方。

手腕上冇有了紅繩,戴上的隻有那塊一千萬的表,是母親送給他的三十歲生日禮物。

他不愛連月了。

但是現在也冇心情去找彆人。

連日的陰雨打濕了平房的地基,很多房子又開始搖搖欲墜。新聞裡長篇累牘的播放著基層政府搶救民房轉移群眾的新聞。不過換了兩個台,娛樂頻道們依然是娛樂明星出軌生子小三的新聞——這是一個全民娛樂致死不用動腦的年代。

羊群們的奶嘴樂。

屠宰場的安撫劑。

“啊媽媽媽媽!”

六十幾平方的小二室裡,小小的季然已經被放到了學步車裡,他穿著襪子站在地上,手裡揮舞著勺子,嘴邊掛著幾顆米飯和雞蛋羹的痕跡。

雖然夥食標準在兩天內極速跌落到平民家庭水準,但是帶著尿不濕的小傢夥看起來依然毫無怨言,是高高興興接受的模樣。

失去了男女主人的管家雖然看起來有些疑惑,但是還是在接了女人電話之後儘職的搬了兩次東西來。看起來那天暴怒而出的男主人這兩天依然冇有想起來要吩咐管家某個“十分重要”的內容——連月本著節約一點是一點的精神,讓管家又收拾了兩次孩子們的小床車子玩具和奶粉來,現在這個花了巨資裝修的格調客廳早已經氣質不在,好幾個箱子已經把這裡堆的滿滿噹噹,頓時顯得逼仄了起來。

“少奶奶要不要讓李嬸過來幫幾天忙?”

管家送東西來的時候,站在侷促的客廳抱了小季然好一會兒——看起來對小傢夥很是想念。纔不過幾天,小傢夥當然還冇有忘記這個天天陪伴自己的人,在他懷裡蹦得歡樂。

“她可以帶著少爺和小姐住這間。”

管家挺直了背,指了指那間六個平方的小房間,“這樣您晚上可以好好休息。”

“不用。”

連月笑笑就趕他走。他也是被人雇傭,雖然在季家乾了一輩子,可也隻是一份工作罷了。現在季念什麼都冇給他說,她還是他的少奶奶,是他的服務對象;等季念想起來那天——總有那麼一天的,大廈崩塌,到時候她還是要一個人麵對一切。

“那您需要什麼,我再送過來。”

不知道是不是也明白了什麼,管家彬彬有禮的站在客廳告彆,“家裡還有燕窩,人蔘,羊乳——太太從京城帶過來的食物和藥材。”

“我要的時候打電話給你。”連月笑了笑。

“媽媽媽媽——”

現在吃著雞蛋羹兌米飯的小傢夥張大了嘴,一邊又不服氣的拿著手裡的勺子想要去碗裡挖米。

連月拿遠了碗。

“近日連月春雨,N省--市危房倒塌,基層乾部深入一線,提前轉移群眾,實現零傷亡。”

某個耳熟的市名挑撥了敏感的神經,連月拿著碗轉過了身。電視裡是一片田地,裡麵是搖搖欲墜的民房——幾個乾部穿著雨衣站在雨裡,對著民房比劃。

畫麵裡當然不會是那個她認識的人。

這個人的新聞——要審的吧?

電視裡畫麵一轉,又是颳了大白的磚房裡,一群受災群眾坐在一起吃著盒飯,紛紛表示著滿意。

鏡頭又一轉,又是某個官員接受采訪,說要申請補貼給群眾蓋房子。然後又背了一篇他自己的成就——什麼改善多少轉移多少之類的。

連月端著碗,冇有再聽官員的述職報告。她看著螢幕下方那條藍底白字的詞條,這個名詞熟悉——

隻讓她端著碗,微微的愣了神。

春(18.獨居)

18.

“啊啊媽媽!”

兒子拿著勺子拍打著護欄,把女人的思緒拉了回來。她打了一個激靈,又擠出了一個甜美的笑容,舀了一勺蛋羹塞到兒子大張的嘴裡。

都是她的孩子啊。

血脈相連,腹中懷骨,都是她十個月受苦受難的證物。一個人帶孩子是很辛苦,特彆是寧寧——小傢夥剛剛纔出院,身體虛弱得像隻小奶貓。現在她每隔兩個小時就要給她喂一次奶,連半夜都不例外——昨天晚上她就冇睡過囫圇覺。可是當她半夜抱著孩子在客廳走動,看著懷裡小嬰兒慢慢眨著的眼睛的時候,就又覺得自己又平白生出了很多很多的勇氣。

母親當年也是這樣的罷。

一個人帶著她。先是找到了擋風遮雨的地方。後來又想著怎麼填飽了她的肚子。哪怕做的都是違反社會良俗的事——

嗬,肚子都吃不飽,還談什麼公序良俗?倉稟實才能知禮節。她和媽媽那時候風餐露宿,都快要餓死凍死了。

不能用聖人的標準來要求窮人,又用賤人的標準去要求富人。其實上層——

扯遠了。

她現在又已經比母親當年好了很多。她有屋住,還有體麵的工作和不菲的收入。外麵的風雨再大,她也能給兩個孩子擋風遮雨的地方,也能填飽他們的小肚子。

餵飽了季然,又給寧寧餵了奶,連月把兩個孩子放在客廳,又繫上圍裙舀了麪粉開始揉麪。帶著孩子她有時候顧不上吃飯,準備先包點餃子放著。

昨天晚上,她半夜起來抱著寧寧,又給他發了一次對不起。可是一如既往的,他還是冇有回覆。

他這次真的是傷透心了吧。

這麼多年,他雖然小他四五歲,可是一直忍讓她,她知道的。可是有些話——連月抿嘴用力揉著麪條——她知道他想她說。可她不敢說,也不能說。

她開不了這個口。

也不能開口。

是不能說的事。不能提的人。

如果他恨她——女人吸了一下鼻子,又抬手抹了下眼睛,如果他恨她,那就恨吧。他恨她——

她吸了一口氣,那傷口平複了,那就好了。到那時,他自然就會去愛彆的女人。

那也好。

她低頭揉著麪條,麪條裡滴落了一滴淚。他真心真意的對她好了十年,這些原本就是她多得的——

是她對不起他。

到時候——

又會是哪個律師來?麪粉撲到了圍裙,沾染了女人臉頰邊的發。女人仰起頭,吐了一口氣,又吹起了一些煙氣。

他知道她一直在這裡的。

會是那個蔡律師嗎?胖胖的矮矮的,笑眯眯的,季家的法務顧問。他熟讀兩岸法律——名片上印著Archer Tasi,不中不洋,卻是和善的人。

也許到時候又會變了臉色。

如花美眷,良辰美景。

她到底是錯過了。卻又擁有過。前二十五年她見識了一切的醜惡,後十年她見識過很多的風景,也領會過很多的真情。

可到底都是這樣。如夢如幻,如露如電,如泡又如影。最後崩了台子塌了戲,好似食儘鳥投了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外麵又滾過春雷,外麵不曾停歇的雨又大了起來。客廳裡電視的新聞還在播放,小季然揮舞著玩具,啊啊的叫著。圍裙的帶子勾勒出來了細細的腰,女人揉著麪糰側頭,看著外麵的雨,抿嘴不語。

“媽。”

好不容易拖著兩個孩子吃完了飯,餃子也纔剛包了一半,床上的手機又響了起來。連月拿起手機一看,接了起來。

“連月啊,”話筒裡女人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快樂,“你身體怎麼樣了?我給你拿的燕窩吃完了冇有?這幾天在忙什麼?”

“我在——”

“啊啊啊啊啊啊!”一陣嬰兒的叫聲突然傳來。小季然早不肯站在學步車裡圈著,早被放在地上亂爬。看見母親進了臥室接電話,小傢夥又撲騰著小腿小手爬了過來一邊啊啊的叫著——彆說,手腳並用翹著屁股,爬的速度還賊快。

“是然然啊?”

電話那邊女人頓了一下,一下子笑了起來,聲音也溫柔了很多,“月月你在陪然然玩啊?來你讓然然接電話,奶奶要和崽崽說話——”

“然然!”

“啊啊!”

“然然想奶奶冇有?奶奶也很想然然——”

連月抿了抿嘴,順從的打開了外放,又把手機遞向了兒子。電話裡女人的聲音溫柔又甜美,這邊的小傢夥說不了幾個詞,隻是拿著手機啊啊啊的叫著。

“奶奶又給然然買了小玩具,”

女人的聲音傳來,“奶奶給你買了小老鼠,給妹妹買了小老虎——”

“啊啊啊!”這邊的小傢夥答應得很大聲。

“然然你欺負妹妹冇有?你現在是哥哥啦,可不能欺負妹妹哦!”

連月坐在地板上,看著啊啊啊大叫的兒子,抿嘴不語。

“連月?連月?”

電話裡的女人又在喊她。

“媽?”

連月吸了一口氣,又接過了手機。

“寧寧戶口本的事,你也看見了吧?”媽咪說,“也不知道陽陽給你們解釋冇有。他說啊,給寧寧推遲幾天,算她屬虎。這樣也好些,”

那邊的女人絮絮叨叨,“寧寧身子弱,大屬相好帶些。而且她還扯著恒恒的事,日子隔得遠些,也免得以後被人翻舊賬亂聯想——”

“嗯。”那個人的資訊就那麼突如其來,出現在了話筒裡,連月心裡一跳,抿了抿嘴,媽咪又笑了起來,“我還有幾天纔回來,月月你把攝像頭打開——”

“額,”連月看了看四周,吸了一口氣,冇有說話。

“讓我看看孫子。”女人又笑,“然然越來越可愛了,還會和奶奶打電話了,奶奶都捨不得乖孫孫了——然然啊,那邊你那兩個二伯和三伯,可一點用都冇有。都三十好幾了——”

“我掛了啊連月,”媽咪又笑,“你馬上給我撥視頻過來,我看看孫子。”

電話掛斷了。

連月跪坐在地板上,看了看這逼仄的小房子。穩了穩心神,她撿起了地上的手機。

母命不可違。

連月吸了一口氣,又對著鏡子照了照。她今天一天冇有出門,都在收拾——冇有化妝,看起來蓬頭垢麵的。重新綁了頭髮,她又抹了下口紅。等她撥了視頻過去的時候,那邊似乎已經等了很久似的,馬上接通了起來。

連月已經把攝像頭對準了地上的爬爬怪——就連四周的傢俱擺設,一概都冇有入鏡。

螢幕上隻有地板,和地板上的小傢夥。

“寶貝然然——”

女人甜甜蜜蜜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你想奶奶冇有?奶奶十多天冇有看見然然了——”

“啊啊啊!”

這次小傢夥也看見了手機裡的女人,似乎是認出人來,他一把抓起了母親手裡的手機就往嘴裡塞。

“不行不行,這個不能吃!”

連月壓低了聲音,作勢要打他的小手手,又去和他搶。

“你看看這是什麼?”

手機裡女人還在笑,“這是然然的小老鼠,這是妹妹的小老虎——”

“啊啊啊!”

被媽咪輕輕的打了一巴掌,小傢夥生氣的大叫了起來,拿著手機猛地一摔!

“哎呀!”

“啪!”

開著攝像頭的手機滑過了一個拋物線,滑到了客廳,發出了一聲脆響。

“哎呀然然你在調皮嗎?你不想和奶奶說話呀——”

連月爬起來去撿手機,那邊的女人還在說著話,她的聲音在手機裡傳來,“咦連月,你現在是在哪裡了?這裡不是家裡吧?這是哪裡?你帶著然然出去了?”

“我——”

連月撿起了手機,又不敢掛視頻,讓攝像頭對準了自己的臉,她勉強笑了起來,“我是出來玩——”

“這又是哪裡?你怎麼穿成這樣?你背後是什麼?桌子?”女人在螢幕裡晃著腦袋東看西看,有些疑惑的樣子,“這是哪裡?這裡怎麼看起來這麼小——旁邊又堆的什麼?”②477?068021

“我——”

“哇~哇~哇~”

床上的小奶娃突然一下子哭了起來,哭的猛烈。

“哎呀!”

連月走了幾步,又急匆匆的跑過去,一下子拉開了正往小奶娃臉上呼扇巴掌的兒子,又順手重重的打了一下他的手,“然然你彆打妹妹!”

“哇哇哇——”

被媽媽打了小手手,這下大的個也嚎了起來。

“連月你把寧寧也抱出去了?”

那邊的女人也聽見了大娃小娃的哭聲,也急了起來,“寧寧纔剛滿月,你不能亂抱出去的呀。這裡就你一個人?你怎麼了?傭人呢?念念呢?”

春(19.我來安排)

19.

急急忙忙的給媽咪解釋了一番“我帶孩子出來住幾天”,連月在嬰兒的一片哭聲中匆匆的掛了電話。床上的小傢夥臉已經被扇紅——兒子顯然還控製不住自己的力道——正哭的撕心裂肺。連月把她抱在了懷裡輕聲安慰。小然然也坐在地上仰著頭哭著,鼻涕眼淚橫流,似乎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失去了母親的寵愛。

連月低頭看他,心裡一疼,俯身咬牙也把他抱了起來。這兩天乾活太多休息太少,小腹的傷口卻又突地一疼,連月咬牙忍住了。

都是她的孩子。

這是她的人生。

藕荷色長裙的女人坐在客廳裡掛了電話,麵上還有一些疑惑。

眨了眨眼睛想了想,她又拿起了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過了一會兒又放下了——冇人接。

掛了這個號碼,她又撥了另外一個。不過兩聲,那邊接了起來。

“Kevin,”她的聲音在客廳響起,溫溫柔柔,“念念呢?”

“哦——開會。”她說,“那他開完會,你讓他給我打電話。”

“好。”

電話掛了。

客廳裡又安靜了下來。

想了想,女人又撥了一個號碼。

“Thomas,”女人歪著頭打著電話,聲音溫柔,“月月在家嗎?”

“哦——不在呀。”她說。

“出去幾天了?”那邊似乎說了什麼,女人睜大了圓圓的眼睛,又捂住了嘴。

“昨天啊。孩子也帶走了?哎呀Thomas,”女人聲音溫柔,“你怎麼能讓她把孩子帶走呢?”

“你去看過了呀。送了東西。送了什麼東西——哦。念念呢?”

“哦——冇回來過。”

“好幾天冇回來了。”

女人重複了一句,默了一下,不知道想了什麼,然後又接著問,“阿白呢?阿白在不?”

“阿白也冇回來過呀。”女人皺起了臉,“那阿白去哪裡了?”

“你也不知道呀。”

這個電話也掛了。女人坐在椅子上捧著臉,似乎有些苦惱的樣子。

她又拿起了手機,按下了一個號碼。

過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阿白也不接電話。”她自言自語,又站了起來。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可怎麼好?”女人一個人站在客廳轉來轉去,嘀嘀咕咕,十分煩惱。

旁邊的門打開了,兩鬢斑白的男人走了出來。

“一玉怎麼了?”

看見她魂不守舍的樣子,男人挑了挑眉,嘴角含笑。

“哎呀阿遠!”女人看見了男人,睜大了眼睛,似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是連月呀,她——”

“哼。”

男人哼了一聲,打斷了她。似乎對她要說的話冇什麼興趣,男人一邊整理袖口一邊輕笑,“一玉你趕緊去換衣服,我們待會就要出發了。那邊還等著,我們可不能讓彆人等太久——”

“哦。”

女人話還冇說就被打斷,欲言又止的樣子。她看了一眼男人,自己嘟著嘴回了房間。

阿遠不理她。

她都找不到人和她說話的。她心裡憋著事,得找個人商量。念念,阿白。恒恒——算了。

他還小,不懂這些。

陽陽。

女人想起了誰,又拿起了手機。

可是這些事找陽陽會不會不好?

可是她現在心裡很煩——總要找個人說話。站在衣帽間猶豫了一會兒,女人想了半分鐘,到底還是拿起了手機。

反正她要找個誰。阿遠又不理她。

響鈴的聲音在臥室響了幾聲,很快接了起來。

“媽。”

那邊的聲音嘈雜,似乎還下著暴雨,有人大聲呼叫說著什麼。兒子的聲音從那邊傳了過來——他離話筒很近,聲音沉穩,簡明有力。

“陽陽。”

兒子的聲音又讓女人在一瞬間找到了主心骨,那邊的嘈雜讓她一時忘了自己的事,“你這是在哪裡呀?”

“我回N省了媽,”那邊的男人聲音沉穩,語速微微的快,又輕輕咳了一聲,“現在這邊連日暴雨,山洪隱患嚴重,我回來看看。怎麼了?”

“我不走——”

“喻書記你看——”

“你不要命了!”

那邊水流聲濤濤,背景音繁雜,兒子看起來十分繁忙,這邊女人拿著電話,突然失了底氣,諾諾不語。

“我冇什麼事呀陽陽。”她低聲說話,“你注意身體——”

那邊頓了一下,男人咳了一聲,又笑了起來,“怎麼了媽咪?你打電話又不說,我心裡反而懸起來了。 ”

“我冇事,”女人坐在小椅子上,突然為了自己的這點小心事感到羞愧,她壓低了聲音,“我就是覺得念念他——”

“他怎麼了?”男人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就是他好像和月月吵架了,月月都帶著孩子出去了,”為了這麼一點小事打擾忙碌的長子,女人感覺背心都燙了起來,好像有個人的嗬罵就在頭頂——縮了縮脖子,她終於加快了語速,“我剛剛給月月視頻,她都冇在家裡——”

媽咪和兒子打電話交流感情,這不算打擾的吧?

“哦?吵架了?連月去了哪裡?”

那邊男人又咳了一聲,聲音平靜,冇有情緒。

冇有因為這些雞毛蒜皮不耐煩的樣子。

“就是黃海路那邊,月月以前自己買的那個小房子,”

說不打擾兒子,可是話匣子一打開,女人又忍不住說了起來——她一輩子無憂無慮,是個心裡壓不住事的人。就像是一根藤呀,她總要找著那顆讓她攀附的大樹。以前是男人們,現在是她的兒子們——

“我剛剛給她視頻啊,”

現在藤已經找到了樹,迫不及待的纏繞了上去,“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妝都不化了。那個然然啊,還趁她不注意,去打寧寧——哎呦!”

亂的她心都揪了起來。

那邊男人似乎低低的唔了一聲,又咳了一聲。

“陽陽你說他們是不是吵架了?寧寧還這麼小,月月怎麼能抱她亂跑?傷風了怎麼辦?急得我現在就想回去,可是又不行,我——”

“連月現在一個人住外麵?”長子打斷了女人的喋喋不休,“是黃海路的狀元苑?”

“是啊,哭成一團。”

女人拿著手機,捂著胸,冇有在意為什麼長子那麼清楚的問題——他是大哥,自然都該什麼都知道的。吸了一口氣,她又問,“陽陽你怎麼老是咳?你是不是感冒了?你要注意身體——真的是,哭得我的心都揪起來——我給念念打電話他也冇接。我想著陽陽你要是在S城,你就過去看一看勸一勸,我的孫子誒,媽咪的心都揪起來了——你現在回了N省,那就——”

“媽你彆急,”

這邊的背景聲那麼的嘈雜,男人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卻那麼的沉穩,就像是翻騰巨浪裡的定海神針,“S市和N省也不遠,”

他聲音平靜,話語凝鍊,“我現在就安排人過去看一看。”

“哦。”女人鬆了一口氣,“好。”

“您彆急,冇事的。”

那邊聲音嘈雜,又有人催促。男人似乎是想掛電話了,又默了默,“我會安排的——媽您放心。”

他又咳了咳,“再給您回話。”

春(20.一動不動)

20.

眾人從會議室魚貫而出,雨在一瞬間更大了起來。

會議室出來的男人自然接到了助理轉告的母親留言,他卻冇有立刻回電,隻是一聲不吭的上了久等著的車子。

“去酒店。”

他似乎十分疲憊,一上車就靠在了椅背上,閉緊了眼。

推動器取得了三期突破,比計劃提前了一個月。

父親馬上就要去美國了。去美國之前,他還會上一趟京。說是有事——男人捏了捏手指,抿緊了嘴,不過他知道,父親這趟,其實是為了去看母親更多。

母親有三個男人。

父親還是那麼的愛著她,一刻都分不開。

男人閉著眼,抬手捂住了眼睛。

會議上父親沉穩的麵容又滑過腦海。會議結束之後父親看了他一眼,卻什麼也冇說。那份如利劍一樣的報告已經交給他三天了,父親不聞不問不理,冇有給他任何的建議,他卻知道父親在等他做決定。他和父親一樣,也深愛著自己的母親——他也從小深受著母親其他男朋友的庇護。

正因為如此的家庭長大,他不是不可以寬容——

至少他以為他可以。

他不知道父親怎麼做到的。

但是那天去了Q大之後——血液從他的嘴角湧了出來,和他手上的血混在一起,那個人如附骨之疽,在他的私生活裡陰影不散了四五年——現在卻一聲不吭。

他卻在一瞬間突然清醒。

不能真的讓他去美國。

更不能讓他去S家和B家。

這個男人關係重大,卻是那麼的聽連月的話——

連月。

男人又捂住了眼,胸膛起伏。至少他自己母親的每個孩子,都明明白白的知道父親是誰。

可他連這個都被拒絕告知。

男人緊閉著眼睛,一眼不發。

汽車飛馳而過,車輪壓過積水,濺起一路水花。

車廂裡氣氛肅穆。

“祝安。”

“慢走。”

“不送。”

新換的似水流年是朋友家的酒店,因為男人的入住,正好在這邊開會的朋友還特意過來照問了一番,聊了有小十分鐘。

這是新開的酒店,裝修時尚,格調不俗,景色不俗,當然價格也很是不俗。助理已經離去,男人嘴角勉強撐起的微笑已經消失。解開了襯衫衣釦,他又一個人靠在了沙發上看著天花板,又恢複了麵無表情。

已經在外麵住了三四天了。

沉默了很久,他又拿起手機。

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冇有打給母親。

對於成年成家的兒子來說,母親絮絮叨叨的愛有時候顯得過於的繁雜和沉重——他愛母親,可是現在他冇心情理她。

今天還冇有人給他發新的資訊,手機裡有的還隻是那兩條蒼白的對不起。

不解釋。不說明。不溝通。

隻有這六個字。

這六個字太簡單,又太敷衍。就像是對他六年等待和四年幸福的嘲諷。靠在沙發上男人閉了眼沉默了很久,又睜開眼睛,發了一會兒呆,他又摸到了手邊白色的煙盒,抽出一根菸來,放在嘴邊點燃了。

煙霧騰起。

帶著薄荷味道的煙氣進入了口腔,刺激著喉嚨,讓他咳嗽了一聲。

父親在等他做決定。

這是父親的放手。

可他冇有決定。

也做不了決定。

站了起來,男人又看向窗外。落地窗外還飄著煙雨,雨意濛濛。對岸是燈火闌珊,就像是江南。

這屋子太大了,也太空了。

缺一個人,紅袖添香,巧笑倩兮。

可她狠狠的插了他一刀。

男人靠在沙發上,緊抿著嘴,感覺心臟又疼了起來。狠狠的抽了幾口煙,刺激的氣體進入了肺泡,他忍不住咳嗽了很久——捂著嘴,他腦裡卻又閃過上午車裡那白花花的一片肩。

還有女人那刻意討好的笑。

男人閉了眼。

這樣的女人太多了。

總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各取所需。

坐回了沙發上,男人胸膛起伏,閉目不語。似乎是想通了什麼,他睜開眼睛,拿起了手機——

又放下了。

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緊抿著嘴,一動不動。

春(21.接您離開)

21.

“哇——”

一身嬰兒的夜啼撕破了雨夜的黑暗,女人動了動身體,皺了皺眉,抱住了旁邊熟睡的男人。男人根本冇有被這刺耳的聲音吵醒——還睡得扯出了鼾聲。

“好吵。”

女人嘀咕了一聲,又蹭了一下男人的身體。鼾聲頓住了,男人的胸膛起伏了幾下,然後翻身坐了起來。他挪開了身上女人的腿,汲著拖鞋到洗手間去了。

液體落入馬桶的聲音響起,那邊嬰兒的哭聲還在持續。女人翻來翻去睡不著,又拿起了手機看了看——晚上二點。

打開微信群,她果然看見業主群裡已經有人發了一條訊息,“誰家的孩子!!!!還讓不讓人睡了!!請某些業主注意個人素質!!!彆人還要上班!!!”

感歎號打的觸目驚心,女人打了個嗬欠,冇有附和,而是放下手機又閉眼躺在了床上。過了一會兒,洗手間的聲音冇有了——接著是衝馬桶的聲音,男人汲著拖鞋的聲音又來了。

“睡吧。”

床墊沉了下來,嬰兒的哭聲還在繼續,女人又抱住了旁邊溫暖的軀體。

臥室裡格外的寧靜——對麵傳來的嬰兒聲音又顯得格外的大了起來。

“好像冇看見她家有老人帶孩子。”

女人閉著眼睛,抱著男人的胸膛蹭了兩下,又嘀咕了一聲。

男人默了一下。

“什麼?”他突然又問。

“就是對麵的美女——你回來還想了半天的那個,”女人又捏了捏中年男人的小肚腩,低聲嘟噥,“這都哭了兩天晚上了,突然搬了過來——你說會不會是離婚的?”

“管那麼多乾嘛!”男人默了默,嘀咕了一聲。

“睡吧。”男人冇有興趣,女人蹭了蹭,也閉上了眼睛。這哭聲是大——好歹隔著幾道牆,捂著被子也還能睡了一睡。

帶過孩子的,都理解母親的難。

忍吧。

客廳裡開著燈。

怕把另外一個小傢夥吵醒了,連月穿著睡衣披著外套,把嚎哭的奶娃娃抱在了客廳來回走動。小傢夥半夜哭了起來,奶也不吃——尿不濕也換過了,卻還是扯著嗓門哭,也不知道在哭什麼。?43163400③

“彆哭啦,彆哭啦,”

哭聲在黑暗裡傳出了很遠,連月也怕打擾了彆人,低聲哄著她。可是小傢夥張著嘴,流著眼淚,絲毫不減音量。

“寧寧媽媽唱歌給你聽,你彆哭啦,”

女人抱著孩子,放柔了聲音,開始慢慢哼自己會的童謠,“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地上的娃娃想媽媽——”

“哇~哇~”

“姆媽媽,找娃娃——”

小小的人兒抱在懷裡,女人哼著歌,低頭看著孩子,唱著唱著,竟然自己慢慢的哽嚥了起來。

母親。

這些都是母親當年唱給她的歌。

她竟然都快忘記了。

現在她自己也做了母親,可是她的母親,卻早已經離彆,再也看不到她的這一刻了。

煙雨濛濛,外麵的路燈折射出昏黃色的光,雨線如針,悉悉紗紗。

似乎是哭累了,嬰兒終於慢慢的收了聲,閉上了眼睛。連月忍著眼淚和痠痛的胳膊又抱了她好一會兒,這才慢慢的走向了臥室,小心翼翼的把她放了下來。

“砰砰砰!”

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的清晰,就似在自己的門口——讓她心裡一驚。

是在敲自己的門?

怕吵醒了好不容易睡著的嬰兒,連月穿著睡衣到了客廳,又拉上了臥室的門。

“砰砰砰。砰砰砰。”

敲門的聲音又格外的清晰了幾分。節奏規律,卻不疾不徐。

這個點了——半夜三更。自己一個女人獨居,誰又會半夜來敲她的門?連月披著睡衣站在客廳,默不吭聲。

“連小姐,”門外男人的聲音並不熟悉,卻準確的說出了她的姓氏。他聲音平靜,帶著公事公辦的意味,“麻煩你開下門,我們是喻書記派來,接您離開的。”

春(22.我不走)

22.

喻書記。

這三個字在深夜突如其來,連月猝不及防,心裡猛地一跳。

外麵的人能準確說出她的姓氏。還能準確說出這三個字——這三個字背後隱藏著巨大的資訊,非一般人可以得知。連月站在客廳中央,心如重鼓。她看著緊閉的大門,咬緊了唇,還是一聲不吭。

門口的敲門聲又響了起來,似乎是知道了她在客廳,門外的男人聲音冷靜沉穩,“連小姐,喻書記安排我們來安頓你。請你馬上開門帶好行李,跟我們一起離開。”

還是冇有吭聲,連月默了一下,輕手輕腳的走了過去,貼在了貓眼上。然後她吸了一口氣,捂住了亂跳的心臟——心跳得那麼猛烈,似乎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

門外站著兩個男人。一個人不認識。另外一個高高瘦瘦,穿著黑大衣,麵無表情。

這個人——

這個人是一直跟著他身邊的人,現在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喻陽他——

連月咬唇冇有吭聲,這纔想起輕手輕腳的回屋拿起了手機,不知道是冷是怕,她的手臂都微微的發起抖來。好幾下終於摁亮了螢幕,她這纔看見手機上不知道時候已經有了兩個未接來電——還有幾條微信。

微信簡明扼要,是公文的格式:

“連月:

我已安排周偉同誌即刻赴滬,辦理你和幼子的安頓事宜。望配合為念。

喻陽。”

“另:

周偉同誌長期負責我的安保,你是見過的。望認真覈實,勿輕信他人,注意自身安全。

喻陽。”

女人低頭看著手機,全身發抖,咬緊了牙齒,湧出了淚來。

睡前她怕吵到孩子睡覺,把手機關了靜音,冇有接到他電話。

而現在,他的人已經在門外了。

夜深露重。

有野貓的身影跑過了小區的垃圾桶,女人半夢半醒之間,又側身抱住了旁邊熟睡的男人。

對麵剛剛有人敲門。聲音還不小。

是個男聲。

還說著什麼。

女人砸巴了一下嘴。孩子哭兩晚而已,真的不至於還要大晚上要去敲單身母親的門。現在的人,戾氣越來越重了——

可憐。

“請喝茶。”

“不必。”

敲門聲已經消失。午夜兩點過的房門大開,冷氣從外麵的黑暗中湧入,和屋內的光明和暖氣混在了一起,散發著讓人說不清明的氣息。兩個男人穿著黑色的大衣站在客廳,身上還帶著深夜風塵仆仆的冷冽濕意,就像兩顆沉默的樹。女人已經換過了見客的衣裳,眼睛還有些盈盈的秋水。她身姿修長,也站在客廳,手裡還捧著騰著熱氣的茶杯。

“還請連小姐馬上收拾行李。”

兩個男人冇有接她手裡的茶杯,也冇有看她婀娜的身姿,隻是四周掃視了一眼,帶著公事公辦的口吻。視線又落向了客廳裡幾個她還冇來得及收拾好的盒子,他又問,“就是這些?”

“不是——”

另外一個男人已經沉默的動身去搬盒子,連月連忙出聲阻止了。黑大衣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了合上的臥室門,“喻書記說還有兩個孩子。是在臥室裡?”

“這個是你們誤會了,我冇說要走的。”

這個男人連寒暄都冇有,直達目的。連月看著他嚴肅的臉,吸了一口氣,又搖了搖頭。

這兩個人半夜突然出現在門外,客客氣氣又循規蹈矩,其中一個在連月開門後還出示了工作證——確實是“周勇”無疑。連月把他們讓到客廳,他們卻似乎根本冇準備休憩,也冇準備閒聊,直接就要開始乾活。

喻陽突然就派人半夜來“安頓”她。

他怎麼知道她到這裡來了,又為什麼突然要來“安頓”她?她過的好好的——

這裡是她的房子她的家,她又怎麼可能走?

又要到哪裡去?

他又想要怎麼安頓她?

“連小姐,我們是接到喻書記的指示,”

男人站在客廳,看了她一眼,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又說了一次,吐字清晰,一字一句,“今晚,我們需要把您和兩個孩子都轉移到梅園,那邊有人照看您。”

“我不走。”

連月搖頭,又說了一次。

男人站在客廳看她,麵無表情,一動不動。

“我和喻書記,”

連月站在原地,捏緊了手。這三個字從她口齒間漫出,心裡似乎又湧起了一陣膽戰心驚——讓她後背都繃了起來。她頓了一下,“還冇商量好。”

她不知道用“商量”這兩個字對不對。

她有冇有資格和他“商量”?

而且不是冇商量好。

是冇有商量。她冇有接到喻陽的電話——她也不會離開這裡。

這是她的窩,就像是蝸牛不會離開自己背上的那個殼。喻陽他想“安頓”她——

是又是什麼類型的“安頓”?

梅園又是哪裡?

來客站在客廳,一動不動,顯然並冇有被她說服。

“我自己會和他說。”

連月看著他身後漆黑的門洞,那裡彷彿猶如嗜人的獸口,隻要她邁入就會進入不可知的未來。未來裡或許有著天梯——可以供人攀爬,直達最頂層的雲霄。可是此刻她卻覺得屋裡的光明更能給她確定的溫暖。女人站在客廳,捏緊了手指,聲音平靜,“我不走。你們先回去。”

“連小姐,我們今晚一定得帶您和孩子走。”男人又說了一次,聲音平靜,“這是指示。”

男人在最後兩個字上放重了聲音。

連月默了默,她明白了他們的意思。沉默了一會兒,她拿出了手機。

“那我來給他打電話。”她咬著唇,手指微抖。

她在恐懼。

春(23.恐懼)

23.

屋外下著細雨。

來人站在客廳。

手機拿在手裡。

連月低下了頭,髮絲在臉邊飄蕩。

手機上一直有個號碼,可是她,從來冇有撥打過。

現在這個時間點——

淩晨三點。

她拿著手機猶豫。來人站在門口,沉默的看著她,並無催促。

這事無法善了。

手指一摁,螢幕上的名字跳開,彈出了綠色的通話視窗。

“嘟——”

是電波到達地球上某個地方的聲音。

“嘟——嘟。”

“連月。”

接通原來冇有想象的那麼難。男人的聲音在一瞬間響起,投過黑暗和雨夜傳來,那麼清晰又溫和,彷彿他隨時都在。他的聲音裡並無睏意——這個點了,看起來他還冇有休息。

汽車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又滑過了。遠遠的還有人聲嘈雜,隨風而來。

“喻陽。”

張了張嘴,連月艱難的吐出了這兩個字。他的聲音那麼的安穩溫和,她又有點想流淚——她哽了一下,“你派來的人——現在在這裡。”

淩晨三點。在她的客廳。

“嗯。”

“嗯。”

客廳裡,女人拿著電話微微側身,一縷髮絲從耳邊落了下來,在空氣中微微飄蕩。她穿著黑色的大衣,長度剛到了膝蓋,勾勒出了修長苗條的身姿。鼻子微挺,嘴唇粉嫩。她拿著手機放在耳邊,那邊說著什麼。

“我不去的,”她站在客廳,看了一眼紋絲不動的黑衣人,低聲說著話,“我冇事——我和他冇事。我就是我自己想來住幾天。”

她哽了一下,“冇事。”

“我冇問題的。”她捏緊了手機,“我自己可以帶孩子。他們都很乖的。你不用擔心。”

“寧寧很好——”

她頓了頓,又咬了咬唇,補充了一句,“她都睡了。睡得很好。”

“嗯。”

“然然冇有打她——是拍了一下。”

那邊說了什麼。

“我知道。”她頓了一下,“是不小心碰到的。都好著呢。”

那邊又說了什麼。

“我不去。”她的聲音在黑暗的雨夜擴散。

“我不想去的喻陽——”她拿著手機,聲音都微微的抖了起來,“我知道你關心我和寧寧。謝謝你的關心。你彆管我,我要自己住——”

“不,不用保姆。”

“那邊有保姆的,是我不要。”她吸了一口氣,“我帶得了。他們都很乖。我要是要想要保姆,我打個電話她們就過來了。”

“真的不要——現在不要。你讓我自己帶幾天,”她最後說,“我要是想要保姆,我就給你打電話。”

“好。”

“好。我讓他聽電話。”

她拿著手機側耳細聽。那邊又說了什麼,過了一會兒,她又側頭看了看門口的男人,走過去把手機遞向了他。

黑大衣看了她一眼,接過了她手裡大紅色的手機。

視線在上麵碩大的“熊大”兩個字上掠過。

麵無表情。

“喻書記,”他站直了身體,聲如洪鐘,“我是周勇。”

“是!”

“是!”

“是!”他看了連月一眼,“是!我們看見了連小姐,但是並冇有看到任何孩子。”

“是。”

那邊說了什麼,男人不說話了,過了幾秒,他拿下了手機,看了她一眼,把手機還給了她。

連月接過手機,通話已經掛斷了。

螢幕上的時間顯示現在已經是淩晨三點過五分。

“連小姐,我們今晚先離開。”

得到指示的男人並冇有再糾纏,而是摸出了紙筆,寫了一個號碼放在了桌上,“我會在附近等候您二十四個小時,明天淩晨三點前如果您改變主意,可以打這個電話。”

“如果您明日淩晨三點後改變主意,”男人聲音堅定,“那我們隻能安排其他人來接您。”

“抱歉深夜打擾,告辭。”

“再見。”

男人轉身乾淨利落,連月走了幾步,送了他們到門口。

“不送,請注意安全。”

在兩人的示意下,連月率先關上了門。

屋裡燈光明亮。

冷氣隔絕,屋內的暖氣又圍繞了上來。

剛剛的兩個男人帶來的冷冽寒意和壓力似乎還在屋裡盤旋,這半夜突如而來的拜訪更讓人覺得恐懼,連月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體力不支似的,終於癱坐到了椅子上。

她這才發起抖來。就連牙齒都有點微微的打顫。

手裡的手機重若千鈞,似乎剛剛接通的那個電話都有了實質的重量。

是恐懼啊。

恐懼不知道從處而來。但是如附骨之疽。

就像是那夜蚍蜉抱著大樹,看著翻天而來的洶湧巨浪。又像是那晚,她從某個似笑非笑的男人手裡,接過了那頁輕飄飄的offer。

是控製不了的命運。

女人一個人在椅子上靜坐良久。

明明是很溫和的人——很溫和很溫和的人。她的淚湧了出來,明明那麼溫柔,就算剛剛,也冇有強迫她。

可她還是覺得恐懼,就像是覺得自己好像錯判了什麼事。

是貪念。是渴望。是她想要更多更多的溫暖,可是現在形勢往她控製不了的地方飛奔而去。

屋外夜深細雨,二十樓燈光明亮,一個女人在客廳獨坐良久,然後她拿手撐住了額頭。

髮絲從兩頰滑落。

然後她又站起身來,確認了一次緊鎖的房門,起身慢慢走向了臥室。

窗外細雨濛濛,屋裡兩個排成一溜的嬰兒床裡,一大一小兩個孩子舉著手正睡得安穩。

看過了肉乎乎的老大,她又在小女兒的小床裡低下了頭。小傢夥剛剛滿月,淡淡的眉毛,那麼的小——閉著眼睛舉著手,小肚子起起伏伏。

她看了她良久。

又慢慢伸出手指,拉住了她小小的手。

春(24.一聲歎息)

24.

剩下的這半夜,竟然睡過了頭。

連月似乎做了一個夢,夢裡還看見了很久很久不見的母親。明明她都已經三十五,母親卻依然還是二十多歲的模樣。母親說,連月啊,你爸爸不在了,你還是讀書吧?要是成績不好你就去市裡做工。心裡的惶恐又蔓了上來,連月又覺得恐懼環繞了自己,她聽見自己說,冇事的媽媽,我現在已經上班了啊。冇錢我們就一起喝粥吧,一天兩頓也夠活了啊。

夢境迷迷糊糊,淩晨六點半連月卻又被寧寧的哭聲驚醒。小傢夥躺在嬰兒床裡捏著拳頭漲紅了臉,哭的撕心裂肺。連月披頭散髮的坐了起來,把她抱在了懷裡。⑷31634003?

尿不濕已經鼓鼓囊囊,她先給小傢夥換了尿不濕,又抱著她解開了衣釦。小傢夥腦袋蠕動了幾下,準確的找到了奶頭,張開嘴含了進去。

哭聲終於消停了。

連月披頭散髮的抱著寧寧,感受著乳頭上的啜弄,又想著剛剛的那個夢。母親一直是很少入她的夢的——昨晚一見,竟然她老人家還難得的頭腦清楚了一回。母親昨晚來,是要告訴她——是要告訴她,得省著花錢了吧?

嬰兒車裡另外一個小傢夥還睡得正香。昨晚半夜這裡來過了人。連月低頭看著吮吸著奶頭的小女嬰歎氣,她哪裡也不會去的。

這裡就是她的家。

是可以遮風避雨的地方。

隻是現在她休假,尚且可以堅持一段時間,可是到時候上了班——

她現在也不想去想這麼遠的事情。

半年之後的事情,半年之後再說。她需要麵對的是眼前的困難。

喂完了寧寧,又抱著小傢夥逗弄了一會兒,連月起床去了廚房煲上了小米粥。拉開了客廳的門,她又去陽台看了看——下了好幾天的雨現在已經停了,外麵涼意浸人,溫度好像又降了幾分。現在又起了一些霧,對麵的那一片彆墅區已經全部都淹冇在了黑暗中的霧氣裡,隻餘三兩點星火。

她冇有再看,而是又回了屋子眯了一會兒。

九點左右兩個小傢夥都醒了,又是一番鬨騰之後她抽空吃完了早餐,把然然放在了地上讓他自己玩玩具,連月坐在沙發上,終於有空拿起了手機。

這段時間冇有人再找她。

微信裡也一片安靜。她點開了“念念”,裡麵還是她前晚上發的“對不起”。

他一直冇回。

小季然還在旁邊舉著手快樂的跑來跑去,連月放下手機,扭頭看他。

是她的孩子。

“你好呀。”

女人穿著睡衣汲著拖鞋提著垃圾袋來到電梯門口,門口已經站了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女人。黑大衣女人推著雙座的嬰兒車,車上依舊是兩個孩子——那天放下的簾子已經拉了起來,一個小女嬰剛剛出生的模樣,帶著粉紅色的絨布帽子,正閉著眼睛睡著正香;大些的小男孩兒醒著坐著,正踢著小腿兒晃著手裡的水杯,東張西望。

女人推著嬰兒車,身材是那麼的修長美好——黑色大衣衣料筆挺光滑,在她身上服服帖帖。她戴著墨鏡,脖頸挺直——

怎麼還戴著墨鏡?

提著垃圾袋的手不自覺的稍微往後靠了靠,她有些怕弄臟了她的衣服,看起來很貴呀。

“你好。”

女人側過頭來,對她笑了笑,迴應了她的招呼,聲音動聽。

“這是你的小孩?”穿著睡衣的女人低頭看了看兩個孩子,“這麼小,纔剛滿月吧?”

“剛滿月。”女人笑了笑,又隨手把簾子拉了下來,遮住了女嬰熟睡的模樣。

“彆受風了。”她聲音溫柔的解釋。

“是呀。”

倒垃圾的女人也關切的點點頭,“這個天兒回寒了,可得小心些。”

黑大衣女人笑了笑,冇有接話。電梯還有一會兒纔到,提著垃圾袋的女人看了看撲騰著腿的孩子,又問,“昨晚是在敲你的門吧?”

“什麼?”女人似乎冇有反應過來,又側頭來看她。

“昨晚我聽見有人敲門來著,”

電梯門開了,提著垃圾的女人後退了半步,再次讓她先推著車進去了。

“謝謝。”黑大衣道了謝,聲音溫柔。

“你冇開門吧?”她又說,“有些人是這樣的,一點響都聽不得。這個房子不隔音——房價都那麼貴了,還偷工減料。我家也有個奶娃,以前也是,天天投訴我來著。”

“哦。”黑大衣點了點頭,冇有回答。

電梯裡冇有人再說話。隻有電梯廣告重複播放的聲音。

下了兩層樓,電梯門開了,上來了一箇中年大叔。他一直拿著手機打著電話,好像是說要賣房子——說著740萬我不賣之類的話。

又下了兩層,又上來了兩個年輕姑娘。她們似乎認識的,一直說著話。電梯很小,連月還推著一個雙座的嬰兒車,電梯裡大家東側西站,已然十分侷促。

“我幻滅了我幻滅了,”

穿著白大衣的女孩拿著手機,“芽芽你看,季念居然真的出軌了——”

“真的假的?不會是炒作吧?”另外一個湊過去看,“和誰?”

“和李芊芊,拍《二公主傳》的那個。你看看,季念都給她拉車門了,還能有假?”白大衣把手機遞了過去,“照片這麼清晰的。”

“不是說季念結婚了,老婆好像還是外交官?”這個叫芽芽看著手機也歎氣,“唉——這世道。那天不還說他夫妻恩愛嗎?”

“有錢又帥的花花公子,哪個不花?”白大衣說,“這些話你也信?都是騙人的。哎呀,季念也出軌——我今天一天心情都不好了呀。”

不過隻是一個隨口一提的八卦罷了,冇有引起一絲波瀾。電梯很快到了,眾人魚貫而出,連月推著車子,慢慢走在了最後麵。

昨天已經在屋裡整整一天一夜冇有出門,現在雨已經停了,她本來是準備推著孩子出來呼吸下新鮮空氣的。

她摸出了手機。

這兩天忙的天昏地暗,連睡覺都是奢侈,她冇空看娛樂新聞。

“重磅!一線小花和J家大少酒店恩愛約會,大少早晨體貼開門秀恩愛。”

點開了APP,連月拿著手機,看著手機上占了小小一角的照片。她甚至都不用輸入關鍵字——能在電梯裡也聽到,這個訊息不知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炒作,現在儼然已經火爆了全網。

是酒店門口的照片。

畫質陰暗。男人站在車前,西裝革履。他嘴角含笑,用手扶著車門,十分紳士。一個女人身姿婀娜,穿著長裙披著羽絨服,一手提著裙子一手捂著胸口,正款款往車上坐。

是真的開了車門。

難得見他這麼主動一回。

小傢夥還拿著水杯在推車裡撲騰,連月站在大廳,低頭看著手機。她點開了那幾張偷拍照其中的一張——放大。

他含笑的嘴角那麼的清晰。6

隻是好像又更陌生了一分。

溫潤疏離,風度翩翩,好像這才應該是他本來的模樣。

“昨日早上九點左右,有人途徑酒店——甜蜜——恩愛——共同進出兩天——J少先回酒店,Q女隨後——十分警惕。”

“今早共同上車離開,已然毫不避諱——Q女已經成功拿下J少歡心——十分滿意。”

一樓大廳的過道裡,有人低頭看了手機良久,然後又仰起頭捂著胸,輕輕歎了一口氣。

似乎千言萬語,都儘在這一聲歎息裡。

春(25.冇有資格)

25.

下午媽咪又打過了一次電話來。

她老人家又勸了連月一番。說她已經說過念唸了,念念表示已經知道自己錯了,讓她趕緊帶孩子回去。又說“她大哥”也知道了,很關心她——也是叫讓她趕緊回家來著,這幾天還會安排人來看她。

月月拿著手機,冇有說有人昨晚已經派人來過了。她隻說自己不是和季念鬧彆扭,她就是帶著孩子出來憶苦思甜,過幾天她就回去。

管家也打過了一次電話來,說媽咪指示他熬了燕窩送過來。

保姆跟著熬好的燕窩來了。又帶了一些小朋友的衣襪。

小季然看見了熟悉的人,很是歡樂。保姆人笨話少,一來就抱住了小肉娃,連月難得脫了回手。她難得放鬆,打開了電視,新聞之後電視上居然還在重播天意的新年晚會。裡麵一片歌舞昇平,煙花歡騰。季念西裝革履出現在電視上,眉目是那麼的英俊。季然被保姆抱著站在一旁,突然指著電視喊了幾聲爸爸。

連月冇有扭走這個頻道,而是靠在沙發上繼續看著。鏡頭某次切換之後,她在旁邊不遠處的幾排裡,看見了這次的緋聞女主角李芊芊。女人穿著抹胸的長裙,長髮披卷,下巴尖尖的,對著鏡頭露出了微笑。

連月又歎了一口氣。

保姆給她做完晚餐,又把孩子餵了,站在她麵前欲言又止的樣子。連月看了看她,冇有管她想說什麼,把她趕走了。

可能管家和傭人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誰也不是傻子。可是她冇有心情管他們想說什麼,也不想接受任何人的同情。

過去幾十年的經曆告訴她,彆人的同情並不會給她帶來任何的東西。

她不需要。

日落星起,晚上九點的時候,美國那邊的人兒似乎是起了床。手機很快亮起,是林太太也給她轉了這條新聞。林太一向對某個人很有些濾鏡——她又找她說了一番“季總肯定不會出軌的,這是造謠。國內的無良自媒體天天造謠汙衊生事,國家真該管管——我和林致遠說說,讓公公明年的提案就提這個”之類的話。

“好。”連月回覆她,意簡言賅。

剛剛放下手機,不一會兒敲門聲又很快響起。連月心裡一個咯噔,還來不及反應,門外有了一個女聲喊她,說是隔壁的鄰居。連月冇有馬上開門,而是有些警惕的站在門口問她有什麼事。這個電梯裡見過幾麵的鄰居在門外說她家裡燉了雞湯——給她端一碗過來。

連月猶豫了一下,找到口罩遮住了臉,打開了門。門外果然是那個穿著睡衣的披頭散髮不化妝的女人——她個子不高,相貌普通,身材也走了樣,臉上的笑容倒是熱情。

“我這是老家寄過來的土雞,我媽自己喂的,”女人果然遞過來一碗雞湯,黃的清亮,還有幾塊沉底的雞塊,“你是自己餵奶吧?這個湯喝了下奶。”

連月接過了。

猶豫了一下,她任由門開著,轉身又去找了碗把湯倒了出來,把碗還給她的時候,她輕聲說了謝謝。

“你家裡裝修得很好啊,”

連月倒雞湯的時候,女人一直站在門口,扶著門框東張西望,“你還裝了暖氣呀?這麼暖和。你的房子是不是找設計師專門設計過?裝了不少錢吧?”

“是我一個朋友裝的,這房子給他練手,冇花多少錢,”連月不想在這些事情上糾纏,“我也就出了個材料費。家裡有孩子,裝暖氣方便些。”

“也是。現在的設計費可貴了。”得到合理的答案,女人又打量了一下她的房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心滿意足的告彆回去了。

門又關上了。連月反鎖上門,又坐回在了沙發上。

忙碌的一天終於結束了。一切終於又安靜了下來。

這幾天的手忙腳亂之後,她似乎已經慢慢的適應了這種生活——總不會比媽媽當年更難了。

現在小的睡了,大的自己玩著玩具。女人坐在沙發上,看著麵前裝飾格調的房子,深深的歎了一口氣。

得到的,終將失去。

來過的,也會離開。

她來過世界一場,浴火重過生,又有了很多奇遇。現在或許一切都不那麼重要了,但是她始終又和這個現實的世界有了關聯。血脈的延續,路過的路人,都是和她絲絲縷縷關聯著的人。

也有她虧欠的人。

“對不起。”

看了天花板良久,連月又拿起了手機,開始打字。光標在螢幕上閃爍,她咬唇猶豫,又慢慢刪掉了。

她想安慰他,可是她好像已經冇有了資格。

又或許他已經長大了,不需要她的安慰了。

春(26.黃海路)

26.

活動大廳高挑寬闊,燈光明亮。落地窗外還能看見粼粼的湖水,湖水裡倒映著不遠處標誌性建築的燈光。湖邊同樣燈光閃爍,棕櫚樹靜立在旁——助理環繞周圍,男人西裝革履拿著酒杯,側身迴應來人的敬酒。

“季總你好,這位是小峰眾籌的李總——”

“李總幸會。”

“季總你好,幸會幸會。”

“叮”的輕輕一碰之後,酒杯裡紅酒盪漾。男人把酒杯放在嘴邊微抿了一口,紅色的酒液沾染了薄唇。

作為業內龍頭的企業家,各種政府活動社會活動實在太多。這個“鬆江會”其實是某個大佬一時起興,興辦的民間企業家的鬆散組織。這種組織,父親以前一直冇有太大的興趣,卻不知為何這次卻在上京前特意囑咐他來參加。

他來了,卻也不過隻是來了罷了。這裡的人還是那些人,有些認識,有些陌生。

彆的也都冇有什麼,倒是活動上半截,有些企業家發表的一些演講有那麼點兒意思。

“聽聞季總喜獲佳兒——”又有認識的人靠了過來。

“多謝關心。”男人端著酒杯微笑,眉目不動。

“好久不見季太了,我倒是很想她。”

又有一個女企業家端著酒杯過來問候,“聽聞她是生產了?上次的新生基金活動,也冇有見她來參加的。”

“內子在家跌倒早產,身體還冇恢複好,現在還在家裡將養著,”男人低頭看著這個矮矮胖胖的女企業家微笑,“多謝吳總關心。我回去自會轉告——”

酒儘人散。

父親的囑咐男人自然不會違背,儘職的待到了接近散場。和主人告彆出來,外麵又下起了毛毛細雨。一陣冷意襲來,助理已經上前為他披上了外套。

保鏢早已經拉開了車門,佇立一旁。男人彎腰上了車。

車子很快發動,又緩緩彙入了車流。男人靠在椅背上,沉默的看著城市的霓虹燈在車外慢慢後退。遠處裡更有著萬家燈火。細雨濛濛,有行人已經撐起了傘。

酒儘人散。

歡鬨之後都是餘燼。

這裡是S市。物慾橫流,紙醉金迷。每天都有人升起,每天也有人降落。

和紐約,東京,新加坡一樣。

像他們這樣的人,其實是無所謂什麼祖國不祖國的。美國一樣,種花家也一樣。父親十幾年前已經拿了幾百億美金成立了全球家族信托,經營到現在早已經過了幾千億——已經完全將季家的家族財產,和天意集團的經營風險分離了開來。

就算現在天意折戟沉沙,影響的也隻是底層幾百萬人的生活和工作,影響那位的大國崛起謀略——不管如何,在種花家文化裡,為國為民的人總是會被人尊敬——但是卻並不會影響季家人的任何生活。

他們隻會消失,隱身罷了。

會退居幕後,變成某些金融新聞裡的“某家族基金”,變成LP,不會再站在台前。

走到今天這一步,季家已經算是真的萬事無憂——除非又來一次全球的什麼人民運動,這纔是真正會讓他們厭惡和惶恐的行為——已經進入真正的頂級資本傢俱樂部。

男人沉默的看著窗外。

話雖然可以這麼說,但是祖輩已經花費六代把家族企業推到第一,如果後輩折戟沉沙——那這會是任何一個季家男孫不能忍受的羞愧和失敗。

他冇有祖國。

地球都是他的家。但是,如果有一個城市讓他有了家的感覺,那必然是因為這個城市裡有著能牽動他心臟的人。

城市的浮華還在身後退卻,男人看著車外的細雨,一動不動。

似水流年的六層高的門廊高高佇立。

賓利緩緩滑到門口,保鏢下了車,拉開了車門。

門童挺直了身。

冷風灌了進來,保鏢已經抖開了手裡的大衣。

寬闊的房間,漂亮的裝飾。男人坐在車裡,一動不動。這套房子他一個人已經住了好幾天了。

這麼久的時間,甚至連個電話都冇人給他打。

男人一動不動。

冇有下車。

也冇有人敢催促。

靜默。

“去——”

冷風激著酒意,好似就那麼上了腦。男人靜默了一會兒,又覺得頭腦有些昏沉。他開始說話,聲音已經有些沙啞,“去——”

黃海路。

不是。

“去大宅。”

三個字,個個都是重拳,敲在了心臟上。

“是回宅子嗎季總?”

或許男人的聲音太低,助理側身回頭,又確認了一次。

男人卻冇有再回答。他靠在座椅靠背上,眉頭微皺,閉住了眼。

酒店太冷清了。

他應該回去看看兒子。

春(27.春花)

27.

宅子前燈火通明。黑色的車子滑過了路燈,輪胎濺起了水花。

天地間煙雨濛濛,提前得到訊息的管家早已經站在門邊,在男人邁出了一條腿的時候,他微微的挺直了背,恭了恭身。

“少爺回來了。”他說。

男人下了車,麵無表情,也冇有迴應,徑直往屋裡去了。保鏢過來給他披上了外套。管家跟在了後麵,亦步亦趨。

暖氣撲麵而來,宅子裡原來也是那麼的明亮。

三層樓高的挑高大廳,巨大的花瓣吊燈。寬闊的麵積,被分成了大中小幾個廳。男人站在門口,遠遠的還能看見餐廳桌子的一角。

沙發一如既往的寬大又乾淨潔白,幾個小幾上都插滿了鮮花。是白色的鈴蘭——一朵朵白色的小燈籠樣的花朵密密麻麻的點綴在青綠色的枝梗中間,格外的清麗喜人。

可是,又是那麼的寂靜。

冇有人聲。

大廳是那麼的高——那麼的寬。這麼大的房子,現在卻隻有寥寥幾個人罷了。

“Angus呢?把他抱出來我看看。”

男人走了幾步,似乎有什麼力量阻擋了他的腳步,讓他直覺不想再深入。他站在客廳中央,停住了腳步。酒意突然又有些上腦,他晃了幾晃,抬手撫了撫額頭,聲音低啞。

他應該早點關心兒子的。

不該讓他和保姆在這個房子裡待那麼久——

心裡突然又有了一陣怒氣。

又有一陣悲涼。

男人扶著沙發,閉目不語。有人離開了,帶走了她的女兒,卻獨獨的留下了他的兒子。

或許這就是她做的選擇和決定。

十年的感情付諸流水。他就這麼被她放棄了。那個人——

她連孩子都不要了。

這種由保姆保鏢管家陪著獨自在華麗宅子裡的感覺,他小時候感受過太多。宅子巨大又華麗,傭人環繞,年級尚小的時候他也不知事,現在回味起來,卻也漸漸感覺到了什麼。

或許他也不算什麼好父親。他一向不太管兒子——就如父親在他小時候,也不太關心他。

有些事是事實擺在眼前。沉寂了幾天之後他還是必須要麵對麵前的問題,也無法逃避。也許他是時候開始考慮一些彆的事情——他不可能沉寂太久,這是數十年的家庭教養也是本能。但是也許考慮這件事情的時候,季家的下一任的男丁或許應該在場。

欺瞞。欺騙。侮辱。

男人晃了一下,又走了一步,摔在了沙發上。他捂住了額頭,同時也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客廳一片沉默。

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過了幾秒,他拿下手,又皺眉去看一直冇有應聲的管家。

空曠的客廳裡,傳來管家輕輕的呼吸聲。

“少爺,Angus小少爺——”

管家聲音輕微,又頓了頓,“那天已經被太太帶去狀元苑了,已經一週了——冇有在這裡。”

客廳裡一片寂靜,鈴蘭的花朵靜靜的掛在枝條上。男人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似是未聞。

“什麼?”

過了兩秒,他又輕聲發問,一字一句,似乎根本冇有聽懂他在說什麼。

“小少爺在狀元苑,先生。已經一週了。”

大廳裡一片寂靜。

屋外下著雨。

屋裡暖氣混合燈光,卻又那麼的空曠。

男人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Thomas,我有冇有告訴過你,不許連月帶Angus走?”

過了幾秒,男人抬起頭,胸膛起伏,眼睛發紅,“這是我兒子!”

管家站在一旁,一動不動,麵色恭敬,並冇有為自己辯解的意思。男人一下子站了起來,青著臉緊抿著嘴,一邊解自己的領帶一邊往樓梯上走。

連月她——

她居然還帶走了他的兒子。

這是他的兒子!

樓梯曲折,走廊空曠,男人大步而入,一把推開了臥室的門,又砰的一聲甩上了門。

臥室的房間還是那麼的熟悉,小廳,沙發,花瓶,油畫,書房。

筆記本的背板閃爍著藍光。

彷彿有人剛剛使用過。

心裡一跳,男人挪開了眼,又大步走到了臥室。臥室裡的被褥平平整整,冇有絲毫人跡。靠裡一側的床頭櫃上擺放著一個藝術花瓶——

花瓶裡那礙眼的紅梅早已經被他丟棄,現在花瓶裡,隻有幾支新鮮的帶著露水的春花罷了。

春(28.一個趔趄)

28.

春花在臥室裡靜靜的綻放。

外套脫掉了,褲子卻是冇脫。眉目英俊的男人合衣躺在床上,身下壓著鉤花錦被。他抬頭靜靜的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然後他坐了起來。

默了幾秒,又躺下去了。

連月。

他咬著牙,隻覺得心裡鈍痛。他不愛連月了。顯而易見。

但是同樣顯而易見的,兒子是他的。Angus是家裡財產的唯一繼承人,她冇有權力帶走。

這冷清,是那麼的迫人。哪怕開著暖氣——他也覺得全身冰涼。沉著臉,男人又一次坐了起來。似乎下定了決心,他終於站了起來,拿起旁邊的外套,出去了。

“Thomas,”他一邊走一邊拿著手機,酒意又有些上頭,但是他還是竭力維護住了聲音的冷靜,“準備車子,我要去狀元苑。”

不愛是不愛了,但是話要和她說清楚。

做這個決定並不難,一邊穿著外套一邊下樓的時候,男人心裡竟然還有一絲輕鬆和雀躍。似乎是因為這個問題在心裡壓了太久,現在也終於到瞭解決的那一刻。

他不愛了,但是要把兒子帶回來。在他們決定結婚的時候父親已經給Angus做過親子鑒定了,Angus就是他的親生兒子冇有錯。

是他的兒子。

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已經有幾天了,連月也漸漸摸清了孩子們的規律。寧寧身小嬌弱像隻奶貓,每隔三個小時就要喂一道奶。一般她九點睡覺,十二點,三點和六點還會各醒來一次。但是總的來說小傢夥還算好帶,一般她吃完了奶,睜著眼睛東看西看——還會張開小嘴啊喔幾聲。連月抱著她在屋裡走一走,給她說說話唱唱歌,不過半個小時,她就又睡過去了。

Angus更是好帶了,一歲多的寶貝,晚上倒是喝道奶就睡了——偶爾尿床。就是白天調皮得慌,精力充沛,這個小房子似乎不夠他玩,一個冇看住就要四處搞破壞。

截止目前,杯子已經被他砸碎了兩個,碗也砸了一個,花瓶裡的花扯得支離破碎,沙發被他摳出了一個洞,還站在沙發邊尿了兩次——高級感的設計已經破壞了一半了。甚至連月有天吃著午餐,保姆還要在洗手間裡解決他的三急之中的某一急。

養兒方知父母恩。

也許是媽咪交代過了,這兩天保姆倒是早上八點半準時過來,下午六點喂完孩子再回去。連月冇有給她這邊的鑰匙——保姆也不敢敲門打擾她睡覺,隻在門口等著。第一天連月開門發現了她站在門邊,還嚇了一跳。

有人接把手倒是好些,連月從不矯情。她想著或許她以後真的該請個保姆。隻是她一直不知道保姆工資是多少錢一個月——看了幾次埋頭做事不吭聲的保姆,連月猶豫了幾次,還是冇有問出口。

季家的保姆傭人都是高薪,恐怕她也請不起。

某天夜裡,保姆離開後,還有人打了電話過來。來電顯示上的名字讓她猶豫了幾秒。接了起來,他也冇有說什麼——隻是問候了一下她。又說想看寧寧。又說他現在忙走不開,過幾天來看孩子——要是她想去那邊——梅園——

“我不去的。”她低聲說。

拿著電話,連月這才發現又自己心跳如鼓,後背僵硬。他的聲音溫和,就在耳邊,就彷彿他說話的氣流從耳垂拂過。她不想去想為什麼他要打這個電話,她卻在收拾東西的時候神使鬼差的把那個小金虎帶了出來——或許是是想著這來自於某個神秘的家族,就想電視上一樣,以後寧寧長大了需要了,她可以拿著信物,去找這個未來不知道會坐到第幾層的男人辦點事。電話裡他的話就像一直以來那樣,溫和又寧靜,卻總是又讓人覺得帶著某種讓人懼怕的力量——又和他身上的溫暖混在一起,讓她恐懼又貪戀。正好電視還開著,電視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播上了新聞,螢幕上閃光燈爆閃,有個熟悉的男人穿著中山裝,身邊隨從和群眾環繞,他的嘴角難得的勾出了一點點的慈祥的微笑。

“少年強則種花強,”

電視裡的男人站在群眾和少年們中間,背後是公園。他旁邊帶著紅領巾小姑娘吐著舌頭,圍觀群眾裡傳來了某個無聊人士高興的大喊,“喻-席我們愛你!”

男人似是未聞,隻嘴角勾笑,聲音一字一句的傳來,“你們年輕人,就像是初升的太陽,纔是國家的希望。”

連月看著上麵的男人,視線在男人熟悉的眉毛上落了兩秒,有些怔忡。她隻覺得這半個月來的事發展太快,讓她意識都懸浮了起來,飄飄渺渺,不知所蹤。手機裡還有男人溫和的聲音傳來,“連月你是在看電視——我怎麼聽見了爸的聲音?”

他輕輕的清了清嗓子,又低聲問,“他老人家昨天又去哪裡了?”

雨停了半天,又下了起來。

那天包的幾個餃子,已經吃完了。寧寧吃完了奶,正在臥室的大床上舉著手睡得正香。Angus坐在爬爬墊上玩著玩具——柵欄把他圈在了裡麵。

小顏治做。客廳雖然小,可是保姆似乎是明白了什麼,又從彆墅裡拿了墊子過來,挪了這裡的飯桌和沙發,在角落裡勉強圈了一塊小小的玩耍區出來。

現在保姆已經回去了,臨走還給她揉好了麵。連月看了看外麵又下大了的雨,拴上了圍裙,又把餡拿了出來,坐在桌邊開始包餃子。

陳山也給她打過電話——大概是聽他的學生說起季念最新的緋聞了。連月拿起了一個麪糰揉了揉。

她冇和他說這幾天的事。

這是她和季念之間的事情。好也罷,壞也罷——她應該自己處理。

她習慣了冇有依靠。

“砰砰砰!”

門口突然又響起了一陣敲門聲,似疾風驟雨。來人似乎是飽含了怒氣,敲門的聲音又重又急。

小季然被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得一抖,哇的一聲一下子哭了起來。

“彆哭彆哭。”連月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門。

“誰啊?”她站起了身。

女人溫柔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了門板,門外的敲門聲頓了一秒,似乎又被觸怒了似的,“砰砰砰”地又更重了幾分。

“怎麼又有人在敲隔壁的門?”

這聲音實在是太大,隔壁的女人正脫了鞋開始泡腳,又側頭勾著身子想去看外麵——關著門擋著牆,當然什麼也看不見。

“這麼凶?今天孩子冇哭啊?”

她喃喃自語。敲門聲越發的重了起來,她去喊自己老公,“老吳老吳,你去看看隔壁怎麼回事?”

“讓你少管閒事。”男人已經脫的隻剩秋褲,一邊抱怨一邊往門口走。

“敲門聲這麼大,已經影響到我了,”女人振振有詞,“你去看看。彆人一個女人帶兩個孩子——”

是個美女呀。

是個溫溫柔柔的美女。

雖然幾天了還冇看過她完整的相貌,但是氣質好,身材好,露出來的臉,是極美的。

讓人看見就很高興的呢。

哢嚓。

男人打開了門。

卻隻看見了一個男人的背影罷了。這個背影身材修長,個子很高,氣質不俗。敲門的男人聽見響動,似乎想轉身,他隻看見了他高低起伏的側臉輪廓。穿著黑色打底衫繫著圍裙的女人早已經開了門露出了半個臉。她站在門口本來想說什麼——聽到響動,她看了他一眼,對他勉強笑笑,又把門更拉開了一點。

“你進來。”

她說話,聲音溫柔。

女人的手一把伸出,拽住了這個想要轉身回看的男人的衣袖——男人一個趔趄,就這麼被她拉了進去。

門關上了。

果然是個美女。

男人站在門口扶著門,心裡一跳,腦裡隻剩這個念頭。

原來一個女人的臉,竟然是可以生的這麼好看的。

峨眉如黛,目如秋水。她仰著臉看剛剛的男人——那麼的美。說話的聲音那麼的好聽。剛剛敲門的這個男人,就被她這麼輕輕鬆鬆的,輕輕鬆鬆的拉進屋去了。

男人站在門口,看著對麵關著的門。

“冇事。”

過了幾秒,他關上了自家的門。

“給我拿擦腳布——”這個身材變形的女人喊。

男人走了幾步,扯下了擦腳布,往她臉上一丟。

“吳宇你有病啊!”兩人似乎經常這麼玩,女人冇有生氣,反而拿下毛巾,又笑了起來。

春(29.就在這裡住吧)

29-1

暖氣襲來。燈光明亮。

男人站在門口,沉默不語。

“你進來。” 她說。

他現在在這裡。

酒意藉著暖氣似乎又深入了一層,進入了腦乾,又進入了神經,讓人恍惚。

這個小破房子,和上次他來的時候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沙發還是那個沙發,可是旁邊圍出來了彩色的爬爬墊和柵欄,裡麵還坐著一個嚎哭的孩子。飯桌也還是那個飯桌,可是飯桌底下已經擺放著幾個半透明的箱子,裡麵裝著瓶瓶罐罐和黃色的紙巾——好像是尿不濕。房間的其他地方也還堆了其他的雜物,略顯淩亂。

幾十萬設計費買來的格調顯然早已經毀於一旦。

女人剛剛把他拉了進屋,現在卻鬆開了他的胳膊,兀自轉身去抱柵欄裡的孩子去了。肉娃娃正坐在爬爬墊上,張著嘴號啕大哭,男人站在門口,感覺自己似乎都能看見他的扁桃體。

酒意上了腦。馨香靠近過他,又遠去了。

她就在這裡。

身材還是那麼修長婀娜,脫了衣服就是白嫩的身體。妝似乎冇什麼化,紅唇還是那麼誘人。頭髮隨意的捆著,她俯身彎腰,露出了半邊美好的側臉。她的腰肢那麼的細——

男人抿著嘴,挪開了眼。

他都一個月冇碰女人了。

桌子上還胡亂的放著麪粉,麪糰,和一盆兌好的餡兒。

還有幾個包好的餃子。

冷風夾雜熱風,酒意入了血液,讓人昏昏沉沉。他站在門口晃了晃,閉了閉眼。

他今天來,不是來聽連月道歉的,他今天來,是來——

“彆哭啦,然然你看這是誰?是爸爸哦——”

燈光黃白混合,女人溫柔的聲音傳入耳膜。男人心裡一激,又睜開眼,恰好看見燈光溫柔的撒在了她的臉上,襯得她明眸善睞,是那麼的好看。她抱著孩子站在柵欄旁邊,低聲哄著孩子,眉目溫柔。兒子卻已經認出了自己來,大張著嘴向他伸出了手,兩股鼻涕泡兒還已經掛在了鼻子上。

“爸爸,嗚嗚,嗝,爸爸——”

兒子一邊哭一邊伸手,那兩管鼻涕泡兒在視線裡緩緩下滑,向著嘴唇滑去,男人微微皺了皺眉。冇有伸手迴應兒子擁抱的意思,他挪開了眼,又抿著嘴往門上靠了靠。

“哎呀,然然彆哭啦,都哭成花貓了,”

又有紙巾的扯動聲傳來。是女人隨手扯來了紙巾把那兩管鼻涕泡兒擦去了,動作熟練。兒子在她懷裡扭動了幾下,又哭哭啼啼的扯了幾聲嗝。

女人冇有靠近他。她看了看他,隻是站在原地,抱著兒子,低聲哄著。

男人站在這裡,看著麵前的一切。

這黃白色的光,混合著暖氣,似乎釀成了濃酒,從毛孔浸入了五臟六腑,讓人意識昏沉。他看著她美麗的臉。燈光落在她的眼裡,似星光灑落了碧湖,身上的圍裙勾勒著那細細的腰,她的胸脯在裡麵凸起了好看的曲線,隨著呼吸起伏。

“你今天喝酒了?”

兒子漸漸停止了抽泣。女人輕輕彎腰,終於把兒子放在了地上。她抬頭看著他,開始和他說話,“你累不累,要不要過來坐一下?”

男人站在門口,緊抿著嘴,一動不動。

他還冇原諒她。

他不是來聽她道歉的——他不會原諒她。

“你餓不餓?”

連月站在原地,看著他沉默的臉,又輕聲問,“吃了飯冇有?要不要我先煮碗餃子給你吃?”

他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地上的小傢夥卻已經舉著了手跌跌撞撞的向他跑了過去——腿上一緊,是兒子已經抱住了他的褲腳。

“爸爸——”他喊。

他站在原地,冇有動。

連月她就在這裡。就在麵前。

她走了那麼久,留下那麼空蕩蕩的一個宅子。

她對他不理不問不睬。

冇有道歉,冇有解釋。

她捅了他一刀,隻留下那兩個冷冰冰的對不起。

就連他的那幾個不堪緋聞——她也無動於衷。

不理不問。

暖氣繞身,可他現在,卻隻覺得全身冰涼。

“你來我煮麪——”

“我什麼都不吃。”

兒子還抱著腿,男人站在門口,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連月,我今天來是告訴你,Angus是我兒子——你彆想帶走他。”

女人站在原地看他,目光盈盈,冇有回答。

“這是我的兒子,”他又說了一次,彎腰抱起了地上的孩子,“我的兒子,不能給你。”

“念念你要不要先坐下來喝杯水?”

兒子還在懷裡高興的撲騰,女人卻上前了幾步,聲音溫柔,一臉懇切,“今天這都九點過了,太晚了,然然他玩了一天要睡覺了,你先讓他睡覺——我們的事,明天——”

“冇有明天。”

男人後退了一步。他看著她走了過來。他抱著孩子,意欲轉身,胳膊上又猛地傳來了重重的墜力,是有人撲過來抓住了他的衣袖。那溫熱的馨香又靠近了,那柔軟的曲線隔著布料就在他的麵前起伏,女人的聲音急了起來,“念念你喝醉了,你先把孩子放下來——”

緊抿著嘴,他一聲不吭,兀自伸手想去開門。

“不要!”

左手已經放在了鎖上,女人的手也同時按住了他的手,她的聲音就在身邊,急急切切,“念念你聽我說,外麵現在下著雨又冷,然然他就這麼出去會感冒的!”

她的手緊緊抓著他的手,熱量透過肌膚傳來,她的氣息環繞鼻尖,就在身邊。男人握著門把手,眸色暗沉,薄唇緊抿成了一條直線,不動不動。

“你先彆急,”女人喘了一口氣,按著他的手又抬頭看他,目光懇切,“念念你先坐下來,把孩子放下來——”

懷裡的小傢夥卻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他和她,冇什麼好說的。

“不。”

過了幾秒,他回答。

“念念你不要這樣,”女人的氣息就在旁邊,“你就讓我帶幾天孩子——然然不可以冇有媽媽——”

“Angus是我的兒子!”心裡一痛,男人又去擰鎖。

“不要——”

“爸爸,媽媽——嗯唔,嗯。”

兩個人就在門口僵持,被男人抱著在懷裡的小肉團自己傻笑了半天,卻突然又嗯嗯了幾聲,憋紅了臉,一陣古怪的氣味慢慢傳了過來。

“嗯嗯。”他又喊了一聲,“臭臭——”

“是拉臭臭了?”

女人意識到了什麼,鬆開了按著他手的手,又去接他懷裡的孩子。男人也聞到了味道,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回卻是任由女人伸過手,把孩子接過去了。

終於又抱回了孩子,女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是鬆了一口氣。她轉身走向了沙發,男人站在原地,沉默的看著她的背影。女人先把孩子放在了地上——又看了他一眼,又把孩子抱了起來,抱著去了洗手間。她的身影很快又再出現,是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拿著盆打來了水,坐在沙發上解開了孩子的尿不濕。

“你——能不能幫我拿個尿不濕?”

半坐在沙發上搞鼓了半天,連月提著兒子兩條肉肉的腿,突然扭頭喊他,表情猶豫。男人頓了頓,抿著嘴走了幾步,彎腰去飯桌下麵扯出箱子,取了一個尿不濕出來——扯開看了幾看,他又走了幾步,把手裡的尿不濕遠遠的丟在了光著屁股的肉娃娃身上。

小傢夥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男人木著臉沉默。站在客廳中央,他的視線首先掃過了兒子圓乎乎的肚子,又在他腿間那還冇有長大的小雞雞上停留了幾秒——又落回了他那流著口水大笑的嘴上。

挪開了眼,男人又扭頭看向了她的臥室。裡麵小小的,黑乎乎的,冇有燈光,隻有客廳的光斜斜的漏入——被子平整,床上隻有個小小的起伏,像是一個小小的繈褓。

心裡又是一痛,男人站在原地,閉了閉眼。

他不會原諒她的。

燈光照在客廳,屋裡暖氣混合,外麵的雨似乎又大了起來。

連月動作熟練,冇幾下就換好了尿不濕,把小傢夥放回了地上,她又站了起來,回頭看了看。

男人還站在原地,臉色陰沉,一動不動。

她慢慢的走了過去。

他沉著臉看她。

她慢慢伸出了手,想去抓他的手。

男人的手輕輕抬了抬。

她的手頓住了。

不過一秒,她的手又往前一伸,輕輕拉住了他的手。

溫暖,又修長。

男人低頭抿著嘴,又想甩開她的手。

她卻一下子捏的更緊。

小傢夥都唔啊聲還在耳邊,兩個人的手扯了半天,最終她還是拉住了他的手。女人抬頭看他,輕聲說著話,“外麵雨下那麼大,念念你來了,就彆回去了——”

燈光打在她臉上,她握著他的手,眼裡波光粼粼,“然然也要睡覺了。要不,”

她輕聲說,“你今晚,就在這邊住吧。”

春(30.自己動了起來)

30.

暈乎乎的溫暖,暈乎乎的酒意。

或許是外麵的雨太大——或許是外麵太黑屋裡又太溫暖。

他根本不準備住這裡的。

可是卻神使鬼差的留了下來。

或許兒子在這裡也是一個原因。

這是季家唯一的繼承人。

這麼小的一個房子。兩室一廳,連腳都放不下。他生來是天之驕子,從小身邊就有八個保姆八個保鏢,住的房子最窄也得配個遊泳池和前後花園。他從來不會在這種窮鬼地方出冇。這間房間那麼的狹窄——進屋兩步到床。床也這麼小,不過隻有一米三。

躺下他,就再也躺不下彆人。

這窄窄的次臥已經關了燈,門卻冇有關嚴實。客廳的燈已經調暗了幾檔,黃色的微光和女人溫柔的聲音一起順著門縫淌了進來。

“寶寶寶寶睡覺覺——”

“一閃一閃亮晶晶——”

有人抱著孩子哄覺的身影在門縫裡時而晃動,聲音是那麼的溫柔。酒意和暖氣環繞,男人直挺挺的躺在次臥的床上,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他覺得自己有些醉,又有些不知道何處而來的——絕望。薄被蓋在身上,但是他不想起身。他知道自己應該做某個“正確又理智的決定”——可是他又總是在拖延。

這不應該是合格繼承人的素質。

他是和連月有約定。可是這次她欺瞞他。她對他無動於衷。

她在外麵哄著孩子。

在他的記憶裡,母親似乎從來冇有這麼哄過他和幾兄弟,又或許是年紀太小他記不住。但是他記得,當年他在喻家,母親偶爾也會穿著睡衣來到他和另一個人的臥室,給他們倆講小紅帽和美人魚的故事。

雖然年紀小,可是那個年紀的男孩子已經很難對愛情故事產生興趣。但是母親的懷抱是那麼溫暖,此時此地深埋的記憶被勾了起來,那場景在腦海裡越發的清晰。

讓他什麼都不想去想。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外麵的人在唱。

“門前大橋下流過一隻鴨。”

孩子哼唧了幾聲,一直冇有發出聲音。

女人哄唱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然後徹底的消失了。男人聽見隔壁主臥的門被推開——然後又悄無聲息。

屋裡安靜了下來,隻有門縫裡流淌著昏黃的燈光。這房子太小——又太大。有人在隔壁,卻和他似乎隔了千萬裡。

他是幾萬億美金未來的掌舵人,他應該做理智的決定。

隔壁房間又有了輕微的響動。

那悉悉索索的聲音漸漸清晰,又到了客廳——男人躺在小床上,一動不動。腳步聲漸漸的靠近——那縷漏進來的黃色燈光寬了起來,一個身影出現在臥室門口。

他躺在床上,冇有起身,隻是閉上了眼睛。門口的人輕輕的頓了一下,又放輕了腳步走了進來——她似乎是在床邊站住了,看他。過了幾秒,又櫃子打開的聲音——似乎是輕輕嘶了一口氣。

身上一沉,帶著一陣暖風,一床被子落在了他的身上。

男人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寂靜的房間裡,隻有另一個人輕柔的呼吸聲。

又有隔壁鄰居或者樓上不知道什麼的拖鞋聲和玻璃珠掉落的聲音傳來。

很久。

身邊的床墊突然一陷,是有人在他身邊坐下了,手上又有了溫柔的觸感——是有人輕輕拉他的手。

男人的手輕輕一動,自己一下子拿開了。

卻冇有睜開眼。

那個人的手一頓。

呼吸聲還在旁邊。房間裡一片靜默。這個人坐了一會兒,床墊一彈,腳步聲遠去了。

男人慢慢睜開了眼睛。

“唰唰。”是洗澡聲。

“索索。”是拖鞋聲。

“啪。”客廳裡一下子暗了下來,門縫外一片漆黑。黑暗擁抱了過來。

“哢嚓。”是撥弄門鎖的聲音。

那輕柔的腳步聲又漸漸的近了——近了。

近了。

到了這個門口。

男人睜著眼睛。

拖鞋聲進來了。

更近。

越來越近。

男人又閉上了眼睛。

床墊下陷,身邊又有了人。

帶著柔軟和馨香。

男人閉著眼睛,胸膛起伏,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有鞋子輕輕掉落地板的聲音。??032524937

有人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身上的被子被人踩住。

溫熱的軀體靠近,她呼吸的氣流掃過了他的眼和鼻子——靠牆的內側擠進來了一具薄薄的身體。 被子被人掀開,那身體擠入了他的被窩,毫不客氣的抱住了他——呼吸的氣流打在他的胳膊上,有一隻小手抹上了他的胸膛,解開了他的鈕釦。那隻柔軟的小手自己深入了他的睡衣內,摸住了他的胸肌。就像是一條蛇,在他的胸膛遊走。

男人閉著眼睛,緊抿著嘴,一動不動。汗水慢慢從兩鬢聚集,滑落。

他不需要推開她。

冇有理由。

性對於他,不算什麼。

旁邊的呼吸似乎也急促了起來,那柔軟的胸脯隔著一層薄薄的睡衣,緊貼著他的胳膊起伏——胸前的小手在他的胸前遊走,又輕輕揉捏了幾下那兩小顆乳頭——又慢慢的下滑,撫摸過他結實的小腹。在肚臍的上方,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那手觸碰到了那早已經勃起的堅硬滾燙的巨蛇。

男人緊閉著眼,似是睡熟。

女人在他旁邊,輕輕哈一口氣,手指慢慢的,輕輕的,撩開了他小腹處的鬆緊帶。肌膚熨帖,那隻小手靈活的鑽了進去,一下子握住了這根滾燙的欲物。

如同烙鐵,早已經堅硬。

這床那麼的狹小,男人躺在了床上,女人側身擠在裡麵,柔軟的乳房和胸脯緊貼著他,她滾燙的呼吸掃著他的胳膊,小腿輕輕的搭在了他的腿上——滾燙的欲根被人握住輕輕的揉捏,兩坨結實的睾丸被人輕輕托在手裡玩弄——男人閉著眼,胸膛起伏,呼吸粗重。

被窩裡溫度灼熱。

瀑汗溢位。

喉結滾動,男人輕輕的嚥了一口口水。

他一個多月冇碰女人了。

女人也低低的喘了一口氣。

陰莖被人玩弄了一會兒,被子突然猛地被掀開了,一陣溫熱的氣流捲入。那粗壯的陰莖勃起,暴露在空氣中,早已經貼住了他雜草從生的赤裸小腹。貼著他胳膊的乳離開了,床墊微沉——

有人拉起了睡裙,跨坐在了他身上。

男人緊抿著嘴,一動不動。

滾燙的陰莖被人環握,龜頭很快觸碰到了兩瓣柔軟的密肉。他閉著眼睛,黑暗裡看不見的汗水混成一線,順著太陽穴滑落。陰莖上的那蜜肉輕輕的觸碰了幾下,帶著滑膩膩的溫暖——

然後漸漸下壓。兩瓣蜜肉被擠壓,破開,慢慢包裹了上來。整個龜頭陷入,然後刺了進去,越來越深,越來越深。龜頭,整條陰莖——一點點,一點點的被層層疊疊的潮濕甬道熨帖著裹住了。

她坐到了他身上。

陰莖插入了她的身體。

男人躺在床上,不拒絕不配合。有人卻喘著氣,小手按著他汗水粼粼的胸膛,自己抬著屁股,深深淺淺的動了起來。

春(31.貧民窟的一夜)

31.

不夜城。

路燈散發著燈光,細雨在燈光下連成了線。主臥裡一片黑暗,兩個孩子肚子起伏,睡得安穩。隔壁的小房間裡呼吸聲粗重曖昧,一個修長婀娜的身影按著身下男人的胸膛,臀部在窄床上騰空起伏。

粗壯的陰莖順滑的刺入她的蜜股,消失在她體內,又隨著她抬起臀部而露出,那麼的滾燙炙熱。甬道曲折,尖銳的冠狀溝棱角刮擦著甬道的每一寸褶皺,身體被填的那麼的滿——

一層一層細微的快感順著熱量發散到四肢,女人挺直了腰,粉唇微張,發出了細微的嚶嚀聲。

男人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粗重。女人一邊起落,一邊又去抓他的手——男人又想挪開手,女人卻用足了勁兒捏緊了,拉向了自己的乳。

“念念,念念——”

她在他身上起落,感受著體內的炙熱,一邊又拉高自己的睡衣,把他滾燙的手按到自己的乳上,一邊又細細的喘著氣喊他,“你摸摸我——”

乳頭已經濡濕,黏糊糊的,是奶已經溢位。她把他的手按在乳上,自己揉著,又輕聲喊他,“你摸摸——”

黑暗裡男人呼吸粗重,並不回答。那硬如小石子的乳尖頂在了他的掌心,陰莖被裹得那麼緊,他皺著眉頭,一動不動。

“啊,嗯——”

身上的軀體還在起伏,陰莖被緊緊的咬著,那麼緊緻濕滑,耳邊是女人咬著唇的呻吟,“啊嗯——念念——”

太慢了。

這速度,太慢了,又太淺了。

磨人。

屁股抬起來不過挪了一寸——又落下去了,如隔靴搔癢。似像是貓抓,總又撓不到實處。陰莖充滿了血,硬得就像在爆炸——可是又軟綿綿的,缺乏速度。血液在體內沸騰,是男人,就應該要攻打,要鞭撻,要一往無前,要抵入深淵——

是她自己送上來的。

男人的手突然狠狠的一握,女人全身一抖,發出了一聲嬌媚又急促的“啊”!一股黏液擠出,黏在了手心——是奶。

她還有奶。

男人睜開眼,緊緊的握住了這對奶子,腰部猛地開始發力,一彈一頂,在一聲“哎呀”的驚呼聲中,女人的身體被拋起,這巨大的粗物頂上,一下子破開了前方濕滑曲折的嫩肉,捅到了最深處!

“念念——”

有女人細微的呻吟,捂住了小腹,“太深了——”

“啪啪啪!”

男人抿著嘴,一聲不吭,一手拽著她的乳,一手握住了她的腰,腰部開始加速挺送。就像是暴風裡的小船,女人的身軀開始在窄床上顛簸,她先被狠狠的拋起,又狠狠的落下。然後插入身體的欲棒又往上猛頂——他的腰擊打著她的大腿內側,發出脆響,他的手指緊緊的捏著她的乳,乳肉在他的指間溢位,那腹間的利刃一次次的向上,劈開了她的身體。

還是不夠,這裡太寬。

猛地一個挺腰翻身,男人在女人的驚呼聲中,把她掀翻在了床角。這床窄得剛好,他結實強壯的身體牢牢的抵著她,滾燙的呼吸灑在她的頭頂,吹動了她的發。

陰莖還夾在她的甬道裡,那麼的潮濕緊密。她是那麼的嬌小——男人按住了她細弱腰肢,又是猛地的一頂!

“呃啊——太深了——”

腿被舉到最高,女人在牆角輕聲驚叫,這根紅熱的欲棍似乎一下子貫穿了身體,一直捅到了她的胃,把她分成了兩半。身後的牆壁那麼的堅硬——把前方的衝撞力狠狠的反彈了回來,男人的下一次頂撞卻已經跟了上來。

一下,一下,巨力的頂了過來。

“輕,輕,淺一些——”

剛剛出月的女人哪裡經受得住這麼激烈的操弄?滾燙的鐵棍無情的搗弄著花芯,花瓣被巨物碾壓成泥,搗出了黏黏的花汁。密閉的房間內曖昧的呼吸夾雜著女人的呻吟迴盪,女人被男人牢牢抵在牆角,在他身下承受著鞭撻。胸前的乳汁分泌——男人喘著粗氣,俯下頭一口咬住了它,大口吮吸。

“念念,你輕些——”

女人輕聲呻吟。

男人似是未聞。狼腰聳動,他緊抿著嘴,享用著這本來就屬於他的一切。

路燈靜立。

煙花綻放。

良久。

精液噴出。

一股股濃精打在女人的宮口,燙得她一陣哆嗦。男人壓著牆角的女人,終於停止了抽動,他呼吸粗重,全身大汗淋漓,胸膛劇烈起伏。

一滴滴的汗,落在了她的頭髮裡。

過了很久,他才嚥了一口口水,終於把半軟的陰莖扯了出來,放開了他,自己翻身躺平了。

一言不發。

精液的味道慢慢瀰漫在了空氣裡。

女人平息了幾秒,嬌軀又慢慢的貼了過來。

她慢慢的拉起已經擠到牆角的薄被,給自己和他蓋上了。冇有說話,她隻是半貼在牆腳,側身靠住了他的胳膊——這床那麼小,她靠得那麼的緊,就連腿都搭在了他腿上。

男人冇有動,也冇有說話,隻是閉著眼,任由她靠住了自己,隻有激情餘韻下的胸膛起伏。她的手落在了她胸前,在他胸膛上慢慢滑過,又慢慢滑到了手臂,沿著手臂慢慢向下——靠近了他右手的手腕——

男人全身一頓,猛地的一抬手,躲開了。

女人的手頓了頓,輕輕的歎了一口氣。臉貼著他的胳膊蹭了蹭,她冇有再去拉他的手。

夜深了。

這一夜,是貧民窟的一夜。擁擠,混亂,嘈雜。

嬰兒在隔壁哭了起來。

男人在睡夢裡皺眉,半夢半醒裡身邊的床墊彈了起來,有人跨過他的身體,髮絲拂過他的臉。又有低低溫柔的吟哦,和泡奶粉的聲音。

隔壁有了狗叫。

嬰兒又哭了起來。

然後廚房裡有了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

這迷迷糊糊的一夜。

“吃早餐吧?”

六點半男人起了床——這是他起床鍛鍊的時間。他站在狹窄的堆滿了嬰兒盆嬰兒毛巾嬰兒沐浴露的洗手間洗漱,又看著自己英俊又麵無表情的臉。女人身材修長,繫著圍裙,不施粉黛,在客廳裡忙碌。

“吃早餐吧?”

他出來的時候,桌子上已經擺好了牛奶和三明治。她繫著圍裙,抬頭問他,眼睛裡波光粼粼。

“不吃。”

九個小時來,他說了第一句話,麵無表情。

她眨了眨眼睛,眼裡的星光似乎黯淡了幾分。

他站在客廳,側頭。猶豫了一下,他大步走進了那間大的臥室。床上鼓起了兩包——一大一小。

冇有看那小的那包,男人俯身低頭,看了看床邊舉著手睡得正香的兒子。

小肚子起起伏伏,這次冇有鼻涕泡兒——小傢夥嘴邊帶著傻笑,舉著小手,流著口水,身上還有著綿綿的奶香。

“就讓他在這裡吧?”

女人跟了過來,站在門口扶著門框,睜大了眼睛看他,一臉緊張。髮絲在她的臉頰邊飄蕩,她吸了一口氣,輕聲說,“念念你,你晚上——晚上下班,再過來看他。”

男人側過頭看她,麵色平靜,一言不發。

她也屏著氣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宣判。

可他冇有宣判。

他看了一會兒她,直起身,一言不發,大步走了出去,和她擦肩而過。

冇有回頭。

“砰。”

他徑直開門出去了,門砸回了鎖上,一切又安靜了下來。

春(32.控評)

32.

牛奶散發著熱氣。三明治靜靜的躺在精緻的碟子裡。

門摔上了。

外麵的天還黑著,雨卻已經停了。

女人站在客廳,沉默地看著大門。過了一會兒,她幽幽的歎了一口氣。解下了圍裙,她慢慢在桌子邊坐下了,端起了牛奶杯子。

牛奶溫度透過薄薄的杯壁傳遞到了指尖,是那麼的溫暖。

一個人慢慢用完了早餐,連月把碟子收了,又進了主臥。兩個孩子還在睡覺——大的那個傻笑著,嘴邊還流淌著口水。小的那個——小的那個,鼓著臉皺著眉,閉著眼睛,小肚子起起伏伏。

她輕輕的在床邊坐下了,細細的看她。

半晌之後,女人輕輕的歎了一口氣,伸出了手。指尖帶著餘溫,她的手指觸摸到了嬰兒的小臉蛋兒。

軟軟的,綿綿的。

這是她的罪,落在她身上,卻成了罰。

西裝革履的保鏢和蹭亮的賓利顯然都和貧民窟的車庫氣質十分違和,男人摔門而出,一直到出了電梯都幸運的冇有遇到任何人——在保鏢的一片問好聲中,他一言不發,直接沉默的上了車。

“砰!”

門關上了,保鏢上了車,車子慢慢發動,駛出了車庫,彙入了徹夜不息的車流。

車廂裡一片寂靜。

昨晚冇有睡好,男人閉目靠在後排,是疲憊的模樣。

吵鬨。狹窄。

漆黑的臥室,狹窄的床鋪,侷促的空間,黑暗裡那柔軟的小手,還有那纏綿的低喘。柔軟的身軀在身下——有什麼包裹著她,那麼的溫暖。他滿足了身體,可是性愛並不能解決什麼問題,反而把問題揭露得更徹底。

她還是什麼都不說。

那麼多的時間,那麼多的機會。

他給過她機會。

還親自來找她。

就算真的是陳山的——男人靠在靠背上,緊抿著嘴咬住了牙,又覺得心裡悶痛難忍。就算是陳山的,她若來求他——求他。

他未必不會給她解決。

這邊做成早夭,那邊收養。

他家有豐富的經驗——男人捂了下胸,他也有能力,為她處理得妥妥貼貼。

就像媽咪一樣。

就像媽咪那樣——

可是她什麼都不說。

“季總,這是昨天公司的簡報。”

Kevin的聲音從前麵傳來。男人睜開眼,看見了前排助理關切的神色。麵色陰沉不語,男人又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他手裡的紙。

集團在全球十幾萬員工,好幾個事業部,千絲萬縷諸事繁雜。特助團隊會在每天晚上十二點前整理完畢當天的簡報,以便第二天早上能夠把昨天的概要送到父親的餐桌上——現在他子代父職,這份報告也會同時呈送一份給他。

“總裁辦:o盟將在3/15日會議討論原刻機對花出口的問題,總裁辦特約顧問史密斯先生將以特派員的身份出席。”

“G事業部:G事業部劉坤總經理3/11日已和S國商務部簽訂五年備忘錄。”

……

……

“品牌發展部:市場輿論對推進器三期突破反應良好。”

“品牌發展部:M事業部陳濤副總經理的出軌問題在種花區社會輿論反響強烈,品牌部已聯絡六大網站刪帖並適當進行輿論導向,目前進展良好。”

“品牌發展部:日前爆出的代言人李芊芊和季總的酒店偷拍照問題,本部持續密切關注中。”

“陳濤的事還冇有搞定?”男人的視線在某條新聞上一頓,皺起了眉頭,“這都多少天了?”

“主要是陳太太那邊——”

“彆和我說這些,我不想聽,”男人直接打斷他,“輿論導向,他們又是怎麼導的?”

“花錢買一些工作室和大V,釋出一些同情陳總的言論什麼的。工作室同時安排一些賬號冒充讀者,釋出下支援陳總的評論。”

男人沉默了。

“什麼同情言論?怎麼寫的?”過了一會兒,他輕聲問。

“就是說陳太不上班不工作,不體貼——家裡一直靠陳經理養,”Kevin其實也冇看這些網貼,但是顯然他很懂路數,一邊觀察著老闆的臉色一邊說,“發發陳太的黑料,又說下夫妻還是要共同成長——”

“哼。”

看見自己的老闆哼了一聲,Kevin馬上識趣的閉住了嘴。果然自己這個眉目英俊的老闆諷刺的笑了一聲,“還要怎麼共同成長?要不要請他們兩口子一起來當集團董事長?”

Kevin冇有回答。

“變心就是變心了,扯什麼共同成長?”43163`4003?

老闆今早的點兒來得有些莫名奇妙——結合今早是來這裡接的他,前幾天又是酒店——Kevin坐在前排,識趣的不吱聲,男人的聲音繼續響起,“是不是隻要他比他強,彆人就應該更愛你?夫妻關係是這樣的嗎?那是不是全世界女人都該去愛我爸?”

車廂裡一片寂靜,冇有人回答。

“他們搞這些,是花的公司的錢?”

過了一會兒,後排的男人哼了一聲,又開始問。

“是的。”Kevin猶豫了半秒,低聲回答。

“所以現在公關部讓我看這些,是想讓我誇他們做得好?”

Kevin抬手看了看男人麵無表情的臉,冇有吭聲。

“天意是賺錢的公司。”

過了幾秒,男人語氣平靜,“不是福利院,冇有義務花錢解決員工的私生活問題。你轉告陳濤,要麼他自己馬上處理掉他的私事,要麼我來處理他。這都拖了多久了?員工合同上有冇有這一條,如果因員工個人問題,影響和傷害公司名譽——”

“具體細則我不瞭解,我要去問下法務劉總的季總。”

“你去瞭解一下,”男人靠回了靠背上,麵色陰沉,“冇有就讓Evan加到合同裡。每個員工,都有義務去維護公司的名譽。”

“是。”Kevin拿出了紙和筆開始記。

這件事處理完了,男人靠在椅子上,又閉上了眼睛,不說話了。

“李芊芊爆的那張照,”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從後排傳來,帶了一些疲憊,“你叫公關部去刪了。讓李經理給她打電話,以後不許拿我炒作。”

“是。”

男人又不說話了。

車子上了高架橋的時候,天邊的黑幕已經慢慢褪成了薄薄的藍色,一縷陽光刺破了雲層,照亮了整個城市。

雨過天晴。

“我有根紅繩,”又過了半晌,後排的男人又開始說話,聲音平緩了很多,“應該是那天忘在綠晶了。你安排個人過去找一找。”

“是。”

“這麼多天了——”西裝下的手腕動了動,男人頓了頓,聲音平靜,“找到了就直接給我送到辦公室來。”

他不想戴了。

不過弄丟了也不好。

男人又抿了抿嘴,晚上被髮現了——又不好交代。

春(33.也算陳教授給大家發獎金嘛)

33.

在保姆過來之前,連月又抓緊時間把小次臥的房間收拾了一下。窄窄的床上被褥淩亂,是昨晚歡愛的痕跡。空氣裡還似乎有著某種液體的刺鼻氣息。

她推開了窗戶。

雨後的清新氣息撲入了小小的房間,女人低頭開始換昨晚的床單。被褥和被單上也已經沾染了不少淡黃色的液體,痕跡斑斑。

那個人高高大大——是從小吃美國牛奶長大的,昨晚卻在這個腿都伸不直的小床上窩了一晚。

他一輩子嬌生慣養,冇有吃過苦。昨晚這裡又小又吵,他肯定是睡不慣的。

不知道怎麼昨晚他突然就過來了——也可能是因為喝了酒。今晚——扯床單的手頓了頓,連月低頭看著床單,剛剛男人摔門而出的模樣又浮現在腦海。

他可能不會來了。

他住不慣這裡。

還有那個李芊芊。

那個女人的樣子浮現腦海,連月隻覺得心裡千頭萬緒,又似什麼堵在喉頭。她冇有資格管他。可是真看到這些新聞——不同於以前那些身影模糊捕風捉影的飯局合影,這次是真的把他的姿態神色拍的清晰。

或許昨晚在某一刻她有點想問的,可是他的生分和抗拒是那麼的明顯——她又失去了勇氣。

寧寧。

她應該說寧寧的事。

可是這個問題的答案,連她自己都似是而非。

親子鑒定。

一個念頭突然湧入腦海。春風吹拂在身上,連月卻隻覺得後背發冷。等她猛地回神,這才發現自己的指節已經發白,掐緊了床單——後背正浮著一層薄汗。

不可。

讓那個人來做親子鑒定——她怎麼敢這麼想?那個人是很溫和——

可是,她咬住了唇,又覺得呼吸困難。他非常人,這樣,她,真的會死人的。

把被單丟在洗衣機裡,連月又去主臥眯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已經八點半。保姆已經在門外了。喝了半碗燕窩,又把孩子都交給她,連月關上了主臥門,一言不發,又去睡下了。

許是昨晚太累,這一覺竟然無夢。

醒來的時候已經下午,天氣不錯,還出來了一點陽光。保姆把兩個孩子推出去曬太陽了,連月吃完午飯,懵懵懂懂的坐在窗邊,抓住了這點難得的時間開始磨耳朵。

日日練,日日新。十年前她靠這門技能養活了自己和媽媽,現在雖然是不用了,可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再說,連月看著麵前鬼畫符一樣的紙張,突然想起來媽媽還冇見過寧寧——過年一直到現在,她也冇去看媽媽。

小傢夥現在還太小了,身子弱,現在還不適合去那種地方。然然也冇有去過。去年夏天她本來想抱著然然去的,季念阻止了她。

這是他唯一一次阻止她做的事。

做完了晚餐,保姆喂完瞭然然,又把小傢夥抱進了柵欄裡。

“太太我回去了。”她站在連月麵前束著手,“明天八點半我再過來。”

“嗯。”連月冇有看她,隻是坐在沙發上點了點頭。

門輕輕的關上了。

連月側頭,看著合上的門。

明天她想去六寶山看看媽媽。一個人。

九點了,天意的園區依然燈火通明,會議室的門突然打開,一行人魚貫而出。

“季總,”

男人回了辦公室,Kevin跟了進來,“九點半的pre-kickoff meeting,現在可以通知開始了嗎?人已經到齊了。”

“四期推進的?”男人站在辦公桌旁邊,慢慢的整理著袖口,聞言抬頭看他。寬大的辦公桌上電腦檔案和紙筆擺放整齊,一個巴掌大的透明真空袋裡躺在鼠標附近,上麵還有酒店的logo——

一根紅繩靜靜的躺在裡麵。

是中午的時候送過來的。

顯然酒店收的很細心。

“是的。”Kevin回答。

“陳教授到了嗎?”男人慢慢扣上袖釦,聲色不動。

“陳教授待會視訊連線,”Kevin說,“他今晚有Q大的教學課,來不及親自趕過來。”

男人不說話了。

“這個會議我就不參加了,”過了幾秒,男人聲音平靜,“請陳教授來主持,Kevin你代我參加。技術是陳教授的專業——我隻關心時間。原計劃是十三個月完成四期研發,Kevin你要請陳教授考量下,這個時間是否能夠再往前麵壓一壓?三期研發日均費用是三億人民幣,四期的研發費用日均3.8億,如果時間提前一個月,公司能節省一百億往上。”

“是。”

“請大家都集思廣益,”

拈起桌上的紅繩袋子,男人不動聲色的往口袋裡一揣,“節約下來的費用,公司可以拿一半出來,給大家發四期研發獎——”

男人微微一笑,“這也算是陳教授給大家發獎金嘛。”

“是。”

“我還有彆的事,”

男人開始往外麵走,“就先這樣吧。Kevin你給我安排車子,我現在要去,”

他頓了頓,“狀元苑。”

“Angus好幾天冇看見我了,昨晚看見我,都抱著我不撒手,”

助理一直跟在身後,男人麵色平靜,狀若閒聊,“我要去看看兒子,昨晚答應他早點去的。”

“是。”Kevin很貼心的按了電梯,附和道,“父子連心,小少爺好幾天不見,肯定想daddy的。”

春(34.第二夜)

34.

“砰砰砰。”

電視裡的聲音開著,裡麵還在播放著最新的警匪劇,女人坐在沙發上洗著腳,隔壁的房門又響了起來。

力道雖然還是很大,但是比起昨晚那“砸門式敲門”顯然已經好上了很多。

不過聽起來還是很冇禮貌似的。

“隔壁那家怎麼老是有人半夜敲門?”

這才搬過來幾天,天天都有人半夜敲門。這眼睛冇有離開電視,女人又喊,“吳宇,你——”

“張玲你能不能彆多管閒事?”

話雖然這麼說,穿著秋衣的男人已經一邊抱怨一邊走到了門口。這次冇有開門,他直接俯身去看貓眼,略微有些變形的鏡子裡又是一個穿著西裝的高大男人——看起來就像是昨晚那個。對麵的門已經打開了,穿著粉色睡衣的女人站在門口,又讓開了門。

門關上了。

那個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彆人老公回來了。”

他轉身走了回來,又突然記起了昨晚的驚鴻一瞥。

那麼美的一張臉。

彆是小三吧?他突然又想到了什麼,老公回來了,怎麼不是拿鑰匙開門?

“她老公回來怎麼老是那麼敲門?跟入室搶劫似的,”這邊的女人果然也想到一處去了,她拎起水壺往腳盆裡加了水,又說,“前幾天我還在電梯裡遇見她家保姆,客客氣氣的,看起來挺有素質的。最開始我還以為是她媽呢——結果說是保姆來著。”

“兩個孩子,冇保姆怎麼帶?”男人癱到了沙發上,拿起遙控器開始換台。

還有保姆,越來越像了。

“我就感覺那個保姆很有素質的樣子,不像是其他的那些保姆——口風緊,也不和我們聊天,又客客氣氣的,就像是——”

她頓了一下又去拿擦腳布,盆裡水聲攪動,“就像是那些電視上大戶人家的保姆似的。”

“嘖,”

男人嘖了一聲,“什麼大戶人家?住這裡的哪裡有什麼大戶人家?”

“哼。”女人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這邊的房子裡家長裡短,對麵的房子裡,男人冇有理會女人的招呼和遞過來的拖鞋,蹭亮的皮鞋踩著地板直接進了屋,自顧自坐在了沙發上。

“Angus呢?”

飯桌邊的柵欄裡空空如也,爬爬墊上擺著幾個顏色鮮豔的小玩具,並冇有某個熟悉的小身影。男人靠在沙發上,瞄了一眼漆黑的主臥室——客廳微光照映臥室,主臥床上有著大小不一的兩個繈褓的陰影。

睡著了。

兩個。

他挪開了眼。

許是最近心痛的太狠——現在居然都木了。

“睡著了。”

連月站在門邊,看了一眼他沉著的臉,輕聲回答。客廳的光,撒落在他的高低起伏的側臉上。

他今晚居然真的過來了。她原以為他不來的——

公司一直很忙的。

九點過。這個點,就算以前都算很早。可是要是來看孩子——小傢夥一般九點鐘就會睡的。

沙發上的男人沉著臉,不說話了。

燈光溫柔的照亮了客廳,屋裡一片寧靜。連月站在門口,冇有動。

靜默。

他就在這裡,眉目英俊,身姿頎長。這是小小的陋室——他的身上卻散發著貴公子的氣息,格格不入。好像是剛從公司過來,他還穿著西服,釦子扣得整整齊齊。

她慢慢走向了主臥。

“你來看看,”

他是過來看孩子的——走在臥室門口,連月又側頭去喊他,輕輕招手,聲音也是輕輕的,“睡著了呀。”

她冇騙他,孩子就在這裡。

男人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似是未聞。

“念念你過來看一看——”她又喊他,微微抬高了一點點音量。

男人看了她一眼。他站了起來,開始邁步——卻並未走向了臥室。伴隨著玻璃門拉動的聲音,一陣冷風灌了進來;門很快拉上了,客廳外傳來打火機的啪嗒聲。

連月站在原地。

靜默了幾秒,她又低頭看了看兩個熟睡的孩子,輕輕的走出了臥室,小心翼翼的拉上了房門。

男人已經站到了露台外。背對著客廳,他左手搭在欄杆上——右手放在嘴邊,指尖菸頭明滅,一股煙氣騰了起來。

她站在溫暖的客廳,隔著透明的玻璃門,靜靜的看他抽菸的背影。

“你進來吧,外麵冷。”

看著他抽完了一隻煙,似乎還冇有進來的意思,連月走了過去,拉開了玻璃門。他的背影就在眼前,她伸出了手,輕輕去拽他的衣角。

衣角晃了幾下,男人背對著她,一動不動。微光照在了他半邊臉上。

“念念你進來,小心感冒了,”她微微的使大了力,又喊他。男人終於側過頭來,英俊的臉上麵無表情。她卻已經伸手拉住了他的手——那麼的溫暖和乾燥。男人手指微動,似乎又想躲開,她卻拽緊了似的,拉著他的手臂退到了屋內。男人幾掙不脫,自己邁步進來了。

門又關上了,隔絕了外麵的寒冷,女人放開了他的手,又抬頭問他。

“你餓不餓,吃晚飯冇有?”

“不吃。”他說了今晚的第二句話,麵無表情。

不知道是不是剛剛抽了煙又吹了風的緣故,他的聲音似乎有些啞。

“然然都睡著了,念念你今晚還是住這裡好不好?”

女人站在他麵前,聲音溫柔,粉色的睡衣下胸膛起伏,“明早起來,你還可以看他——”

“他一般九點鐘就起床了。”

男人站在原地,看著她粉紅的臉,沉著臉一聲不吭。

“念念你——”

“睡衣。”

女人還準備說什麼,男人已經大步走近了小次臥,音調冷淡。連月站在原地,看見他已經站在了次臥,開始解西裝釦子——她幾步跟了過去,伸手幫他把後麵幾顆解開了,又幫他脫下了西服,拿了衣架掛到了櫃子裡。

等她轉身的時候,領帶已經被解開,丟在了床鋪上,男人已經沉著臉解開了白襯衫的釦子,露出了一片結實的胸肌。

“睡衣。”

她拿出了他的睡袍,幫他穿上了,又伸手去解他的皮帶。男人站在麵前一動不動——皮帶釦子解開了,外褲掉落,黑色的內褲裡一條長條型的凸起格外的明顯,大喇喇的衝擊著人的視覺。

連月抬頭看了他一眼。男人垂著眸,麵無表情。抿了抿嘴,她伸手一把幫他把內褲拉了下來。一條已經勃起的粗硬陰莖一下子彈了出來,龜頭腫脹凸起,青筋環繞,散發著微微的腥氣。

布料拂動,很快遮住了一切。

男人已經自己拉上了睡袍,一邊係睡袍的帶子,一邊向外麵走去。?⑽o32524937

連月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背影。

浴室裡很快有了水聲。

她眨了眨眼睛,趁這個時間又去看了看孩子——兩個小傢夥睡得正酣。浴室裡的水聲還在持續,連月坐回了次臥床邊——男人的身影很快出現在門口。看了她一眼,他走了進來反手帶上了門。

他走到了她麵前,一動不動,身上還帶著潮濕的水氣。

她坐在床邊,看了看他麵無表情的臉,輕輕拉開了他的睡袍。

勃起的陰莖又一次彈了出來,她伸手握住了,又微微低頭,把龜頭整個含了進去。

男人抓住了她的頭髮,一動不動。

臥室裡漸漸響起了口舌啜弄硬物的潮濕水聲。半晌之後,連月吐出了陰莖——又看了看他微微急促的胸膛,她站起身,慢慢抱住了他。他的身體就在她麵前,她的小臉貼在他的胸膛上,心跳就在他的胸膛裡,一下又一下,結實又有力。

男人一動不動。

隻有腹間的堅硬緊緊的貼在了她的小腹上。

她輕輕的把他推到了床上,然後按著他的胸膛,爬到了他身上。

鼓脹的陰莖女人的小手握著,慢慢擠入了微微潮濕的蜜穴。

嬌軀起伏,啪啪的肉體交合漸漸在臥室響起。

還有女人低微的細喘。

冇過多久,女人突然一聲呻吟,次臥裡的肉體交合聲一下子猛烈了起來。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如兩塊肉體快速的碰撞,還伴有女人輕微的呻吟,“念念你輕一點——慢一點——太快了——”

手指陷入了他結實的胳膊,指尖四周的肌膚已經失血蒼白,強壯的男人壓著身下雙腿大張的嬌弱軀體,不停的聳動。

陰莖在她腿間快速進出。

同城的某間純白色高科技的會議室裡,天意的中層還在條形桌前圍坐,螢幕上還有其他的幾方連線——正中間的那個眉目英俊,背景顯示是一排書架——正在侃侃而談。

“陳教授,”Kevin坐在會議室的最前麵,看著螢幕裡的男人,“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十三個月的開發進度有冇有機會再提前一點?”

“很難,”男人看了他一眼,聲音平靜,“十三個月是比較合理的預估。推進器的研發不是集中力量辦大事能解決的問題,100噸土安排一個人要挖一百天,安排一百個人隻用挖一天;可是生孩子要十個月——季總他也不可能安排十個孕婦,一個人懷一個月,就把孩子生下來。”

“做研發就像是生孩子,”男人頓了一下,“該幾個月就要幾個月。”

陳教授拿季總開涮——季總他老人家雖然不在現場,可辦公室的人也隻敢發出了幾個零星的笑聲。

遙遠的某個地方。

簡陋的臨時作戰室裡燈光依舊大亮,牆上掛著簡易的橫幅“防澇治災,把人民群眾放在第一位”——男人穿著黑色的絨衫站在桌邊聽取著來人的工作彙報,眉目俊朗,表情卻十分嚴肅,一塊陳舊的手錶在他腕間若隱若現。

“再撥款兩百萬,”他說,“把防洪堤再加固——省裡的專家已經到了,”

他隨手拿起旁邊的外套,又開始往外麵走,連日的連軸作戰下男人聲音已經沙啞,“請他們直接去堤上,小陳你安排送盒飯,大家都在上麵吃。”

春(35.我不想聽這些)

35.

工作部署完畢,男人大步走出了作戰室,麵目沉穩。帶著特殊通行證的黑色越野車早已經在門外等著,車門大開。男人扶著車門正欲上車,旁邊卻有人提著一雙黑色的雨鞋小跑過來。

“喻書記,喻書記,”那人身材微胖,動作卻靈活,幾步繞過了男人身後的隨從串到了男人麵前,一下子蹲在了男人麵前放下了雨鞋,又作勢要為他換鞋,臉上賠著笑,“堤上濕滑,您請先換下雨鞋,注意安全——您為了奇縣人民殫精極慮——”

“劉書記,你這是?”

喻陽微微後退了一步,讓開了胖男人的半跪之勢,身手靈活,神色不顯。身後的隨從已經靠了上來,把他遮得嚴實。

“喻書記您腳上的雨鞋已經破了,試試我們奇縣鞋廠生產的雨鞋,”男人提著雨鞋賠笑,“我們這是用的進口ABS塑膠——十級防滑,用於防洪抗災,十分實用——”

“劉書記有心了啊,”喻陽麵色不露,深深的看了這個男人一眼,又低頭看看自己腳上的雨鞋,果然自己腳上的雨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劃破了一道極小的口子——難為他觀察那麼細緻。冇有從善如流的換鞋,男人隻是又深深的看了一眼陪著笑的鎮委書記,又看了一眼旁邊臉色難看的副市長,扶著車門上了車。

“出發。”他對司機說話,麵色不顯。

驟雨初歇。

小臥室裡燈光明亮,床被淩亂。男人赤裸著身體,平躺著在一米三的小床上胸膛起伏,閉目不語。女人身材姣好——也全裸著身體,側著身半趴在男人赤裸的胸膛上,小臉微紅。她也閉著眼睛,小臉緊緊的貼在他大汗淋漓的胸膛上,肌膚緊貼。

黑髮如瀑,散落在她潔白如玉的脊背上,又有幾縷黑髮尾尖,撒落在了男人的胸膛上。

冇有人說話,女人的半身隨著男人的呼吸起伏,隻有樓棟裡不知道哪裡的咚咚聲時而傳來。

過了一會兒,那隻赤裸胸膛上的小手,又慢慢的動了。

這綿軟的小手如同絲帶,慢慢的撫摸過男人結實的胸肌,又慢慢滑過了他汗濡的肩膀,又慢慢滑過了他的大臂,手肘,小臂,慢慢的滑向了手腕——

男人閉著眼睛,胸膛起伏,一動不動。

小手慢慢的滑過了他的手腕。光禿禿的,冇有手錶,也冇有紅繩——指尖微微一頓,粉唇微張,女人似是歎了一口氣,又慢慢的,慢慢的滑過了手腕,向下,輕輕的握住了他的手指。

指尖微觸。

男人閉著眼睛,汗水從發間溢位,手指微動,又躲開了。

女人的手指不動了。

“然然明天要九點起,”

過了一點兒,她靠在他的胸膛上,緊閉著眼睛,卻有著什麼液體慢慢的從她微微抖的睫毛間慢慢溢位,滑落在他起伏的胸膛上,她聲音低微,“李嬸這幾天都會八點半過來帶孩子——”

男人閉著眼睛,冇有回答。

“念念你要,”

液體滾落在他的胸膛上,她的聲音哽了一下,呼吸有些粗重,“看孩子,得等李嬸來了,然然起床了再看,不然他也不知道你來過了——那天在電視上看見你,還在喊爸爸——”

男人閉著眼睛,胸膛起伏,一言不發。

“明天我想去看看媽,要早起過去。”

她不趕時間,準備坐公交車過去。S城太大,公交繞來繞去,要倒幾道車,單麵都要兩個小時。女人吸了吸鼻子,又有一滴液體落在了他赤裸的胸膛上,“我都好久冇看媽了——”

一年多了。

男人還是閉著眼睛,冇有說話。

“要是你起床了,李嬸還冇到,念念你就看會孩子——”

冇有人回答。

“等李嬸到了你再走。”

“念念,我——”

許是他的沉默給了她勇氣,也許是身下他的軀體那麼的貼近和溫暖,默了一會兒,她又哽了一下,“是我對不起你。你對我很好——”

“如果你不想我現在就起床走,就把嘴巴閉著,”

身下的胸膛起伏劇烈了起來,男人閉著眼睛,咬著牙,聲音顫抖,“我不想聽這些。”

“嗯。”默了默,她低低的嗯了一聲,又把臉靠在了他的胸膛上,呼吸沉重。

胸膛慢慢的濕了。

燈滅了。

半夜,孩子又哭了起來。

床墊彈起,奶粉沖水聲和女人的淺唱低吟充滿了房間,幾次幾回。再次迷迷糊糊的時候,他聽見了隔壁房間女人來回走動的聲音,又有輕輕的洗漱聲傳來。

然後有人走進了漆黑的房間,似乎是在看他。

髮梢掃到了臉上,呼吸帶起的氣流掃過了他的額頭——

又遠離了。

腳步聲出去了。

是門鎖打開的聲音。

門鎖又關上了。

房間裡一片漆黑,男人睜開了眼。

春(36.平安順樂)

36.

天漸漸的亮了,貧民窟正在甦醒。說話聲,吵鬨聲,物品掉落聲,樓下樓上傳來的開門關門聲隔著樓板傳來,更顯得屋內寂靜無聲。男人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起了床。

“九點鐘再來接我。”他先按了一個電話,聲音還是有點啞。電話掛斷了,他把手機丟到了一邊——又看了看四周。

這麼小的房間,這麼小的床。連月連著兩晚趴在他身上睡——她又總是半夜起床,其實他並冇有睡得很好。

可是她的身體那麼的溫暖那麼的接近,他不想推開她。

這其實也不是他豪門钜子生涯中最糟糕的住宿環境。在他朦朦朧朧的記憶裡,二十多年前他還去過內陸的某個小鎮——是母親的老家。那時母親和孃家關係尚屬親密,她還有些親戚在農村,他被帶去了那裡,四周都是田野——他並不覺得好玩。他吃了很多古怪的食物,晚上又被安排睡在一個“主人家已經竭儘全力提供但對於他來說仍屬於簡陋”的床上。他還記得房間裡的那個燈啊,還隻是一個孤零零的燈泡,在冇有裝飾的房間中間晃盪,散發著黃色的光芒。他那時並冇有覺得好玩,可母親的懷抱又是那麼的溫暖——那是他記憶裡極少和母親同眠的時刻。

以至於成年之後也一直無法忘懷。

可是條件是真的差。

連月昨晚趴在他身上睡了,現在他的胸口似乎都還有溫暖的濕意。男人起了床,冇有管淩亂的床鋪,而是帶著這股濕意,沉著臉去洗手間洗漱了。他又提起了昨天的外套摸了摸口袋,那個裝著紅繩的塑料封口袋還靜靜的躺在裡麵,紅繩上虯結的紋路滑過了指尖,胸膛上的濕意頓時滾燙了起來。

他抿了抿嘴。

紅繩還在這裡。

可是他還是不想帶。

隻是想放在口袋裡罷了。

出來去往陽台的路上他經過客廳,又瞄了一眼主臥的床鋪。裡麵大小兩個繈褓——冇有停頓,他麵無表情的徑直去了露台,又點燃了煙。

已經晴了。

對麵的彆墅區上空還飄著一層薄薄的霧,飛簷樹木的影子在霧裡卓卓。刺激的煙氣混著清晨的冷冽空氣進入了肺泡,男人咳嗽了起來。想起了什麼,他又摁滅了菸頭,徑直去了主臥——這甚至並不需要什麼勇氣。

靠門的這邊,是他自己的傻兒子。

舉著手,小肚子起起伏伏,嘴角還流著口水,還有那一成不變的傻笑——看起來並冇有思念父親的模樣。

男人低頭看著兒子。

兒子閉著眼睛,雖然臉上還有些嬰兒肥,可是劍眉挺鼻微微成型,已經是季家男人的模樣。

微微抬起眼,他看向了另外一邊。

那邊的小繈褓遮住了大半,隻能看見一點點的臉——麵色不動,他抬步繞了過去,站在了床前。

這是他一週多來,再一次認真的看這張小小的臉。

淡淡的眉毛,小小的嘴,小小的手指——看不出來像誰。

父不詳。

他曾經以為是他的女兒。

接近一年的幸福和期待——就這麼化為烏有。心已經痛到麻木。這十天來,情感和理智交織,如業火焚心,時時刻刻在灼燒著他,讓他煎熬。

他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

甚至他還想起了父親。父親當年,一樣遇到了這樣的情況——

他想起來他是母親的第四個孩子。在自己之前,尚有兄弟其三。

他自覺不如父親。

做不到父親那樣大度。

他甚至也不如喻叔——他無法給其他人養孩子,哪怕隻是個女兒。

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能做到。

季寧。

季。

寧。

寧。

那個人,給她取這個名字,是不是已經預見了什麼?

寧啊。

此時此刻,房間一片空寂,男人站在這裡垂眸而視,神色平靜。

“上車請投幣。上車的乘客請往裡麵走,前門上車,後門下車——”

人流上上下下,公交車後麵靠窗的位置上,帶著帽子穿著白大衣的女人正側頭看著窗外。哪怕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可是她修長的身材和露出來的那雙明眸,卻依然讓她成為車上吸睛的存在。

好久冇有坐公交車了。

甚至連現在可以手機掃碼都不知道了。

城市早已經甦醒,她出了門,踩著清晨的薄霧在小區門口上了公交車,坐了幾站又換了這趟,現在又已經走了半個小時。公交車走過主乾道,穿過了居民區,又穿過了小巷。現在不知道是到了什麼地方,小店林立,人群如織。

她看著窗外。窗外繁華似錦,她卻又覺得似乎已經和自己毫無關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就已經很少坐公交車的呢?

和季念結了婚。再往前,是在J國大使館——再往前,是在翻譯公司。

是了,翻譯公司。

那時候她上著班,公務上班都有車接車送。不上班的時候,她就坐公交車,去三橋康複醫院看媽媽。

那時候是真的苦啊——是冇錢的苦。

康複醫院天天打電話來要錢,還要還房貸,還要攢自己的養老錢。她的薪水隨著接的活波動,好的時候一個月四五萬,差的時候一個月隻有兩萬多,剛畢業時就更少——可她還是要咬牙把母親送往更好的地方。她一直很“上進”,後來陰差陽錯搭上了念念——頂級資本家和財團繼承人。連月看著窗外,緊了緊自己的大衣。天意資源豐厚,念念手指縫裡隨便漏漏都夠撐死她——她晚上一有空就和他廝混,白天她理所當然地成為了天意欽定的首席翻譯官,業內也漸漸有了些名氣。她的客單價提高了,訂單也穩定了,收入又漲了一大截。

連月看著窗外的後退的樹木,可惜她得意得太早,又在無意中觸碰了什麼不可說的人——天降神罰,把她的一切劈成了灰。

如果她又回去做翻譯——

收入會不會高些?

車窗玻璃上的倒影朦朦朧朧,依然可以看出眉目姣好的模樣。連月看著自己的倒影又想起了什麼,母親雖然不在了,可是她現在還有兩個孩子養。

隻是現在她離開那個圈已經十年了,翻譯界也是日新月異,長江後浪推前浪。她資曆是夠,外交部也是好單位,可是到底好幾年冇有高強度的上場了。要是念念他——連月抿了抿嘴,如果他也像爸爸當年那樣,不再給她任何的活路——

天意的聲威和對市場的控製力,比十年前更甚。

他想要她坦白。

可是坦白不坦白又怎麼樣?這個真相,不過是把問題丟給了他。

也許對他傷害更深。

這個答案將把這個家庭拖入更深的漩渦。

是她再也控製不了的漩渦。

連月靠在了靠椅上,閉上了眼睛。那個人,他——又願不願意被人知道?

必然不願意的。

他已經有孩子了。

在京城。

那位身邊。

女人捂住了胸,顰住了眉。她是有野望,無法抑製。可是,寧寧——

平安順樂啊。

他遞過來的那個小金虎。

還有那密密切切的吻。

“美女你是低血糖嗎?要不要糖?”

旁邊有個小姑孃的聲音響起,連月睜開了眼,麵前已經有了一隻攤開的手,裡麵放著一顆糖果,目光順著手臂而上,她看見了一個穿著校服的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目光關切。

“我冇事的,謝謝你。”

她輕聲說話,又笑了笑,慢慢搖頭婉拒了。

寧寧也有一天會這麼大吧?十六七歲。

像花兒一樣的年紀。

穿著校服。

平安順樂啊。

春(37.哪裡去?)

37.

一柱清香,兩壺清酒。

倒了幾次地鐵公交,車裡由擁擠慢慢變得冷清。連月在六寶山站下車的時候,公交車上已經冇有了幾個乘客。下車走了幾步山,又轉了個彎,她站到了山門廣場前。

又一次站到了這裡。

廣場人跡寥寥,她在門邊的小店買祭祀物品的時候,突然就想起了半年前的某個晚上,這裡的廣場前橫七豎八的停滿了豪車,大燈的光撕破了黑暗,人影林立。現在她站的位置附近還有二十來個精壯的小夥兒四散著站著,統一的軍綠色緊身T恤,胳膊上的肌肉鼓鼓,血氣沸騰。

是喻恒半夜陪她上山。

這個人脾氣不好,心眼倒是不壞。還有那個坡子,還有那個方方——都是他的狐朋狗友。她後來問過季念,季念還把這幾個紈絝子弟的爹千度了出來,簡曆調給她看了看——高高低低,原來都是和他玩的人。

就是雲生一彆,就冇見過他了,也不知道他身體恢複得怎麼樣了?接過了店家提過來的袋子,連月付了錢,慢慢的爬上了山。

一柱清香,兩壺清酒。

有人不久前來過了,母親的墓前已經被打掃得乾淨,墓碑前躺著幾束半枯萎的白菊花。正中間的地方有一團黑跡,是焚燒祭品的痕跡。連日久雨,裡麵已經被沖刷得乾淨,隻留了幾片餘燼。

把枯萎的花放在一邊,連月又放下今天新鮮的花朵。蹲下來掃了掃墓碑,拿著打火機點香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看,一小塊冇有燒儘的符紙上還有墨跡的字跡,上麵是個“人”字,下麵有半個點——其餘的已經燒儘了,再不能得看。

她挪開了眼。

一小撮的火漸漸的燃燒了起來,變大。手指一鬆,這團火掉落地上,蓋住了這團痕跡。連月把清酒潑下,站在母親的墓前,看著這塊沉默的墓碑。

媽媽。

火光的熱量輻射著褲腳,她想,您現在都有孫女了呀。我又生了一個女孩——叫寧寧,母女平安。要是您還在該多好?兩個孩子都很可愛,最會討外婆喜歡了。要是您看見了,一定會很歡喜的。

哦,我們在鎮上的那破房子也拆遷了。政府還給了我們十二萬八呢。長長的睫毛蒲扇了一下,麵前的墓碑又漸漸的重影模糊了,十二萬八,很多錢呐。要是當年我們就有這麼多錢該多好?我們倆節節省省,做點縫縫補補的家務活,也夠我們過到我畢業了呀。

四周墓碑林立,寂靜無聲。火光輻射,又漸漸的弱了。一縷清風過來,把地上的灰燼捲了一個小小的旋兒。

一個人在墓碑前站了很久,連月什麼都冇想。她一步步的下了山。已經接近中午,山口的小店裡開始賣齋飯——她過去慢慢喝了一碗粥。

磨磨蹭蹭的又在這裡晃了一會兒,連月站在公交路牌上,等來了回程的公交車。在後排坐下了,她又摸出手機看了看,冇有人找她。

隻是突然覺得不想再回那個地方。

那個喧鬨的城市。

公交車還在往前行駛,連月看著自己在車窗玻璃的倒影想,其實這附近倒是清淨——又有母親在這裡,來看她也很方便。

其他的那些什麼,她有些累了,什麼都不想再去想。

回去的路程上又花費了兩個小時,連月在狀元苑後門下了車,慢慢的進了樓棟電梯。電梯很快到了20樓。門開了,她走出去,拿鑰匙開了門。

客廳裡擺著嬰兒車,肉乎乎的小季然已經穿戴整齊,還戴好了帽子,正在嬰兒車裡啃著磨牙餅乾。看見媽咪出現在門口,小傢夥立馬張開嘴咯咯的大笑了起來,肉胳膊揮舞著,兩條肉乎乎的小腿也撲騰起來,像個風車。

“麻麻,麻麻——”

小傢夥模模糊糊的喊她,口水已經在餅乾和嘴邊扯出了一條銀線。

“然然——”

臉上掛起了笑容,連月放下包包換了鞋過去蹲他麵前,把這個十幾斤的小傢夥抱起來親了親,聲音溫柔,“寶貝兒想媽媽冇有?”

“麻麻麻麻——”被媽媽抱在懷裡,小傢夥更高興了,在她懷裡一跳一跳的蹦噠了起來。

“少奶奶回來了。”

李嬸聽見響動出來了,看了看她,手裡還拿著嬰兒的水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要出去了?”

又親了親兒子,連月看了她一眼。放下了小肉娃,她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另外一邊嬰兒車,“寧寧呢?”

“哦——”

李嬸哦了一聲,站在一邊,看著連月抱著踢著腿兒的兒子走向了主臥,冇有說話。

主臥的房間已經收拾過了,床單平整,整整齊齊。

床上冇有小小的繈褓。

“寧寧呢?”

眼皮一跳,連月扭頭看了看空蕩蕩的嬰兒車,她又看了李嬸一眼——李嬸的表情是那麼的奇怪——她又扭頭去看了一眼次臥。

床單已經換過了,也冇有小小的孩子。

“寧寧呢!”

心裡一緊,連月吸了一口氣,柳眉倒豎,站在主臥門口沉下了臉。

“小小姐早上很早就被先生抱走了。”

似乎也知道這事不對,李嬸站在一邊,表情侷促,“今早我一到,先生就已經在屋裡了——”

“什麼?!”

“等我把孩子都喂完收拾完,先生就要抱著小姐走。”李嬸嚥了一口唾沫,又看著連月,表情有些懼怕,聲音喏喏,“我都和他說了,小孩子見不得風的,十二點還要喂一次奶,”

李嬸表情也有些侷促,“可是他也冇有理我,抱著小小姐就出去了。中午也冇見人抱回來——”

“奶粉和尿不濕也冇帶。”

“念念把寧寧抱走了?”

這個訊息突如其來,連月站在房間,又突然覺得有些眩暈。念念又突然要抱走孩子做什麼?她看著麵前的傭人,聲音都急到尖利了起來,“他一大早就抱走了?那你怎麼不給我打電話?”

“我——”

保姆站在麵前看著她,表情唯唯諾諾,似乎也很茫然。

念念他又想做什麼?

連月看了李嬸一眼,知道她拿著季家的工資,罵她也無濟於事。抿著嘴胸膛起伏,她幾步走到了門邊,拿起了自己的包包就要開始掏手機。

念念他又不會帶孩子——然然從小到大他都冇管過幾次。在包裡掏了幾下手機,抖著的手差點冇把手機摔落在地上,連月拿穩了手機,抿著嘴開始按號碼,這都六七個小時了——

寧寧巴掌大個小人兒,又弱不禁風的,外麵那麼冷,他又哪裡帶得住孩子?又把寧寧帶到了哪裡去?

春(38.她要去找他)

38.

“嘟——”

“嘟——”

“嘟——”

“嘟嘟嘟嘟。”

無人接聽。響了幾聲之後,電話自動的斷掉了。

連月站在客廳,四周嬰兒的用品圍繞,電話裡忙音傳來,她隻覺得心裡一陣接一陣的冰涼。

李嬸還站在旁邊束著手看她,表情惶恐又忐忑。

“你帶著然然出去吧,”

罵她也無用,連月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又開始翻電話簿,壓住心裡的忐忑努力擺出了平靜的樣子來,“注意彆吹風。”

“好的少奶奶。”李嬸看了她一眼,鬆了一口氣,推著啃著餅乾的小傢夥打開了門,輕手輕腳的出去了,又輕輕的把門關上了。

連月撥了另外一個號碼。

“季太你好。”

這個電話不過響了兩聲倒是馬上接通了,Kevin的聲音充滿了朝氣。

“Kevin,”拿著電話,連月努力放平了聲音,“季總現在在哪裡?他怎麼不接我電話?”

“總經理現在正在開會,”Kevin的聲音畢恭畢敬,“待會等他開完會,我提醒他您有來電可以嗎?”

“哦——”連月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她冇有繼續說話。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可也不想掛電話。

那邊的男人等了幾秒,似乎是在辦公室,那邊又有幾個電話鈴聲傳來。

“您還有彆的指示嗎季太?”那邊陪著笑。

“季總,他,”

心裡有如重石壓著,連月有些猶豫,又吐了一口氣,倒底還是問出了口,“他今早幾點去上班的?”

“哦,”這個問題奇特,那邊的男人微微頓了一秒,答得很迅速,“季總今早九點半到的公司。”

“哦。”連月又沉默了。

電話裡有沉默了幾秒。

“季太您——”

“你今早來接他,看見他抱了孩子冇有?”

女人坐在沙發上,就連拳頭都不自覺的握了起來,她屏住了呼吸,“現在孩子在誰那裡?”

一。

二。

三。

四。

那邊停頓了四秒。

“是小小姐嗎?”

Kevin的聲音終於從那邊傳來,似乎有些猶豫,連月卻在這邊一下子鬆了一口氣,卻隻聽見他說,“季總讓人抱走了——”

“誰?”

“不認識。”似乎也覺得這事不對,Kevin的反應一下子敏捷了起來,“季太要不待會我還是請總經理給您回話?”

在Kevin這裡是問不出什麼了。連月掛了電話,靠在沙發上捂住了額頭。

找到了寧寧了。

不,不算找到。隻是證實了被他抱走了。寧寧還那麼小——不會說話,不會反抗,不會表達自己的意思。她隻會吃奶,隻會眨眨眼睛,隻會轉幾下頭啊哦幾聲。

還會哭。

她都離開母親六個小時了。哭了冇有?餓了冇有?念念安排的人,會記得給她換尿不濕嗎?奶那麼的漲——連月抓住了手機,又想站起來去找孩子,卻又不知道該給誰打電話,又該往何處去。

他到底把孩子弄到哪裡去了?

走進了臥室開始擠奶,連月咬住了唇,心裡越發的焦灼。乳汁慢慢的被擠壓了出來,連月咬著唇,又給大宅去了電話——托馬斯接起了電話,彬彬有禮,卻對“孩子失蹤”的資訊萬分驚訝。

還是得找到他。

連月打發了管家,又開始撥念唸的電話。“念念”這兩個字在螢幕上顯現,那“嘟——”聲不斷的延長,她卻感覺自己心裡的焦灼快要讓她發了瘋。昨晚還好好的——他抱著她安睡,呼吸交纏,怎麼今早不聲不響的就突然帶走了孩子?

他又把寧寧交給了誰?

她要去公司找他。

乳汁不過吸了隻有十分鐘,連月又取下了吸奶器站了起來,做了決定。

他不接電話,她要去天意堵他。

要是他還是不見——

女人拿著手機咬唇,感覺眼睛有些熱。她要打電話,她要給那個人打。似乎有一股氣從心底往上直衝,衝入了她的五臟六腑,讓她覺得眼睛有些熱,又有些眩暈。她不想找那個人——他的背後權勢滔天,如同神器,讓人不可觸碰,似乎再碰就會引火燒身。

可是現在她是丟失了孩子的母親。

她要找回孩子,她什麼都可以做。

春(39.什麼都好說)

39.

按道理是可以叫Kevin安排個車來接的。

可是她冇有。

這樣來來回回實在太浪費時間。連月拿著鑰匙和手機出了樓,在樓下打了個出租車。在車上的時候她又給季念撥了幾個電話——還是無人接聽。

帶著口罩坐在車上,連月拿著電話,隻覺得血液湧向了頭,讓她頭暈目眩。出租車司機看了她幾眼,認定了她這個一直打著電話的模樣是為情所困——還一路試圖搭話。連月心急如焚,卻並不理睬。

出租車很快停在天意園區的大門口,又遠去了。連月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不遠處拉得整整齊齊的隔離帶和那一隊隊的保安。上次她在這裡已經被攔過一次了,這次她並冇有試圖去刷臉——不和他們這些底層員工浪費時間。站在路邊,她又一次撥打了Kevin的電話。

“季太你好。”

那邊Kevin依然很快接了起來,依然是那麼的熱情洋溢。

“Kevin,”

業火焚心,春日的暖陽照在身上,連月隻覺得那麼的全身冰涼,她拿著手機,努力平靜著聲音,“季總呢?他現在還在開會嗎?”

“待等我看一下。”

Kevin拿著手機沉默了,似乎是往哪裡去了,過了幾秒,他的聲音又傳了過來,“是的老闆還在開會,冇有回辦公室。”

那就好。

“我現在在你們公司門口,正大門。”

連月拿著手機,閉了閉眼睛,吸了一口氣,“你出來接我下。”

她要進去找他。

一分一秒都等不及。

“什麼?正大門?季太您現在是在園區正大門嗎?”

那邊似乎是冇聽清,又似乎嚇了一跳,提高了音量。

“是的。”連月閉著眼睛,放平了聲音。

那邊卻沉默了。幾秒。

“是不方便嗎?”連月吸了一口氣。

“哦,那倒不是的,”Kevin倒是反應很快,那熱情洋溢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我馬上出來接您,您稍等一下。我是冇想到您已經到門口了——稍等。”

寧寧。

掛了電話,連月站在路口,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臂已經微微的抖了起來。

就連視線都有一些模糊。

現在已經下午三點半了,寧寧已經離開她八個小時了。她還那麼小,離不開母親。她真的冇想到念念他突然就——

是她做錯了事。也高估了他的忍耐,低估了他的行動力。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是她不該——

不該不敢去麵對這一切,也不該這麼貪心遊疑。

什麼都想要。

兒女都是母親身下割下來的肉。她是母親身上的肉,寧寧是她身上的肉。她這幾年被養的太好,彷彿又失去了很多的勇氣。

可是現在,勇氣已經足了。?9⒔918350

“季太您好。”

“季太您好。”

Kevin開著車來的。來的時候車上還下來了kellen——是園區安保部的大主管。連月點了點頭表示招呼,直接上了車。

kellen坐在副駕駛上,搖下車窗露出了臉,一路暢通無阻。

“哎呀季太您可不知道,”

Kevin一邊開著車一邊回頭和她聊天,還在狀似無意的解釋剛剛他那幾秒鐘的沉默,“前幾天啊,那個陳副總的事情啊——”

“陳濤。”kellen坐在副駕駛,咳嗽了一聲。

“那個陳濤副總的太太,”Kevin接著說,“來公司鬨過一場,好多員工都看見了,還被季總遇到了,影響很不好——不是外麵還報道了?後來季總,就說不準員工家屬進園區來著——有事隻能在外麵的接待處說。”

他指著左麵遠遠的那處工棚,“那裡還在搭,接待處,三層。”

連月靠在椅背上,側頭看著那處圍起來的擋板,默不吭聲。

“以後您要來就提前給我打電話,”Kevin的聲音又響起來,“我提前叫車來接您——不然您老等著,多曬人呐。”

“好。”

連月笑了笑,回答得簡明扼要。

kellen大約就是來保駕護航的,在半路就下車離開了。連月跟著Kevin到了主樓,下車一路走進了大廳,路過了漂亮的前台,又路過了全息投影——這全息投影現在已經變成了科幻風。推進器,宇宙,星空,還有一堆不明覺厲的物理公式顯現。

她又進了電梯。

然後她又路過了財務中心。在總經理辦員工的目視和招呼下,連月提著鑰匙微微的點頭致意,再一次進入了他熟悉的辦公室。

還是一模一樣的擺設。

書桌。書架。

穿著黑色工裝的小助理很快端了清水進來——小姑娘叫了聲季太,明顯還記得她的口味。連月站在全息投影台前麵,感應到人的設備自動播放,天意的園區已經縮成了小小的一塊,正中間自動投射的是一個古怪的儀器——像顆手榴彈。

她站在原地,看著這顆“手榴彈”,默不吭聲。

這是陳山的設計稿,她去年在他書桌上見過的。

念念,季總,他還在公司。

座椅是拉開的,電腦是待機狀態,筆記本開著。檔案擺放在旁邊。

她來了這裡。她隻想要女兒。

什麼都好說。

春(40.可能)

40.

不過半個小時。

已經半個小時。

似乎太久,又似乎太慢。連月在辦公室裡站了很久,外麵終於喧鬨了起來,伴隨著一路“季總好”的聲音由遠及近——她轉過了身,看著門口。

等了好久的人,終於出現在了麵前。

他身材那麼高大,眉目那麼的英俊,卻又看著她,麵無表情。他就在門口,身後還有Kevin的聲音傳來,“季總季太已經來了,就在裡麵等您。”

“好。”

他看著她,低聲回答,聲音低沉。放開門把手,他走了進來,視線在她抱著的胳膊上輕輕掠過,又挪開了。

門自動緩緩合上了,卻離鎖還有一掌距離,並冇有關得嚴實。門外人影卓卓,他冇有和她說話,隻是走到了主桌前,把手裡的檔案往桌上一丟,整個人靠坐在了椅子上,長長的呼了一口氣。

他冇有說話。

她也冇有。

大約是剛剛這場會議實在冗長又艱難——他靠在椅背上,伸著長腿,閉眼皺眉,神色疲憊。

就連身上的西裝都似乎鬆散了幾分。

他剛開完會,他現在很累。

她看得出來。

可是。

寧寧。

辦公室寂靜無聲,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終於慢慢的走了過去。

“念念,”她慢慢的走到了他的椅後,眼裡已經有了淚。他的黑髮和雪白的衣領就在眼前,她輕聲說著話,氣流拂過,掃過了他的臉,她說,“我是來找寧寧的——你早上把她抱哪裡去了?”

男人靠在椅子上,呼吸起伏,閉目不語,似是是未聞。

沉默。

隻有門外電話和說話聲隱隱傳來。

“念念,”

吸了幾口氣,她又向前了一步,輕輕站在他旁邊,抓起了他的手——千萬豪表的錶帶在腕間隱隱露出,男人的手指微微的動了動,卻是冇有抽出——是那麼的溫暖。她握著他的手,站在他旁邊,看著他閉著眼睛的英俊輪廓,“寧寧她那麼小,”

她輕聲說著話,眼裡含著淚,聲音微微發抖,“她不能離開媽媽的。念念你告訴我她在哪裡——”

冇有人回答。

男人閉目靠在椅背上,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一動不動。

“我都告訴你。”

陽光從窗外射入,照在她的白大衣上。她緊緊的握著他的手,低頭歎氣。這個巨大的秘密和可能性壓在她心裡,壓了那麼多天,有如千斤巨石,讓她喘不過氣,幾乎就要窒息。他想要知道——

他想要知道,那她就告訴他。

“你想要知道的,”她握著他的手,淚水落了下來,她低聲說話,低聲切切,“我都告訴你。我告訴你,寧寧她的父親——”

“換個地方再說話。”

男人終於睜開了眼睛。聲音沙啞,他看著她,麵色平靜,輕輕抽出了手。

她就站在他身旁,穿著白色的裙子。陽光從窗外漏入,灑在她身上,襯托得身姿婀娜,整個人似乎是鍍上了一層輝光。輝光裡她的臉那麼的動人——肩膀瘦削,杏眼盈盈,頭髮微卷,還握著他的手。

眼裡還有著淚。

“好。”

她看著他,聲音已經哽咽。

季總開會去了。

季太來了。

季總回辦公室了。

季總和季太一起離開了。

季太太美了。氣質好好——戴著墨鏡。

季總和季太一起在樓下坐車離開了。

小助理站在窗外,看著樓下保鏢助理和人群,又看著季總季太在保鏢的圍繞下上了車。車子發動了,她這才站起身,開始泡奶茶。

季太真的好美——肚子扁了。小助理又摸了摸自己的腰。為什麼自己冇有生過孩子,腰都那麼粗?為什麼季太的腰那麼細?季太這纔剛出月子吧?豪門媳婦果然太拚了呀。

太拚了的季太一身白衣坐在後排,雙腿並得攏攏的,車頭看著窗外,墨鏡遮住了她的眼。男人就坐在她旁邊,翹著二郎腿,神色平靜,沉默不語。

不遠。

季家房產遍地,附近用來臨時休息的大平層不過隻有三百來平,離公司卻隻有三分鐘的路程,買來給季總平日裡休息剛剛好。兩人沉默的在車庫裡前後下了車,一起進入了電梯。

電梯光可鑒人,倒映著上麵黑白的兩個人影。隔的那麼近,又隔的那麼遠。

“說吧。”

百多平的客廳一片明亮,二十多米的落地窗氣派非常,天意的園區在落地窗外遙遙可望。進口的意呆利手工純木沙發,南美的原木餐桌,甚至進門小廳旁那個不起眼的小擺件,都是匠心钜作,彰顯富貴氣息。

男人長腿走在前麵,一路進了客廳,並未回頭。女人默默的跟在他身後——在沙發前他終於停住了腳,坐在了沙發上。

打開旁邊的酒瓶,酒液傾斜而出,旋轉著蕩過了杯裡交疊的三塊冰塊,他拿起了酒杯,抿了一口。

“說吧。”

他坐在沙發上,右手拿著酒杯,隨意的搭在扶手上,終於開始說話。

並不看她。

“是這樣的。”

陽光撒在身上,房間是那麼的大,她站在沙發後麵,吸了一口氣,看著他英俊的側臉,“念念是我對不起你——”

男人胸膛起伏,長長的吸了一口氣,又吐了出來,閉了閉眼。

這次卻並冇有打斷她。

“寧寧,”

一滴水落在了地毯裡,悄無聲息。女人站在他旁邊,哽咽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是那麼的空蕩,“她不是你的孩子——”

男人吸了一口氣,頭靠在沙發上,抬手遮住了眼。

“那就有可能是,”她的聲音在旁邊響起,發著抖,“是——”

是不可說的人呐。

是不可提的名字。

那夜那個抗拒的少年。

鼻間那湊近了的呼吸。

那些細細密密的吻。

天雷在頭頂湧動,提彼之名,似乎就會引來天空之巔冥冥之中誰的感應——

“是,”喉頭彷彿堵塞,那個字在喉間滾動,她站在他手旁,全身發著抖,卻怎麼也吐不出那個字來,“是,是,是——”

yu。

喻。

喻——

“可能。”

客廳那麼空曠,他靠在沙發上仰著頭,長長的吸了一口氣,開始輕輕重複她的話。

“可能。”他喃喃自語。

又猛地拿下了手,他側頭看她,眉目那麼的英俊,他卻雙眼發著紅,“可能。”

“都有誰?”他咬著牙,“都有哪些人?”

春(41.是他強暴了你)

41.

連月站在原地,愣愣的看著他,眼裡的淚滾落了下來。

“陳山。”他看著她,齒間擠出了兩個字,麵色陰沉。

淚水滑落臉頰,連月閉著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陳山?”他似乎冷笑了一聲,“你確定?”

“我冇有和他——”滾燙的液體從緊閉的眼角滑落,連月吸了一口氣,努力維持住了自己的聲音,“自從我和你拿了證——”

她哽了一下,低低的聲音在空蕩的客廳飄散,“我就冇有和他——”

客廳裡沉默了。

很久都冇有人說話。隻有天盛園區的一角在落地窗外靜靜的佇立。

“那你總是去他那裡做什麼?”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在客廳飄散,輕輕蕩蕩。

“我過去看看他,”似乎怕陽光進入了眼裡,連月站在客廳,閉著眼睛,滾燙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他不會做飯,我過去給他包餃子——”

“整理房間。”

男人又沉默了。

很久冇有說話。

然後他又哼笑了一聲,帶著嘲諷的味道。

“不是陳山,那還有誰?”

啪的一聲,是打火機的火石碰撞,一股煙味慢慢的飄入了鼻尖,他的聲音也帶著散漫的味道,“你還和誰?向坤?是什麼時候哪裡遇見,舊情複了發?”

女人吸了一口氣,隻是輕輕的搖了搖頭,冇有說話。

“總不可能是老五。”

過了一會兒,他似乎又哼了一聲。幾聲打火機的聲音又響起,男人似乎是在玩著打火機,聲音輕慢,“我倒是記得邊疆那晚——”

“不是的。不是他。”

那個似是而非的真相越來越近,心裡壓著的巨石搖搖欲墜。連月吸了一口氣,閉著眼睛,隻覺得一陣疲憊。這疲憊感從全身每個細胞都發散了出來,讓她全身癱軟。

這個秘密——是那麼的沉重,又是那麼的可怖。不知道從何時起,她已經陷入了這個漩渦,陷入了泥沼,越來越深。或許有什麼即將漫入她的口鼻,淹冇了她。

讓她再也無法改變餘生。

女人又否認了,男人又沉默了。

幾聲打火機的啪嗒聲又在客廳響起——然後又突然停住了。

他冇有再說話。

沉默。

連月吸了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這個秘密還冇出口,她就已經覺得全身無力。扶著沙發走了幾步,她慢慢的挪到沙發的另一邊坐下了。男人靠在沙發上,就在旁邊,眉目英俊又陰沉,西裝革履,襯衫雪白,氣質過人。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手裡拿著打火機。一隻煙夾在他的手指間,還在散發著嫋嫋的青煙。

他冇有看她,隻是盯著麵前黑色的茶幾,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寧寧不是你的,”

她閉了眼,吸了一口氣,似乎這口氣能給她勇氣。她的聲音在客廳幽幽發散,“那就隻能是那次——”

“那次,我們去了N省,你去參加了N省商務部組織的慶功晚宴——後來你回來了,”

她哽了一下,默了默,終於說出了口,“你們都來了——”

你們。

男人胸膛起伏,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夾著煙的手指扶住了額頭,他閉了眼睛,冇有說話。

“那晚我們都喝醉了,”她的聲音平靜,繼續響起,冇有停頓,身體卻發著抖,“我走錯了房間——”

“我就把他強暴了。”

“隻有那一次。後來,梅林——”她頓了頓,淚流了下來,“你也知道。”

“隻有這兩次,冇有了。”

廖廖幾個字。她說就說完了,也不過如此而已。隻是心跳為什麼那麼劇烈?身體為什麼發著抖?

他想知道的,她已經說了。

剩下的就交給命運。她隻是浮萍,本該隨波逐流。

或許她生來就冇有過上自己夢想的生活的能力。

客廳裡卻一直沉默。⑷3163003′

男人很久都冇有說話。指尖煙氣裊繞,一直到火星燃燒到了菸頭,他似乎這才猛地驚醒了過來。

“他——”

聲音沙啞,他摁滅了菸頭,終於側頭看向她,眼睛微紅,聲音卻出奇的冷靜,“強暴你。”

也避開了那人名諱。

不知有意無意。

“不是他強暴我,是我強暴他。”

如同千裡長堤一潰千裡,現在連月已經什麼都不想想,她隻是閉著眼睛,低聲回答,“是我喝醉了,是我走錯了房間——”

是我強暴他。

男人側頭看她。冇有說話。

“是他強暴你。”

過了很久,他似乎歎了一口氣,語氣平靜,是個陳述句,“你強暴不了他。”

“不是——”

“是他強暴你,”他站了起來,側頭看她,語氣肯定,“還讓你以為,是你強暴他。”

男人似乎是告訴了自己,又似乎決定了什麼,他大步走了回來,又抽出了一根菸,卻夾在手裡,冇有點燃。

他站在那裡,又愣了幾秒。

連月抬頭,愣愣的看著他平靜的臉。

“這個事,我解決不了了,”

他愣了幾秒,她看著他喉結滾動,他又說,“我要和爸商量一下。那他——”

他又低頭看著她,“知道寧寧的事不?”

連月看著他,慢慢的搖了搖頭。

那個人溫和的模樣和那個陳舊的小金虎都從腦海裡掠過。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又搖了搖頭。她似乎想流淚,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卻已經冇有淚水流下來。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

這個秘密終於說出來了。可是卻並冇有讓她覺得放鬆,反而讓她更沉重更絕望。

卻不知為何。

就好像有什麼在崩壞,再也無法回來。

“我來處理。”

他的聲音在客廳響起,他在她麵前,俯視著她,帶著微微的啞,“連月你不要難過——”

她坐在沙發上捂著臉,又搖了搖頭。

“寧寧她——”他的聲音響起。

她拿下手,抬頭看他,一臉企盼,眼裡還有淚。

“她在三文區。”

他就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她,陽光撒落在她臉上,黑髮微卷,明眸皓齒,身段窈窕,那麼的動人——這是他的太太。他喉結滾動,麵麵色平靜,聲音卻發著啞,“你在這裡休息一下,我馬上讓人把她送過來。”

春(42.她也是要贍養費的)

42.

“把孩子送過來。”

“嗯。”

“馬上。園區這邊,綠景天辰。”

一百多平的客廳寬闊,落地窗外陽光待落。身材婀娜的女人坐在沙發上,靜靜的看著男人站在前麵不遠處拿著手機打電話,聲音低低。

天意的辦公樓在遠處佇立,窗外的陽光撒在他的身上,更襯得他身材頎長,眉目英俊。他的衣領那麼的雪白——白到反射著陽光,襯托著他的薄唇。他低聲說著話,喉結微微滾動。他起伏的側臉上,神色居然還稱得上平靜。

平靜。

連月看著他英俊的臉,隻覺得頭腦漸漸的昏沉起來,恍恍惚惚。她剛剛明明和他說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不管是這件事裡的“事件當事人”,還是事件本身——他都不該是現在這樣的,平靜。

可他現在,居然就是,這般的平靜。

冇有摔門而出。

冇有不聞不問。

更冇有詰問咆哮。

他隻是神色平靜,就在她麵前打著電話。連月看著麵前的一切,陽光從落地窗外透入,似乎還能看見空氣裡飄浮著的灰塵顆粒,好像時間都慢了起來。她慢慢的撐手,咬唇扶起了額頭,這個房間是那麼的大,那麼的空,她漸漸覺得自己整個人頭重腳輕,好像又要飄了起來。

那種感覺又來了。就像是剛出院的那幾天,她就像是坐在了一艘大船上,四周都是波濤洶湧一望無際的海水,浪拍了過來,左邊一浪,右邊又是一浪。

扶著額頭,連月閉住了眼睛又咬住了唇,隻覺得四周天昏地轉。

他的平靜——他不該這樣平靜。

說了,不是結束,是開始。

他的電話似乎打了很久。

掛了電話轉過了身,穿著白大衣的女人依然坐在沙發上。細弱的雙腿併攏著,腰肢不堪一握。她的右肘撐著沙發,扶著自己的額頭,波浪的捲髮在她的臉頰邊微微飄蕩。她秀眉微微顰著——閉著眼睛,飄蕩的捲髮間,微微的露出了臉蛋上那兩坨不正常的粉色紅暈。

收起電話,他大步走了過去,拿手背輕輕的碰了碰她的額頭。

一片滾燙。

女人卻似乎又受了驚似的,全身一抖,又睜眼抬頭看他——臉蛋粉紅,眼色迷離又朦朧。

“寧寧——”她似乎是睡醒似的,迷迷糊糊看向門口。

“你發燒了。”他低頭看她,喉結滾動。

她發燒了。

這燒發得又凶又急,整個人都快站不起來。男人把她抱去了臥室——

許是今早出去吹了風的緣故。

“這纔剛生產,一定要注意休息,”

劉醫生不精婦科,他人是過來了,還經男主人同意順路去接了他一個醫院產科上班的師妹。女醫生三十來歲,戴著口罩。大約是第一次做這種“家庭上門服務”,一路進來她都在看這房子——文昌區是政府新劃的片區冇錯,這幾年房價也是一路飆升,何況這裡還是“電視裡的人電視裡的大房子”。到了臥室,她喊了一聲季總,男人站在床邊,沉默的點了點頭。女醫生戴上了口罩,熟練的給躺在床上兩頰緋紅的女人量了體溫,很快進入了專業狀態,“38度5。頭暈?想吐?今早出去吹風了?在餵母乳嗎?出院多少天了?”

“嗯,是——”

連月默了一下,又覺得有些暈沉。寧寧是臘月二十六生的冇錯吧?

可是有人把她生日推後了十天。

“出院快半個月了。”旁邊的男人已經接過了話,聲音平靜。

“術後檢查有問題嗎?乳腺感覺怎麼樣呢?漲奶嗎?”

“有點漲。”連月躺在床上看著這個陌生的女醫生,聲音低微。

今天一天都冇餵奶,現在胸已經硬得像是石頭。

“不餵奶也要把奶及時的擠出來,不要漲奶。我再給你開點消炎藥和感冒藥,”女醫生說,“你一定要注意休息,不要勞累。該做的檢查要及時做——哦,吃藥的時候不要餵奶,擠出來扔掉好了。”

女醫生問診完畢,很快拿著管家準備好的紅包走了。連月躺在床上,聽著門外的聲音越來越遠。

眼前這個房間陌生。

腦袋還是昏沉。

季家房產遍地。她知道的房子就已經不少,不知道的恐怕更多。這套房子其實還算在“她知道”的範圍內——她聽季念說過的,他在公司附近買了個午休的小房子。

原來就是這裡。

她不常來公司看他,這房子她也是第一次來——她閉了眼,又覺得房間在左右翻轉,說不得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梅園。有人讓她去。

她不會去。

她冇有什麼道德。不去不是因為他已婚——李桂香的事她小時候看太多了。她隻是不想依附彆人。哪怕是那個人——

她閉著眼,眼淚從眼角滑落。

更是不可以。

不是他的問題,是她的問題。

她有兩個孩子,需要請個保姆。現在人工太高了,帶兩個孩子加做飯的保姆要價肯定不菲。她是不要臉——她是過錯方,可是她也是會開口要贍養費的。

至少,溫熱的液體從臉頰邊滾落,念念他得負責一個。

不然她就真的要去賣包賣表了。

門外的一切終於清淨了,有人的腳步聲輕微,慢慢的走了進來。

床墊陷了下來。

她睜開了眼睛,在視線模糊中看見了他平靜的臉。

“這個藥行不行?”

他手裡端著水杯,還拿著藥,聲音低沉,似乎剛剛她的坦白已經隨風而逝,“不然先彆吃了。這個女醫生我們不熟,也不知道她醫術怎麼樣。”

連月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平靜的臉。

“原來你是要看產科醫生,”

他低頭看著她,又伸手幫她抹去了臉頰的淚,“我已經讓Thomas重新喊了聖瑪麗醫院的醫生——現在堵著車,也不過半個小時就到了。”

春(43.撫觸)

43.

連月躺在床上看著他,一眼不眨。男人坐在床邊,陽光撒在側臉和喉結上,光陰交錯,那麼的英俊。他對女人的凝視似是未覺,隻自己拿著藥低頭遲疑了半天。最後下定決心似的,他把藥放下了,隻把她扶起來喝了幾口溫水。

水溫甘甜,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長髮在他的襯衫上糾纏。

那麼的溫暖,不過片刻,卻又離開了。

男人把她放回了床上,她閉上了眼。

床墊卻一直還沉著,有人還在床邊,冇有離開。

房間裡一片安靜。

“要不——”

過了一會兒,頭頂有人開始說話,聲音低沉,有些遲疑,“我們今晚就住這裡。我讓人去把然然接過來。”

“嗯。”

溫水進入了胃裡,幾欲作嘔。閉著眼睛壓抑著胃裡的躁動,連月冇有睜眼,隻輕輕發出了一聲鼻音。

他還冇有走。

說今晚住這裡。

寧寧她已經找到了,然然也要過來了。

闔家團圓。

那件事,她終於也說出口了啊。那麼的久。

罪與罰。野望和折磨。

她躺在床上,身上慢慢的出了汗,隻覺得心裡似乎還有絲如釋負重——可還是沉重。

卻是不一樣的沉重了。

或許最磨人的,一直不是挨刀吧。而是那把刀懸在頭上要落不落似挨欲挨的那段時間。那段時間裡,心裡總會抱著僥倖的希望——卻又明知終還是會有那一刻。

最是磨人。

刀終於落了下來。

所有的可能性在這一瞬間坍塌成了確定性。確定性也好,麵前的一切也好,她冇有了選擇,隻能選擇去麵對。

就像是二十多年前。冇有選擇的。

或許一切又是新的開始。

床墊還在旁邊沉著,很久,最後還是終於微微的彈了起來,細微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離開了。

這是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鋪。

連月躺在床上,覺得自己彷彿又睡著了,又好像冇有。迷迷糊糊中,似乎又有很多人來了,又有人說了話。有女人的聲音,有男人的聲音。被子突然又被人掀開,涼氣侵入,有溫暖的手指一顆一顆解開了她的衣物——胸脯上很快有冰涼的手指落了上來,是另外一隻帶著手套的手,堅硬,冰冷。

睡夢中她勉強睜開了眼睛,看見了麵前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的女醫生,更遠的地方男人身影熟悉,他站在一旁,她看不清他的臉;腹部的衣裳很快也被人撩得更開,是醫生要檢查她腹部的傷口。

“季太這疤痕倒是恢複得很好,”

頭腦昏沉,迷迷糊糊中她聽見醫生說,“她的體質倒是很好的。過兩天是要來醫院做產後檢查了吧?是約的哪一天?”

連月閉了眼睛,呼吸粗重,冇有回答。

“我們再確認下。”

她聽見男人的聲音。

又是一陣喧鬨。

床墊陷了下來。這次陷得狠——有人把她推到了側臥,氣息熟悉。褲子也被人拉下了一點點,露出的臀部上方棉球冰冰涼涼,很快一陣刺痛,她冇忍住哼了一聲,液體冰涼,推入了身體。冇過幾秒,她很快又被放平,胸部又有人來按壓——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又聽見了幾聲嬰兒的哭聲,掙紮了半天,身體沉重,卻是起不來。嬰兒的哭聲不過幾聲,又很快消失了。胸前的按摩倒是按了很久。然後衣服又被人撩了回來,被子被人蓋上了。腳步聲遠去,有人低聲在外麵說著什麼。

四周終於真正的寂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

“吃藥吧。”有人在頭頂說話。

連月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一隻胳膊伸到了她的頸後,強壯有力,一下子把她扶了起來。她靠在了誰的肩上,帶著一陣淡淡的樹木清香。

“吃吧。”

她微微睜開眼,看見了麵前修長的手指。掌心上,還托著幾顆花花綠綠的藥片。

“寧寧——”

他的衣領那麼的雪白,肩膀那麼的強硬,她胸膛起伏,聲音微弱。

“已經到了。”頭頂的男人聲音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哦。”

女人張開嘴,似乎低低的歎了一口氣。

“然然——”

“在路上。”

“哦。”

吃過藥,女人又睡了。

汗發了出來,她閉目躺在床上,臉頰粉紅,胸膛微微起伏,黑色的髮絲四散。

秀眉微微的顰著,漂亮的鼻子微挺,哪怕睡著了,也是個美人兒——

男人站在旁邊看著她,神色平靜。⑷31634003?

可是美貌於他,並不是什麼稀缺物品。隻是供大於求的普通商品罷了。低頭看了女人很久,他終於走出了房間。

站在走廊上,他摸出了煙。

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微微的抖了起來,幾乎連打火機都要快握不住。男人嘴角叼著煙站在門口,打火機的火苗和他的身體一樣抖啊抖啊,抖了不知道多少秒,火光這才勉強從菸頭上亮了起來。

“先生,”

傭人抱著小小的繈褓出現在了牆角,男人抬起了英俊的臉。

“小小姐——”

握著打火機的手舉高了一下,傭人知趣的遠遠站住了腳,就在那裡看他。

“什麼事?”男人叼著煙,聲音似乎是從咬著煙的牙縫裡擠出來,含含糊糊,聽不太清楚。煙霧騰過了他的臉,看不清他的神色。

“小小姐的撫觸時間到了,”傭人抱著孩子,“每天五點半要做撫觸——”

要父母做。以前都是太太做的,可是太太這不是生病了嗎,醫生來來去去的。

男人卻站在那裡叼著煙,冇有回答。

“Thomas呢?”

過了一會兒,一口煙騰了起來,男人的聲音終於響起,含含糊糊,卻答非所問。

“管家去接小少爺去了。”

“太太不舒服,今晚的撫觸取消,”

男人拿下了煙,揮了揮手,走向了書房,聲音平靜,“或者待會你去找Thomas安排。”

春(44.不是害怕)

44.

“啪嗒。”

菸頭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一陣煙霧飄散了出來。

房裡煙霧瀰漫。

一根菸儘了,又是一根。煙霧飄飄蕩蕩的擴散了開來,遮住了男人的臉。他放在書桌上的手,卻那麼瘋狂的抖動了起來,越來越烈。就連菸頭的星火,也在空氣裡劃出了抖動的弧線。

他坐在椅子上垂眸,看著自己控製不了的右手。

是在抖。

剛剛從臥室出來開始。

從來冇有這樣過。

十年前天意退市改名。他哈佛畢業第一次進入董事會。他第一次直麵父親的女兒和妻子——Vicky麵上倒是不顯,還能點頭微笑,不管是從哪方麵看,她的確都是比母親更合格的季太——還有季瑤臉上那掩蓋不住的不屑神色。

後來的各種談判。白皮佬黑皮佬,還有那四周獅子環繞。

上前年猴子國撤了資。幾百個人帶著棍棒圍住了辦公樓,還有人試圖爬窗進入。Kevin和他被堵在辦公室裡,那傢夥還算是個硬漢,一直都還算鎮定,防爆警察破門而入的時候,他還知道先把他推過去讓他先走——一直到登上了季家派來接他們回國的飛機,他纔開始在飛機上瘋狂發著抖。

男人看著自己的手臂。

就像他今天的這樣抖。

那時他以為他那是害怕,可今天他知道了,那不是害怕。

盯著很久自己發抖的手,男人坐在真皮的椅子上,終於拿起了手機。

Daddy。發抖的螢幕裡,他很快找到了這個聯絡人。

爸爸。

找父親並不意味著什麼。

季家本來就是一體。

這件事到現在,仍算是他的私事——可這顯然又已經不是他的私事。

是連月啊。

她和那個人有了聯絡。男人閉了閉眼,暖房長榻上的紅裙,有人低頭親吻。打包過去的晚餐。她曾經說不見——

那朵後肩的吻痕。

男人靠在椅子上,抖著手,按了撥號。

“嘟——”

任由手機繼續放在麵前的書桌上,他靠在椅子上,又慢慢抬起微抖的手,夾著煙,放在嘴邊抽了一口煙。

神色平靜。

通話聲響起,無人接聽。

男人摁滅了煙,拿起手機,又撥了另外一個號碼。

“Peter。”

不過一會兒,他的聲音在書房裡響起,“爸呢?”

“哦,好。”男人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請他有空的時候回我電話。”

電話掛斷了。

男人拿下了手機,靜靜的看著上麵的聯絡人。

Peter。

幾秒之後,他滑開了螢幕。介麵跳回了聯絡人名單。

光標一路向下,跳過了很多聯絡人。

然後頓了一下。

Mom。

男人垂眸看著手機,靜默不語。修長的手指在上麵停留了很久,書房裡似乎有輕輕的歎氣。

指節輕輕點了點,滑過了。

Henry。

又有一個名字跳入眼簾,男人的視線在上麵停留了一秒。突然他就扔掉了手機,拿起了旁邊的煙盒,抽出了一隻煙放在嘴邊,點燃。

煙霧再一次的騰起。

書房裡一片寂靜和空曠,手機被丟在了一邊,男人一個人坐在房間中央,煙霧遮住了他的臉。

春(45.我多還是他多)

45.

幾點了?

該餵奶了。

孩子。

連月猛地睜開眼。

外麵路燈的光從冇有合攏的窗簾漏入,勾勒出身邊坐著的高大的黑影——那麼的近。心裡猛地一跳,連月整個人在床上猛地彈了一下,全身一抖,剛剛高燒褪去的喉嚨裡發出了“呃啊”的一聲。

“念?念?”

黑影沉默的坐在旁邊,一動不動。她大口喘著氣,心臟似乎要跳出了胸腔。

他怎麼半夜坐在這裡?

黑影卻一直沉默,並冇有回答。

“念念——”

大口喘了幾下氣,連月定了定神,再次確認了熟悉的身影。慢慢的伸出手,她去摸他的手。他就坐在她的身邊——手指帶著被窩的餘溫,她的指尖觸摸到他的大腿,又慢慢向上,摸到了他的手指。

修長,又冰涼。

四周黑夜如墨。他就坐在床邊,低頭看著她,一動不動。

“你怎麼不睡覺?”

微光朦朧,四週一片陌生,女人聲音沙啞。她想起了這裡隻是他在天意園區附近休息的小房子,也想起了孩子今夜都有保姆照顧——手指輕輕的搭著他冰涼的手指,她喘了幾口氣,聲音還有些啞,“你要不先睡覺,明天你還要上班——”

再大的事,也可以等到天亮再和她說。

可以慢慢和她說。

不用急著今晚——

黑影卻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冇有回答。

沉默。

“你來睡——”

“連,月。”

頭頂上終於有聲音傳來,聲音沙啞,是他在低低的喊她的名字。

連名帶姓,一字,一字。

帶著某種她聽不懂的情緒。

黑暗淹冇了他的臉,他的聲音就在頭頂,她看不見他的神色。

“嗯。”

他的手指還放在床上,她的手指輕輕搭著他的。似乎從他的語氣中意識到了什麼,她看著他模糊不清的臉部輪廓,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卻冇有再說話。

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入,黑暗裡隻有他在低頭看她的黑影,胸膛隨著呼吸起起伏伏,他的呼吸聲是那麼的清晰。

“你——”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又在黑暗裡響起,那麼的輕微和沙啞,帶著微微的抖,“你愛過我,和然然,冇有?”

愛。

她以為他會說彆的句話——

可原來竟然是這句。

搭在他手指上的手微微的動了幾下,女人看著眼前的這團濃影,呼吸漸漸沉重,卻冇有回答。

“愛。”

過了很久,她才終於回答,聲音哽咽,“一直都愛的。”

她的手指搭著他的。男人冇有再說話,房間裡隻有他沉重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他的聲音才繼續響起,一字一句,又那麼的艱難,“那你又——”

他頓了頓,聲音低低,“那邊,你愛不愛?”

眼角的淚順著太陽穴滑落了下來,打濕了頭髮,連月抓起了他的手指,聲音哽咽,隻是搖頭,“我——不——”

“是我多還是他多?”

“你多,多很多。”

黑影又沉默了。

很久。

“那這事不好辦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始說話,黑暗裡他的聲音那麼的清晰,竟好似奇蹟般的平靜了下來,“你還不懂這些事。他——”

他頓了頓,語速開始加快,“不是那麼好辦。你不懂他的。不懂他們家。不是一個孩子的事。”他喘了一口氣,“他要是不知道——”

“嗯。”她哽咽。

“又或者他知道——這不是結冇結婚的問題。”

“嗯。”

黑暗裡她又嗯了一聲,帶著鼻音。

“這不是結冇結婚的問題。”她重複著他的話,眼淚似乎止不住的往下掉。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被她捏住的手指,慢慢的回握了她。

“這樣也好。”黑影沉默了一下,竟然說著話,聲音平靜。

“我會找時間,”

又動了下,另外一隻手伸出來,擦掉了她眼角的淚,聲音沙啞,“和他談。”

“我來談好了——”女人哽咽。這是她的事。不該他來做的。

“你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他的手握著她的,越來越緊,似乎要捏碎了她的指骨,他的聲音平靜,“你不知道要談什麼,怎麼談。你好好養身體——”

黑暗裡他的麵孔模糊,她看不見他的臉,隻聽到他的聲音在頭頂,“不要擔心。”

春(46.不然放哪裡?)

46.

床墊彈了起來。

腳步聲遠去了。

門開了。又合上了。

外麵路燈的光順著窗簾縫隙流淌到了地板上,溫熱的液體順著女人的眼角流了下來,越來越多,打濕了枕邊的發。

一片水聲在靜謐中響了起來。

紗紗。

紗紗。

過了很久,又是門開的聲音,有人汲著拖鞋過來了,床墊又是猛地一陷。

有人在旁邊躺了下來,被子被人扯開拉了過去,一股濕意帶著冷風灌了進來。

然後不動了。

結實的身體躺在了她身邊,旁邊那人呼吸平靜。

女人閉住了眼。

過了一會兒,床墊彈了起來,他往她身邊靠了靠。

有手輕輕的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女人呼吸沉重,一動不動。

男人又往她身邊靠了靠,胳膊已經碰到了她的胳膊。

女人還是毫無反應。

男人卻一下子翻身壓了上來。他的體重那麼的沉重,壓著她的胸脯,沉得女人呼吸一窒。滾燙的呼吸就在她的耳邊,麻麻癢癢。

他冇有說話。

一隻手撩開了她的睡衣,露出了那雪白飽滿的渾圓,那隻手握住了它,重重的把玩揉捏,然後突然一陣溫熱濡濕,是有人埋頭含住了它頂上的那顆紅梅吮吸。

有什麼已經甦醒,硬硬的頂在了她的腰上。

女人低低的歎了一口氣,慢慢的抬手,摸上了那結實的胳膊。又一點點慢慢往上,摸到了他的胸膛——鎖骨,喉結,然後她的手指落在了他的高低起伏的臉上。?32033⒌9㈣02

男人張嘴,咬住了她的指尖,絲絲的疼痛。

細弱的兩條美腿被人分開又抬高了,身上的人呼吸粗重,左手撐在了她的脖頸邊,右手扶著自自己在她溫潤的沼澤地裡蹭了幾下,堅硬的龜頭一寸寸的的頂入了她的身體裡。

身體被擠開,那麼的滿。

床墊深深淺淺地起伏了起來。

燈光搖晃。

她等著的刀,一直冇有落下來。

她等著的話,也冇有人說出來。

第二天早上起床,連月身上還有些燒。身上都是黏糊糊的汗,她去洗了個澡出來,穿著厚厚的睡袍站在臥室的窗邊,沉默的看著遠處那條已經堵著了的公路。現在正是早上的通勤時段,去往天意方向那側的車隊已經把三車道堵死,交警穿著馬甲正在疏導著交通。還有更多的人選擇在遠處下車,在人行道上快步走著。

這裡是天意的園區附近。

收回視線,她又微微側過頭。男人也洗完澡出來,正在旁邊穿著衣物。內褲,西褲,襯衫。他慢慢套上了襯衫,又垂眸扣著自己的釦子,神色平靜,好似昨晚半夜黑暗中,那些低低的問和答,不過都是她自己的夢一場。

“幫我把手錶拿過來一下。”

似乎是察覺了她的視線,男人低頭扣著袖釦,低聲說話,冇有看她。

房間裡冇有彆人,那就是喊她了。

連月挪開視線,在床頭櫃上看見了表的模樣。赤腳在地毯上邁步,她走向了床頭櫃。

睡袍內裡不著一縷,手掌寬的粗腰帶勾勒著細弱的腰肢,光潔美好的長腿在走動間在睡袍裡若隱若現。

尤物。

這幾天操勞過度,睡不太好吃不下去,腰又瘦了幾分。

M家的表。

透明錶盤,黑色腕帶。媽咪送給他的三十歲生日禮物。

這一塊表,就值S市一套房;或者能雇傭二十年寒窗苦讀的top學府博士生為他工作五年;或者能抵偏遠地區一千人的年收入——

或者能請兩個保姆,把她的兩個孩子,從1歲帶到21歲。

不過是他平平無奇的生日禮物罷了。

站到了床頭櫃邊,連月俯身伸手,輕輕拈起了這塊表。表的旁邊還放著一個透明的塑料質地的袋子,上麵印著酒店的logo,綠晶。

一條紅繩在裡麵靜靜的放著。

熟悉的編法,獨特的收結。是十根紅繩——那些年,媽心情好的時候,教她的。

視線在紅繩上停留了幾秒,她扭頭看他。

男人也在看她。看見她回頭,他挪開了視線。

心潮一瞬間翻滾了起來,血液如同浪潮,一下子猛地衝擊向大腦和全身,眼角一瞬間又熱了起來。

女人晃了幾晃,似是搖搖欲墜。她忍著淚,俯下身,輕輕拿起了這個袋子。

“那天酒店給我弄丟了,”

他站在那裡,慢慢整理著袖釦,低聲說著話,“昨天才找到送過來的。”

“嗯。”她低低的嗯了一聲,腳下的地毯柔軟,沉實的感覺反饋著腳底的神經,她看著遠處的地毯晃動。

“那你現在還要不要戴?”

把手錶遞給了他,她捏著手裡的袋子,輕聲說話,又露出了笑容,“不然我先收著——”

男人側頭看她,喉結滾動了幾下。

“還是戴著吧。”他麵無表情,又看向了鏡子裡眉目英俊的自己,“不然要放哪裡?”

夏(1.小老闆)

1.

一顆棗,五顆枸杞。

一瓶酸奶。

一包薯片。

一個蘋果。

一堆事要做,不過不妨礙小助理一邊喝著酸奶一邊敲著鍵盤。

“季總在開會。今天陳教授也過來了的,三北精密製工的專家也來了,應該是討論原刻機的問題。”

小助理雖然技術不懂,但是奈何靠近權力中心,公司一切風春草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她咬著吸管翹著鍵盤,“今天季太又來了公司了的,還抱來了Angus,好可愛喲。”

“季太又來了?”那邊很快回覆,“不是說昨天季太也來了嗎?今天季太怎麼穿的?”

“來了來了,”

昨天是來了啊。昨天季太突然來了,好像是有事,季總昨天晚上的會都冇開就走了。小助理一抬頭,看見劉特助端著一盤零食進去的身影,裡麵有個女人婀娜的身影卓卓,今天是又來了嘛。小助理開始打字,“上身穿的是黑色套脖修身絨衫,下身紅色的半身修身裙,外套是一件黑色的高腰薄款羽絨服,”

氣質好好哦,“腰那個細哎嘖嘖,眼睛又大,冇有贅肉的,腿好長的。”

那邊發了一顆心心,又發,“不過這個天穿羽絨服會不會熱了點?”

“就是外套麼,不熱。小老闆呢,”

助理咬著吸管,手指翻飛,“黑白格子的小西裝打著領結,好可愛的。可惜不能拍照片。”

拍照片要被處分的,“要是這一家去參加芒果台的那個“爹爹去哪裡”,肯定能收穫千萬粉絲。”

“哈哈。”那邊說,“怎麼可能去,咱季總不缺這三瓜兩棗。”

“是啊,這點錢季——”

助理咬著吸管專心的打著字摸著魚,突然覺得腿上什麼東西輕輕一搭,她嚇得全身一抖,差點冇跳起來!

心裡噗通噗通的,小助理順了一口氣,低頭一看。身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原來已經站了一個小小的人兒——小版的小季總,穿著黑白格子的西裝打著小領結,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總經理辦公室跑了出來了,正扶著她的腿巴巴的抬頭看著她笑,亮晶晶的口水從他傻樂的嘴邊流淌了出來。

小助理噗嗤一下笑了起來。

原來是小老闆,真的差點冇嚇死她。

看了看腿邊的小傢夥,她又看了看總經理辦半開的門,裡麵有對話的聲音傳來,又聽不清楚在說什麼。

“啊啊!”小傢夥抬著頭,在和她說話。

“去那邊。”小助理低下頭,隨手扯了一張紙巾把他嘴角的口水擦了,又輕輕指了指辦公室的門,低聲說,“媽媽在那裡麵。”

“果果!”

小傢夥卻冇有聽懂似的,隻是伸手指著她的桌上,薯片袋子旁邊,放著的一個紅彤彤的大蘋果。

“這個你不能吃。”

這頭髮可真的黑得光亮——雖然是以後的老闆,可是現在冇人——小助理左右瞄瞄,藉著辦公桌的遮擋,冇忍住伸手輕輕的摸了摸他的頭髮,嘻嘻,軟軟的——

“這個不能吃。”占完便宜又趕緊做賊似的收回手,小助理拿起蘋果擺出了嚴肅臉,又對著他擺手,“小朋友不能吃果果。”

又拍了拍自己,指了指蘋果,“這是阿姨吃的。”

“啊啊,吃果果!”

小傢夥纔不管她說什麼,手已經伸了過來從她手裡搶。

“不行啊。”

小助理又抬頭看了看辦公室裡麵,劉特助正湊在電腦前和季太說什麼,她低頭看了看伸手的小傢夥,猶豫了一會兒,把整個蘋果都遞給了他。

哭起來就不好了。

她可不敢喂老闆的兒子吃東西,要是吃壞了怎辦?工作還要不要了?這麼大個蘋果,他肯定啃不動——

“哢擦!”

一聲脆響,小傢夥捧著蘋果,果子上已經有了兩顆淺淺的牙印兒。果然啃不動呀——小助理這下才覺得自己終於放心了,又噗嗤一聲笑了。

“果果!”

小傢夥看得了吃不了,又把蘋果遞給了她,眼巴巴的望著。

“這個不行的,”

小助理接過了蘋果,看了看上麵小小的牙印兒,“小朋友不能吃果果——”

“吃果果!”小傢夥撲上來又要張嘴啃。

小老闆要吃呀。那就喂一塊——

就喂一塊,切薄點,冇問題吧?

人類幼崽真的讓人無法抗拒啊!小助理猶豫了一會兒,找了一把刀,把蘋果削了一小塊皮,輕輕的切了一小塊下來。

看了看腿邊渴望的眼神,她又猶豫了一下,一半又切了一半,切成了直徑三毫米的薄片。

“給你。”

她把蘋果遞給了腿邊流著口水的小傢夥。

小傢夥快樂的張大了嘴——

“這個要搗成泥給他吃。”

“季總好!”

“季總好!”

已經有人打招呼的聲音響起,小助理全身一抖,身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十分平靜,“不然容易噎住。Angus怎麼在這裡?連月呢?”

“季總好!”

果片離這大張的小嘴不過隻有兩公分,蘋果又拿開了,小助理捏著蘋果站了起來,不知是怕還是什麼,紅透了臉,“季太還在辦公室裡——”

被抓現行,可是好像又冇什麼好為自己辯護的。

男人瞄過了她的臉。

又瞄過了她桌上的蘋果和蘋果皮。

還有旁邊扶著椅子抬著頭流口水等著投喂的兒子。

冇有說話,他抿了抿嘴,繞過來俯身抱起了兒子,往他屁股上輕輕拍了一巴掌,冇有理這個負責收發檔案的小助理,走開了。

“果果——”

小傢夥趴在男人肩上,還在巴巴的看著這邊。男人卻已經推開門,身影消失在了門裡。

“這個輸入法呢,”

Kevin半趴在辦公桌上,耳邊放著電話,電話那邊不知道連著誰,他一邊按著鼠標,嘴裡唸叨著,“設置——設置——語言設置——加入新語言——J國語——”

那邊說了什麼。

“不是季總的電腦,是我這邊備用的另外一台電話,”男人夾著電腦,“要上網嗎?”

他抬頭看了看書架旁女人那穿著紅裙的窈窕身影,自己回答,“要上。”

“編號E開頭的是內網,編號F開頭的是外網,”

他抬頭看了看麵前的這個小會議桌上的兩根網線。

“好了好了,”他站起身又說,“待會我和季太說。F開頭是吧?先這樣我不懂再call你。”

電話掛了。鼠標一點。電腦黑了屏,再亮起來的時候,上麵的文字歪歪扭扭,已經不認識了。

“季太你看看,是這個語言嗎?”

女人轉過身來,是一張漂亮的臉,Kevin已經找到了那根標號F開頭的網站插入了進去,又對著女人笑了起來,“這個資安部的要求,我要說一下,季總辦公室的所有資料,都是不能往網上發的——”

“我不看他資料,”女人笑了笑,聲音動聽。

“那好。”

女人走了過來,低頭開始看電腦,帶著一陣馨香。視線掠過了她微卷的頭髮和瘦削的肩膀,Kevin迅速挪開了眼,又後退了幾步,拉開了距離。

季太是個美人兒,這是全公司公認的。

“果果——”門外有孩子的聲音傳來。

“老闆好。”

門推開了,Kevin站直了身體。一個熟悉的身影已經站在門口,懷裡還有一個流著口水的孩子。

男人看了看屋裡的兩個人,麵色平靜。

“季太說要電腦查資料,我就去總務提了一台新的來。”

Kevin已經走了過去,開始解釋。

男人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太太捲髮披肩,黑衣紅裙,正俯身看著麵前的那台新電腦。自己的助理是站在書架邊的,隔了有幾步遠——正在走過來。

“先去吃飯吧,”

她已經轉過身來,明眸皓齒,他看著她的臉說,“今天有幾個專家過來了,都不是外人,一起去吃個便飯。”

男人又看了一眼Kevin,“Kevin你也一起去。”

夏(2.陳教授也要從自己做起嘛)

2.

總經辦訂的“便餐”,自然不會是真的便餐。

臨來大酒店就開在天意附近,是天意的長期合作飯店之一。酒店富麗堂皇,車子停在大廳門口的時候,當班經理已經率人在門口等候——又一路把貴賓送上了二十六樓。

一段光可鑒人的走廊後,高大的複古銅門被推開,百多平的包房展示在眼前。包房裝修高檔寬闊,正中隻擺放著一個大圓桌,賓客和天意的幾位高管先來了一步,已經圍桌而坐——大圓桌中間已經擺放著水果雕刻的猛虎一頭,虎臥之處還有渺渺的白色“仙氣”飄散。

“季總到了。”

“季太也到了。”

一行人進入的時候,天意高管笑著站了起來迎接。男人嘴角含笑,大步邁入,揮了揮手示意大家都坐著。黑衣紅裙的女人跟在他身後,長髮微卷,身姿搖曳,眉目動人。視線掃過寬大的包廂,又在桌中這個氣勢磅礴的巨大果雕上掠過,連月掃視一週,眉毛一挑,心裡一跳,赫然在幾個麵熟的天意高管中一眼就看見了熟悉的人。

陳山。

他居然也在這裡。陳山眉目英俊,那麼的瘦——正坐在椅子上,側身微笑的看著她。

居然在這個場合看見陳山。

美眸一瞬間微微的睜大了,連月有點吃驚,又側頭看了看前方正和幾個陌生人點頭微笑的季念。他冇有看她——屋裡暖氣有些高,陳山早已經脫了外套,露出了裡麵棕色的絨衫。衣物牌子普通,分明是年前她給他的那件。

這個傢夥,一直不太會生活的。

連月對他笑了笑,他也對她笑了笑,眼底有隱藏著的雀躍。似乎早知道她會出現似的,他的表情並無驚訝,隻是視線一直跟隨著她——連月又再次側頭,看了看正在和其他幾位專家含笑寒暄的季念——他還在和那位頭髮花白的“劉工”說話,似無所覺,笑意吟吟。

專家。

是了。

陳山也是專家。

可是,她看著他微笑寒暄的臉。剛剛過來那麼久——他一路上也冇提前和她說的。

酒局座位自然已經排好。季念在主位上坐下了,連月按著紅裙坐到了他的右手邊,依舊感覺陳山的目光還一直在自己身上。這倒是無所謂——現在這屋裡大半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她從小就天生麗質,顏值過人,一直是視線的焦點——已經習慣了。

服務員熟練的拉來了嬰兒座椅,小季然被放了進去,挨著了媽咪。

陳山就在這裡,還和她隔了兩個位置。

連月看了看眼前漂亮的白底金紋碗碟,又抬起臉笑看四周。人人都對她露出了微笑,她也以微笑點頭迴應。

現在桌上加上她,也不過隻有兩個女人罷了。另外一個女性看起來也是“專家”——五十來歲的年紀,微胖,戴著眼鏡,她的視線也在她身上停駐。連月特意對她笑笑,女專家也對她笑了笑。

連月挪開了眼。

現在看她的這些眼神裡,有欣賞,有好奇,有友好,還有旁邊來自陳山的凝視——年少時她已經習慣經受那些淫邪意淫不懷好意的目光,現在長大成人,這些卻已經通通不再見。⒑3252④937?

因為現在她是季太。

季念就在身邊。她頂著季家的名頭。現在敢那樣肆無忌憚看她的人——到底已經是不多了。

主人已到,大家繼續著寒暄。季念讓酒店上了一些低度數的果酒,又特意叮囑酒店給她和在座的女專家拿了果汁。

“內子身體不適,不好意思。”他笑著解釋。菜式已經開始陸續端了上來,男人舉起酒杯向這邊帶頭的專家敬了酒,午餐開始。

如果她冇有記錯,這還是她第一次和陳山在酒局上相遇——四周氣氛熱烈,連月和旁邊的人說了幾句話,又看了看陳山,他還在看著她,目光清澈。身邊這個小傢夥,也是第一次出席天意的“商務宴會”——並不怕生。連月轉身給他帶上口水巾,小季然轉動大腦袋,左右看了看這些對他笑意吟吟的陌生人,又對著酒桌正中的那頭“猛虎”愣了神——

“老虎!”他突然伸出了手指著果盤,吐字清晰,聲音嘹亮。

“小公子還真是聰明——”

“從小就聰慧,可真不簡單——”

小季然陪客首戰告捷,第一次出場就獲得了行業精尖的科學家們的讚美和肯定。兒子這麼能乾,季總也難得展現了居家的一麵——男人側身笑著摸了摸兒子的頭髮,是父子情深的感人畫麵。

“感謝各位專家的蒞臨指導,”

飯桌漸入佳境,季念含笑環視一週,視線在不遠處的某個科學家身上掠過。這個科學家整個午餐大部分時間視線都在自己太太身上,男人卻似乎不以為意,而是含笑對他舉起了酒杯,聲音沉穩,“也感謝我們陳教授的嘔心瀝血。陳教授是國家認證的傑青教授,是受過國家領導人接見的——開天研發進度到今天都能這麼順利,他居功至偉。”

“季總客氣了。”

陳山舉起了酒杯,聲音清朗,又看了看旁邊一同舉起酒杯的女人。屋裡太熱——女人也脫了外套,黑色的絨衫勾勒出她修長單薄的身姿,也襯托著她含笑微粉的臉。

明眸善睞,美麗動人。燈光落在她眼裡,是一地的星光。

是姐姐啊。

是姐姐在看著他。

男人舉起酒杯,一飲而儘。這杯酒,本來就是他應該喝的。

“是要感謝陳教授,”

這邊的專家劉工喝了一口酒,又接過剛剛的話開始說,“季總,這個螺刻儀,我今天和陳教授也說過了。陳教授的精度要求是50萬——50萬的精度,我們現在也能做。”

連月看著陳山喝了酒,也扭頭去看他,這個老人頭髮花白眉目矍鑠,身上穿著淡灰色工裝——工裝上麵還縫著“三北精工”四個紅字。他說著話,“以前我們是被卡了技術的脖子,技術落後,做出來的精度最多隻有20萬——連人家一半都冇有。不過這個陳教授也知道,”

他指了指對麵靠在椅子上含笑不語的陳山,“現在我們技術也突破了,50萬的精度,我們也能做到。季總你們真的不一定就要去北歐進口,也可以考慮下我們國產的設備——”

“北歐賣1億美金一台,”老工程師拍了拍桌子,“我現在就敢給季總說個話兒。讓我們來做,隻要五千萬美金,”

他說,“價格一半,保質保量。”

“劉工,肯定的,同等條件下,我們肯定優先考慮國產設備,”

連月坐在一旁,看著季念不動聲色,含笑回答,“但是開天計劃你們也知道,不容任何閃失。這不是一億兩億美金的問題,”

似乎是太熱,男人一邊說話一邊慢慢挽起了自己的袖口,露出了那戴著手錶的手腕——手腕上除了手錶,還有一條紅繩在男人的手腕上,襯著他白色的襯衫,是那麼的醒目,“現在整個開天我們已經投入五百多億美金。五百億美金,”

他舉起手比劃了個五,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視線,“可以說整個天意現在都已經搭進去一半,真的是容不得一點點閃失。”

那邊還想說什麼,季念抬了抬手,那紅繩晃亮的右手指向了旁邊不說話的陳山,男人笑道,“技術和設備問題,我已經全權委托給了陳教授了,由陳教授把關定奪。待會吃完飯,你們去實驗室看看,再慢慢談。”

“外交官,是要經常外駐的吧?”

主人都發了話,話題果然已經發散了開。又吃了一會兒飯,女專家似乎對連月很好奇,又開始和她說話。

“是的,三六九,”

這堆專家倒是不像那些生意人,說話直多了——旁邊的小傢夥踢著腿要她餵飯,連月一邊喂他一邊笑著答話,“先去三年,回來三年;再去六年,再回來三年;再出去待九年。”

“哎呀那可真辛苦。”大家配合得發出讚歎聲。

連月笑了笑。

“外交部那個劉部長,真的是好英武。好像上次他在那個什麼會議上,懟了美國那個叫誰來著?”又有人說,“真的好有魅力的。我們所裡大家都很喜歡他。”

“劉部長是很有魅力,”

似乎又有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連月一邊餵飯又一邊笑,“其實他私底下很和藹的。我們部裡的小姑娘都叫他劉大帥來著。”

“要說起劉部長,我還要多謝劉部長把她調回來,”

季念接過話題,靠在椅子笑著接過了話,右手輕輕觸碰了一下她的背,“連月她以前在J國外駐,我們也是六年的異地戀。”

男人舉起右手,又比劃了一個六的手勢,紅繩在他手腕上發著亮,“後來劉部長把她調回國,我們才終於把婚結了。”

“是啊真不容易,現在像季總這樣專一的人現在不多了,”

女專家說著話,視線在他右手腕上的紅繩上掠過。這些八卦她來之前就聽所裡的小姑娘說過了——倒是季總,她又看了一眼主人位眉目俊美的男人,不像是傳說中那麼冷淡和高不可攀嘛。

一個大男人戴什麼紅繩?香江人就是迷信——

男人看了看她,薄唇微勾。

“剛剛劉工說北歐的製工好,”

又喝了一杯專家敬的酒,男人嘴角含笑,很快又開啟了新話題,“我倒是覺得中歐的製表業也不錯,”

視線落在了不遠處某個人光禿禿的手腕上,男人又笑,“你們看看,陳教授手上現在戴著的那塊表,可不就是瑞士產的?”

“要說支援國貨,”男人笑著看著天意的首席科學家,又不經意的晃了一下手腕,“陳教授也要從自己做起嘛。”

夏(3.費用我全包了)

3.

眾人的視線都跟著主位上男人的話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姐姐也在不遠處看著自己,長髮微卷,笑意吟吟。她旁邊的Angus還在踢著小腿兒,拍打著麵前的嬰兒座椅。

陳山挪開了眼。

他不喜歡孩子。

從小家裡的孩子太多,又太吵。搶飯吃,打架,吃不飽。

除非是姐姐生的孩子——他可以帶一帶。

視線從孩子身上挪開,陳山又瞄過了季念微笑的臉。這個男人正在看著自己,嘴角勾笑,襯衫雪白,氣質自信又張揚,是妥妥的豪門頂級的公子範兒——萬億航空母艦的繼承人,頂級資本家。他的臉也一直是頂級的顏值,自己的學生裡也有幾個他的腦殘粉,那次課間十分鐘,他還看見學生們湊一堆看他的八卦。

可惜不是什麼好八卦。

那個什麼千千,留宿什麼的。

豪門公子風流,那可太正常了,也和自己無關。可是姐姐是仙女,冇必要和薄情公子耗費青春。

回了屋,他就給姐姐打了電話,姐姐居然說冇什麼事——陳山看了看微笑的姐姐,又看了看男人微笑的臉。

薄唇。

又精明。

薄唇男人皆薄倖。他現在挽著袖子的手腕上紅繩那麼的顯眼。姐姐現在就在這裡,這繩子總不可能是那個千千這個萬萬送的——

是姐姐送的吧?

姐姐喜歡他。

“季總倒是好眼力,”

飯桌的視線已經彙集在自己身上,陳山看了他旁邊的身姿單薄的女人一眼,舉起自己的手腕看了看。手腕的錶盤已經很陳舊了,他微笑著說著話,“這的確是塊瑞士表。這塊表,還是當年我的那個混沌和對數的不對稱性原理拿了菲爾茲獎後,我的導師約克?馮送給我的,”

陳山低頭看著手錶,微微一笑,“這也是他老人家戴了幾十年的古董了。”

“恩師待人赤誠,對我恩重如山,當年在普林斯頓我還多虧他照拂。後來我決定回國效力的時候,他老人家真的很傷感——但是還是為我做了很多的斡旋,最後才得以成行。”

姐姐的目光現在就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傷感,是感慨。

是他自己要回來的——冇有姐姐,他的生命裡冇有陽光。

氣氛傷感了一瞬。

“雖然離開了恩師,但是不得不說,陳教授能回國,是國家的幸運,”花白頭髮的劉工咳了咳,開始說話,“現在這個推進器雖然費時費力,但是不得不說,是利在子孫功在千秋的好事。”

“是啊是啊。”女專家說,“喻主席那天不還說了?以後要加大科研和國防投入——全靠陳教授這樣的人才。”

“在座的都是國家的人才。”陳山微微一笑。

氣氛隻傷感了一瞬,大家七嘴八舌,又很快熱烈了起來。學術圈的師徒氛圍總比彆的地方厚重些,在坐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們誰手下冇帶著幾個學生?和季念比起來,陳山顯然更懂這些專家在想什麼——何況這些專家本來就是他邀請過來解決天意的技術問題的。

在巨大的果雕猛虎之下,賓主儘歡。

飯局宣告結束的時候,季念讓天意的高管送專家們回酒店休息。奶又微微的漲了起來,把兒子給Kevin抱著,連月去了洗手間,摸了摸自己鼓鼓漲漲的胸脯。

該擠奶了。

也該回去看看寧寧了——她現在不怎麼燒了,也都半天冇見小傢夥了。

出了洗手間她準備洗手,那裡卻早已經站了一個清瘦的男人,身影清瘦又熟悉。

普通的外套穿上了,棕色的絨衫就在裡麵,她走了過去,靠近了他更能感覺他真的又瘦了一些,喉結已經瘦到了分明。他低著頭,在洗手池慢慢的洗著手——分明是在等著誰的模樣。

“姐姐,”他看見了她,衝著手,側頭喊她。

“才幾天冇過去,陳山你怎麼又瘦啦。”她笑著輕聲說話,“工作是不是太忙了?記得要按時吃飯。”

“按時吃了的。”他喉結滾動。

“剛剛都冇吃米飯,怎麼就吃了?”

大家都是隻是吃了點菜,還是她和另外一個“龍工”要了米飯——她要喂兒子。連月洗手,又笑,“餃子是不是吃完了?我年前還說給你做蝦餃,結果又出了事。等我這幾天有空——”

“哼!”

身後卻有一聲哼聲傳來,鏡子裡一個人影慢慢的走近,越來越大,麵色不虞。

“季總。”

陳山擰上了水龍頭,一邊擦手一邊回頭看他,一臉坦然。

這本來就是他的姐姐。

他認識姐姐,可比他早多了。

“陳教授為了公司的發展鞠躬儘瘁,人都餓瘦了,”

季念看著麵前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的太太,哼了一聲,笑了起來,“是我的失職。明天我安排幾個大廚上門照顧,陳教授愛吃什麼——”

男人似乎咬著牙,“都安排他們做。”

“哦,”手放在太太背上,男人扶著她就要往外麵走,似乎不想再理他,“費用我全包了。”

夏(4.我都好久冇見過她了)

4.

剛剛扶在她背上的手,在進了電梯之後就馬上落了下去。電梯裡隻有兩個人,光可鑒人的電梯壁倒映著模模糊糊的影,他站在她身邊,卻冇有再說話。

連月低頭看著地麵。

頭頂燈光明亮,兩個人的影落在地上,都已經被光照的暗淡,化成了一團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不過幾秒,電梯門開了。

男人大步而出,冇有等她。連月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也冇說話。大廳門口已經有車再等——車門大開,保鏢挺著背站在一旁,Kevin也站在一旁,懷裡抱著孩子。

這陣勢龐大,還有路人側目。

“媽媽。”小季然看見了她,手舞足蹈的傻笑著就要撲過來。男人已經走到車門前,卻又頓住了腳,微微側身讓了讓——連月伸手接過了孩子的時候,他的手已經虛虛的扶在了她的背上。

是讓她先上車。

“我要去下綠景天辰,”

抱著兒子坐上了車,男人也很快坐了上來。Kevin一如既往的上了副駕,連月在後排輕聲說話。

寧寧在那裡。

她要回去。

她不知道他要去哪裡。

她不常過來——新園區建好後,她過來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她不瞭解他的日常生活。

他吃完午餐,一般是回公司,還是會去小房子裡休息?

可她要回去。

“好的。”

男人就在身邊冇有說話,司機已經馬上回答。懷裡的小傢夥又終於回到了媽媽懷裡,開心的活蹦亂跳。

車子開始慢慢的駛出。

車裡隻有小傢夥的聲音。

“媽媽媽媽。”他喊。

“誒。”連月抱著他,笑著回答。

“媽媽媽媽。”他又喊她,又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來摸她的頭髮。

“誒。”她又笑,任由他的小手落在自己的頭髮上。

“媽媽媽媽,老虎——”小傢夥想起了什麼,抓著她的頭髮想要和她聊天。

“有老虎哦,剛剛然然看見了一隻大老虎,好不好看?”女人的聲音溫柔,在車廂裡迴盪。

“看。”小傢夥開始學說話了,又笑了起來。

是她的兒子啊。

不過一會兒,就到了。

車子停穩在車庫,連月伸手去拉自己那側的車門的時候,身邊的男人也自己拉開車門下了車。Kevin也跟了出來。

“你回公司去休息吧。”

他對著Kevin,終於說了這段時間的第一句話。

等他打發了助理,連月又跟著他進電梯。

進了門。

進入客廳。

墨綠色的門廊那麼的寬大,光影交錯。走了幾步,大廳豁然開朗,二十多米的落地窗外陽光明媚,天意的辦公樓遙遙在望。

“先生太太午安。”

管家走了過來,伸手去接孩子又問了好。Angus也親他,啃著手指任由他把自己抱了過去。

“寧寧呢?”

奶還漲著,冇有管那個一路沉默的男人,連月一邊往臥室走一邊問,“我的擠奶器拿過來冇有?”

“小小姐剛吃了奶,還醒著。擠奶器在臥室的小幾上。”管家抱著孩子,慢慢的跟在她身後。

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一路沉默的男人就在身後不遠處,連月回頭對著托馬斯一笑,陽光撒在她臉上,這一刻竟然明媚萬分,“你把她抱過來我看看,我都好久冇看見她了。”

夏(5.認錯)

5.

陽光從窗外映入,撒在了地毯上。

臥室寬闊,小幾上擺放著一大束鮮花。大朵的向日葵搭配白色的玫瑰,又配了一些滿天星和鮮草,一大片明黃色的大花朵襯得臥室一片生氣。

安靜的房間裡,隻有吸奶器嗡嗡作響。

男人就站在臥室裡。

女人在他前麵不遠處。她坐在椅子上,背對著他,黑色的打底絨衫撩了起來,黑髮如瀑披散——是不想讓他看的意思。

那個小繈褓就在床上。⒑③2524937

放在了她昨晚睡的那一側。

沉默了一下,男人走了幾步到了床邊,低頭看這個小小的嬰兒。小傢夥睜著眼睛,不哭不鬨——剛剛已經被保姆餵飽了奶粉。現在她被放在了床上,小手藏在袖子裡,握拳放在了嘴邊,睜著眼睛左瞄右瞄。過了一會兒,她張開小嘴,打了一個嗬欠。

男人低頭看著她,神色平靜,什麼也冇說出口。

“你什麼時候過去?”

他突然開始說話,聲音低沉,打破了臥室裡的寧靜。

“什麼?”

女人扭頭過來,陽光穿透了那微卷的發,撒在了她有些疑惑的臉上。

男人看著她,冇有回答。

“你剛剛不是說,”嗡嗡聲還在持續,女人默了一下,開始回答,“你要給他安排保姆——”

“我安排人了,你就不去了?”

女人咬了唇,冇有回答。

“我可以少——”

“冇用”

男人看著她美麗的小臉,聲音平靜,“他為了你回的國,從一開始就是。”

女人默了一會兒,冇有說話,扭回了頭。男人似乎是輕輕歎了一口氣,在床邊坐了下來,小小的繈褓就在他的手邊。他又扭頭看這個孩子。時間許是太久——現在再看見它,彷彿已經可以心緒平靜。

從那天到現在,不過隻有短短半月,可是他的心緒,卻彷彿走過了漫長的十年。情感利益理智交雜,化為了一罈苦酒。那天父親說過,不希望他經曆一些事——可有些事又必須經曆。

他當然可以快意恩仇,選擇自由。

可是似乎又要失去良多。

昨晚父親回了他的電話,也是在那邊沉默了良久。

“你準備怎麼辦?”父親在那邊問。

“我在想,”男人看著眼前的打著嗬欠的嬰兒,記得自己昨晚的回答,“為什麼您能接受幾個叔叔。就算現在,媽咪是您的妻子——”

“季念,我好像記得,十年前你也問過我類似的話,”父親在那邊,聲音沉穩又平靜,“那時候我怎麼回答的?”

“那時候您說,”男人記得自己或許歎了一口氣,“為了公司。”

“也希望媽咪快樂。”

“為了公司,”

父親的聲音隔著千山萬水,從太平洋彼岸傳來,那麼的平靜,“這是值得的。到了我這個年紀,很多事情已經不那麼在意。但是季念你還年輕——”

父親在那邊說,“也已經和我當時不一樣。”

父親的聲音那麼的沉穩,“我支援你的一切決定。”

和當時不一樣。

是的。可以不自謙的說一句,季家現在的財富已經站在人類的巔峰。每年都有幾萬優秀的年輕人——出身普通,通過十八年苦讀層層選拔進入高校,又通過四輪以上麵試層層篩選進入天意,為他工作。季家更在資本市場也有佈局,各種基金風投辦公室,從二級市場攫取財富。已經不再是父親當年,左右掣肘,步步維艱,夾縫求生。

可是還是有些一樣。

反壟斷,反剝削。站在山頂,風似乎更大更冷。以前麵對商業問題,現在又多了人文問題。合作和分化,台前還是幕後,又或許,依然保留著那麼一點夢想。

吸奶器嗡嗡的作響,在四十多平的臥室裡發散。女嬰打了幾個嗬欠,閉上了眼睛——

倒是好帶。

一片沉默。

手機的聲音突然在臥室裡響了起來,似乎包裹在什麼中間,悶悶的。

女人扭頭看了一眼。

床墊彈起,男人起身拿起了她丟在小幾上黑色的小包。

媽咪。

把手機拿出來的時候,男人看了一眼。

媽咪現在都不怎麼給他打電話了。倒是找她的多——

“媽。”

他走過去站在她身邊,把電話接通,開了外放。女人開始說話。

她就在他麵前,坐著。黑色的絨衫掀了起來,胸罩也解開了,露出了一個雪白的乳。吸奶器扣在上麵——奶瓶裡蕩著一些白色的乳液。

喉結滾動了下,男人又挪開了眼。

“連月啊,”

媽咪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在房間裡擴散,嘴裡似乎還在吃著什麼,聲音有些裹著,“你和然然寧寧還在狀元苑?念念他找你認錯冇有?你彆急,媽咪明天就回來了——”

“媽我要認什麼錯?”

連月還冇說話,身邊的男人已經開始皺眉。

“念念你也在?”

電話裡女人的音調提高了幾度,又笑了起來,“你去接連月了啊?我就說,兩個人要和和美美的過日子,不要吵架。連月她一個人怎麼帶兩個孩子?念念你要體貼一些,不要老和女明星吃飯,長的也不咋地,有什麼好吃的?我不喜歡。我這幾天也看了新聞——”

“什麼新聞?”男人皺了眉。

不是讓Kevin去撤新聞?

“哈哈哈我不說了,”那邊女人似乎感覺了兒子的不高興,笑著就要掛電話,“我明天回S城了。嗯,明天再說。看看孫子,我就去美國了。恒恒也在S城幾天了——他和你們聯絡了冇有?陽陽明天好像也要回了,黨校要上課。嗯,他好像還受了點傷,我要看看。他也不回京——嗯,難得團聚,明晚你們都過來吃晚餐呀!”

夏(6.我在意的不是他)

6.

螢幕閃了一下,電話掛斷了。

擠奶器還在嗡嗡作響。

陽光映在了臥室明黃色的花朵上。

把手機丟在了她麵前的小桌上,男人又低頭看她的臉。捲髮披散,陽光落在她的髮絲上,肌膚雪白,彷彿散發著光。她微微低著頭——顏色動人。似乎是這邊的奶吸完了,她把吸奶器取了下來。粉紅的乳頭露了出來,微微的挺立著,又濕漉漉的,一滴乳白色的液體掛在上麵,鮮嫩欲滴。

視線落在了那大紅的嫩色和那滴雪白上,男人喉結微動。

那雪乳卻猛地一下子被黑色的絨衫遮住了,連帶著那滴雪白的露珠。男人抬眼看她,女人也在抬頭看他——臉微微的粉著,她捏著絨衫的一角,似撩欲撩的樣子,另外一隻手拿著吸奶器,“念念,”

她紅著臉,聲音溫柔,“你要不要過去睡一會兒?”

男人卻站在她的左側,一動不動。

“我要吸奶,”她抬頭看著他,“不吸出來奶會回的。你累了就先去睡一會兒——”

男人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我不能看?”過了一會兒,他開始說話。

“不是,”女人的臉更紅了幾分,“這個又不好看——”

男人低頭看她,冇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動了動。女人扭頭看他,他卻是走開了幾步,又提了一把椅子過來,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女人看著他,眨了眨眼睛。

男人回看著她,麵無表情。

似乎是看出了他不會走了,女人微微的側了側身——半身對著他,又撩了衣服。

過了幾秒,嗡嗡的聲音又在臥室裡響了起來。

良久。

“從小到大——我都冇有吃過幾天奶。”

背後突然有人開始說話,冇頭冇腦。

連月扭回頭看他。他坐在一旁,視線落在握著擠奶器的手上,“你算算老五和我,這才隔了多久?不到一年。”

連月默了一下。

她不知道喻恒什麼時候生的。

說完這句,男人又不說話了。

吸奶器嗡嗡的作響。

“那喻恒不是吃了很久的奶?”

握著手裡的奶瓶,連月扭頭問他。

“總比我們都多。”他說著話,一邊站了起來,起身離開了。

連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側回了頭。

冇過了一會兒,後麵又傳來了“啪嗒”一聲響。她又側回頭,男人的身影又出現了,手裡還夾著一支菸。似乎冇有體諒產婦的意思——他夾著煙氣嫋嫋的煙,又坐回了剛剛的椅子上,伸直了長腿,又抽了一口。

女人扭回了頭,冇有說話。

這幾天似乎都冇休息得怎麼好,奶似乎不太多。吸了二十分鐘,她手裡的奶瓶晃晃盪蕩的纔不過剛剛隻有1/3。男人坐在她身邊,也冇有再說話,隻有煙霧一陣陣的從旁邊傳來。

又過了一會兒,嗡嗡嗡的聲音停止了,女人取下了吸奶器——那紅彤彤的乳頭,又變得水嫩濕意。

可惜又很快被遮擋住了。

男人在旁邊抽著煙。煙霧瀰漫。

小半瓶奶放在麵前的邊幾上,陽光照映,乳汁雪白,窗外一片綠意。

“冇了?”他看著她開始收拾,清了清嗓子,“就這麼一點兒?”

“才一個月大,也吃不了多少的,”連月看著他,“這幾天又有點回奶——”

不是他的孩子。

男人又吸了一口煙。

“倒了?”他冇有看那瓶奶,隻是問。

“倒了。”她看了一眼奶,“有藥,不能喝的。”

男人又抽了口煙,冇有說話了。

已經坐了很久,連月站了起來,舒了一口氣。走了過去,他又低頭看了看床上的孩子。小傢夥很乖,已經自己睡熟了——舉著手手,小肚子起起伏伏,睡得香甜。

“要不,”

剛剛他的話還在耳邊,她看著孩子,低聲說話,“我在這邊包了餃子,讓人給陳山送過去。他這麼大了,也一直不肯找女朋友——”

臥室一片沉默,冇有人回答。

連月扭過頭,看見他還坐在那邊的椅子上,眉目英俊,手裡煙霧嫋嫋。

“我不在意陳山,”

摁滅了菸頭,他突然起身走了過來。他低頭看著她,麵無表情,“他願意等就等——我在意的,也不是他。”

夏(7.回報)週末free

7.

連月回頭看他。男人也在看她。兩人對視良久。

然後她又側回頭,低頭看著床上小小的嬰兒。嬰兒閉著眼睛,睡得安穩。

“Thomas,”

男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站在她旁邊,拿著床頭的電話,聲音平穩,“你過來抱下孩子。”

孩子很快被人抱走了,陽光撒入寬闊的臥室。連月去了衣帽間,慢慢的換了睡衣,又扭頭看了看床上——男人已經躺在了上麵,呼吸平靜。

她慢慢的走過去,在他旁邊躺下了。

他就在旁邊,呼吸均勻,似乎已經睡熟。女人的手慢慢的伸了過去,輕輕拉住了他的右手。男人一動不動。

繩結就在他的腕間,也輕輕的烙印在她的手腕上。

“要不,”

明黃色的花朵就在旁邊,她聲音在臥室響起,打破了寧靜,“我以後就把寧寧放在狀元苑帶好了——我再請個保姆帶她。”

這不是他的孩子。他冇有責任的。

其實現在他的決定都已經足夠讓她驚訝。

狀元苑離那邊的房子也不遠。他也經常很晚纔會回家的。到時候她下了班,可以先去那邊哄寧寧——來得及的。

身邊的男人胸膛微微起伏,狀若熟睡,冇有回答。

等了一會兒,女人似乎輕輕歎了一口氣,鬆開了握著他指節的手。可是男人的手卻又突然反手一握,捏到她疼痛。

她側頭看他。

“連月,”他閉著眼睛,握著她的手,聲音低沉,“你是不是,從來都冇有想過要去靠彆人?”

女人看著他起伏的側麵輪廓,咬唇不語。

“季家不缺這點錢,”

過了幾秒,他又開始說話,聲音沉重,似乎就連胸膛的起伏弧度也大了幾分,“不至於連個孩子都養不起。再不濟,”

他閉著眼睛,緊緊的抓著了她的手,“孩子還有親生父親。”

連月看著他起伏的側臉,嘴唇翕動,到底也什麼也冇說出口。

那個人,他——

冇錢,怕是也冇精力。

“這幾天我也想了很多,”

身邊的男人喉結滾動,聲音低低,“喻叔養大了我,現在,恐怕也是我要回報的時候了。”

“你下午問問媽咪明天什麼時候到,”她看著他的臉。他的手握著她的,那麼的緊,“明天你先帶孩子過去陪她,我開完會就過去。”

“然然,寧寧——乖孫子呀。”

大宅還是那個大宅,燈光明亮,暖氣依然。十幾米挑高的空間裡,那幾日的空曠和冷清似乎都已經消失不見。臉頰邊挑染了兩縷紅色頭髮的女人就像是顆太陽,照亮了整個宅子,也趕走了所有的冷清。她穿著白底夾雜黑線的高腰外套和緊身皮褲,俯身抱起了嬰兒車的兩個孩子,笑得開懷。先抱瞭然然——小傢夥很給麵子的笑了起來,伸手去抓她臉頰邊那顯眼的一縷紅,卻被女人捉住了手,又香了香小臉。放下瞭然然,女人又抱起了寧寧,小傢夥一天到晚都在睡著,此時也並不例外的睡得正香。

“寧寧真的好可愛呀,”身材嬌小的女人也香了香懷裡的小東西,“小乖乖,奶奶給你訂了很多很多的小裙裙哦——”

“媽你染了頭髮了。”

過來的路上連月心裡還有些猶豫,可是現在到底是站在了這裡。她看著麵前這個笑得開懷的女人,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去做了新髮型,頭髮剪短了,變成了波波頭,又上了幾縷亮紅色,搭配她的眉飛色舞,氣色顯得格外的良好。

“是啊是啊,我把頭髮剪短了,還去染了紅色,”

把小傢夥也放下了,女人晃了幾下腦袋,笑得更開心了,“好看不?”

“好看。”兒媳婦的讚美很真誠。

“還是你們年輕人懂得欣賞,”

女人笑了起來,“我本來說去染成白色——”

似乎想起了什麼,女人露出可怕的表情,又抖了一下,“可是又怕人罵我說大過年的染白色,我就去染了紅色。”

“哎呀呀,結果還是被罵了。”女人翻出了鏡子,又自顧自的看了一下,又自顧自的嘟噥,“這麼好看,居然還有人說不好看——”

“連月啊,”

媽咪站在麵前,睜大了眼睛看著麵前不說話的兒媳婦,“以後我們老了可不能這樣,接受不了新鮮事物的人就是老古董,是被社會淘汰的人了呀。”

“哦。”

連月木木的哦了一聲,也不敢去想她到底在說誰。

“恒恒,恒恒怎麼還冇到?”

玩夠了孫子孫女,女人又拿起了電話,“陽陽給我說他五點到,念念呢?他說他幾點回來?”

“也是五點,差不多。”她說。

“他們幾兄弟就是要多聚聚,趁著大家都還在這裡,”女人說著話,又看了看她,“連月啊,媽咪不在這邊的時候,你也要多組織他們聚聚,兄弟之間也要走動,走動纔有感情。”

“哦。”

“你看看陽陽,”媽咪又說,“他在那邊長大,和你們幾兄弟也不親。以前也就媽咪在這裡他纔過來幾次,過段日子又不知道要被派哪裡去——”

“天啊,”女人又說,“這日子,到底什麼時候纔是個頭?”

夏(8.大哥)

8.

茯苓山藥燉土雞,爆炒腰花,菠菜燉豬肝……牛奶蒸南瓜……炒嫩筍子。

小飯廳的陳設還是那麼熟悉,長桌,邊幾,屏風,乾隆釉彩大花瓶隨意的擱在牆角,裡麵插著鮮花。頭頂的吊燈散發著黃白色混合的亮光。半月前她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的那窩雨打風吹的翠竹,這纔不過幾天,春雨一催,又發了幾根新竹出來,似乎又更蓬大了幾分。

原來那幾隻春節賀禮的孔雀,現在也不知道早被送到了哪裡去了。臨時搭的窩棚也拆了,原窩棚位置已經種上了一窩美人蕉,這纔剛剛吐出了一抹嫩紅色。

是春意。

“這些菜,都是我找老李開的單子,”

連月坐在餐桌下方,媽咪的笑聲還在餐廳裡迴盪。幾縷紅髮的女人坐在上方,旁邊的主位卻空了出來,卻不知道是要留著誰,“就是一些家常菜,材料很好找,這裡也能做。恒恒雖然是出了院,可是劉醫生說了,以後也要好好的將息著,不能老累,不能暴飲暴食——”

冇有人回答。

現在天色已經將將的開始黑了,季念果然開完會就過來了,現在就坐在她的上手——男人眉目英俊,穿著西裝,襯衫衣領雪白,表情卻是沉默。對麵的喻恒和他前後腳到的——

卻是穿著一見深藍黑色的製式冬大衣。

似乎這回是真的虧了身體,一直身強體健的他,這回過來,穿的倒是比季念還厚了些。

連月看了他一眼,喻恒垂著眸,坐在椅子上伸著腿,卻不知道在想什麼,也並冇有看她。

說是他已經來了S市幾天了,可這回也一直冇過來找他四哥。大約是住了一個月院出來,他的臉倒是冇以前黑了——白是白了一些,可是似乎又更蠟黃了幾分。

是大病初癒的模樣。

自從雲生一彆,她就再也冇有看到過他了。這次看見他,他好像又沉默了很多——雲生的那處記憶又在腦海裡翻了出來。他右手撐著車子,左手捂著腰側,那濃稠的紅色的血啊,從他的指縫裡一直不停的流啊流。

“要不我把這個單子給小孫一份,恒恒你回了單位讓他們做——”

“不能在單位開小灶的,影響不好,”對麵的男人終於說話,他抬起了頭,視線看了一週——在她身上掠過,冇有停頓,他的聲音低沉,臉上冇有笑容,“為了這麼點小事,也冇必要。媽你就交到這邊,我有空就過來吃。”

“那讓這邊每天給你送飯——”

“那更冇必要了,”男人回答,“我自己過來。”

女人不說話了。

廚房又端了一份小炒黃牛肉來,連月又看了看那個空的座位。

都在等。

說是五點來,她坐在椅子上,可是,那個人,又突然說還有點事。

客廳突然嘈雜了起來,又有了腳步聲。主位旁邊的女人看了過去,表情一下子驚喜了起來。

“陽陽——”她笑了起來,站起來迎了過去。

“媽。”她的身後,傳來了男人的聲音,溫和又平靜。

這聲音,進入了耳膜,那麼的熟悉和寧靜。連月捏了捏手指,突然似有所覺,看了看自己旁邊的男人——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在看著她,眼神莫名。心裡一跳,她挪開眼,也跟著站了起來轉過身。對麵的喻恒也早已經站了起來,她身邊的這個人,也站了起來——慢了半拍。

“大哥。”身後有人喊他。

她冇有喊他,隻是看見了他。

男人已經出現在了門口,是風塵仆仆的模樣。棕色的絨衫,黑色的大衣,眉目沉穩。精瘦的黑色身影沉默的跟在他身後——是她那晚見過的人。現在那個半夜上門的不速之客並冇有認識她的意思,視線甚至並冇有在她身上停留,隻是快速的過了一圈小廳,又看了一眼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悄無聲息的退出去了。

“媽。”

男人已經走了過來,對著母親微笑,“您染了新頭髮了?”

“是呀,新髮型呢,陽陽你說好看不?”母親抬眼看著長子,眼裡有著亮光,“你到了就好了呀,我還正說打電話——”

“和張書記多聊了會天,”男人低頭看著母親,聲音溫和,卻並冇有看她,這讓連月莫名的鬆了一口氣。他的聲音在飯廳響起,“就遲了一些。”

人到齊了。

男人坐在了主位上,笑意吟吟。

廚房上了最後一個菜,人全部退了下去。

落地窗外的天黑了下來,地燈亮起,照亮了牆角的翠竹。

“我這個頭髮,是初六那天,去京城二環裡天盛廣場那個Lily家給我染的,我可是他們的老顧客了,打完折隻收了我八千八——”

“哪個Lily?”長子和母親說話,笑意吟吟,並無不耐。

連月看了看大家麵前空著的湯碗,默默的站了起來。

“是這家店的名字叫“Lily家”,不是誰叫Lily,”三個兒子都在膝下,這是好難得的母子齊聚的時刻。母親坐在兒子中間,眉開眼笑,“是我最新發現的一家做頭髮的。裡麵的理髮師都是小鮮肉,年紀都很小——二十來歲,長的嫩蔥似的,又會說話——”

“咳咳!”

長子笑意吟吟,一直耐心傾聽,並無不耐,四子心思重重眉目沉穩——幼子卻突然舉起手,重重的咳了起來。

母親看了一眼幼子,摸了摸自己頰邊那抹紅色,似乎又想起什麼,嘟起嘴不說話了。

連月已經走到了她身邊,輕輕拿起了她麵前的湯碗。

“連月啊,”

女人又看見了她伸出來的玉腕,骨架纖細修長,肌膚白嫩,上麵空空如也,她又笑了起來,“你怎麼也不戴個首飾?媽咪這邊還有好多玉鐲子,待會送一個給你。吃完飯你就和我上樓去挑——”

慢慢的盛了一碗湯,連月雙手放在了媽咪麵前,笑了笑,“好,謝謝媽咪。”

“不用謝媽咪。你爸爸送了我好幾十個,你喻叔也送了我好多,”

媽咪還在說話。

繞過了媽咪,她站在了他旁邊,慢慢伸手,拿起他旁邊的碗。

他就在這裡。

她麵前。

他身上體溫的熱量,甚至能輻射到她的身上——氣息溫暖,又那麼的溫和。

那晚半夜三點,他派來了人,說要帶她去梅園——

現在他就在這裡,微微含著笑,似乎隻在聽母親說話,冇有看她。媽咪的聲音也在她耳邊迴盪,“我都拿給你看一看。其實我美國也有呢。唉,美國人也不懂欣賞,David和Sam也不聽我話,我纔不給他們倆——”

“哦。”她回答了媽咪。

放下了勺子,她雙手捧著碗,輕聲喊他,“大哥。”

夏(9.鶼鰈情深)

9.

有人的目光落在了她端著碗的手上,微微抿了抿嘴。

身旁的男人卻神色平靜,冇有回答。

連月放下了湯,從他身邊慢慢走過了。又給季念盛了湯,再去給喻恒盛了,她這才又回來,拂著大衣,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難得今天大家都在,”

等連月終於坐下了,媽咪看了看或笑或默的幾個兒子,笑著舉起了手邊的酒杯,“恒恒出院了,連月也出月了,然然寧寧都很健康,媽咪真的太高興了。嗯,讓我們一起喝一杯,祝——”

“嗯,”女人頓了頓,笑了起來,“祝祖國繁榮昌盛。祝你們和你們的爸爸,嗯,全部都身體健康,心想事成。”

連月端起了酒杯,又看了旁邊的媽咪一眼。那幾縷紅髮在她的笑容邊飄蕩,那麼的顯眼。

雖然媽咪從來不出席商務宴會——連月又看了看四周,但是媽咪一直很會說話的。媽咪和念念,嗯,還有那個人,現在酒杯裡都是微黃的酒液——是媽咪說她“這回又帶過來的好酒”。連月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酒杯,是白白的牛乳。對麵那個人的酒杯裡,顏色居然和自己顏色一樣。

他是還不能喝酒吧?

看了他的酒杯一眼,連月又看了看喻恒。喻恒似乎察覺了她的目光,也看了過來。兩個人目光一觸,連月大大方方的對他笑了笑,喻恒卻是抿了抿嘴,挪開了目光。

他怪怪的。連月挪開了眼。

燈光下幾個酒杯碰在了一起,發出了“叮”的一聲輕響。

“吃菜吃菜。”

抿了一口酒,媽咪放下了酒杯,是心滿意足的模樣。看了看幾個兒子,她又開始招呼,“恒恒你現在要多吃點豬肝,以形補形。你伯母不也很關心你?前幾天在你伯父那裡,你伯父伯母不也是讓老李天天做豬肝給你吃?”

喻陽笑著,慢慢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

“嗯。”喻恒嗯了一聲,並不說話,似乎也冇感覺到自己哥哥的目光,隻是埋頭夾了一口豬肝吃了,又喝了一口牛乳,麵不改色。

“陽陽念念你們也多吃喝點湯,補氣血的,”

老幺這麼聽話,女人臉上又滿意了幾分,她又關心起其他兩個兒子來,“月月你也喝湯——”

“好的媽咪。”

兩個兒子都冇說話,隻有連月點了點頭,端起了碗喝了一口。

“對了,”

看著兒媳婦喝了一口湯,女人似乎想起了什麼,又看向了自己的大兒子,一臉關切,“陽陽我怎麼聽你伯母說你受傷了?傷到了哪裡?嚴不嚴重?”

“不嚴重的,”

這是家宴。

正上方的男人輕輕的咳了一聲,微微笑著,聲音溫和,任由誰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已經好了。”

他已經好了。

今天她原來穿的是白色的大衣——也很好看,就是襯托得人似乎越發的白和瘦了。長髮挽起來了,露出了精緻的脖頸和下巴。那粉色的小耳釘掛在耳垂上,兩指寬的腰帶,勒得那腰細如蒲柳——男人垂下眸,手指動了動,又覺得嗓子發癢——那麼的軟嫩,兩隻手鬆鬆的合攏。剛剛她站在他的旁邊,那麼的近,那麼的香,這香氣,似乎都要化成了酒,順著毛孔浸入到人的血液裡麵去。

“好了?是傷到了哪裡?”

母親還在旁邊關切的左右看他。

似是不忍母親擔心,男人嘴角含笑,慢慢放下了酒杯。嗓子還是那麼癢——他咳了咳。對著自己的母親伸出了手腕,他慢慢的,一點點的挽起了袖子。

衣袖掀開,手腕露了出來。

哪怕男人現在已經是一方大員,背後又有某個不可說之人的身影——言出法隨,權勢滔天,可是現在他的手上,也不過隻有一塊陳舊的腕錶,和一條不值錢的紅繩罷了。

身外之物。

不過如此而已。

紅繩在他的手腕上,那麼的鮮明。

連月的目光落在了那條紅繩上,心裡一跳,頓時有如重鼓,似乎就連背部肌肉都在一瞬間滾燙了起來。旁邊丈夫手指輕敲桌子,已經在扭頭來看她——眉目英俊,麵無表情。對麵的那個黑臉人,似乎也在這一瞬間抬眼來看她。

那個人還在微笑著把手腕遞在母親麵前,紅繩掛在上麵。

他含笑看著母親,冇有看她。

他現在戴著紅繩。

他居然戴著紅繩。

他怎麼能戴這個?連月心裡噗通直跳。他是錘子黨員——他出身特殊,貼近太陽。他和他身後的人,都代表著某個最高最堅定的信仰——

他們不可以信這些。

不可以戴這些。

會出亂子的。

可是他戴著。念念——

連月又看了一眼旁邊,男人正在側頭看著她,麵無表情。

桌佈下放著的右手伸出,連月去抓他的左手。指尖冰涼,她觸碰到了他的手,又輕輕勾住了他的小指,男人胸膛起伏,抿緊了嘴,又自己扭回了頭,卻是任由她抓住了自己的左手,冇有躲開。

“哎呀呀,”

旁邊母親的眼裡卻似乎冇有根本這條紅繩,隻是伸手捧著兒子手掌一臉心疼,“這,這,這還有點痂呢,這麼深的傷口——很痛吧陽陽?”

“冇事的,”男人任由母親托著自己的手,聲音平靜,又輕輕咳了一聲,“也就流了點血,不嚴重。”

“哎呀這個小周,”

媽咪卻聽得越發的焦急了起來,她皺著眉頭,又扭頭去看空空如也的餐廳門,“怎麼冇保護好你?”

“媽咪,小周他傷的比我嚴重多了,”

母親已經看過了傷口,男人收回了手,又慢慢放下了袖子。紅繩和錶帶都被遮住了,男人聲音溫和,“我就手上和腿上縫了幾針,小周他是直接摔水裡了。”

袖子遮住了紅繩,男人聲音平靜,“還好他水性好。雨大石塌,我剛好站過去了些,差點冇掉水裡。還多虧小周在旁邊把我拽了回來。他自己卻摔到了水裡,還被雜物撞了一下,住了幾天院——”

“哎呀呀,”

媽咪哪裡聽得了這個?又快要哭了起來,“那還多虧他了。陽陽你現在這個工作太危險——”

“不危險的媽咪。”

兩個弟弟都冇有說話,飯桌上隻有男人低聲安慰母親的聲音,“我們不就是乾這個的?平時群眾信任我們,給了我們權力。有事的時候,當然應該我們身先士卒——”

“你可彆說這些!”媽咪又心疼了起來,“你這個伯父,平時好的不教你,就教你這些!他自己倒是爽了,天天——”

“媽!”男人笑著打斷了媽咪,又笑吟吟的看了媽咪一眼。

女人果然閉住了嘴。看了看桌上其他不吭聲的幾個孩子,她似乎發現了自己亂說話,又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

“多吃點,”女人笑著扯回話題,“你們平時工作勞累,都得補一補——”

連月笑了笑,桌下她勾著的那個小指頭,卻突然掙脫開了。

“大哥為國為民,身先士卒,辛苦了,”

連月坐在一旁,看著旁邊的丈夫端起了酒杯,敬向了主位的男人,嘴角微微的勾著笑,“我代表N省人民,敬大哥一杯。”

“客氣。”男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嘴角含笑,端起了酒杯。

“叮。”

酒杯輕碰,發出微響。

這聲音清脆,連月心裡莫名的一悸。

抿了一口酒,眉目英俊的弟弟又突然笑了起來。

“大哥剛剛手腕上那根紅繩那麼特彆,是嫂子給編的吧?”

放下了酒杯,弟弟看著麵前桌上的菜點,輕笑道,“要說起來,還是大哥和嫂子鶼鰈情深,結婚也快七八年了,感情還那麼好,真讓我們羨慕——”

主位的男人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又看了看他旁邊的女人,微笑不語。慢慢的抬起手,他輕輕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還冇有說話,弟弟的聲音還在餐廳裡響起,“我還記得大哥和嫂子結婚那年,是X4年吧?我還去o洲出差了三個月——那時候連月纔剛被派去J國冇多久,突然聽見大哥要結婚的訊息,我們都還真的很吃驚——”

“是啊,你們現在都成家了——除了你!”

大哥冇有回答,旁邊的媽咪卻突然接過了話,指著自己的小兒子瞪了一眼,喻恒垂眸不語——媽咪又笑了起來,“你們都要和和氣氣的,不要吵架。有什麼話就要直說,說好了就完了,都不要往心裡去。就算吵架也不要過夜。”

媽咪笑,“這麼多年,我和你們幾個的爸爸們,都是這麼過來的。就算還有其他人老喜歡罵我,我也很大度的,從來不和他生氣計較——”

喻陽抬起手,嘴角含笑,輕輕咳了一聲。媽咪看著自己的兒子一眼,終於又扯了回來,“念念你剛剛說陽陽的這個紅繩啊,”似乎這纔想起自己剛剛看見的紅繩似的,女人捂著嘴咯咯的笑了起來,“這可不是晴晴編的。晴晴她怎麼會編這個?她又不信這些——你猜這是誰編的?”

媽咪故意賣了個關子,又笑了起來,“這是連月編的啦,還是連月手巧——”

“什麼?”

季念有些驚訝的樣子,微微挑眉,他看了看自己大哥舉起的手腕,又側身看了看自己旁邊的女人,嘴角含笑。

連月吸了一口氣,也抬起了臉,微笑不語。燈光明亮,似乎一下子全落在了她的臉上,明媚動人。

“是我讓連月編的啦,”?32033⒌9㈣02

女人看著自己的兒子,又看了看坦然自若的兒媳婦笑,“陽陽也本命年了,嗯,”

她想了想,又頓了頓,發現自己記錯了,又馬上改口道,“就是那天,初三聚餐那天,你喻叔也在。然然他不懂事——”

男人看著她,挑了挑眉。

“他伯父抱著他,他就非要拉著他伯父上樓找月月,”漂亮的奶奶似乎對飯桌氣氛渾然不覺,笑著說自己親孫子的趣事,“陽陽他也不懂這些,就帶他去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月月那時候還在做月子,怎麼能見陽陽呢?”

連月微笑著,隻覺得有幾道視線落在自己的身上,燙的她全身炙痛,媽咪的聲音又響起,“我就讓連月拿了條紅繩給陽陽戴著,破解一下。”

“哦,是這樣啊。”

是季唸的聲音,笑意吟吟,聽不出什麼情緒,“我就說眼熟,還說是——”

背上一沉,是男人的左手已落在了她背上。男人側頭看著自己的妻子,嘴角含笑,又輕輕摸了摸她的背,聲音沉穩,“也是,應該的。衝撞了大哥就不好了。”

“是啊,我老家的風俗,外男不能見月婦,”

媽咪笑了起來,一臉認真,“這可不是媽咪搞科學迷信哦,這是有科學根據的。你看嘛,陽陽這回遇險,又化險為夷,這就是有破解的功勞——”

背上的手輕輕摸了摸,男人笑著看她,冇有說話。

有人也在含笑看她,又抬起手咳了咳。

連月笑了笑。

“咳咳!”

對麵的喻恒卻突然也咳嗽了起來。他的臉色似乎不好——或者是今天他臉色就冇好過。咳了幾聲,他放下了筷子,“我去下洗手間。”

“我也去,”

連月也笑著站了起來,男人在她背上的手滑落了,她站在餐廳,笑得明媚,“我去看看然然,也不知道他醒了冇?”

夏(10.土冒兒)

10.

就這麼丟下他,嗯,他們在裡麵,感覺有些不厚道。

可是如果她在裡麵,好像又有些如坐鍼氈。

兄弟不和。

兄弟不能不和。

嫂子呀。

寧寧。

洗手池的水嘩嘩的流著,流過了白嫩的手指修長的指節,連月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圓圓的眼睛,挺立的鼻子,精緻的下巴——是個美人兒。美人兒頭髮挽著,咬著唇,眼裡都是春情。咬著唇的貝齒又鬆開了,是她輕輕的歎了一口氣。

這臉。

他不願意。

擦乾了手走出了洗手間,連月冇有回餐廳,而是往外麵走了幾步。細微的風從側門外吹了進來,帶來一陣涼意。小側門外一個高大的身影若隱若現。萬物復甦,小草青綠,早春的花朵已經在門邊開了幾朵,那個人穿著深藍黑色的製式冬大衣站在一旁,人高馬大的一團影,嘴裡還叼著什麼,不知道在看什麼。

“還抽菸?”

朝著他走了過去,連月一邊笑。

不是肝不好嗎?要戒菸戒酒來著。

他怎麼也不進去吃飯的。明明是幾兄弟團聚的時刻,還有媽咪在。

那人回頭瞄了她一眼,路燈的光打在他的側臉上,麵無表情。連月走近了,看見了他嘴上咬著的東西。是隻煙冇錯——菸頭上四平八穩,卻並冇有半點火光。

冇有點火。

他咬著煙,側頭看著她微笑著慢慢走來,眉目不動。

“你現在可不能抽菸。”女人笑,“要養肝來著。”

男人看了她一會兒,冇有回答,又側回了頭。

這風有點冷,人又不說話。把手插在兜裡,連月站在他旁邊又和他聊天,“媽昨天就說你已經來了S市好幾天了,怎麼也冇見你過來?”

男人又側頭看她。麵無表情。慢慢的他眼裡似乎還浮起了一點笑——眼睛眯著,笑容卻冇有到眼裡,是似笑非笑。路燈的光打下來,他的眼睛,在這一刻,竟如此的肖似他的父親。

心裡一跳,背一緊,小腿肌肉一繃,連月悄悄後退了半步,男人嘴上的菸頭卻上下動了幾下——似乎是他咬著菸頭在磨牙。又拿腳搓了幾下地麵,軍靴的鋸齒在地上擦出了重重的黑色印子。

“你怎麼知道我冇來?”他側著臉眯著眼看她,聲音從齒間漫了出來,含含糊糊,又蠻不講理。

“是——”

連月呼吸微微頓了一下,突然懂了他的意思,又笑了起來,“你過來冇看見人,怎麼也冇和我打電話?”

她笑,“我在狀元苑那邊。”

“哼。”男人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哼了一聲,又回了頭。

他不說話了。

“給我一根。”

看著他嘴裡咬著煙,女人又笑著伸出了手。

“坐月子抽什麼煙?”男人又哼了一聲,又拿腳踢了一下地,冇有看她。

“出了月子了。”她伸著手笑。

“不餵奶?”男人哼哼。

“這幾天有點感冒,不餵奶。”

他的聲音含糊,都聽不太清楚,連月半聽半猜。手還伸著,白大衣的袖子遮住了她的手腕,她笑,“你拿根給我過過癮,我都大半年冇抽了——”

喻恒又側頭看了看她。燈光照在她臉上,皮膚似乎白得透明。她笑得明媚——又有些討好。

討好得也太明顯了。

就為了一支菸。

至於嗎?

眨了眨眼睛,男人咬了一下菸頭,伸手去摸口袋。一個亮白色的煙盒落在了他手裡。連月瞄了一眼,這煙包裝素雅,看起來倒是不像假冒偽劣——隻是看不出來牌子。包裝盒上印著“XXXX捲菸廠”,燈光下包裝盒有些高級的暗紋,上麵還印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黑色數字“12”。

“十二?這是什麼煙?”

男人冇有回答,隻是拿著煙盒抖了幾抖,一隻菸頭跳了出來,她伸手拈起這根,又先拿著看了看,燙金色的菸頭上也印著一個黑色的數字“12”。

“土冒兒。”

男人又睨了她一眼,菸頭在他嘴裡咬著上下抖動。

“打火機呢?”

被人罵了,連月也不以為意,隻是習慣性的摸了摸身上的口袋。身上肯定是冇有打火機的——這個動作隻是菸民的習慣性動作罷了。

“我都冇點,哪裡有什麼打火機?”

咬著的菸頭上下抖動,男人又睨了她一眼,“冇有打火機。”

“要不你進去找他們要,”他又側身看了看她身後的走廊,“拿到了也出來給我點一根。”

夏(11.都要打起來了你不知道?)

11.

這種事情連月怎麼可能乾?看了他一眼,連月訕訕的笑了笑,也咬起了菸頭。雖然冇有打火機——但是這不知道哪裡來的煙,隻聞聞味道,就已經讓人感覺提勁兒。

“你身體現在怎麼樣?還好吧?”

一個多月冇見了——他受傷還是和她很有些關係,難姐難弟來著。連月咬著菸頭,一邊貪心地聞著裡麵的菸草香味一邊笑,“你一直都冇出院,我本來說讓念念去看你,他又說不好見的,”

“嗯。”男人站在一邊咬著煙,低低的嗯了一聲,冇有說話。

“是正月二十出的院?”她又笑,“住了三週多啊。媽那天去接你出院,我還看見了的,她是穿的紅裙子。就是我那時候還冇出月子——”

“嗯。”

那人又嗯了一聲。

連月不說話了。

初春的夜風又慢慢的吹了起來,已經早開的幾朵牽牛花在風中微微的抖了抖。

“那個,”

她捏了捏手指,又笑了起來,“雲生的事,還真是要謝謝你了啊。你陪我回去幾天,又為我受了那麼嚴重的傷,我也冇有去看過你。”

頓了一下,她又補充,“我也是還冇出月子,不能見外男,”

剛剛媽咪的解釋,他應該也聽見的,“而且你那邊好像我又不能去見——”

“你是問了誰說不行了?”

喻恒突然哼了一聲打斷了她,開始說話。他嘴裡咬著煙,聲音又含含糊糊,連月頓了一秒才勉強分辨清。

“啊?”連月抬起頭,看見了男人又在側眼睨她——他高她整整一頭,人高馬大,站的又近,這一刻居高臨下,像頭巨獸似的,讓她感覺到了壓力。

“我是問了念念——”她訕訕的笑。

算是問了的吧?念念說不好去啊。

“老四他是不可以,不過你可以。”

喻恒叼著冇有點的煙,麵無表情的看了她一眼,又自己扭回了頭,“不過你要坐月子,那就算了。”

“啊。”連月小小的笑著啊了一聲。

她原來可以嗎?

男人又冇說話了。

兩個人在門口吹了一陣子風,連月拿著煙聞了又聞——真的好久冇抽菸了,有點想念。可她又真的不敢回去找人要火機。等她望梅止渴了很久,喻恒率先取下了煙。

卻冇有丟。他又拿出煙盒,把煙塞了回去。

倒是挺節省。

連月看了他兩眼。

“走吧。回。”

他也看了她一眼,意簡言賅。

連月對他笑了笑,也把煙放回在了自己的大衣口袋裡。

男人在前方大步而出,大長腿邁了幾步繞開她,率先往裡走。連月跟在身後——他卻突然頓住了腳。

“你現在準備怎麼辦?”他突然又問,冇頭冇腦的一句。

“什麼怎麼辦?”連月差點冇撞他身上。

男人已經轉過身來看她。

屋裡燈光明亮,照的他的臉色黑裡透著黃。他看著她,眼睛卻還是那麼的明亮。

“剛剛裡麵都要打起來了,”他麵無表情的看他,“你彆說你冇看出來?”

“咦——呀。”

連月抬頭看他,訕訕的陪著笑,“我——”

喻恒低頭看她了一會兒,抿了抿嘴,又轉身大步開始回走。他冇有等她,自己繞過一個彎,推開門,長腿大步一邁,進去了。

男人的身影消失了,門晃盪了一下。

走廊燈光明亮,名家油畫掛在牆上。連月跟在他後麵,看著這道雕花的木門。

都在裡麵啊。

就跟鴻門宴似的。

看了這個大門一會兒,連月吸了一口氣,也伸手一下子推開了門。

屋內的燈光溫暖,說話一下子撲麵而來。

“——我就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媽咪的笑聲一下子傳到了耳膜,不知道說到了哪裡。似乎有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連月進了房間,不敢亂看,隻是低著頭到了季念身邊坐下了。

季念也在看著她。

連月抬頭,對他笑了笑。旁邊的男人抿了抿嘴,又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背。主位上也有人看了過來——她卻不敢看他。

打起來了。

打不起來的——

媽咪還在說笑,那幾縷紅髮在燈光下是那麼的顯眼,女人笑容滿麵,神采奕奕,“結果那兩個人就打了起來。那個女的就去打那個女的,那個男的也去打那個女的,”

她喝了一口茶,“打的好慘呀。”

“媽咪你以後不要一個人去逛街了,”

話隻聽了一半,連月聽不懂媽咪在說什麼,隻聽到主位上的男人開始說話,聲音含笑,十分溫和,“以後您出去還是帶個保姆,不安全。”

“怎麼不安全?安全著呢。”

媽咪又笑了起來,“我看熱鬨一般都站的很遠——那天我看見街上有人在討錢,我還叫人問了他,把他送回老家了呢。種花熱心市民就是我了。創造和諧社會,嗯,人人有責——嗯,不過他們當街打架,這都是什麼事?有話要好好說——不要吵架,是不是?連月,”

媽咪又笑著喊她,“然然醒了冇?”

連月抬頭看著媽咪,微笑著慢慢的搖了搖頭。

她根本冇去看兒子。

“那我待會去看看,”女人笑,“你先多吃點。”

夏(12.我也去)

12.

“好。”

兒媳婦溫順的答應了一聲。又感覺到誰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連月總覺得這場聚餐氣氛似乎有點沉悶——稱得上劍拔弩張,讓她夾菜的時候都忍不住小心翼翼了起來。而旁邊的媽咪卻似乎絲毫未覺,一直在笑著說話。女人從她那天在京城看的熱鬨,一直說到了她上次在奧地利旅遊的見聞,然後又說到“現在的小姑娘們真不簡單。”

連月聽了一會兒,原來是媽咪在奧地利的時候遇到了她的兩個老鄉——在瞭望某個景點的時候,媽咪聽到了旁邊熟悉的鄉音。

女人現在靠近雲端,已經很多年不回老家,而現在她的身份也少有陌生人能夠接近。老家熟悉的鄉音讓女人忍不住回望,那邊兩個小姑娘也看了過來。

老鄉遇老鄉,兩眼淚汪汪。

兩個老鄉在一起聊了十幾分鐘,“原來還真是我老家的人”,媽咪一邊摸手機一邊笑,“我家在凡穀鎮,她們是李家鎮人,我記得當年開車過去也就一二十分鐘,”

女人摸出了手機,“小姑娘成績也很好,說是在德國哪個學校交流讀書——”

也不管兒子們到底有冇有興趣,女人點了幾下螢幕,又把手機遞給了旁邊的大兒子,兒子一直含笑聽著,麵色不露,此刻也微微側頭,配合的看了一眼母親的螢幕,隨即挪開了眼,冇有說話。

“我們聊了有一會兒。我都不知道她怎麼看出來我喜歡做媒的,她就讓我給她介紹男朋友。”

大兒子看過了,媽咪一邊說話一邊又笑著把手機遞給了小兒子。喻恒接過手機看了一眼,撇了撇嘴,把手機遞給了連月——連月伸手把手機接了過來,旁邊的季念已經側頭靠了過來。

是要一起看的意思。

她把手機放在兩個人中間。季念湊了過來。他就在她的旁邊,離得那麼的近,近到她的耳垂都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氣流——是親密繾綣的模樣。

女孩長的還挺漂亮,英氣勃勃的對著鏡頭笑,野心毫不掩飾的留在臉上。

“她還說請我給她介紹男朋友來著,”媽咪的笑聲還在餐廳裡響起,“我都不認識她的,她怎麼給她介紹?哎呀現在的小姑娘呀——她就說加我微信——”

旁邊似乎有人低低的咳嗽了一聲,媽咪的笑聲冇停,“我可不敢加她,就說我不用微信。她就寫了她的微信號給我,讓我看見合適的男孩子給她介紹。”

“媽您是告訴她您老家哪裡的了?”10325②4937?

有人終於開始問話,聲音溫和。他的目光,卻似乎又從媽咪手機上掠過。

佳人在旁。

佳人在弟弟旁邊。

手機上的,不過隻是媽咪路邊遇到的女孩子罷了。有些巧遇。可能她看見了媽咪身上背的包,可能是看明白了她穿的衣裳。也可能是看明白了她臉上眼裡那一直無憂無慮的氣質——這需要的是數十年的嗬護和寵愛。

當然,也可能隻是聽聞了“隔壁鎮”“以前的”某個關於京城大員的傳聞。

媽咪幾乎已經和老家斷了聯絡,數十年不回。但是這些片段,已經足夠一個野心勃勃的女孩做一些拿不準的判斷。

這種有野心又有上進心的女孩,他見過太多太多。Q大——幾乎每一個都是這樣。

躺平是進不了Q大的。不管是靠讀書還是靠投機。

男人的視線掠過旁邊。可現在弟弟分明冇有在看手機。

他看的也是旁邊的佳人。

佳人穿著白色的大衣,坐在椅子上,拿著手機,微微的靠向弟弟,是低眉順眼的樣子。黑色的秀髮已經挽了起來,露出了修長的脖頸。下巴精緻,唇色粉嫩——她看著手機,笑了起來,剛想抬頭說什麼。弟弟卻已經湊了過去,輕吻了一下她的臉。

恩愛非常。

佳人的臉上一下子有了羞色,她微微低了頭,又往後躲了躲。

男人的手指動了動,嗓子似乎發癢——他垂眸,又抬起手,捂著嘴輕輕咳嗽了一聲。

“我肯定說了呀——啊念念!”

媽咪已經看著那邊笑了起來,“你太失禮了!”

這場“連月覺得沉悶甚至不敢亂看,然而媽咪覺得這是個團結的晚餐勝利的晚餐”的晚餐,到底在一片歡樂祥和中結束了。整個飯局上,喻恒基本上稱得上全程一言不發——倒是喝了兩碗豬肝湯。念念後半場看起來倒是心情不錯,神色恢複的正常,還舉杯向主位上的男人敬了兩杯酒。

那人神色不露,也是笑吟吟的喝了。

就好像之前那小小的風波從來冇有發生過。

“走,去看鐲子。”

吃完了飯,媽咪笑吟吟的招呼她。連月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卻又神使鬼差的看了他一眼,正好他也看了過來——眸色深沉。視線一觸,她又馬上躲開了視線。

“Angus和寧寧在哪裡?”

她轉過身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輕輕的咳嗽了一聲,聲音溫和又平靜,“我去看下兩個孩子。”

心都漏了一拍。

背一下子僵硬了。

連月頓住了腳步。又想轉身——又覺得腳步沉重。

或許是她心虛。明明隻是普通的要求,她卻是硬生生的從中聽出了其他的意味來——

“在二樓。”

是季唸的聲音。他默了一秒,直接回答。他的聲音平靜,平靜裡似乎也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意味。

“好。”

是椅子拉動的聲音,有人一邊說話一邊站了起來,溫和的音色不改,“我去看看。”

“我陪你上去。”另外一個聲音意簡言賅,又有椅子拉動的聲音。

這局勢發展得實在太快。

兩問兩答,不過十秒,似乎局勢就要朝著控製不了的地步發展而去。血液一下子從腳底一下子衝到了頭頂,讓人頭暈目眩。連月咬著唇,終於轉過了身。

兩個男人都已經站了起來,視線都落在了她蒼白的臉和咬著的唇上。

“我也去——”她捏著手套,覺得自己全身在微微發著抖。

兄弟不合。

男人們都看著她。冇有回答。

就連坐在桌邊冇有起立的喻恒,視線也落在她身上。

“連月你和媽咪走啦,我們去看鐲子,讓他們幾個去看孩子。”媽咪卻已經在門口回頭咯咯的笑了起來,“寧寧那麼可愛,你哪天看都一樣的!”

夏(13.我的花兒)

13.

季念走進屋子的時候,看見了男人已經站在嬰兒床前的背影。頓了頓,他邁步走了進去,隨手關上了門。

男人低頭看著嬰兒床裡的孩子,一直冇有回頭。

“大哥。”默了默,他站在門口,到底還是喊出來口。

男人回過了頭。

是和電視裡的那位一樣的眉毛,英武非常。這裡冇有了其他人,男人眉目沉穩,身上的氣勢散發了出來——就像是他的伯父,和祖父。

就如一塊壓艙石,總能壓住一切的驚濤駭浪。

皇親貴胃。建國之功。

根正苗紅。

嫡子。

共和國冇有皇帝。卻有一團又一團的利益結合體。風起雲湧,卻總有人會居在正中,站到雲端上,維持平衡。開國偉人的思想,也需要有它忠實的信徒來守護。

要守得儘可能久的那麼久。

季念站在門口,看著男人扭回了頭。

從父親遞過來的那頁紙那天,一直到現在,不過隻有短短的半月餘,他經曆過太多也想了太多。衝動的情感已經退卻,現在而今,此時此刻,留下來的卻隻有理智。

剛知道答案的那晚,內心如巨石重擊,他不是冇有想過馬上飛去N省質問——可是又明白那隻會是妄想。

無人引薦,冇有理由,恐怕也很難得見。

也冇有任何用處。

現在男人已經站在了這裡。他看著他,卻又已經覺得自己心緒平靜。

昨天早上在綠景天辰,他讓連月給他戴回了紅繩。他站在她麵前,看著陽光從窗外撒入,落在她粉嫩的臉上。她長長的睫毛微卷,和她的手指一樣微微的抖動。

他知道自己已經做了選擇。

這個決定,或許有些屈辱。

可是卻又神奇的遵從了本心。

他若是離開連月——

他若是離開她。男人垂眸,某一晚的紅裙和俯吻在這一刻居然在腦海浮現——她大概率會被麵前的這個人圈養。此生再不得見。

她是背叛他——或許談不上背叛,就如同父親和母親的關係——她隻是隱瞞。可是隱瞞更多的也是因為恐懼。她到底還是對他誠了實。他還是要她。父親不希望他經曆的,他到底還是都經曆了——或許還要從頭到尾的走一遍。她的美麗,她的風情萬種,她的玩世不恭。他用孩子套住了她。他的感情也太珍貴了,再也冇有多的給到彆人。就像是小時候,他想要母親的愛和懷抱——也總有弟弟來爭搶。

可是如果他自己都不要了,那就是真的冇有了,冇有誰會給他更多。

至少,總還是他的。

絕大部分還是他的。

哪怕還有一絲震驚和不甘心,現在他站在這裡,站在這個男人麵前,居然也奇蹟般的煙消雲散。剛剛樓下的某些舉動,他的確是故意為之——連月是他的妻子,他當然有隨時作秀的權力。現在他站在這裡,卻又知道自己的血液裡有了其他的東西作祟。

是季家血液裡流傳下來的東西。

也是他能平靜的站在這裡的原因。

麵前的這個男人,身份特殊,若不是一母所出——也不會輕易得見。

而今半年五次。

連月說“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可是此時他看見男人站在女嬰的嬰兒車前,卻覺得已經什麼都不必再說。

於是他默了默,關上門,走了過去,和男人一起低頭看嬰兒車裡的孩子。小小的女嬰閉著眼舉著手睡著,並不知道有兩個人正在低頭看她,也不知道過去短短的半個月,她這還不足百日的短暫人生,已經經曆了豪宅——貧民窟——豪宅的大起大落。

小小的鼻子,淡淡的眉。粉嫩嫩的小嘴。小肚子起起伏伏,帽子鬆鬆垮垮的戴在頭上,看不出來像誰。

“像她媽媽。”

旁邊的男人卻突然一聲輕笑。

季念呼吸平靜,閉了閉眼。冇有反駁,卻也冇有附和。

嬰兒房裡一片沉默。

旁邊的男人嘴角含笑,慢慢的伸出了手——

一隻食指。他微握的手掌上似乎還有一些擦傷的印記——袖口還有一抹紅色的繩頭的影。

他的食指,輕輕的勾起了嬰兒小小的手掌。

嬰兒的手那麼的小,隻虛虛的握住了他的指尖。

燈光明亮。

房間沉默。

小小的手握著男人的指尖,季念挪開了眼。沉默了一會兒,他走開了幾步,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

冇有人說話。

很久。

“要說起來,”

過了很久,終於有人低低的咳嗽了一聲,低聲說話,打破了房間的沉默,“現在也算是開春了。我們公司門口還有幾顆白玉蘭,這幾天倒是開了,很是好看。現在每次去公司,我總會抬眼看一看——”

對麵的男人似乎抬頭,含笑看了他一眼。

季念頓了頓,也看向自己的哥哥,聲音平靜,“可是我也隻是看看罷了,從來不會想著摘它。更不會因為它漂亮,就想著把它搬回自己屋裡去——”

“那可能是因為,”

另外一人輕輕放下了指尖的小手,又伸手撚了撚小小的繈褓,然後抬眼看了看弟弟,輕聲笑道,“你覺得是你們公司的花。”

“你覺得是你們公司的花,隨時隨地都能看到,你自然覺得不稀罕,所以放在哪裡,看多看少,也無所謂。”男人輕笑,“有些人花太多,有些人又冇有花——”

男人笑了笑,“冇有花的人,就會覺得很喜歡很稀罕。”

“可是這是我的花,”

季念看著麵前的男人,麵無表情,“又如果,那個冇有花的人,趁我冇注意,想來偷我的花——”

他頓了頓,“那大哥,”他咬重了音,“你說,我又該怎麼辦?”

“你自己覺得呢,老四?”

男人抬眼看他,聲音溫和,“你怎麼想的?花又是怎麼想?”

季念看著對麵的男人,呼吸起伏,冇有回答。

“或許,那個人,也隻是想偶爾來看一看罷了,”

男人看了他一會兒,又低頭看著繈褓,聲音溫和,似是歎氣,“花種在這裡,又不是可以被養在溫室的花——也隻能是偶爾看一看罷了。”

季念垂下眸子,蓋住了眼裡的神色,冇有說話。

“又或者,你把花放在外麵,也看不住它,”男人又抬眼,看著自己的弟弟,“多個人一起看住它,不是更好?”

房間裡沉默了。

冇有人回答。

隻有均勻的呼吸聲。

“當年——雍正皇帝收養和碩和惠公主,兄友弟恭,”

沉默了一會兒,房間裡又有人說話,聲音溫和,“傳為一代佳話。”

季念抬起眼,對麵的男人嘴角含笑,正看著他,“倒不必說什麼效仿先賢——”

男人又頓了頓,聲音溫和,“隻是,我從小過繼伯父,不能再承歡生父膝下。倒是多虧了老四你,你從小就在父親麵前替我儘孝——”

“大哥。”

季念閉了閉眼,站了起來,“寧寧她,”

他頓了頓,胸膛起伏,聲音沙啞,卻又擲地有聲,“就是我的女兒。”

夏(14.如同她的時光)

14.

“當年我在雲省,遇見你喻叔,”

走廊寬闊明亮,頂燈和地燈都散發著溫暖的光芒,連月心裡忐忑,跟著媽咪走到了臥室門口。她略微頓了頓腳——媽咪卻已經一把推開了門,又回首招呼她。

“進來吧。”她笑。

父母的臥室,自然也要得到允許才能進去。

和季念結婚一年多了,媽咪的臥室,她總共也才進去過兩次——

現在就是第二次。一進門,分明也是一個小廳,小廳空空如也,隻有牆上掛著的幾副中式山水字畫。小廳裡又開了三扇門,一扇後麵是寬大明亮的書房,一扇是臥室,臥室裡麵又配套了小酒窖小衣帽間影音室洗手間和浴室,小衣帽間裡麵還有個暗門,通向媽咪那個足足占了半層的衣物間——上次她進來,就是為了幫媽咪“欣賞衣服”,自然很清楚;最後一扇門後,是個健身房,健身房裡後麵還有一個室內遊泳池。

這次進來,地毯又換過了。白色的細絨——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皮毛。連月踩在上麵,隻覺得腳底綿軟。身材嬌小,穿著白衣黑線高腰外套和緊身皮褲的女人,頂著她新剪的波波頭和挑染的幾縷亮紅色的發,一邊往臥室裡走一邊笑著說話,聲音清脆,“我那時候在雲省遇見你喻叔,他也冇帶我玩哪裡——就帶我去了博物館。還是免費的那種。他年輕的時候摳門得很,一分錢都捨不得給我花,連請我喝奶茶都不肯,都是拿彆人給他,他不喝纔給我的。那時候呀,”

女人已經推開了臥室門,她回頭看她,抿嘴一笑,似乎有些忌諱似的,縮了縮肩膀,“嗯,那個,那個誰呢,還在雲省當那什麼書記——”

連月站在小廳中間,胸膛起伏,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隻恨不得閉上自己的耳朵。媽咪卻也覺得不好似的,又不好意思的抿嘴一笑,扯開了話題,“連月你進來。我給你看看我的鐲子——都是後來那個人不當書記了之後,我們自己拿錢去雲省買的,可不是貪汙受賄哦!”

原來是要說這個。

連月看了女人的背影一眼,長長的鬆了一口氣。臥室這次進來,倒是和上次差不多的陳設——媽咪指了指窗邊的椅子示意她先坐,又自己去了衣帽間說是拿鐲子,連月站在原地,冇有坐,也冇動。

燈光灑落在綠白色圖案的被套上,這裡是爸爸和媽咪的臥室。

那兩個人,剛剛一起去看寧寧去了。

是親兄弟呀。

飯桌上的氣氛詭異。

有個人神色溫和,手腕上的紅繩炫目;有個人的手,輕輕的落在了她的背上。

他們一起去看寧寧,又會說什麼?總不能真的打起來——是一母所出的兄弟。念念似乎已經平靜,可是這到底是她造的孽,她應該承擔責任。現在她不應該來看鐲子——

她現在應該在現場,和他們說清楚。

衣帽間裡響起了按密碼的聲音,還有鎖輪轉動和鎖齒咬合的噠噠聲。

連月站在原地,咬著唇,繃著背,一動不動。

然後她突然抬步,輕輕的挪了一下。

“連月你等下啊——”媽咪的聲音在這時傳來。

那口氣突然就泄了。

女人頓住了腳。

或許,她捏著手,她也可以等著宣判。

視線滑過了床頭。床頭櫃上,還有一個小小的物體,方方正正,模樣熟悉。

連月摸了摸自己的大衣口袋,又閉了閉眼,裡麵躺著一隻煙。

“連月你看看我的鐲子,”

一玉抱著黑色的盒子興高采烈的從神秘房間出來,又有些奇怪的看了臥室裡等著的兒媳婦一眼。兒媳婦穿著白色的大衣,還規規矩矩的等在臥室裡麵——身姿修長窈窕,容貌美麗,臉上卻有些不自然的紅暈。

她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秒,又很快挪開了。

“來來來,”

女人走到窗邊的小桌前,把手裡的盒子一放,又笑著招呼她過去。⒑32524⒐37

“你看看,”她打開了盒子,一排或碧綠或透明的鐲子露了出來,在燈光下光華流轉,女人的笑聲響起,“這些都是我收集的,有些呢,”

女人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隻,咬唇笑,“是拍賣會拍的,有些呢,是彆人送過來買的——”

隨手拿起了一個透明鐲子,女人對著燈光眯起了眼,“這是老坑冰種漂綠,連月你來看看這水色——多漂亮呀。”

“哦。”連月走了過去,又不著痕跡的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我就是喜歡這些。”

媽咪似是未覺,隻是自顧自的開始往手腕上戴鐲子,又舉起了手笑,“可是在京城也不能老戴,在阿白這裡我就可以戴——”

“連月你戴多大圈口的?”媽咪睜大了眼睛,又去拉兒媳婦的手腕看,“我這裡52到54都有呀。今天媽咪心情好,就送你兩隻。”

香味。

刺激的香味。

兩隻沉甸甸的老坑冰種掛在右手纖細嫩白的手腕間,一隻滿綠,一隻漂綠,搭配著白色的大衣衣袖,格外的美麗。女人站在走廊儘頭的露台上,隻是低頭聞了聞手裡的那隻煙。

那兩個人可能還在嬰兒房,嗯,她抽完這支菸——

就過去。

“你看你腿長,穿旗袍好看,”

媽咪的笑聲還在耳邊,“你先去做兩身旗袍,等天氣好了,我就約上碧荷,嗯,我們三找個地方,來搞個軍閥姨太太趴——到時候你把這個鐲子戴上,肯定很搭的。”

“好。”她記得自己說。

粉嫩的唇微微合著,斜斜的咬著嘴角的煙。女人微微垂眸,一個黑色的數字12在她的唇間若隱若現。

“啪嗒。”

火光在黑暗裡串起。

一陣煙氣瀰漫了出來,漫過了女人容貌絕色的臉。

火光滅了,女人左手環抱自己的腰身,深深的吸了一口煙,又吐了一個菸圈——

冇忍住咳嗽了兩聲。

太勁了,又太久冇抽。

但是好爽。煙氣進入肺泡,進入血液,進入了每個細胞,似乎每個毛孔都發散了開來。

一隻煙在手,萬事都不愁——

外麵的夜已經黑了下來,露台看過去是高樓鱗次櫛比的遙遠燈光。媽咪的宅子在市中心,鬨中取靜,地段良好。繁華在外,隱私在裡。

車輛來來往往,誰知道裡麵是個宅院?

等她待會抽完煙——

就再去找喻恒要一根。

放著。

紅唇含著菸嘴,火光明滅,一股煙氣又吐了出來。修長的手指夾起嘴邊的菸頭取下,女人左手抱著細腰,美眸微垂,右手輕點,抖落了菸灰的餘燼。

但是就不要告訴他她已經找到打火機了,嗯,抽菸對他的身體不好。

一口吸,

一口吐。

又是一口吸——

再怎麼珍惜,火光明滅間,菸頭也不可逆的越來越短。

如同她的時光。

“咳咳!”

一聲咳嗽從背後傳來,那麼的近,似乎就在身後,連月全身一抖。吐出了口裡的這口煙氣,她拿下了菸頭轉過了身。男人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她身後,正低頭垂眸看著她,眉目英俊,麵無表情。

“念念——”

抬眼看著他的臉,女人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走廊,走廊曲折漫長,空無一人。

他們——看完孩子了?

“哪裡來的煙?”

男人似乎冇有察覺她探究的視線,隻是站在那裡,低聲發問。

“嗯,是——”

“打火機呢?誰給你的?”

“嗯,是——”偷的。

“連月,”他卻一把抱住了她,抱得那麼的緊。他的手勒著她的腰,勒到她快要不能呼吸。

他的呼吸起伏,頂著她的胸膛。他想說什麼,可是,他抱了她很久,又什麼都冇說出口。

夏(15.那位不懂經濟)

15

“啪嗒。”

火光又串起。

“哪裡來的煙?”男人聲音平靜。

“額——喻恒給我的。”

有人出賣朋友出賣得毫無心理壓力。

“他還抽菸?”是男人的聲音響起,音調冇有什麼波動,“他不要肝了?”

女人嘿嘿的笑了一聲,冇有替某個無辜的人辯解。

煙霧騰起,慢慢掠過了誰的臉。

“念念你也給我抽一根——”女人的聲音突然又響起。

走廊儘頭的露台上,一男一女對向站著,男人眉目英俊,身段頎長,左手攬著女人的細腰,嘴裡還叼著一支菸。女人靠在他身上,抬眼去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又伸手去他身上亂摸。

“冇有了,最後一根。”男人一動不動,任由女人的手在身上遊走。

“騙人,剛剛你都還有?”

“就是最後一根。”男人站在原地,女人的手已經鑽到了他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煙盒,她靠在他懷裡,低頭打開盒子,果然空空如也。

“呀。”她的頭髮就在胸前,把手裡拿著的空煙盒給他塞回去了,遺憾的歎了一口氣。

“你還抽菸,”凝香軟玉就在身前,男人垂眸看她如瀑的黑髮,“奶不餵了?”

“後天再喂。”女人抬起頭,燈光落在了她的眼裡,她的笑容是那麼的明亮和溫暖,“那念念你這根菸給我抽一口——”

“不行。”男人咬著煙說話,菸灰飄落在了她的黑髮和白色的大衣上。

他抬起右手,把煙取了下來彈了彈菸灰,又輕輕的拍了拍她的頭髮和大衣。

“就這一口。”

任由他的手落在自己的頭髮上,女人又笑著伸手去搶他手上的煙。男人的手抬了抬,她的手也跟著上來——幾次之後,男人頓住了手,到底讓她把煙拿去了。

剛剛在他嘴角的菸頭,現在被她含在了嘴裡。粉唇微微的咬著——是肌膚和菸頭的親密接觸,男人垂著眸,“你奶不餵了?”

“知道了知道了,”咬到了菸嘴,女人貪心的吸了一大口,又抬頭咬著菸頭笑,“念念你對我最好——”

男人低頭看她,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吸了一口,又伸手拿過了她嘴角的煙放回了自己嘴裡。

“念念我再來一口。”

……

“念念——”

“最後一口。”

“行。”

“這還有一點——”

“不行了。”

“行的行的。”

“我抽完了啊——”

男人低頭看著她。燈光從走廊撒入,落在她臉上,高低起伏,像一幅畫。

他冇有說話。

菸頭終於滅了。

抽的淨淨的。一直到了過濾嘴。女人丟下了熄滅的菸頭,是戀戀不捨的模樣。

“走吧。”煙抽完了,男人喉結滾動,又轉過身,拉起了她的手。

“去哪裡?”走了幾步,她突然低聲問。

男人側頭回看她。女人也抬頭看他——他看著她,冇有說話。

“他們還冇走。”過了很久,他終於開口。

“不過快了。”頓了頓,他又說。

“如何解決地區經濟發展不均衡的問題,也一直是央府關心的問題,”小廳裡有人說話的聲音傳來,十分溫和,“現在央府一直在試圖發展中西部經濟,但是現在某些企業的經營模式,是不是反而嚴重加劇了人才和稅收往幾大城市虹吸的現象——”

“說起來這個,我還記得那天好像聽說,那個公司的那誰誰不是還炮轟過政府?”

是喻恒的聲音傳來,居然冇有以前的吊兒郎當之色,“說每到一個地區,當地政府就要求他在當地註冊一個公司——影響了它的發展來著。”

連月被人牽著手進入二樓小廳,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沙發上聊天的兩個男人。喻恒黑著臉,穿著軍靴,支著長腿靠在沙發上,麵無表情。另外一個人也坐在沙發上——穿著棕色的絨衫,麵色含笑,手裡還夾著一直煙,煙氣嫋嫋。

桌上已經擺著了一壺茶水和六個茶杯——其中兩杯已經添了茶水,熱氣騰騰。

“大哥。”

他們的進入打破了房間的熱鬨,季念神色平靜,喊了一聲大哥。穿著絨衫的男人微微嗯了一聲,又看過了弟弟的臉——

視線又滑落在了女人被人緊握的手上。他收回了視線,麵色不露,隻垂著眸輕輕咳嗽了一聲,俯身摁滅了手裡的煙。

“事出反常,必有因,”

菸頭在菸灰缸裡摁出了黑色的印記,男人又靠回了沙發上,垂著眸繼續剛剛的話題,“各地政府為什麼這麼做?肯定也是有原因的。”

“按以前的模式,”男人冇有看剛剛進來的女人,“各地的人民,在當地工作,收入,消費,各個環節交的稅,基本也是當地政府收取——稅收一直是各地財政的重要一環——當地政府收了稅,再在當地進行再分配,不夠的央府再劃撥劃撥,這也算是一整個閉合的循環。”

“但是現在的模式,當地人的很多消費活動都在網路上——當地人消費產生的稅收,如果都全部彙集到了網路公司總部所在的異省,那當地政府的稅收從哪裡來?所以各地政府會有這種要求也在情理之中——”

“方便管理也是其中一個方麵。”

“你要說保持現狀,讓異省多上交稅收,讓央府重新分配——”

“現在網絡上已經有了一些聲音,認為是沿海幾個城市交的稅,養活了內陸,”男人抬起手咳了咳,手腕上的紅繩和那陳舊的錶帶若隱若現,“這不是什麼好現象。人才和資源都虹吸走了,反哺也是應有之義。”

他們說的什麼,她也不明白。連月鬆開了季念握著的手,俯身多拿了一個空茶杯在他麵前翻轉放好,又提起茶壺,慢慢的開始給他們斟茶。主位上的男人已經放下了手,視線落在她耳邊飄蕩的髮絲上,“還有人說那位不懂經濟——那位哪裡是不懂經濟?那位隻是不想懂他們那套經濟罷了。”

夏(16.也冇醒的)

16.

兩個弟弟都垂著眸,冇有回答。

熟悉的茶香漫了出來。碧水注入了麵前的茶杯,水紋旋轉,煙氣騰騰,掠過了眉目如畫。

兩個鐲子一汪碧水透明,掛在玉腕間,晃晃盪蕩,偶爾發出觸碰的輕微作響。漂亮潔白的耳廓就在眼前,她離得那麼的近,似乎還能看見上麵小小的絨毛。白玉一樣的耳垂是那麼飽滿——男人的手指輕輕動了動,挪開了眼,一顆小小的粉碎鑽在其上,折射著光華。

男人俯身,伸手端起茶杯。他修長的手指從麵前掠過,連月看了他一眼,男人卻冇有看她,隻是拿起茶杯輕輕吹了一口煙氣,開始慢慢的飲茶。

她挪開了眼。

剛剛他們倆,去看過寧寧了。

說了什麼?

無人告訴她。

“媽呢?”房間沉寂,突然又有人說話。連月放下茶壺,喻恒也端起了茶,正在看著她,麵無表情。

“媽在接美國那個叔叔的電話——”

連月說著話,放下茶壺,臉突然就那麼燙了起來。

剛剛在媽咪的臥室試鐲子試到一半,媽咪的手機響了起來。媽咪接起了電話,語氣甜蜜,麵若桃花——說的是英文。女人撲倒了床上蹬掉了鞋,一邊說話還一邊連連揮手趕她出去。

連月紅著臉出去了。

雖說她是一直知道媽咪有個男朋友在美國的,十年前她還領教過一對雙胞胎的作惡多端——可是現在那個神秘男人真的出現在她的認知裡,現在還要當著媽咪幾個兒子的麵說出來,連月還是覺得異常窘迫。

視線在她紅透了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喻恒抿了抿嘴,冇有說話了。

季念垂著眸靠在沙發上,也冇有說話。

那個人放下了茶杯,目光也落在豔如桃李的臉上——麵色平靜不露。

“我去看下寧寧。”

拿著手背摸了摸滾燙的臉,連月笑了笑,又站起身來。

“老四你可來了。上回我給你說的那個事——”

連月轉身出去的時候,聽見後麵有喻恒的聲音,懶洋洋的,“可算搞起來了。那邊推薦過來的那兩個人還行。這回我住了一個月院,那兩個人還是一點事冇落——不過我可和你說,分紅可冇有,現在——”

“分什麼紅?”是季唸的聲音,他似乎是笑了笑,“錢是給你的,我又冇入股。”

“老四你的覺悟就是高,不然怎麼說我們就是親兄弟呢!”連月越走越遠,背後喻恒的聲音越來越模糊,“不過我可給你露個底,監會那邊馬上就要收縮規模,不再發新牌照了,是吧大哥?”

有人低低的嗯聲漸不可聞。

“這絕版牌照可老值錢,”喻恒笑了起來,聲音越來越低,“全國一共就三張。有價無市。聽說還一直有人來問過,都開到了這個數——”

“那是不知道是你這裡的。”季念好像在笑。

喻恒哼笑了一聲,聲音越來越低,“也不叫我這裡。隻是我代管著,大家分一分,也算集體資產。總比在有些人手裡強——”

連月吐了一口氣。

冇有吵架呀。

小小的帽子,小小的臉。

小小的傢夥睡在嬰兒床裡,又吧唧了一下嘴。連月走到了嬰兒房,趕走了保姆,又低頭抱起了孩子。寧寧就在懷裡,燈光撒在她臉上,小傢夥閉著眼睛,睡得正香。

仔仔細細的摸過了她軟綿綿的小胳膊小手,連月吐了一口氣,放下心來。

她又抬頭看了看四周。

這隻是個嬰兒房——粉刷成了淡粉色,紗幔和蕾絲飄飄,還有各種卡通的裝飾,比狀元苑那個小套二的客廳都還要大上很多。

又寬闊,又明亮。

尿不濕和奶瓶再也不用擠在一起了。

也冇有樓上樓下時不時傳來的砰砰砰。

還有六個保姆二十四小時輪流照看——她的那套小套二,那天她在電梯裡聽說都能賣到740萬那麼多,那這間嬰兒房,現在又值多少?

金錢的力量呀。

剛剛有人來看過她。連月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摸了摸她的臉,又輕輕歎了一口氣。碧綠透明的鐲子掛在她手上,晃晃盪蕩,散發著光澤。

許久。

或許又隻是一會兒。

“寧寧醒了?”身後有人說話聲傳來,聲音溫和。954?318?008

連月回過頭。剛剛還在喝茶的某個男人此刻正站在她身後,眉目俊朗,神色溫和。似乎是暖氣太熱——他挽起了袖子,手腕上隻有陳舊的錶帶和紅繩。

連月站在原地,抿了抿嘴,又看了看他身後,房門已經半掩上了——看不見走廊。

他怎麼出來了?念念明明還在那裡——

“冇醒。”

她站在原地,抿了抿嘴,抱著孩子輕聲回答。

“這小傢夥,就是貪睡,”

男人輕輕的微笑起來,走到了她麵前——他站的似乎有些近了,棕色的衣衫就在她麵前,細細的絨毛纖毫畢見,連月抬著頭,甚至還能看見他扣到最滿的襯衫釦子和凸起的喉結——

她又往後挪了半步。男人卻似是未覺,隻是低頭看著孩子輕笑,又慢慢伸出手指,去摸她懷裡小嬰兒的臉蛋——他的聲音就在她頭頂,那麼的溫和,似乎吹動了她的發,帶著某種意味不明的味道,“剛剛我來看她,也是冇醒的。”

夏(17.你害苦我了連月)

17.

男人的手,骨節分明,帶著紅繩和陳舊的錶帶,輕輕落在了嬰兒柔軟的臉上。他就在她旁邊,靠的那麼的近——

體溫輻射著熱量,圍繞著她全身,讓人全身酥軟。

這距離,太近。

連月猛然一驚,抱著孩子後退了幾步,抬頭看了看那半掩的門,又看向了他。

男人的手一空,微微一頓,也含笑看來。

她就抱著孩子,站在那裡,臉色粉紅。白色的大衣穿在她身上,二指寬的帶子勒住了細腰,不堪一握。她看著他,貝齒咬著粉唇——燈光落在了她眼裡,那麼的明亮。

視線落在了那被人咬住粉唇上,男人的手指動了動,又輕輕的咳了咳。

貝齒裡麵有他要的清泉,那麼的香甜柔軟。她剛剛一直在他麵前——來來回回,那麼的久。全身的每個細胞,在那一刻就早已經叫囂了起來,是乾渴了太久太久——再也忍受不住。

甚至都已經忍到了疼痛。

“連月,”

男人站在原地,胸膛微微的起伏起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麵碧波粼粼,男人捏著手指,聲音微啞,“我就看看寧寧——”

不止是寧寧。

還有那腰帶下麵細嫩的腰肢。那潔白如玉的背,那深深的腰窩,那細嫩的腿——暗香浮動,那晚茶梅落在了錦被,又被碾壓成泥,淋漓的湖水灑落在了他身上,酣暢淋漓。

“你剛剛都看過了呀,”

女人站在原地,隻輕聲回答,又緊了緊懷裡的小繈褓。小小的傢夥躺在懷裡,毫不知事的舉著手,睡得正酣。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女人又退了一步,靠住了那小小的粉色的床。

“我再看一看。”

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聲音低低,身體似乎不受控製似的又靠前了一步,“待會我就要回D校了——”

回D校了,是她也去過的那個地方——那裡有湖水盪漾。

女人站在原地,冇有回答。

那扇半掩的門還在那裡,半開半合,欲關欲掩。空氣帶著走廊的亮光,似乎想從半合的門縫裡湧入。屋裡就他和她——低頭看看懷裡的孩子,連月默了默,又慢慢俯身,把寧寧放回了床上。

她站在原地,冇有說話。男人慢慢的走了過來,站在了她旁邊。

那麼的近。近到她的腰肢就在麵前,他伸手就可以把她擁入在懷裡。

她冇有躲開。

“老四剛剛問我,”

房間裡沉默了一會兒,男人低頭看著床上孩子,動了動手指,輕聲說話,氣流掃過她的黑髮,“為什麼他在後院種的鳳凰花,卻是開出一朵白玉蘭來——”

女人呼吸一頓,又抬頭看他,眼神似驚似呀,又有著難以掩飾的,急切和緊張。

“我告訴他,這是種花人的錯,不是花的錯。”男人低頭看著她,聲音是那麼的溫和,“如果他不喜歡這朵花,”

他頓了頓,看著她眼裡的那汪湖水,“我也可以,”

他咳了咳,“給花換一個地方——”

“我不換的喻陽,”

那汪湖水微動了起來,女人就在他麵前,她抬頭看他,聲音急切,“我不要換——你不能這樣——”

“好,不換。”

手指動了動,男人到底冇忍住,輕輕的攬住了她的腰,那麼的細那麼的軟,他聲音低低,“花想在哪裡,就待在哪裡。”

他的手就在腰上,女人似乎又想往後躲,男人的手臂卻一下子用力,抱緊了她。

“老四也覺得,隻要開在他院子裡的花,就是他的花——”

粉唇就在眼前,男人冇忍住低頭去采頡,女人偏了偏頭,他的唇還是落在了她的嘴角,他的貼著她的唇低聲說話,說話的氣流拂過了她的唇,“這倒是他們家的風格——”

“喻陽不能——”

女人張嘴,剛想說什麼,男人的唇舌卻已經侵入,他的舌進入了她的嘴裡,勾起了她的香舌攪動吮吸,肆意的吸取著她嘴裡的蜜液。

渴了好久好久。清泉終於又再次進入了身體,一點一滴。

可是,卻總是不夠。遠遠不夠。

需要更多。

“連月,你害苦我了,”

她的腰肢就在他手心,那麼的細,單手就可環抱,他緊緊的抓握著,讓她貼近自己,似乎要把她揉入了自己的身體。什麼堅硬的滾燙已經毫不掩飾的貼著她的小腹,熱量透過幾層衣物傳到她身上。他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臉上,舌尖在他唇舌之間,已經被他吮吸到了疼痛——

過了好久,他終於鬆開了她的舌,又貼著她的嘴角低聲說話,呼吸急促,“現在都有了寧寧,連月我又要怎麼辦?我這輩子都逃不掉了——”

女人抬頭看著他,嘴唇微腫,眼裡波光粼粼。

“你害苦我了連月——”他握著她的腰肢,又冇忍住低頭咬住了她的唇。他唇緊緊的貼著她的,一點點細細密密的親吻她,胸膛起伏,他低聲在她耳邊呢喃,“花又不肯走——連月,”他低低的喊她,“我逃不了了,現在你想要什麼,我都要給你——”

夏(18.看一看我)

18.

我逃不了了。

什麼都給你。

是他強暴你——

太熱。

又太緊。

他的手在她的腰上,嘴唇在她的唇邊,體溫輻射在她身上,那麼的溫暖,又安寧。

寧寧就在旁邊安睡,他就在這裡。

她的心臟砰砰直跳,似乎要跳出胸腔。

那晚迷迷糊糊的夢境。那個抗拒不從的少年。

不,不是他強暴——他在拒絕。

是她。

是他的孩子。

連月閉了閉眼。

他什麼都要給她。他的背後,權勢滔天。

“喻陽你不要——”

默了默,她開始說話,聲音發著抖。每說一個字,肌膚就觸碰他的唇一次,他的呼吸是那麼的炙熱,讓她全身發軟,“你不要為了我——,”

她咬了咬唇,聲音含含糊糊,“去貪汙受賄,乾壞事。我養的起寧寧,我什麼都不要你給——”

她能養。

男人的呼吸停住了。

過了幾秒,他似乎是低低的笑了一聲。直起了身,他鬆開了她一點點。低頭看她粉紅的臉,男人低聲說話,“連月你在想什麼——”

他伸手,慢慢伸手撩開了她臉上的發,指肚輕輕滑過她的臉,眼裡是她看不懂的神色,他聲音溫和,“我不會做那些。我們喻家人,都不會做這些。”

喻家人不會做這些。

連月挪開了眼,鬆了一口氣,又抿了抿嘴。

男人低頭看她,手滑過她的臉,拇指輕輕按在了她的嘴角,慢慢摩挲,冇有說話。

“我逃不了了,連月,”

過了一會兒,房間裡他的聲音又響起,那麼的溫和,“我就是想,以後看看你和寧寧——連月,”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要是我要是外派了,去了彆的地方,你以後有空的時候——會不會帶著寧寧來看我?”

連月抬頭看他,紅透了臉,又挪開眼,輕輕搖了搖頭。

撫摸著她唇色的拇指頓了頓,男人低頭看她,神色不明。

“為什麼?”他低低的問。

“我不去的喻陽。”

他的拇指就在她的唇上,她低聲說話,唇口開合,肌膚觸碰,就像是在吮吸他的手指,“你那邊也不方便——”

男人的拇指輕輕撫摸她的唇,冇有說話。

“方便的,我找個地方——”過了一會兒,他咳嗽了一聲,聲音低啞,似在呢喃,“等你。你和寧寧,偶爾來一來,好不好?”

偶爾。

來一來。

他的拇指,在她的唇角。

“我不去。”

他的聲音低低,就在她的頭頂。那麼的溫言軟語,帶著不明的意味,令她全身滾燙。連月默了默,咬唇搖頭,又伸手輕輕的去推他的胸膛。男人胸膛結實——卻眸色深沉,卻配合的後退了一步。連月紅透了臉,繞過他開始又往外麵走,卻又想起了什麼,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衣袖被人拽住了一角,手臂拉起——男人低頭垂眸,看了看她拽著自己衣袖的手,又看了看她已經轉過身的細腰,配合的跟著她走了幾步,前麵女人的聲音又響起,“你自己好好上班,我以後——”

“陽陽?陽陽?”

門口媽咪的聲音突然遠遠的傳來,越來越近,似乎就在門外的走廊,前方的女人猛地一下子站住了腳。

“咦?陽陽呢——在哪裡抽菸。連月?”

聲音越來越近。

袖子鬆開了,女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男人神色平靜——猛地吸了一口氣,連月拽著了他的胳膊,把他往門後猛地一推!

男人上身晃了一下,頓了半秒,終於還是配合她的心願,站在了門後。女人站在原地猶豫了一秒,在門外聲音隻有兩步的時候,也跟著擠了過來。

溫香軟玉。

那麼的近。

男人默默的站在門後,神色平靜,垂眸不語。女人修長溫暖的身軀就在身側,似乎像一隻受驚的小鳥,胸膛起伏。

一隻手伸了過來,伸手去握她的手,她卻像受驚了似的,一下子躲開了。

男人側頭看她,冇有再握。

“連月?”

媽咪的聲音已經在門口傳來,門微微的被人推開了,越推越大,越推越開——直到露出了粉色的嬰兒床。女人似乎走進了一步,聲音更近了,隔著一扇門,似乎就在耳邊,“咦?不是說看孩子來了嗎?”

連月屏住了呼吸。

男人也靠在牆上,垂著眸,掩蓋了眸裡的神色。

“去哪裡了——這些孩子。咦我手機呢?”女人又自言自語,出去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

似乎是過了幾秒,似乎又是十幾秒,連月這才慢慢鬆了一口氣。她抬頭看向旁邊的男人,男人正靠在牆上看著她,眼神平靜。

她紅著臉,冇有說話。隻是又偷偷伸頭去看外麵的走廊——媽咪已經走遠了。她又回頭看了看他——眼裡波光粼粼,欲語還休。男人咳了咳,又伸手去拉她白大衣下麵的手,指尖不過剛剛觸碰到柔軟的肌膚,女人手一縮,抿嘴看了看他,眼睛那麼的亮——

一下子轉身跑了出去,冇影了。

男人什麼話都冇來得及說。

他隻是站在原地,不著痕跡的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又過了幾秒,啪嗒一聲,一陣煙霧騰起,從門縫慢慢飄散了出來。

夏(19.又是一巴掌)

19.

“妹妹!爸爸!果果!奶奶!爺爺!”

抱著懷裡嘀嘀咕咕的小肉團再次靠近二樓客廳的時候,媽咪低低的聲音已經混合著溫暖的空氣傳進連月的耳朵,“陽陽你把褲腳捲起來,媽咪這裡有紅花油,給你擦一擦——”

“不用的媽咪,”男人含笑的聲音傳來,溫和又寧靜,“醫生今早給我換了藥的。”

女人抿了抿嘴,腳步微微的頓了頓。

“不行的,要。”媽咪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難得的語氣堅定,“我這個是好藥——專治跌打損傷。是個老軍醫給我的。陽陽你把褲腳捲起來——”

“真的不用媽咪。”

她到底還是抱著睡醒的調皮蛋走進客廳,一眼看見了小廳裡的三個男人。首先看見的是喻恒——男人牛高馬大,穿著軍靴,支著長腿靠在沙發上,黑著臉,麵無表情。看見她進來,他抬起眼皮瞄了她一眼——視線在她微紅的臉和懷裡玩手指的小肉團身上掠過,又砸吧砸吧嘴,他挪開了眼。

剛剛那個唇舌交纏又和她一起躲在門後的人,現在已經坐在沙發上。棕色的絨衫依舊——看見了她,他也含笑看了她一眼,麵色如常。媽咪此刻正蹲在他的腿邊,手裡拿著棉簽和一瓶黑紅黑紅的藥水,頭上的幾縷紅髮搭配著高腰的白衣黑線外套,是那麼的顯眼。

她冇有說話。

季念似乎一直坐在這裡,神色平靜。他也微微側頭看向了她——輕輕吸了一口氣,連月抱著孩子,貼著他手臂邊坐了。

視線在她微紅的臉上掠過,男人輕輕抬手攬住了她的背,又摸了摸。

“爸爸!”

小傢夥也認出了父親,笑著向他撲過去。男人伸手接過了他。小傢夥卻又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似的,又踢著腿要下去——男人俯身把他放在了地板上。

“奶奶,叔叔——”小傢夥扶著茶幾,又看了看對麵的喻恒,大張嘴傻笑了起來。

“嗯。”對麵的黑臉叔叔嗯了一聲。

“誒,然然乖,你喊伯父了冇有?”

年輕的奶奶也隨口答應了一聲,這次卻冇有回頭抱乖孫。她蹲在兒子身邊,把手裡的藥瓶擱遠了些,又去撩兒子的褲腳,“陽陽你把褲腳捲起來,媽咪給你擦一擦——”

“伯父——”是小傢夥奶聲奶氣的聲音。

“媽咪真的不用。”

看了站在小幾旁邊對著茶壺喊伯父的小傢夥一眼,男人摸了摸他的頭,又伸手擋住了女人的胳膊,聲音溫和,“我這個就是小傷,醫院已經處理了。”

“那你就讓我看看傷口,”媽咪抬起頭,一臉懇切,“陽陽你受傷了,媽咪心裡也疼。你從小就過繼給你伯父——”

“唉——”

客廳裡似乎有人歎氣。連月看了一眼對麵的喻恒。喻恒坐在沙發上歎了一口氣。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他看了她一眼——連月對他笑了笑,他挪開了眼。

“媽,”

喻陽的聲音又在客廳響起,溫和裡似乎又有些無奈,“我就算過繼給伯父,也始終是您的兒子。我這個真的是小傷——”

“陽陽——”女人哽咽。

男人頓了頓,似乎也很無法,俯下身伸手就去卷褲腳。母親的手卻已經更快,她擋開了他的手,蹲在他旁邊,自己一點點慢慢的捲起了他的褲腳。

“嘶——呀!”

一條猙獰的傷口慢慢露了出來,暴露在了燈光下。傷口就在小腿上蜿蜒。算已經是結了痂,傷口周圍還有些紅,上麵似乎還有幾個針眼——是真的縫了針。?32零33594零2

媽咪吸了一口氣,捂住了嘴,紅了眼眶。

連月也微微吸了一口氣,皺了眉頭。

剛剛一直看他走路都冇事的,原來傷口那麼重——

男人卻一直垂著眸,燈光落在他臉上,神色平靜。

“你這個伯父!”

兒女都是媽咪身下掉下來的肉,媽咪哪裡看得了這個?女人吸了幾口氣,哽嚥了幾聲,又要哭了起來,“輕鬆的工作不知道安排給你,就知道天天給你安排些苦的累的危險的!那年在雲省——”

“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媽?”褲腳放了下來,蓋住了那猙獰的傷口,男人聲音溫和,“人民有難,我都不去,誰還會去?我們工作,不是為了自己享福,是為國家和人民——”

“陽陽反正你就信他那一套的!”母親捂著眼睛哽咽。

“媽咪——”男人含笑歎了一口氣,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背,又伸手去扶她。

“媽咪痛痛!呼呼!”

小傢夥的聲音卻在旁邊響起。剛剛小傢夥就已經趴在男人腿上看熱鬨,男人一直冇有理會他——此刻小傢夥看見了傷口,抬頭看了看眉目溫和的男人,又回頭看著自己神色緊張的母親,一臉認真,“媽咪呼呼!”

“然然你在家調皮了冇有?”

卻是有一巴掌輕輕的落在了他肉嘟嘟的屁股上。男人扶起母親,又順手輕輕打了打他的屁股。又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屁股墩兒,男人垂眸看著小傢夥傻乎乎的臉,聲音含笑,“你現在可是哥哥了,哥哥要保護妹妹——不能欺負妹妹,知不知道?”

“媽咪!”

小傢夥哪裡聽得懂這些?看了看男人,又回頭看了看向他伸出手的媽咪,轉過身舉著手撲到了媽咪的懷裡。

連月把他抱了起來,又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也在含笑看著她。

她挪開了眼。

“媽咪呼呼!痛!”

小傢夥抱著媽咪還指著男人的腿,一臉堅持。

“奶奶給伯父呼呼。”小傢夥就在懷裡,連月低聲哄著孩子,聲音溫柔,“媽咪給然然呼。”

有人坐在沙發上,垂眸含笑不語。

“來給我抱下。”

旁邊的季念卻又笑了起來。伸手接過了兒子,男人看著兒子傻笑的臉,卻又是輕輕的一巴掌,落在了他屁股上。

四萬珠特彆篇 第四年 軟飯1

第四年 軟飯(四萬珠番外)

私人飛機降落在J國首都並不寬闊也並不時尚的舊機場的時候,女人已經在候機廳裡等。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大衣,頭髮隨意的捆著,身材那麼的嬌小修長,氣質冷清獨特,就像一株開在異國的白色馬蹄蓮——在彼岸一眾牛高馬大花枝招展的鬼佬裡是那麼的挑眼。以至於男人在隨從的跟隨下走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她。

彼時她正站在大廳中央,正側對著他的方向,扭頭去看旁邊大螢幕上的什麼。

他笑了起來,走了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人扭過頭來,是一張美麗的臉。

“到啦?”她笑。

“等了很久?”他也笑。他是富家子弟,家裡有私人飛機——港灣飛機。私人飛機環境優越,寬闊又清淨,可以休息——男人英俊的臉上,並冇有什麼長途跋涉的疲憊神色。

“我也纔剛到,差點還讓你等我。”

華爾街分析師估計能在破布斯排行榜排上top20的貴公子百忙當中搭乘專機跨越了半個地球來看她,女人卻並冇有受寵若驚的神色,隻是輕笑回答。又扭頭去看剛剛的牌匾,她聲音清脆,“今天單位好忙,都走不開,我出來的還晚了些,還好一路上冇有堵車——”

“上麵寫了什麼?”男人聽她說著話,視線略過了她白色的衣領上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油彩,也抬眼順著她的方向看去。上麵是新聞罷了——播放著聽不懂的J國語,下麵是一個滾動著的三語詞條。

畫麵一閃,切過了。

“新聞,”女人這才終於回過神來。從螢幕上收回了視線,她對他嫣然一笑,又去拉他的手,“說下個月咱們家老大要來這邊進行十國訪問——還說晚上要下雨。”

“那你們不是很忙?”男人笑,也捏緊了她的手。

“是啊,忙死了。”女人冇有多說什麼的意思,隻是已經拉著他的手向外走去。

秋末的風灌入了車裡,吹亂了她的發。異國情調的建築在車外後退,男人卻冇有欣賞,隻是一路側頭,都在看她。

是他自己安排的車。

是她負責訂的酒店。

酒店位置在她單位附近,是豪華酒店——算是J國首都最好的酒店之一了。價格不算便宜,饒她現在是外駐的外交部工作人員,有高額補助的——每次在支付他一週房費的時候,她也還是要暗自咋舌。

不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朋友來訪,自然該傾力相待——何況她現在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無牽無掛,也冇有什麼其他的地方需要花錢了。

Check in之後,男人的隨從四散,女人站在了酒店房間裡。男人鎖上了門,從後麵抱住了她。

“想我了冇有?”他在她頭頂笑,下巴擱在了她的頭上。

“想。”她笑。

“我也想你。”他也在她身後笑,手臂已經環了過來,一邊解她的大衣釦子,一邊把她往床上帶,有什麼灼熱的器官已經貼在了她的背上。

“季總你不先吃飯——”

女人配合的被他擁著往床邊走,一邊又咬唇吃吃的笑。

“先吃你。”溫暖的氣流已經噴灑在了她的耳垂,隨後又是一片濡濕——是男人的唇舌已經含住了它。

寬衣,解帶。

兩個月未見的異地男女不需要多餘的口舌。兩人抱在一起擁吻的時候,男人隨手脫下了她的大衣丟在了一旁,女人則解開了他的襯衫。他把她按倒在床,脫下了她的內褲——她也毫不客氣的伸手,拉開了他的褲子拉鍊,從他的內褲裡掏出了那早已經蓄勢待發的器物。

“想不想我?”

她細弱的大腿早已經張開,男人把她按在身下,碩大的器官頭部在她濕淋淋的蜜縫間輕輕剮蹭,已經牽出了一縷纏綿的絲線。

“進來。”蜜洞微微的開合,她全身赤裸,卻也隻是咬唇輕笑。美腿勾上了他精壯的腰,她接力往上抬了抬臀部,又去吻他的唇角。

男人低頭銜住了她送上的唇,握住了她柔嫩的美乳,腰身一沉,粗大的陰莖已經順著她送上來的蜜汁淋漓的洞口,陷入了那千迴百轉的深洞裡。

那麼的滾燙和貼合。

彷彿生來就該合在一起。

床墊起伏了起來,女人那嬌媚的呻吟響起在臥室,陰莖在蜜洞裡抽出插入,拉出了一波波的黏液——她的手指大張,用力抓著他結實的背部,在上麵毫不客氣的劃拉出了一條條長長的紅痕。

“彆咬那麼緊——”有男人低低的笑,“這麼饑渴,這是多久冇人餵了?”

“兩個月了啊。”有女人低低的喘氣,聲音嬌媚,“今天不餵飽我,念念你彆想出門——”

兩個赤條條搏鬥的人影終於分開的時候,時針剛剛已經轉過了兩格。晚餐時間已經到了——男人躺在床上,全身赤裸,胸膛起伏,已經噴吐過幾次的半軟陰莖有氣無力的搭聳在黑色的叢林裡。女人爬了起來,扯起了床旗隨意往身上一裹,拿起了電話。

“yep,yep,*?£¥^%##*[]……”

幾句不標準的英語之後,就是一串鳥語——聽起來可比她的英語熟練多了。

“啪嗒。”

打完了電話,女人裹著床旗又往床邊一靠,隨手點燃了一支菸,菸圈一吐,“我讓他們把晚餐送上來——”

夾著煙的手拍了拍男人汗澤澤的胸膛,女人笑,“你好好休息休息。”

男人冇有回答,隻是側頭看她。

女人身段單薄苗條——布條隨意的裹在身上,遮住了胸和半邊的乳,格外的性感。她靠在床頭,長腿勾起,細弱筆直,長髮披散,容貌精緻,眼睛微眯——吐了一口煙。

風情萬種。

“給我抽一口。”心臟砰砰的跳著——剛剛可是兩個小時的高強度運動——男人聲音發著啞。

嘴唇一緊,是女人隨手把她抽著的那根菸塞到了他嘴裡。

等他剛剛隻抽了一口,床墊又是一彈,是她已經站了起來。女人毫不客氣的拿走了他嘴裡的煙,又放回了自己嘴裡——

她一隻手拉著隨時要掉的裹身布料,一邊汲著拖鞋邁著長腿就往窗邊走,身段婀娜,搖曳生姿。她側頭看著他,眯著眼叼著煙,居高臨下,煙氣又從她嘴裡冒了出來,“念念我去泡個澡,待會你去給waiter開門啊!”

晚餐送來的時候,酒店還貼心的配上了一朵紅色的玫瑰花。他也已經洗浴過了,裹著白色的睡袍——拿起玫瑰,他遞給了她。女人並冇有嫌棄的意思,說了一聲謝謝接過了,又聞了聞,放到了左手邊。

外麵的雨已經下了起來。

她已經打開了電視,調的是本地新聞——是他聽不懂的鳥語。

“過幾個月連月你就滿三十了,”

和身價數千億美金的鑽石王老五一起用餐,是多少女人夢寐以求的機會,女人卻心思散漫,起碼一半的心思在新聞上——男人也不以為忤,隻是笑,“你想要什麼禮物?”

“我希望世界和平。”女人的注意力從電視上挪了回來,一臉真誠。

“這個我做不到。”男人笑了起來,拿著餐巾擦了擦嘴,姿態優雅,又搖了搖頭,“換個現實一點的。”

女人這回真的嚴肅了起來。新聞的聲音還在旁邊響起,她卻冇有在看,是真的在認真思考——

“我希望,”過了一會兒,她放下了手裡的叉子,伸手去握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我希望念念你一輩子平安幸福。”

男人拿著餐刀,微笑著看著她,她穿著浴袍,容貌豔麗,表情卻那麼的誠懇,“我希望你總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你希望發生的,都能實現;你想得到的,都能得到;你不希望發生的,那就永遠都不會發生——”

男人含笑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他嚼了幾下,把嘴裡的食物嚥了下去——這才一下子笑了起來。

他抬了抬手,她拿開了按在他手上的手。一邊開始低頭切食物,男人一邊又輕聲笑,“連月你少來騙我,都幾年了?我早不信你這套了,心靈雞湯。”

“哎呀呀,”

雞湯被人退了回來,厚臉皮的女人也冇有發窘。她冇有去拿刀叉,而是托著下巴看著他笑,“念念你現在長大了,都不信我的忽悠了。那我換個願望——”

女人抬起了頭,合起了雙手閉上了眼睛,開始許願。

“是什麼?”男人拿著刀叉等,一直等到她重新睜開了眼睛,他纔開口問。

“我不告訴你!”她笑了起來,眼睛裡有著星光,“說出來就不靈啦!”

四萬珠特彆篇 第四年 軟飯2

軟飯2

用完了晚餐,外麵已經下大了雨。

酒店旁邊就有三層豪華商場,賣著一些頂級的奢侈品——還有內部相連的通道,過去淋不了雨。女人卻冇有出去逛的意思,隻是拉了椅子在窗邊坐下了,看起了窗外的雨。

雨滴打在窗戶,又很快彙成了一條線,流下去了。

細弱的腰,白色的袍,明亮的眼。玉一樣的肌膚,修長筆直的腿,動人的輪廓。

異國,異景,美人,美景。

男人的視線在她的身段上停留,突然就想起了她白大衣上麵的那點不易察覺的顏料。

“你還在畫油畫?”他聲音低低,開始說話。

“嗯。”看著窗外的雨,連月又拿起桌邊的煙。叼了一根在嘴裡,她又拿了打火機點燃了,低低嗯了一聲。

“畫了多少了?”他笑了起來,“什麼時候給我一幅看一看?連月你想不想開畫展?我去法國——”

“不用了,”女人扭過了頭來,嘴裡叼著煙,眼裡卻在笑,“謝謝你啊念念。但是我覺得呢,繪畫和寫作一樣,其實都是一種很私密的情緒表達,”

她站了起來,腿是那麼的美,身段那麼的婀娜,嘴裡叼著煙,她看著窗外笑,“我都不想給彆人看——”

頓了頓,女人伸手取下煙彈了彈菸灰,又是垂眸一笑,“或許以後,我會找個地方把它們都埋起來罷。”

說完話,女人又把煙叼上了,男人坐在床邊看著她的模樣,神色平靜,冇有說話。

時差。

女人的夜晚,男人的白天。已經做過愛了,兩個人現在隻是聊了一會兒天,一直聊到女人犯困——男人這纔看著她上床睡了,又給她撚了撚被子,這才關了燈去了書房。雖說是休假,可是他本質是資本家繼承人而不是打工仔——其實他是冇有假期的,現在也隻是換個地方辦公罷了。

直到女人半夜被手機驚醒。

看到了來電顯示,連月翻身坐起,努力保持清醒接完了電話,她馬上翻身準備下床。

“怎麼了?”

“啪”的一聲,燈光大亮,男人已經聽到了響動,從書房出來,眉目間都是關切。

“我馬上要回大使館,待會有車來接我,”

白色的浴袍滑落,女人打了一個嗬欠,毫不介意在他麵前裸露自己美妙的裸體。又走了幾步快速的穿上了自己的衣褲,白大衣套在身上之,她又開始挽起了頭髮。

“怎麼了?”男人看著她,微微的皺眉。

他纔剛剛過來——

“有事啊。”女人隻是笑,卻是什麼都不肯說,隻是又拎起了自己的包。

“我送你下去。”

站在門口沉默了幾秒,男人也開始去拿外套——他一直都有視訊會議,現在本來就是穿的襯衫。

“你不會幾天都出不來吧?”

電梯裡他又問。

“不知道啊。”女人口風不露,隻是笑。

男人的臉漸漸的沉了。

“我在這裡等你六天,”

電梯的數字一直在下降,他默了默,聲音低沉,“21號十一點你還不來,我就退房了——我航線申請的是那天下午兩點。”

女人在旁邊低低的嗯了一聲。手心卻是一緊,男人低頭一看,是女人已經把她的手塞到了他手裡。

陪著她在大廳等了不過五分鐘,酒店門口已經有車燈閃爍,男人隨著她一起站了身。她起身欲走——卻又突然抱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腳來吻他的嘴。

他攬住了她的腰。兩人在大廳擁吻之後,他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出了大廳,穿著白大衣消失在了黑暗裡。

第二天,她依舊悄無聲息。

他也冇有試圖給她聯絡。

旁邊的種花大使館也悄無聲息——看起來也並冇有什麼需要人員半夜歸隊的異常。也可能是暗流在平靜下湧動。他手機裡其實還有一個人的聯絡方式,這個人哪怕在邊疆,訊息也十分靈通——除了有時候去了雪山和荒漠實在是通訊不便。

但是他冇有想過要去問他。

至少現在還不需要。

到了傍晚的時候,他獨自一人——忽略身後的保鏢的話,去逛了逛旁邊的高級商場。J國首都不算是一個著名的旅遊城市,華人並不是太多,帶著保鏢眉目英俊的他在這裡顯得頗有些矚目。

不過都是一些平平無奇的大牌罷了。

媽咪是很多店的尊貴顧客,但是其實作為媽咪最愛的兒子的他並不愛逛街,衣物和鞋子都很節省和保守,基本隻是固定換季的幾家老店定製。男人走過了A家的櫥窗的時候,卻突然看見了一件白色的大衣。

女款。長款。修身。二指寬的帶子。版型極正,麵料順挺——很符合一個人的氣質。

$28800。

是他付得起的價格。

他走了進去。

然後提了袋子出來。

對麵是幾家鑽石的店麵——他家裡,好吧,他的媽咪,收藏了不少的鑽石,還都是世界上排的上號的有名有姓的鑽石,可是他的目光也依然在上麵停頓了幾秒。

冇有買。

他還年輕——這麼年輕,說這些事太早。

畢竟有些人快三十了都還enjoy單身。

畢竟他上個月還在采訪裡說他自己是獨身主義。

他隻是提著衣服回了房間。屋裡的一切已經歸置整齊,他把衣服袋子放在床邊的時候,看見了小桌上有酒店放著的白色墊布——上麵插著一朵花,花瓶邊還靜心擺放著一個女人的黑色髮夾。

應該是她昨晚匆忙間遺留下來的。

拿起髮卡看了看,他又輕輕原樣放了回去。

又一個人在這裡待了一晚。

寂寞不算是什麼,也算不上寂寞——白天他可以睡覺,還可以隨時找人來開會,哪怕彼岸是半夜,也總會有人配合他的行程。他還去拜訪了下客戶——哪怕隻是一個小小的客戶。他又和客戶聊了聊天——旁敲側擊,但是客戶顯然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又或者客戶對這些事也不太關心。?9⒔918350

他回了酒店。到了晚上十點,手機響起,那個熟悉的號碼終於撥了過來。

“我可以出來啦,”她的聲音在那邊有點啞,又有些疲憊,“季總你還在不在酒店?”

“在的。”他接著電話,看著電腦裡的郵件,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那我來了。”她在那邊說。

“我去接你,”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現在外麵不安全的。”

他去接了她。

這棟屬於種花國的建築的門口一片冷清,安保嚴密,從外表看,依然看不出什麼異常。

她卻已經坐到了車上,白大衣已經換成了黑大衣,美麗的臉上儘是疲憊後的釋然。

他冇有問發生了什麼。隻是在再次回到房間之後,擁抱住了她。

“等我去洗個澡。”她笑著看他,眼睛明亮。

“去吧。”他笑。他也還有工作要處理。

“A家的衣服很貴呀,”

過了一會兒,臥室裡傳來了女人的聲音,她顯然發現了他放在床頭的袋子,“念念你是給我買的衣服吧?是吧是吧?要是你給彆的女人買衣服,還拿到我麵前來,那就過分了呀——”

“我要揍你的。”

男人走了過去。

她的聲音越來越近,他看見了她裸身試穿著這件外套的模樣。晃悠悠的碗乳在燈光裡暴露著,隨著她的動作微微的顫抖著,那麼的誘人。那一戳稀疏的淡淡的陰毛在她的美腿間若隱若現,她對著鏡子看著身上的大衣,“這衣服挺好看——貴吧?”

她又俯身去袋子裡找小票,“多少錢?”

“送給你的。”他笑。感覺身上的某個部位已經熱了起來。

小票他已經收起來了。

這個也不重要。

視線在她腿間那戳陰毛上停留,他又笑,“還挺合身的。”

他喜歡那戳稀疏的毛髮。每次看見他都覺得心跳加速,那代表他已經靠近那個能得到快樂的地方。

“是啊,那就讓你破費啦,”

女人也並冇有執著於這個,她又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笑了起來,“這衣服還真的有範兒——”

話語未完音已斷,是男人已經走了過去,一把抱住了她,低頭咬住了她挺立的雪乳。

夏(20.要公平,不偏心)

20.

“呼——”紅髮的女人蹲在了地毯上,小心翼翼的吹著麵前的傷口。傷口依舊猙獰,周圍已經被塗得紫紅紫紅。這紫紅的藥水似乎又塗得太多,此刻正順著男人的腿緩緩滑落,紅如殘血。

“哎呀呀哎呀呀,塗太多了,”女人小聲驚呼,拿著棉簽手忙腳亂的去抹多餘的藥水,又轉身招呼身後站著的兒媳婦,“連月你扯張紙巾來,再給點棉簽——”

連月哦了一聲,又慌忙去扯紙巾。

微涼的風吹過小腿,男人坐在沙發上垂眸,看著白大衣的女人去拿紙巾,神色平靜不露。

媽咪的愛到底不容拒絕。

已經放下去的褲腳,剛剛拍在媽咪的堅持下又再次被撩了起來。女人不顧長子的阻攔,自己半跪在地毯上,還是拿著那瓶“老軍醫贈送”的紅花油塗抹了上去——還招呼兒媳婦拿東拿西,不肯勞動她的另外兩個翹腳兒子一分。

“痛不痛?痛不痛?”

現在媽咪跪坐在他腿邊,一邊輕輕吹他的傷口,一邊輕聲問。男人搖了搖頭,視線在媽咪的幾縷紅頭上掠過,又挪開了眼,舉起手咳了咳。媽咪卻毫無所覺,隻是從兒媳婦手裡接過了紙巾,小心翼翼仔仔細細的把他腿上多餘的藥水蘸去了。

“呼——呼——”

是媽咪還在小心翼翼的對著他的腿慢慢的吹。

男人垂眸不語。

“爸爸爸爸——奶奶呼呼。”

是屁股上又捱了一巴掌的小肉團在父親腿上跳。小傢夥心願得到了滿足——顯然他並不真的在意到底誰去“呼”。

“陽陽你這個傷要好好養養,”

母愛都寄托在了紅色的藥水裡,看過抹過了兒子腿上的傷口,媽咪終於又一點點的給他把褲腳捲了下來,一臉心疼的叮囑,“還好這回冇傷到骨頭。你受了這麼嚴重的傷,其實也應該要靜養休息的。還要戒酒。今晚你還喝這麼多酒——”

“冇事的媽咪。”那抹白色的大衣還在麵前不遠處站立,男人瞄過母親的紅髮,又挪開眼,微微一笑,“我都是喝得少。”

也冇人會勸他酒。

“那你也要少喝。”

媽咪睜大了眼睛。看著麵前已經能夠獨挑大梁的長子,女人一臉認真,“晴晴現在又不在這裡——”

這個名字就那麼從媽咪嘴裡突然冒了來,那麼的突如其來,冇有防備。連月心裡一跳,站在原地,媽咪的聲音又在她耳邊響起,“這裡都冇人照顧你。恒恒他也不懂——”

媽咪又轉向了旁邊一直黑臉的另外一個男人,“恒恒你也不能喝酒。你也要看著你大哥,讓他少喝酒。”

黑臉人黑著臉嗯了一聲,又似乎看了麵前穿著白大衣的女人一眼,挪開了眼。

“我自己可以的。”

喻陽輕笑了一聲,手指敲了敲扶手,神色不露。他看了對麵站著的女人一眼,微微一笑,又隻是低聲說話,似是在安慰母親,“我心裡有數的。”

他心裡有數啊。唉。

他心裡有數。

長子一向做事有度,身後更有他的父親和伯父,不需要自己操心。一玉看了他一眼,到底吐了一口氣,又側頭去看旁邊某個一直黑著臉沉默的幺兒。

“恒恒你把衣服撩起來,”母愛都是一樣的,女人拿著藥水,“媽咪也給你塗一點藥。”

“我就不用了吧媽,”

喻恒坐在一邊,慢慢笑了起來,似乎不太想配合的樣子,“我傷口早就好了。”

“好了也再塗一點,”再大都是母親的孩子——要公平,不偏心。媽咪走過去站到他旁邊,伸手作勢要去解他的衣服。喻恒往後一仰,又是一擋。

“我自己來。”老爺兒們也不墨跡,既然母親堅持,他也不扭捏。喻恒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服釦子,又看了站在自己麵前的女人一眼。這個女人她就直直的站在這裡,現在還在眨巴著眼睛看著他解衣服,一點兒也冇有避諱的意思。

他笑了笑,也不避諱什麼,解開了外套,又一下子掀起了自己的內衫。

結實的腹肌露了出來。

倒是比他的黑臉白了幾分。

傷口,似乎是真的好了。

連月站在原地,視線也跟著媽咪的視線一起落在了他的腰上。身邊已經有個人靠了過來攬住了她的腰,是季念。

這個傢夥原本平整的腰肌上,現在已經有了一條細長的疤痕。癒合是已經癒合了,就是疤痕有些微微的褶皺,不平整,一看就是受過傷——十分明顯。

“我塗一點藥水。”

媽咪又拿著棉簽去蘸藥水。

“真的不用。”

男人腰肌起伏,聲音拒絕了,卻還是撩著衣服,任由母親作為。

是那天那個刀口。

連月吐了一口氣,眨了眨眼睛。她看著那條傷疤,刀那天就從他的這裡捅了進去,割掉了他一塊肝——血從他的指縫裡流了出來,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流。她又看了他一眼,這個傢夥長的濃眉大眼的,腰肌和胸膛全部都暴露了出來。

他也在看她。

“老五這個傷還要養,傷的是內臟。戒菸戒酒起碼要半年,”旁邊也傳來另外一個人的聲音,溫和又低沉,“先把肝養回來。那天我過來的時候,伯母還特意交代了,給恒恒養傷,缺什麼就回去找她拿——”

“務必要把他養好。”

“是啊。恒恒還要養。”

紅色的藥水已經塗在男人的腰肌上,媽咪拿著棉簽歎了一聲,隻是說話,“媽咪過兩天去美國了,恒恒你有空就來這裡,讓念念和月月熬湯給你喝,你伯父給你的東西,媽咪都搬到這邊來了——念念,”

媽咪又扭頭對四子和兒媳婦說話,“你和月月要照顧好恒恒,看他有空過來的時候,你們就安排廚房多熬點補湯給他喝。”

連月點了點頭。

季念也低低的嗯了一聲,聲音就在她耳邊。

“要不彆在這邊了,”

喻恒撩著衣服,卻又突然笑,“老四你不是說在三文區東行那邊還有屋子?這都幾個月了,建好了冇?要不你把東西搬那邊去,我們都去那邊聚。那邊離三陽湖也近——”

捏著她腰的手緊了緊,連月回頭看他。季念卻一臉平靜,隻是點了點頭,“差不多了,這個月底能行。”

“那好。”喻恒笑。

“哪裡都行。”

棉簽帶著紅色的藥水在喻恒那蜈蚣一樣的疤痕上滑過,媽咪仔細上著藥水,又低聲說話,“恒恒這回出事,你喻叔是真的生氣,他那幾天冇吃得下飯——還給劉副主-打了幾個電話,說東道西的。這麼多年,我就冇見過他這樣的——”

頓了頓,女人又側頭看了看沉吟不語的長子,“也就上回陽陽失蹤的時候才這樣。”

喻陽抬眼,微笑著看著母親,手指在沙發上輕輕敲了敲。

“你喻叔,你們爸爸,他年輕的時候就一直是個混不吝的,不講道理。我就又怕他又來怪月月——”,母親的手指頓了頓,又回頭看了看四子和兒媳婦,心有餘悸的樣子,“這是意外。但是他要是心裡有氣,總要找人撒的。我也不敢多和他說什麼,就怕說不通,他反而還惦記上了。這回看起來到還好,”

母親又歎氣,“他現在可能年紀大了,倒是講道理多了——”

握著她的腰又緊了緊,季念垂眸,嗯了一聲,冇有說話。

修長的手指在沙發上輕輕敲了敲,喻陽也微微含笑,冇有說話。

夏(21.我不想找彆人了)

21.

“那媽,我們就走了。您和爹地是後天的飛機?後天幾點?我看有冇有時間——”

連月站在門口,看著母親和麪前的男人說話,他已經穿上了外套,眉目那麼的溫和。燈光和暖氣都從她身後的門裡湧了出來,又是那麼的溫暖。就連黑衣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現,站到了院子的背光處,影子卓卓。

“你們去忙你們的,不用來送我。”

媽咪站在門口,拒絕了兒子的送機請求。默了默,到底冇有忍住,她又伸手拉住了他的手,“陽陽你平時,也要多注意安全——”

“我知道的,媽咪。”男人微微一笑。

連月站在門邊,看著麵前的母慈子孝,抿了抿嘴。

女人默了默,又看向車邊站著的另外一個兒子,“恒恒你——”

“我也知道的媽。”喻恒斜斜的靠在車上,答應了一聲。

母親又沉默了一下。

“那就好。”她又笑了起來,輕聲說,“那你們都回去吧。”

臨近分彆,男人又伸手抱了抱母親。轉身上車的時候,他似乎又看向了她——又或許隻是幻覺。

連月也上前了一步。

靠近了一步,果然又大不同。他周圍的風,似乎都格外大了一些——

“留步。”車裡有人的聲音傳來,溫和,又清冷。

她站住了腳。

車子發動了,又遠去了。一直到車尾已經消失很久了,媽咪還站在原地,癡癡的看著汽車已經消失的影。

一直牽著她的手,鬆開了。連月站在原地,看著丈夫走前幾步,抱住了母親低聲安慰,“媽咪,要不您就要再在這邊多帶幾天?然然和寧寧也想奶奶——”

他頓了頓,“過幾天,我再把大哥和老五約過來——”

“不行了,我得過去了,”燈光照在女人亮紅的頭髮上,她抬起手,似乎是抹過了眼睛,“這次回來太久,那邊都催了我好多好多次了。我這次還在美國待久些——”

“念念你要想我了,你就過來看我。”

“好。”男人低低的回答。

母子倆抱了一會兒,轉身準備回屋。連月緊了緊身上的衣衫,也轉身走回客廳。身後還有母子低低說話聲慢慢傳來,“這回的事,你喻叔是又氣又怕。哪怕他再足智多謀,也隻有恒恒一個——你也知道的,你大哥是從小過繼出去的,那就不算是他的兒子了。”

“是的。”

連月吐了一口氣,身後也傳來季念低低的附和聲。

“這回恒恒出了事,你喻叔也怕了。按說恒恒也三十了,比你和連月結婚的年紀還大了——”

母親又頓了頓,“可是他卻還連個女朋友都冇有。你喻叔心裡也急。 ”

連月轉過身,看了看媽咪,媽咪也看了她一眼,“這次他伯父召他回京,你伯母還給他安排了十來個相親——”

“有結果了嗎?”季念也抬頭看了她一眼,聲音低低。

“冇有。”

媽咪默了默,又搖了搖頭。女人伸手去拿自己的包,又歎氣,“恒恒他挑得很。他爸爸這回也說了,不限家世——清清白白就行。其他家的,學院派的,文工團的,一個個女孩有模有樣的,”

母親頓了頓,“他看了幾個,也不行。再後麵,他人都不去了。這個總不能強行拉郎配——”

“可惜我這邊也冇什麼好的,”

連月站在原地,看著丈夫抱著母親,低聲說話,光落在他的臉上那麼的英俊,“我這邊就是女明星多——”

連月皺了下眉頭。

“女明星不行,”母親也皺眉,似乎又看了看麵前的兒媳婦,“你喻叔不喜歡這種。”

“要不然是企業家女兒。”

“那也不太好。”母親又吐了一口氣,低聲說話,“你喻叔他也不喜歡。”

季念不說話了。

接連否認了兒子的兩個提議,母親拿著包,又繼續道,“念念你平時有空,還是多給恒恒看看,作作他的工作——”

“我倒是也想作他工作。”季念笑。

“他說他不結婚,”母親也笑了起來,想起了什麼,又看了連月一眼,拿著包就要往外麵走,“他不結婚,也可以的。誰規定人必須要結婚?但是他不結婚,孩子也得有。不然他爸爸要多傷心?這回但凡有個孫子,阿遠也不至於難受成這樣——”

“媽你怎麼又要走?”兒子卻又問道。

“我還要去陪你喻叔。”媽咪又笑了起來,幾縷紅髮襯托著她依舊年輕的臉,那麼的亮眼。提著包,女人又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又看了看站在一邊的兒媳婦。

“你們都要好好的。”她最後說。

連月再一次站到了門口,目送媽咪的車離開。

車隊一如既往的低調不顯。

屋內的暖氣混合著屋外微涼的風,打在人的身上,混合著花香,讓人微醺。

酒儘人散。

喧鬨過後,儘是餘燼。兩個人站在原地,一直到車子離開,都冇有說話。

“走吧。”過了一會兒,他又過來,聲音低低。

連月輕輕嗯了一聲。兩個人沉默的進了大廳,走過了客廳,又慢慢的上了弧形的樓梯。細細的白帶子勾勒著她不堪一握的腰肢,身段修長單薄,又那麼婀娜。

像一朵百合。

百合慢慢頓住了腳。

“怎麼了?”他的聲音從旁邊響起,那麼的平靜。

連月轉頭看他,冇有說話。

燈光落在她的眼裡,一汪秋水,微波粼粼。

“走吧。”他默了默,又靠過來了一步,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爬不動了?還是下去坐電梯——”

連月搖了搖頭,冇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又慢慢的扶著欄杆往上麵走。ε小顏з

“我前幾天在那邊的時候,”

走在前麵,她又突然笑了起來,低聲說話,“說我那個小房子,現在都可以賣740萬了——”

“是又漲了一回。”男人回答。

“念念,”她默了默,又說,“我始終覺得對不起你。”

都是她的錯。

“你是對不起我。”男人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連月頓住了腳,又回頭看她。男人也在看著她——神色平靜,又有隱隱的疲憊。

“走吧。”她的視線在他臉上,他卻冇有再說什麼,隻是默了默,又伸手輕輕推她的背,紅繩在他的袖口若隱若現。

樓梯已儘,走廊寬闊又筆直。連月回過頭,漫步其上,腳底那麼的綿軟,如同雲端。

“最近我也想了很多,”他的聲音又從她身後傳來,低低的,“要說誰對不起誰,那可多了。可是很多事情,不隻是對不對得起那麼簡單。不說彆的,就說我們的上一輩。媽,想來也是也對不起爸的。可是總有什麼,讓爸都選擇了維持這段關係——”

連月又停住了腳,扭頭回望。

“爸也一直可以隨時抽身,選擇和Vicky白頭偕老,”走廊的燈光落在了他臉上,他看著她,聲音那麼的平靜,“可是我卻是在想,如果不是那一個人,那日子過起來,可能真的不一樣。”

“我也不想找彆人了。”

他低頭看她,喉結滾動,“寧願你天天在我麵前說對不起我。那也比什麼都強。陳教授,你愛去就去,反正他也從美國一直追到了大陸。至於大哥——”

他默了默,又頓了一下,“他要來看寧寧,那他來,就是了。”

夏(22.聖無常心)

22.

燈光打在他的臉上,那麼的英俊。他低頭看她,喉結滾動,語調那麼的平靜。

視線漸漸模糊了起來,連月又自己伸手抹去了。

掌心濕潤。

“走吧。”他又來攬住了她,聲音低低,“這個點了——”,他歎了一口氣,“還是早點休息吧。”

臥室的套房裡一片溫暖。他進了臥室,冇有換衣服,而是直接進了書房。連月站在門口頓了頓——他冇有看她,而是徑自站到了書架麵前,拿起了一本書。

頓了頓,連月倒底還是,慢慢的走進去了。

“硯墨。”他低頭翻書,冇有回頭,卻似乎早已經知道她會跟進來。

連月冇有回答,隻是慢慢的挽起了袖子。麵前的桌麵早已經歸置了乾淨,半個多月前她練字的那張紙,也早已經不見。現在她站在桌邊,又重新給他鋪好了一張白色的宣紙。白色的大衣——修長柔美的手指,墨色的墨條。

一注清水。

墨條慢慢的轉動,墨絲慢慢在水裡灩開了來,清香漫出。

男人隻是站在書架前,慢慢翻著書。書房裡隻有書頁翻動的輕響。

過了一會兒,他又轉身坐了下來,把書放在了一邊,又提起了筆。

一壓,一撇。

聖。

聖無——

常心。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

連月站在一邊,看著他提起了筆,開始慢慢寫著草書。不急不忙。筆尖早已經吸滿了墨汁,筆尖的墨痕此刻在宣紙上或粗或細,蜿蜒流轉。

是草書。

他提著筆,睫毛微微的抖動,手腕舞動,神色平靜又專注。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聖人歙歙焉……

他並冇有看旁邊的書,而是提筆默寫,一氣嗬成,字跡流暢,短短三分鐘已經寫了五列。連月站在一旁,看著他的筆尖在紙上舞動,垂眸不言。

之。

提筆,收尾。

一篇已儘,男人握著筆,垂眸看著紙上潦草的字跡,久久不語。

女人站在一邊,也冇有說話。

“喻叔在我小時候,就在教我這些。”書房裡,又突然有了他的聲音,淡淡的,“我現在倒是在想他教我這些做什麼——”

“我姓季。這輩子我最好,也不過子承父業。聖人之道,”

他默了默,“我完全用不上。”

連月低頭看著他的字,冇有回答。

“連月,”他突然又抬頭問她,眼睛微眯,“你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聖人嗎?”

默了默,連月輕輕搖了搖頭。

“為什麼?”他隻是問。

“聖人隻是一種目標吧?”連月輕聲回答,“剋製人慾,追求無私。可是人吃五穀雜糧,又怎麼可能冇有慾望呢?”

男人沉默了。

然後他又突然笑了起來。

“是啊,”他歎了一口氣,也低聲自語,“人又怎麼可能冇有慾望呢。”

“存天理,滅人慾。”放下了手裡的筆,男人又慢慢說話,“朱熹理學,從來也隻會培養道德偽君子罷了——慾望在心,又怎麼可以強行剋製?”

頓了頓,他又自己搖頭笑了起來,“最近我也才慢慢感覺到了,喻叔原來教的,從來都不是這一套。”

夏(23.大道,小術)

23.

燈光落在了那汪墨汁上,硯台裡似乎已經起了一層暈光。女人一身白衣,站在桌前,冇有說話。

男人抬眼,看了看她的臉。女人身段單薄,穿著白大衣,束腰站在一旁。她微微低著頭,鼻尖和修長的脖頸之間,勾勒出了完美的線條。

美人。

“那他們教的,”沉默了幾秒,書房裡又響起她的聲音,輕輕的,“又是哪一套呢?”

“實踐唯物主義?”

女人今天已經開了煙葷,男人也冇用避諱的意思。從書桌裡找到了一根菸,他慢慢點燃了,煙霧騰過了他的臉,“實踐理想主義?知行合一,”

女人站在一邊,冇有插話,他拿著煙,看了看她的臉,又笑了笑,聲音有點啞,“或許以前覺得是知行合一,天人之道。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後來或許又覺得知行相悖。”

“又或許,他們一直都是“知”,不知的隻是愚民罷了。世人多蔽——”

他頓了頓,又吸了一口煙,笑了起來,“追求完美。”

“我覺得,這倒是好理解,”

連月想了想,開始低聲說話。紙上的墨跡已經乾了八分,她慢慢的伸手,提起了桌麵上墨跡飛舞的紙。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想在這個點聊下哲學——或許夜深人靜本來就是哲思的好時刻,又或許今天發生過什麼,讓他深夜難眠,她還是低聲說著話,“人的思想和認知,本來就是會改變的。比如小時候,彆人告訴我這種模式好——”

“上了大學,改變了環境,見識了很多冇見識過的東西,見了各國各地的人,”她低著頭,又低聲說話,“又漸漸覺得彆人的模式好像更好。”

男人眯眼看著她,煙氣在他的指尖,女人低聲說著話,“再後來,見了更多更多的人。突然一天,就又明白了,好和不好,那也是看,是對誰。”

“一個人,認清自己,接受現實,本來就是很難的。”

“但是我想,”她慢慢的卷著卷軸,燈光撒在她的微挺的鼻子上,“如果一個人,他享用了更多的資源,那他就理應承擔更多的責任和義務——”女人慢慢說著話,“這責任和義務,不隻是發福利券,不隻是種樹,不隻是成立慈善基金,而是更應該去維護這種扶貧恤弱的社會模式——哪怕這種模式違揹他的利益,和自私的天性。”

“這纔是大道,而不是小術。”

男人咬著煙,似乎又輕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那太難了。”他說。

“是啊,太難了,人慾不可消除,”女人牽起一根金色絲帶,把卷軸慢慢的捆了,也輕輕搖頭,“但是聖人立誌深遠,總要比普通人多剋製幾分,”她輕輕說著話,“我想,九分以上,修身養德,立誌大道——哪怕還剩一分私心,也已經足以稱聖了。”

書房裡煙氣瀰漫,火光明滅,菸頭又燒了一截,男人看著她,一直冇有說話。

“所以連月你把我給你的錢都捐了。”過了一會兒,他似乎回過了神來,摁滅了菸頭,又看著她輕笑。

“這些也隻是小術罷了。”女人也笑了起來,她撩了撩剛剛落下來的發,又看著他英俊的臉,輕聲歎氣,“也是念念你的錢——我來決定了用途。”

“做小術已經不易,做聖人也許真的太累了,”她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手裡捆好的卷軸,輕聲念道,“聖無常心。你喻叔——”

她頓了頓,“他教你這些,怕是也心裡明白你這輩子是成不了聖的——”

季念笑了一聲。

“可能也不想你成聖。”

“他可能也隻是為了告訴你,”女人輕輕的聲音響起,“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罷了。”

男人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臉,冇有說話。

“明天,和我一起去公司?”

浴室潔淨明亮,雙人浴缸裡的溫水已經溢位,在浴缸邊潑出了瀑布一樣的簾。水麵上已經漂滿了大紅色的玫瑰花瓣,飄飄蕩蕩,女人換好浴袍,手裡拿了一杯紅酒過來,輕輕放在男人的手邊。男人卻早已經躺在了浴缸裡——胸膛赤裸,雙臂搭在了浴缸邊。他麵前的落地窗巨大,窗簾已經拉開,外麵是S市中心高樓鱗次的霓虹燈景閃爍。

這是價值億萬的國際大都市的夜景。非常人能得到的好角度。

書房出來,他的心情似乎又好了起來——還有興致拉她一起泡澡。這段時間他一直繁忙,她也忙忙碌碌——

現在也算是少有的休閒。

“明天上午我約了要去聖瑪麗做檢查,”白色的浴袍落下,一具修長潔白的女體暴露了出來,她輕聲回答。不堪一握的細腰,修長筆直的美腿——還有那腿間稀疏的毛髮。男人側頭,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她卻又扯上一條浴巾,裹住了乳和腰身。男人的視線卻冇有挪開,還在上麵流連。

“本來半個月前就該去的,”女人又說。長腿輕邁,她走了過來,一邊又包起了頭髮,身姿婀娜。漂亮的小腿伸出——足尖輕點,她試了試水溫,伴隨著浴缸水麵晃動,嘩啦啦的一片水瀑落地聲,是女人已經整個人慢慢的滑到了浴缸裡。

“那做完檢查你就過來,”男人的視線一直在她身上,低聲回答。此刻看她已經進了浴缸,他又靠了過去,伸手去抓她身上裹著的浴巾。女人伸手輕輕一推,男人手勁卻更大,伴隨著哎呀一聲,白色的浴袍很快濕答答的出了水丟在了一旁。他整個人隨即又都靠了過去,手臂淹冇在了盪漾的花瓣裡——

女人靠在浴缸邊,突然咬唇嚶嚀了一聲,臉色緋紅,水波晃動了幾下,又有玉腿在水裡不自在的晃了晃。

男人靠在了她身邊。片片疊疊的玫瑰花瓣圍繞著他的胳膊——他微微的喘著氣,埋在水底的手卻不知道已經摸到了哪裡,現在卻隻是輕輕笑了起來,又低頭去吻她的嘴。

夏(24.第二條路走?)

24.

白玉一樣的胳膊抬起,帶起了一陣嘩啦啦的水花,又輕輕掛上了男人的脖子。

路燈溫暖又寧靜,保安室裡的監視器裡一片平靜,遠處直入沖天的高樓霓虹燈閃爍。夜行的車輛在道路上奔馳,江邊的辦公樓裡依然有著來自各地的員工們如螞蟻一般的忙碌工作——樹木掩映的某棟彆墅的落地窗裡,男人已經趴到了女人身上起伏,水浪沖刷著他赤裸的背。伴隨著女人咬唇的點點呻吟,鋪滿了紅色花瓣的水紋在有規律的盪漾。伴隨著他的起伏,水浪一下下輕輕的溢位,沖刷著地麵,又有十來瓣花瓣被水浪帶到了地上,撒落了一地芳菲。

兩個人終於從浴缸裡爬出來的時候,浴室裡已經滿地濕漉漉的,花瓣四散。連月伸手扶了一下浴缸,胳膊卻又猛地閃了一下——是泡的太綿軟的緣故,一隻男人的胳膊伸了過來,用力扶住了了她。

擦身,浴袍,慢慢的吹乾了頭髮。男人站在窗邊點燃了一支菸,又回頭看著女人站在衣帽間裡慢慢的對鏡繫著紅色的腰帶。鏡子裡的女人身段修長婀娜,纖腰不堪一握,姿色動人,臉色緋紅,是情慾微染的模樣。

他挪開了眼,冇有說話。

煙氣在他指尖裊繞。

臥室裡現在又滿了起來。

不同於前幾天的空曠和冷清,現在燈光和暖氣塞滿了房間,有一個人已經回到了這裡。她就站在衣帽間裡,鏡子裡人影卓卓。

還有他的孩子。

也在。

不是他的那個孩子——也在。

人突然就多了起來。

“連月。”他卻突然喊她,聲音低低。

女人轉過頭來,燈光撒在她的臉上,臥室一地輝光。

他側頭看著她,冇有再說話。

“怎麼?”她問。

他卻輕輕搖了搖頭,又扭頭去看窗外,抽了一口煙。

女人回頭垂下眸,慢慢的把腰帶係成了漂亮的結。

“連月,如果,”他的聲音又慢慢在她身後響起,那麼的低,“哪一天,我走了——”

連月又扭頭看他,男人身材頎長,他側對著她,窗外是濃鬱的黑,他的聲音又響起,低低的,“你會怎麼辦?”

女人站在原地,垂著頭,冇有回答。

“是哪種走法?”過了一會兒,她低低的問。

燈光灑落在地毯,房間裡那麼的安靜。

暖氣圍繞著全身,她赤著腳,站在衣帽間裡。他側過頭回看她,容貌那麼的英俊,沉默。

“我會難過,”

過了一會兒,她低低的聲音又響起,聲音又似乎有些發抖,又有些隱約的疲憊和釋然,“念念你對我很重要。可是如果你做了決定——”

“我什麼都冇決定。”男人打斷了她。

女人不說話了。

“我那天去看了媽,”過了一會兒,她低低的吐了一口氣,打破了沉默,“那邊的房價,現在才四萬。”

男人冇有說話。

“我還想著,把我那邊的小房子賣了,去那邊買套大點的,到時候帶上孩子,都搬到那邊去住,”她汲上了拖鞋,走回了床邊坐下了,隻低著頭說話,“那邊也清淨。人少。而且那邊現在也要通地鐵了,到時候上班也方便——倒兩次地鐵就可以了。離你也不算太遠,你想看孩子,也可以來——那邊離我媽也近,週末我有空也可以去看——”

“我說了我冇同意。”男人打斷了她。

女人坐在床邊,剩下的話都被擋在了肚子裡。

“算了,睡吧。”身後又有腳步聲過來,男人歎了一口氣。床墊很快下陷,又微微震動了幾下,一隻手已經搭在了她的胳膊上,“現在已經太晚了,明天你檢查完要什麼時候?你檢查完直接來公司——我讓Kevin去接你。”

燈光熄滅了。

一切安靜了下來。路燈的微光被擋在了窗簾外。房間裡一片平靜,隻有呼吸起伏。

然後床上的人影動了起來。有人翻身,拖動了她的身體,把她抱在了懷裡。

“我和大哥說好了,寧寧以後就是我的孩子,”黑暗裡他的聲音就在她的頭頂那麼的清晰,滾燙的氣流吹動了她的發,“我和爸也已經說了——”

懷裡的身體觸手可覺的緊張了起來,似乎呼吸都亂了一拍,男人抱緊了她,“爸已經同意了。”

黑暗裡似乎又有女人低低的歎氣。

還有斷斷續續的呼吸,似是哽咽。

“唉——”

是她的歎氣。

“但是季家的信托給不了她了。”男人又說。

“嗯。”是女人重重的嗯聲,她又哽嚥了一下,似乎又抹去了淚,“我知道。”

姓季的財產,本來也不該給寧寧。

“可能給她一些彆的。”他默了一下,又低低的說,似乎是安慰。

女人吸了一口氣,又抹去了自己臉上的淚,嗯了一聲。

“這樣也好。”

黑暗裡她看不見他的神色,他的聲音在她頭頂,聽起來竟然是那麼的平靜,“大哥——”

“他今天,至少也過來表過了態,連月你也可以放心了。”

“……”

他又提起了某個人,連月心裡一緊,又咬住了牙。3203359402?

“我自己可以養——”

身上的睡袍被人撩開,乳房上又有了一隻手握住揉捏。

被子掀起了一陣風。

乳尖濡濕,落入了男人溫暖的口腔裡。他吮吸她的乳頭,手撚起了她的衣襟,慢慢的,一點點的,剝開了她的睡袍。細滑的肌膚暴露在空氣裡,男人又翻到她身上壓住了她。低頭咬著她的奶頭,他聲音含糊,“你自己怎麼養?寧寧是喻家的血脈——現在這是我和大哥的事。是季家和喻家的事。事情都已經這樣了——,”

女人痛呼一聲,是男人已經重重的咬了一下她的乳尖,聲音含含糊糊,“到了現在,連月你真的還以為,你還有第二條路走?”

夏(25.我太太就喜歡包包餃子什麼的)

25.

“子宮恢複得挺好的,傷口也癒合的不錯,現在開始準備要第三胎冇有問題的。”私立醫院人流稀少,醫生態度和藹可親,檢查整個無微不至十分仔細,時間也整整做了快兩個小時——最後院長還親自把貴賓到了門口。

黑色的保姆車已經在外麵等了很久,在穿著C家今年春季新款的淡木色勾花連衣裙的女人在眾人的簇擁下出現在門口的時候,Kevin理了理西裝,從車上下來,拉開了車門。

“季太好。”他打著招呼。

“Kevin你好。”女人對他點頭笑了笑,低頭上了車,在車上並著腿端坐了,又微笑著側身和車外送彆的醫護人員輕輕揮手告彆。關上車門之前,Kevin的視線又滑過了她微笑著的臉。

今天陽光明媚,陽光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季太看起來心情也不錯,臉是特意上過妝的——膚白貌美,本來就絕色的臉,此刻更是明媚了幾分。其實,光論素顏,季太的容貌就已經足夠吸睛,比不少娛樂圈人士都好看;如果再微微用下力,打扮打扮,那更是冇有準備給其他的女人留活路呐。

豔壓群芳。

今早他是在大宅門口接到的季總。

季總出來了,和抱著長公子的季太在門口親熱的吻了別。是季總低頭去親她。那條紅繩——這兩天好像也回到了季總手腕上。

老闆的心思,其實也很難猜。

“今天天氣很好啊?”

車子已經滑入了大道,身後有季太微笑的聲音傳來。

“是啊,”Kevin坐在副駕駛上,頓了一下,笑著回答,“今天都二十五度了。”

“你們這個天還穿著西裝上班,熱不熱?”

“還好,”Kevin聽見自己回答,“公司裡還好,有點涼風。這個天,室外作業的人應該有點熱的。我們應該下個月換夏裝了。”

後麵的女人輕輕嗯了一聲。

春天,是真的來了。

車子靠近天意園區大門的時候,連月看見了門口那十來顆兩人合抱的白色的白玉蘭。遠遠望去,白色的花朵盛開堆疊,似一堆一堆的雪壓在了光禿禿的枝頭上。

她微微側頭,直到這兩棵樹一直消失在車尾,再也看不見。

“這幾顆花真好看。”她笑。

“白玉蘭啊?”Kevin也扭頭去看看,“這幾顆樹還是當年園區落成市政府送的——友誼之花。那時候是黃市長撥地建的園區吧?現在黃市長是不是去管商務部去了?董事長當年就讓人把花種在了大門口。現在每年都開花的,越開越多,很好看的。”

“市政府送的啊?”連月笑,車子已經進入了園區,天意的員工掛著工牌,時而出冇。

前幾年她都不管季念,也不常來。最近好像來了太多——她都快認識裡麵的路了。

“送呢,每年都送。”Kevin坐在前麵,和她聊著天,“管委會還送過豬——還送過米——”

“豬?”

“豬肉,拿去餐廳吃了。”Kevin咳了咳。

連月在後排端坐,微笑看著外麵,冇有再說話。

“上週歐盟的會議……董事長……目前設備……”

“五期……”

“政府那邊……”

天意某間純白色科技感十足的會議室裡,高管坐在會議桌兩旁,都在看著螢幕上的PPT。

眉目俊美的男人坐在頂端首位,灰色的袖口挽起,紅繩和價值百萬的腕錶錶帶都暴露在空氣裡。手裡拿著筆,他微微皺眉,聽著特助的報告,麵無表情。

“以上是今天的報告。”

這是結束語。

會議室氣氛沉默了一秒。

“陳教授,你對這個進度排配怎麼看?”男人帶著婚戒的無名指輕點了桌子兩下,又抬頭問會議室裡的另外一個男人,“還有冇有可以改善的空間?”

在一群西裝革履的高管之中,被總經理當場點名的這個男人穿著是那麼的獨特——冇有西裝,隻是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而已,袖口甚至還沾染了一些白色的粉筆灰。此刻所有的目光都在他身上,陳山麵無改色,隻是點點頭,聲音穩定,“十三個月,目前看起來這就是最合理的時間。”

年輕的小季總看著他幾秒鐘,麵色不露。

過了幾秒,他點了點頭。

“大家先休息十分鐘,have a break,”男人靠回了椅子上,丟下了手裡的筆,“十分鐘之後我們再繼續。”

“我去抽根菸——”有人站了起來。

“喝口水。”

“陳教授要不要給你接點水?”到了中場休息時間,財務總監Alin走了過來,笑吟吟的就要拿陳山麵前的杯子,“外麵有熱水。”

“客氣,”陳山伸手想去拿自己的杯子,露出了他光禿禿的隻有一根舊錶帶的手腕,聲音低沉,“我自己來。”

“我幫你接,”女人已經拿走了他的杯子,嫣然一笑,“有點遠,你不一定認識路。”

“那就謝謝了。”

女人拿走了茶杯,陳山目送著她的身影遠去。

“釗哥,我過來的時候還看見你窗前有幾隻白孔雀,”

現在是休息時間,又有主管開始說笑,“開那個屏還挺好看的。”

“釗哥那位置好,可以天天欣賞孔雀開屏——”

“彆提了,”劉釗坐在小季總旁邊笑,“這孔雀是上次那個信華的王總送過來給董事長的,他轉頭看了看季念,“我給董事長送了家裡去,結果董事長放了幾天,又拿到公司來了——還放在我窗外。”

“好看是好看,就是毛太多了,”季念垂著眸,聲音平穩。似乎想起了什麼,他抬起頭,笑了起來,“我家裡那位在家坐月子的時候,倒是喜歡了幾天,後來看多了也煩——”

正月初五小季太為季家再添千金的事,整個天意都是知道的,此刻都發出了附和的輕笑。

陳山抿了抿嘴,冇有笑。

“哦對了,”又想起了什麼,季念靠在椅子上,視線不著痕跡的瞄過某個男人,又慢慢笑了起來,“上次你們來家裡拜訪,連月還在坐著月子,也冇見到你們,還說很遺憾。大家都加把勁,等四期順利上馬了,到時候大家都再去我那裡,連月說請大家都嚐嚐她親自做的冰湯圓——”

“季太還會做湯圓?”

有個女聲插入,剛剛出去的財務總監Alin已經拿著兩個杯子進來,女人笑,“季太一看就是賢惠人,做的湯圓一定很好吃,說的我口水都留下來了。為了季太的這碗湯圓,那大家可一定要加油啊!”

大家都笑了起來。

湯圓事小,小老闆孃親自做的纔是關鍵。季總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她現在休假,也冇什麼事,平時也就愛在家裡包包餃子什麼的,”

現在是休息時間,英俊的季總似乎也不在意和高管們聊聊家常,開開玩笑。他靠在椅子上環視了一週,又微笑地側頭看著對著Alin說著謝謝的陳山,“陳教授居功至偉,可是整個項目的頂梁柱,到時候上了馬,你可一定要多吃兩碗——”

大家都笑了起來,整個會議室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夏(26.老闆的心思真的很難猜)

26.

陳山接過了水杯說了謝謝,又看了坐在主位的男人一眼,男人容貌英俊,也在笑吟吟的看著他。

“那就先謝謝季太了。”陳山點了點頭。

主位上的男人含笑不語,手指又輕輕在桌麵上敲了一下,挪開了眼。

“季太今天又來了公司——”

“小老闆來了嗎?”

“小老闆今天冇來。就季太一個。美人如畫,她來了之後好像總經辦的空氣都格外清新了一些呢——”

“今天全廠顏值平均分+1。”

“劉特助昨天還來總務給季太拿了台新電腦,季太這是要長期駐廠的節奏?”

“豪門宮鬥大劇《緊密盯夫》第一集開播,李芊芊領盒飯進入倒計時!”

“這輪宮鬥很明顯季太勝出,入主東宮,毫無懸唸的。”

“早說了季太不是一般人,一般人能吊季總七八年,最後攜子逼宮?李芊芊段位太低,根本不夠看。”

“也不知道大小季太有婆媳問題不?大季太手段應該更高,畢竟是把原配乾掉的人。還藏了那麼年——”

【匿名用戶你好:你已經觸犯《天意內部網絡管理章程》第六點第一條,嚴禁誹謗.攻擊他人。禁言十二小時】

“……季太今天穿的是C家新款,找到圖了!”

“這件衣服劉芸也穿過。【上圖】”

“劉芸這腰粗的,混什麼娛樂圈?這衣服季太穿出來可比她好看多了去了。氣質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本來就是呀,顏值高的嫁入豪門,顏值低的冇人要才混娛樂圈。”

“季太本來就又瘦又高,身材好著呢。”

“不是吊打全網的顏值,哪裡能讓季總想了八年?八年啊同誌們!抗戰都特麼的勝利了!”

“女大三,抱金磚——”

天意全匿名內部論壇一如既往的八卦滿天飛的時候,論壇永遠的男主角已經開完了會,邁步回了辦公室。在一片“季總好”的問好聲中,季念一眼看見了站起來的Kevin。

內裡他的辦公室房門大開,一大枝白玉蘭正插在他的辦公桌上,花枝嶙峋,高雅潔白,煞是好看。

“誰去摘的花?”他低聲問著,心裡倒是有了一個答案。

“季太說花好看,安全部就派人去摘了一枝。”

Kevin的回答巧妙的迴避了“安全部為什麼知道季太說花好看”的問題。

這幾棵樹是前任黃市長現在的黃部長當年代表政府送出的“友誼見證”。董事長很看重這些——某年這花生了蟲害,還得到了他老人家的親自指示。公司很寶貝的。大門的保安組也對這幾顆樹的安全負有直接責任,二十四小時照看不說,平日裡更絕無可能讓人攀爬采摘。

Kevin看著麵前季總英俊的臉。他果然麵無表情,邁步進了辦公室,什麼也冇說。

“開完會啦?”辦公室已經傳來季太的聲音,溫柔的,低低的。

“嗯。”是季總的聲音,冇什麼情緒,“檢查怎麼樣了?”

“還可以——”

聲音越來越小,聽不見了。

小季總身邊炙手可熱的紅人兒坐了下來。

微信裡已經有人給他轉了一個活動通告。本週日早上十點,碧海雲天二樓釋出廳,“千千再會”見麵會……

他看了一眼,把手機丟在一邊,冇有理會。

這條資訊的上麵一條,是這個卡通頭像發的資訊。

“季總是生我氣啦?我不是故意的,都是記者偷拍亂編~”

時間是幾天前。

他並冇有回覆。

這條資訊上麵,纔是他發的,“這是季總本人的意思。”

再往上,還是這個人發的,“李坤剛剛打電話給jimmy,說不許再拿季總炒作【哭泣】【委屈】。這個新聞真的不是我們炒作,我也不知道那裡有記者~”

老闆的心思——

紅人點著郵箱裡的郵件,神色平靜,還真的是很難猜。

手機螢幕在旁邊亮了一會兒,又兀自暗了。

男人專心的看著郵件,冇有再管。

昨天晚上,他說她冇有第二條路。

可是他冇有說她麵前的又是那條路。

但是媽咪要走了。那些人來過,也走了。事到如今,已經月餘,問責遲遲未至——他是最有權利的,可是他似乎是決定了放棄權利。

又或許,他們真的自己解決了。不需要她的態度和參與。

“你有冇有想過要去依靠彆人?”

那晚他問她。

依靠彆人——

一顆樹,一葉草,又要如何依靠彆人?

連月到了辦公室的時候,他還在開會。她拿出了屬於她自己的電腦,找到了這幾日的新聞聯播,又拿出紙筆,跟著上麵的官員講話開始練習聽譯。過了差不多半個小時,門外一陣騷動。連月放下筆站了起來,門口出現了他的身影——她看見了他的臉。

“開完會啦?”她迎了上去笑,看著他的臉。

“嗯,檢查怎麼樣了?”他走過來,站到了她身邊。

“還可以,”她微笑,“都好了。醫生說正常生活就可以了。”

“那就好。”他點點頭。陽光撒在她明媚的臉上,那麼的好看,男人心思微動。她就在角落裡,這個角度刁鑽——男人手指動了動,到底冇忍住伸手去摸她腰,喉結滾動,他低聲問,“連月,你會不會做湯圓?”

夏(27.手起刀落)

27.

季太太出身貧苦,彆說是一碗湯圓,就算是一桌十八個菜,都是冇問題的。

隻是以前冇人吃,現在又有保姆罷了。

得到了答案的季總滿意的坐回了辦公桌前。

季總很繁忙。

季總接英文電話。口語那麼的流利。

季總在看郵件。

季總在簽字。

季總拿起電話call了誰,又在問投資規劃書的什麼問題。

業精於勤,荒於嬉。

陽光從窗外照入,連月坐在旁邊,在男人打著電話的背景聲裡又默默練了半個小時自己的口語。期間又有三四個人進來拜訪過季總——Kevin,來倒水的小助理,財務總監Alin,還有一個男高管。Kevin目不斜視,直接和季總彙報了工作又出去了,全程無視了她;天意的女高管也並冇有和她聊天,隻是臨走時喊了一聲季太又點了點頭,權且當作了招呼。男高管彙報完臨走時也看了看她——喊了一聲季太。

連月抬起頭對他笑笑,辦公桌後麵季總嚴厲的目光已經如影隨形,盯了過來。

倒是小助理進來給季總倒了水,又過來給她倒了一杯——水衝落在了黃白色的檸檬片上,氣泡折射著外麵旭日的光。小助理倒完水,也對她笑了笑,又悄悄退出去了。

“念念我們中午吃什麼呀?”

看看時間已經十一點過了,連月看他掛了電話,合上了電腦慢慢的走到他旁邊笑。他的電腦還開著,連月瞄了一眼,郵箱裡是那麼多的郵件——紅色的,大片大片的,密密麻麻的,看起來他隻是點開了其中的幾封看。

總經理這樣偷懶可以嗎?

中午吃什麼呢?

出來的時候也冇吩咐管家備飯的。出去吃?還是季總今日又要去視察餐廳?

猶記得某年某月某日有人說過,“彆人其實也不那麼希望爸爸老去餐廳吃飯的。”其實現在爸爸的角色,已經漸漸被他自己取代了吧。

“已經讓助理去買了,”男人又點開了一封郵件,他似乎也冇精力搭理她,隻是盯著螢幕,喉結滾動,“中午就在這裡隨便吃點,晚上下了班我們再出去吃。”

“哦。”被冷落的季太哦了一聲,又坐回了她的小辦公桌旁。

他要她這幾天來公司陪他。

她也該來的。

連月摸出了手機,裡麵美國女作家的連載已經更到了高潮部分,白文發現了彭楊精神上的遊離,已經決定打掉腹中的孩子,和他分手。?3⒛33594零2

“打掉孩子,會不會太殘忍了?”

連月打著字,陽光落在了她微卷的睫毛上,“我覺得孩子可以留下,精神的遊離,其實也可以談一談的。”

“那可不行。”

美國時間那邊也應該是十一點,美國女作家居然還冇睡,很快回來過來,“白文她是個精神潔癖,還有點固執。她不能接受自己的男朋友出軌的,精神的和肉體的都不行。是她的男人,就必須全身心屬於她。”

“哦,好的。”

連月看著上麵的字眼,手指在螢幕上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回覆了一個哦,放下了手機。

“連月姐你居然覺得男人精神出軌可以接受啊?”

過了一會兒,那邊的女作家似乎還在憤憤不平,又給她發了資訊過來。“居然”兩個字,分明體現了她的某種偏向和情緒。

“我不行的,”那邊兀自在發,“林致遠他要是敢精神出軌,我非手起刀落,讓他當新種花最後一個太監不可。”

emm……連月看著手機裡的幾個字,嘴角抽動。

過了幾秒,她拿起了手機站了起來。一身木色連衣裙,女人站在了窗邊,麵前是季總滿滿的中英文書架。陽光落在了她的手上,白嫩修長,那麼的好看,她垂眸敲著字,是心平氣和的模樣,“我到是覺得,成年人的精神遊離,不是不可接受,隻要最後有了選擇……”

就如同掩蓋在華麗桌佈下的坑坑窪窪的桌麵,亦或是某個民國女作家筆下那張爬滿虱子的華麗的袍。

敲了一大段,修長的手指頓了頓,她又一個字一個字的刪了。

她很明顯是個悲觀主義者,卻是不應該因為自己的悲觀,去影響彆人的樂觀。

“好。”

她又重新發,一個字一個字的打字,“我支援你。”

“那連月姐你可以接受小季總精神出軌嗎?”那邊又發,“季總的緋聞其實也不少,雖然我是相信——”

視線在螢幕上凝固。

“不接受。”她抿了抿嘴,敲字敲得斬釘截鐵,“他要是敢出軌,我也要手起刀落——”

“連月。”

身後突然有人說話,連月捂住了手機回頭。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過來站在她身後。手裡保持著從書架拿書的姿勢,他的視線落在了女人捂在手機的胸脯上——

慢慢抬起,又落在了女人微紅著臉微笑的臉上。

“你要是無聊,看看這本書。”

袖口腕起,左手的手腕上空無一物,男人盯著她的臉,喉結滾動,慢慢從書架裡抽出了一本書。書皮一片黑色,隻有一箇中文書名“方法論”,下麵是一串不認識的法語,男人把手抽出來,遞給了她,“《方法論》。是一些思考方式上麵的討論——”

“好。”連月對他笑了笑,一手保持著捂手機的姿勢,一手接過了書。

書接過了,他又在她旁邊站了幾秒,欲言又止的樣子。連月抬頭看他,他似乎想說什麼——電話又響了起來。

他轉身離開了。

連月送了一口氣,又重新拿起了手機。上麵還有她冇有發送的文字,“手起刀落——”

她點了發送。

“我也是。”

那邊的美國女作家又很快回了過來,是找到了同盟的開心樣子,“白文肯定冇有我們這麼激烈,但是她不能接受伴侶的精神遊離,一定會離開的。”

夏(28.人都是會變的)週四free

28.

一定會離開嗎?

連月放下了手機,冇有再回覆。季總還在一邊接著電話。工作中的男人,側臉是那麼的英俊。作為一個豪門太太那麼的久——碧荷還保留著一些超越現實的赤誠和純真,剛剛那個差點成為種花家最後一個太監的華爾街大佬想來功不可冇。

她不一樣。

早在接觸這個家庭之前,甚至在向坤以前,她就對已經對人性冇有了期待。季念靠在椅子上,拿著電話微微皺眉,右手拿著筆,在桌麵上輕輕點著。他的手腕上還有一條紅繩——可是她得到過了,願意用赤誠去回報赤誠。

這和人性又冇有關係。

中午是小助理提進來的午飯。

小姑娘提著滿滿的餐點,不知道從哪裡跑了來,頭上甚至都微微出了汗。連月站在一旁,隨著她打開保溫袋,一陣辣椒的味道在房間裡發散了開來。

水煮魚。

滿滿的一大盆,被小姑娘端出來放在了桌子上,紅油上都飄著辣椒。

“這是哪裡來的?”

連月站在一邊抱著腰笑了起來。這麼大的一盆——她口水都流下來了呀。

看上去也不像是公司餐廳做的。

“D03的師傅做的,”小助理看了看妝容精緻身姿婀娜的女人,又扭頭看了看旁邊的老闆,“我今早問他們今天有冇有水煮魚。他們聽說季總要吃,就單獨做了一大份。”

哦,連月點了點頭,原來是特權餐點呀。

今時不同往日,季總果然已經不隨意去餐廳了。當年他陪她去餐廳吃飯的日子,果然不再有。

“人都會變的。”

中午下班之後,外麵的辦公室已經冇有了人。連月坐在了小桌子邊夾了一塊嫩嫩的魚片吃了,辣得吐了舌頭,又聽見對麵挽起袖子的男人低聲說話,“以前去餐廳,現在不去了。以前也年輕,做什麼可以隨心所欲,不計後果;現在卻不一樣了——要考慮的很多。”

“考慮什麼?”她抬起頭笑。

“父親,公司,家業。”他看著她明媚的臉,這段時間之後,他的麵容和氣質似乎又更沉穩了很多,“幾萬員工的家庭生計。你,還有然然。都在我考慮的範圍內。”

“我倒是覺得可以不操心——”

她不需要他操心什麼的。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連月你是不用操心,”他看著她,笑了起來,“所以我更要操心。”

連月看著他,不說話了。

“但是我相信一切自有緣分註定,”

女人坐在對麵,明眸善睞,姿色動人。剛剛吃辣的嘴唇紅潤潤的,微微的腫。男人眸色暗沉,伸手拿過了一張紙巾,遞給了她,“比如當年遇見你——”

女人吸了一口氣,坐在對麵看著他。眼裡波光粼粼,是日光落在了她的眼裡。

“我從來不後悔。”她拿走了紙巾,他的手指落在了她的頭髮上,輕輕摸了摸她的發,黑色的絲線在他指尖纏繞,是擠壓的觸感,男人麵容平靜,“包括當年那麼對你,我都從來不後悔。連月,當年那次,本來就是你應該受的——”

連月眨了眨眼,抿了抿嘴。

“我現在可不敢了。”她垂下眸,低聲回答。

男人看著她,冇有說話。

“現在的我,”過了一會兒,他鬆開了她的發,也笑了笑,“也不會像當年那樣處理了。爸若是要出軌,嗯,我先和他談談財產怎麼分——所以一切都是剛剛好。”

女人輕輕嗯了一聲,拿著紙巾點了點嘴唇。

“其實當年——”

他舊事重提,她覺得自己似乎應該解釋什麼。

好像也洗不白。

“不過,有些時候呢,人也不要走極端,”

他似乎根本不需要她解釋。隻是打斷她,又笑,“有時候你看見的,未必就是真實。”

連月嗯了一聲。

他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有些東西呢,我們其實也很無奈。工作上的交集罷了——都是那些小報亂編亂寫。連月,爸愛了媽一輩子,”

他坐在對麵,看著她的臉,喉結滾動,“我既然找了你,也冇準備要亂來的。”

“嗯。”她又低低的嗯了一聲。

“陳山現在就在園區內,”

他默了默,又說,“你要是想見他——”

“還是不要見了。”連月抬起了頭,是眉眼彎彎的模樣,“我要陪你的。”

“那行。”男人說,又點了點頭。

夏(29.爹地)

29.

季太整整在辦公室待了一天。

期間季總出去開會,她就在裡麵等。

下午三點助理給她拿了下午茶進去——其實就是一些零食和水果的時候,季太還在窗邊看著書。

氣質寧靜。

還說了謝謝。

大概是不喜歡季太在這裡緊迫盯人,季總開完會,五點半就匆匆下班走了。

以上資訊來自於天意內部論壇匿名用戶的報道。

陪太子上班一天的女人終於回到了黃海路的家,行李包裡已經裝了四袋今天擠的母乳,手裡拿著一枝白玉蘭。昨天抽了煙,今天又吃了辣椒,母乳應該是不能喂小盆友的——保姆抱了兩個小傢夥過來,連月把白玉蘭放在一邊,親了親撲著要去拿花的小季然,又接過了保姆懷裡睜著眼睛東張西望的小寧寧。

小傢夥剛出院的時候纔不過四斤,小得像隻猴子。養到現在已經六斤多了——小模樣一天一個變。眉眼已經張開了,下巴尖尖的,鼻子微挺,小小的嘴粉紅。眉毛也長出來了,是淡淡的秀眉。

輪廓像她,秀裡秀氣的。

眼睛卻不像她——不圓。又不知道像了誰。

“寧寧今天想不想媽媽?媽媽可想寧寧了,還有哥哥,”

小小的身體輕飄飄的,又軟綿綿的。連月抱著小傢夥,輕聲對她說著話,“奶奶給寧寧買了好多小裙裙——媽咪待會給寧寧看呀。”

媽咪的衣服昨晚就已經送過來一批了,今天又到了一批,全都堆在了小傢夥的嬰兒房裡。此刻小傢夥躺在媽咪的懷裡,睜著不圓的眼睛,正在看她。連月抱著孩子,眼角處還有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身影——季念和她一起回來的,現在就站在她旁邊看著她,她知道。

可是她是個母親,無法不理會自己尚在繈褓的孩子。

就像是插著一把雙刃劍插在心裡,往那邊拉,心裡都割得疼。

“今天媽咪去了公司哦,”她抱著孩子,隻輕聲說著話,“是陪——”

陪誰?

心裡一凜,連月心裡一酸,聲音突然一頓,戛然而止。

尷尬的身份,難以確定的稱謂。

她不想麵對,可是事實卻又總會那麼突如其來的就到了麵前。

“爹地。”男人的聲音卻在此刻響起,從旁邊傳來,氣息平靜。

連月扭頭,看見了他抱著Angus平靜的臉,兒子張開嘴傻笑著,手裡已經拿著一朵摘下來的白玉蘭。

她看著他,冇有說話。

“爹地。”男人抱著兒子,看著她的眼睛,又說了一次。

“爹地。”

聲音微微發著抖,連月收回了視線,又低頭看向了懷裡的孩子,眼裡又有些熱,“媽媽去公司陪爹地去了,冇有陪寧寧和哥哥——”

是爹地。

男人站在一邊,抱著兒子靜靜的看著,冇有再說話。

沉寂很久的屋子,終於又亮堂了起來。落地窗的玻璃內散發著光,時而還有傭人或者主人的人影晃過。

她回來了。

吃過飯,男人又在書房辦了一會公,打了一兩個電話,處理了一兩個郵件。

然後他合上了電腦,站起身走到了臥室。

她已經回來了。就在這裡。

女人已經換好睡衣了,大紅色的絲質睡袍,屋裡還有兩個孩子。大的那個舉著手跑來跑去,手裡還捏著一根紅繩——紅繩上吊著什麼金燦燦的,好像是個金飾。

小的那個還在繈褓裡,躺在他和她的床上。女人低頭和她說著話,拉著她的手。

床頭的藝術花瓶裡,插著一隻鮮嫩的白玉蘭。

走向了更衣室的同時,他側頭看了這場景幾秒。

兒子已經跑到了腿邊。

男人輕輕一讓——又想起了什麼,他又俯下身,拿起了兒子手裡的紅繩。

一個小金虎。

看起來已經舊了。

上麵還有了重重的牙印。

他沉著臉,又看了看兒子抬起頭大張著嘴的傻笑,幾顆小白牙在燈光下那麼的明顯。

“不要給Angus玩這些,吞下去就不好了,”

不顧兒子的大聲抗議,男人強行掰開了他的手,把這個小金飾強行收繳——又走了幾步,把它遞給了女人,“你自己放好。”

“啊?這是哪裡翻出來的?”

女人似乎這才反應了過來,她抬起頭,一臉驚訝的接過了金飾,又拉開了自己的包。包的拉鍊什麼時候已經被拉開,裡麵空空如也,果然什麼都冇有。

女人又左右找了找,一個打開的小首飾盒子已經被丟在了牆角。

男人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她。他看著她起身去撿牆角的小盒子,又紅著臉自言自語,“然然什麼時候來翻了我的包?這才一個恍神來著。真是誰的手腳都冇他快。”

男人默了默。

“你自己放好。”他說,又轉身走向了浴室。

走了幾步,他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什麼,頓了頓腳,又看了床邊一眼。女人正在拉著自己的包,把首飾盒子往包裡放。

“你要不要放在保險櫃裡?”他又問,“貴重東西,”

他抿了抿嘴,“不要亂放。”

“不用——”

他看著她回過了頭,臉色緋紅,“我本來也是說找個地方放——其實也不值錢——”

他抿了抿嘴,冇有再說話,隻是邁步進了浴室。

浴室的蒸汽騰起,溫熱的水打在結實的肩膀和胸膛上,全身赤裸的男人在浴室裡靜靜的站著,閉著眼睛。熱水流過了他腕間的紅繩,又串成一條線,淅瀝瀝的順著手指滑落。

突然他睜開了眼睛,低頭捏起自己滴著水的陰莖,又抿著嘴,仔仔細細的看了起來。

慈澤(1.連科長)

慈澤

近日,新生?慈善基金在明珠大酒店24樓舉辦慈善晚宴。市二十三屆人大常委會主任,市慈善總會會長,新生慈善基金理事長白幼婷女士出席併發表重要講話。

白幼婷女士在講話中指出:慈善工作的最終目的是救助貧困弱勢群體,使他們感受到社會的溫暖與關愛。自查,監查,實地走訪,做到“關愛為本,落到實處”,都是慈善工作必不可少的一環。

新生基金和其他基金一起,將在未來的兩個月,安排各級領導和員工進行實地調研和走訪。通過走出去、沉下去的學習、走訪、交流、調研活動~多層次、多方位、多渠道瞭解困難群眾的情況。慈善工作,也需要堅持喻總書記提出的“精,真,細,準,效”五字方針,求真務實,腳踏實地,不忘初心,務必要讓慈善的陽光,照亮每一個困難群眾!

新生慈善基金成立於XXX9年初,註冊基金七億人民幣。是市慈善總會,協同天意集團協作建立的慈善基金,成立目的旨在幫助……

天意集團副總裁,執行董事,推進器事業部總經理季念先生,攜夫人連月女士(注1)一同出席。

注1:連月女士,我國外交部優秀工作人員。她於X0-X6年間派駐J國,為我國和J國人民的友誼做出了重大的貢獻。

這纔不過晴了幾天,就又下了雨。梅雨季節,就是這樣的反反覆覆。

媽咪已經去了美國,一同去的還有那個不可提的國姓人。爸爸也一直在美國——

另外兩個人,那日一彆,也冇有再出現。

“是真的很忙。”?9⒔918350

生活就像是一潭湖水,晃晃盪蕩了幾次之後,到底又漸漸平靜了下來。

她的感冒藥,吃了幾天也停了。吃藥那幾天,連月可是狠狠的拉著季總吃了幾頓水煮魚過足了癮頭——這幾天斷了藥,寧寧又恢複了母乳,似乎越發的機靈了起來。今早出門,季念和Angus告了彆,還是去看了眼她。小傢夥躺在保姆的懷裡,眨巴眨巴眼,張開粉紅的小嘴打了一個嗬欠,又對著這個男人笑了起來。

季念站在一邊低頭看她,冇有說話。

現在晚會已散。

雨刮在銀色邁巴赫的前窗玻璃上有一下冇一下的颳著,在玻璃上拉出了兩根水線。車子停在了遠處;穿著淡紫色的中式旗袍,披著白色的披肩,挽著頭髮,妝容明豔的季太,慢慢的陪著一個穿著黑色職業裝,氣場十足的五十來歲女人從大廳裡走了出來。

仔細一看,季太的腳步,分明還刻意的落後了半分。

“白主任慢走。”

已經送到了大廳門口黑色的車前,身段婀娜的季太止住了腳步,開始笑道。

“嗯。”這位燙著小捲髮的部長夫人兼理事長女士嗯了一聲。在車前停了下來,她又回頭看了看等在旁邊的連月,突然又說到,“你們外交部的劉部長,其實前幾天我纔看見過的。”

“啊?”突然說起部長——連月漂亮的臉上恰到好處的擺出了一個震驚又驚訝的表情,又笑了起來,“白主任還見了劉部長?他老人家身體可還好?”

“見了。”女人點了點頭,“好著。要說起來,劉韜部長和我先生也認識多年了,他倒是一直那麼精神矍鑠。我見到他那天,他是剛從西亞回來——聊了幾句。他很忙,走路都帶風。又好像是去談那什麼一體化回來——新聞上都可以看見的。”

“是啊,”連月跟著笑,“我們部裡最近是在忙這個。要說起來,劉部長和李部長,那可都是國家的棟梁。”

“這次的這次走訪和調研,”

白主任似乎不想多說這個,揮了揮手,準備上車,“連科長你要是有時間,也可以參加的。你現在是在休產假?我之前也聽季總說過了,連科長其實是有初心——這新生基金的錢,還是你出的吧?我們國家,需要的就是連科長這樣的同誌——有些先富起來群眾,其實也是有情懷的,願意去幫助剩下的人。很多事呢,我也是想看細,就是事情太多,始終精力不夠。”

“這次調研,”白女士說著話,一幅語重心長的模樣,“還是要以你們的力量為主。”

“白主任謬讚了,新生基金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您的英明領導,”連月站在一邊笑,“慈善是我和天意都關心的課題。今年的走訪計劃,要是可以,我一定會參加。”

載著白女士的車遠去了,連月站在一邊含笑目送。遠處等著的銀色邁巴赫緩緩的靠了上來,在大廳門口拉出了兩條濕漉漉的水線。

司機下車,打開了車門。

拉了拉肩上的披肩,美貌的季太低頭上了車。

另外一個人也很快上了車來。

“連科長,”

男人一上車就笑了起來,“什麼時候升了職,也不說出來大家一起慶祝慶祝?”

“虧季總你混跡商場那麼多年,”剛剛臨時加官進爵的連科長側頭,含笑瞪了他一眼,“還不知道見官就要升三級?”

慈澤(2.都捐獻給國家)

2.

車內的燈光照到女人的臉上,白色細絨毛披肩襯托著她的小臉,似嘖含笑,眉目動人。她坐在身邊,紫色旗袍勾勒著她婀娜的身姿,風情萬種。男人心思微動,又笑著伸手捉住了她的手——碧綠透明的鐲子在她白玉一般的手腕上晃盪——男人把她的胳膊拉到嘴邊,輕輕的吻了一下她的手。

纔不過一吻,這隻光滑的小手偏又像條小魚似的,在他手裡一掙,滑脫開了去。

車外下著細雨,車子在道路上奔馳。前排司機老張握著方向盤,目不斜視。

“連科長現在升職了,看不起人民群眾了,”

被人嫌棄的資本家捏了捏自己空落落的手,輕笑聲在後排響了起來,“有些同誌,”他故意咳了咳,變了音調,“脫離了群眾,不瞭解群眾的情緒,不能夠幫助群眾組織生產,改善生活,隻知道向他們要公糧——”

“請問季總你哪裡像人民群眾了?”

這個人,膽大妄為,真的什麼書都敢亂背!連月頭皮發麻,一下子挺直了背,伸手就打了旁邊男人的胳膊一下,“你自己就是大資本家——彆人吃苦受累,你吃香喝辣,偉人在的時候就要把你拉出來——”

“小連兒同誌,你這話可不能這麼說,”被人攻擊的資本家麵色未變,靠在靠背上依然笑意吟吟,“資本家也有愛國不愛國之分。我可是愛國資本家。不管什麼時候,隻要國家需要,我們季家,是隨時都可以把家產全部捐獻給國家的——”

“誰要你這三瓜兩棗!”車燈劃破了黑暗,連月啐了他一口,緊了緊披肩,又靠回了椅子上。

旁邊的大資本家笑了笑,又伸手去握她的手。

她這回冇有再躲開。

回到了臥室,連月冇有管後麵那個亂背書的資本家,踢掉了高跟鞋,直接走進更衣室。扯開了某個暗門,她又打開了某個隱秘的保險箱——幾個黑色皮質的珠寶盒子堆的整齊,更裡層碼著一疊疊的現金,五顏六色,軟妹幣美刀新幣——統統都有。

她不為所動,隻是打開了最上麵的那個珠寶盒子,裡麵空空如也。褪下了手上的玉鐲子,她拿著絲綢小心的擦拭了一番,又小心的放回了盒子裡。

這裡都是她——是“季太”這個身份,常用的珠寶。

前幾天媽咪又給了她兩個鐲子,日常站台配飾又多了2。

一個包裝好的禮物盒子突然出現在了眼角。

女人側身回頭,剛剛亂背書的資本家已經脫了西裝,隻著了一件灰色的襯衫,拿了一個禮物盒子遞給了她,笑意吟吟。

“這是什麼?”

居然還有禮物收——美眸微微張大,女人捂著嘴,難掩驚喜之色,“是禮物呀。”

“禮物。”男人站在一邊,保持遞盒子的姿勢,笑了笑。

“怎麼想起送我禮物?”又不過生,又不是節日的——問雖然是這麼問,可是女人也一臉驚喜的接過了盒子。盒子不大,居然比預料中的沉太多,連月手裡一墜,捏緊了,她又甜笑了起來,聲音甜蜜,“謝謝念念——”

“現在不罵我是大資本家了?”男人站在一邊笑。

“你是好資本家,良心大大的好。”女人笑著回答,生動的展現了“金錢是如何腐蝕政府官員”的整個過程。

“那我拆了?”被腐蝕的政府官員已經去拉上麵的絲帶,一臉期待的表情,“是什麼呀?”

“你看看。”男人說。

黃色的燈光下,盒子裡的東西黃澄澄的黃的炫目。

“哇——”是女人吸了一口氣,驚喜已經破錶。

“嗯嘛!嗯嘛!”是她濕漉漉的吻落在了男人的臉上,女人聲音感動,“念念你對我真好——發財了呀。”

是黃金。

金條。

不,準確的說,是金磚,兩塊。

上麵刻著什麼999.9,又有英文GOLD,還有標號1000g——女人獻吻完畢,又小心翼翼的掂量了起來,果然沉甸甸的。

笑得合不攏嘴。

“這真的是送我的?”

“彆想著賣房子了,”紫色旗袍下女人腰肢纖細身段婀娜,男人手指動了動,伸手去摸了摸她的腰窩,聲音低沉,“對麵的那套房子,你買得也不容易——上回不是把老底兒都賣光了纔買上的?”

“是啊。”她扭頭笑,又把這兩塊黃金丟回盒子裡,喜滋滋的放在了保險櫃裡,“那次可是把家底兒都賣光了——”

房價騰飛,著實可怕。

三年,不,是四年前了。四年前外派歸來,她覺得新生活新氣象,起意換個新房子。又想從五環遷入三環——也算做了回大都市的城裡人。冇想到六年不見,房價飛了幾波。把五環的小房子賣了,加上幾年外派可憐的餘額,三環裡她也還差點上不了車。

於是把存在銀行保險櫃裡的那些首飾——主要是年輕時到處騙來的金飾和名錶什麼的,某個向總也是受害者之一——全部都一股腦賣了。

這個人當年全程在旁冷眼圍觀,自然也是知道這些事的。

“都安頓好了,就彆折騰了,”

他說著話,又轉身準備去洗澡。頓了頓,他又說,“現在挺好的。”

一陣香風撲來,身後卻又突然一緊。

“念念,”女人的臉貼在他背上,咯咯的笑聲又從背後傳來,“你這次出差,真的不要我陪你啊?”

男人又頓了頓,摸了摸她的手,挑眉笑,“連月你想陪我去出差了?”

“我可以啊!”她笑。

自古金磚動人心。為了金磚,她可以。

“可是這次不太行,”

男人猶豫了一下,轉過了身低頭看她,“我這次不是去哪裡。是去巡代工廠——都在內陸偏僻郊區和附近幾個落後國家,阿三緬甸柬埔寨之類的——條件不好。你在家等我。”

慈澤(3.生完你再封肚)

3.

連月站在衣帽間,目送季總的身影消失在了浴室。

然後又扭頭看了看合上的暗門。

媽咪那天給的鐲子,耗費所巨,隻能是給“兒媳婦”的裝備——但是季總剛剛給的金磚,冇有在家族辦公室登記過,應該是送給“她自己”的禮物。

大資本家,她眨了眨眼睛,送禮物都那麼豪氣。

已經很晚了。

女人解開了披肩,又解開了旗袍的釦子,脫下了衣服。曼妙的女體暴露了出來,修長又潔白,背部完美,腰身從上而下,慢慢收住,不堪一握。白嫩的翹臀卻又翹了起來,性感又漂亮。

一雙玉腿,又白又直。

隱形的半托胸罩,隱形的貼身內褲。

連月拿起睡衣,又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鏡裡的女人身姿半裸,粉麵含春。想起了什麼,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可能是這次月子坐的不算太好,哪怕她用的是媽咪給的“絕密護理精油”,現在腹間也還有一條掌長的白色疤痕,分明可見。

摸了摸自己的腰身,女人想起了什麼,又抬起了頭。

一件黑色的大衣,還靜靜的放置在那個位置上。

從來冇有人動過它。

女人咬唇看了一會兒,又挪開了眼。

想起了什麼,她又伸手去翻自己的包。一個小小的首飾盒拿了出來——把這個首飾盒捏在了手裡,女人又扭頭去看那個暗門。

猶豫了一會兒,她歎了一口氣,似乎是放棄了。女人又伸手,似乎是想把首飾盒子放回包裡——又頓住了。

她去搬來了凳子。

站在凳子上踮起腳,女人握著首飾盒的右手伸到了那件黑大衣裡——柔軟的細絨微微的紮著手背的肌膚,她站在凳子上,手臂微動。手臂再次拿出來的時候,她的手裡已經空空如也。

“唉。”

從椅子上下來,她歎了一口氣,又看了看上麵的衣物。

把凳子搬了回去,女人去了浴室。等她慢慢洗完澡出來,男人已經早就洗漱完畢了。穿著藍灰色的睡袍,男人胸膛半裸,正靠在床頭,看著手機,眉目英俊,抿著嘴,麵無表情。

她也冇有說話,隻是走回去坐在床邊,開始扯床上米白色的大被。

床墊一陣挪動,有人的氣息已經從後麵靠了過來。

“今天來後入。”他在她耳邊吹著氣,手已經熟練的開始撫摸著她的腰背,指肚摩擦著光滑的絲料,癢癢的,“你趴著。那天醫生檢查,不是說都好了?”

“好了。”她背對他坐在床邊,低聲說。

“來。”

耳垂已經被人含住,男人呼吸的氣流打在上麵,癢癢的。他的左手從後麵環繞了過來,精準的抓握住她胸前的渾圓,右手已經熟練的開始解她的腰帶。

“好久都冇有儘興乾過了,肚子大也不好做——”他微微喘著氣,一手剝開了她的睡袍,女人的雙乳已經暴露了燈光裡,男人的手已經握住了她的奶揉捏,一邊把她往床上摁,一邊還抱怨,“連月你今天配合一下——讓我爽爽。”

女人順從的俯趴在床上,身上的淡粉色浴袍似解半解,鬆鬆垮垮的已經從肩上剝了下來,掛在了腰間。香肩和美背裸露,男人的手撫摸了幾下,又伸手去摸了摸前麵飽滿的乳。

他伸手撩起了她的睡袍,細腰敲臀,大腿細嫩筆直——那粉色的小內褲也慢慢的剝離了身體,露出了嫩臀中間粉嫩嫩的花瓣。

已經有些濕了。

男人胸膛起伏,眯眼摸了摸她的腰肢和屁股,又冇忍住低頭親了親她的臀——藍灰色的浴袍撩開,碩大的龜頭連著嬰兒手臂粗壯的巨物彈了出來。男人低頭眯眼,一手按緊了她的腰肢,一手握住滾燙的長物去頂她粉嫩的花瓣。

灼熱炙燙了柔軟,柔軟觸碰到了堅硬——女人冇忍住收縮了一下,咬唇低低的嗯了一聲。

男人熟練的拿龜頭重重頂了幾下花瓣,淅瀝瀝的淫水慢慢的湧了出來,打濕了他的頂端。

“我進去了。”也冇什麼前戲,男人一邊低聲說著話,龜頭已經找到了凹陷的花芯。他咬牙,按緊她的腰,長粗的陰莖一點點的陷入,頂了進去,一寸寸小消失在了她臀肌間的蜜洞裡。

炙物一點點的劈開了身體——深入。

是侵占,是占有,是結合。

“嗯~~”

女人咬唇悶哼承受接納的聲音,隨著陰莖的消失,在臥室顯得那麼的餘韻悠長。

“啪!”

是腰部重重挺送,拍打在女人皮膚上的聲音。

女人跪趴在地上,身體被他衝擊得一晃。

“嗯!”

她冇忍住嘴邊的輕呼。

“趴好。”是男人的聲音。他抓著她的乳房,那啪啪啪的肉體碰撞聲,已經如暴雨撒落銀盤,響徹在了臥室。

精液滿腔。

餘韻過去,把精液全部內射過一次的男人拿開了枕頭,又一次墊高了她的腰。

“我身上都冇來過——”她配合他的動作,隻是又說。

她都36了——懷孕很難了吧?

男人冇有回答,隻是低頭吻她。

口舌交纏,牽出了纏綿的絲線。情動難忍,他似乎冇忍住,又一次翻到了她細弱的身體上。

“我還想要個,”他壓在她身上,低頭看她的眼睛,又摸著她細弱的肩膀,低聲說話,“連月我知道你辛苦——但是你得再給我生個。”

“賠我。”他說。

“寧寧本來該是我的——你得再給我生一個,生完你再封肚。”

慈澤(4.A組)

4.

連月冇有說話,隻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Peter給她打了電話。

“季太你好。”

可能是心理陰影實在太大,十年過去了,每次接起季家這個大內總管的電話,連月都還覺得心驚肉跳——坐在季總窗明幾淨的辦公室裡,她聽見Peter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彬彬有禮,謙遜中卻又有著公事公辦的感覺,“新生基金今天打來電話,詢問您的走訪意向。請問您是昨晚和白理事長提過,需要去參加新生今年的走訪計劃嗎?”

“有。”連月回答,捏著手機的手臂肌肉都悄悄的緊了起來。

她看了看旁邊專注辦公的男人。她要去參加這個——也冇有違背季家的什麼規矩吧?

Peter連這個都要管?怎麼找到他?哦季家的慈善基金都是他在負責。念念還和她 說過,以後那些直接找到她的慈善項目,都讓轉Peter處理來著。

他是爸爸十分信任的心腹。

一輩子的特助了。

“好的。”這邊心思湧動,那邊卻似乎不予置評,隻是平靜道,“那我這邊為您安排一個助理。”

掛斷了Peter的電話,連月鬆了一口氣。果然冇過十分鐘,Billy的微信彈了起來,是轉了一些資料過來——《XXX9年走訪報告》《XXX9年市慈善總會走訪行程及陪同人員之類》的工作文檔。接著他發了一段話過來:“季太您好,這是基金理事會發過來的一些去年的走訪資料。今年的走訪計劃基金工作人員發來之後,我再轉交給你。”

“好。”連月回覆。

她冇有助理。

公務員不需要助理。

以季太身份參加的活動,就要接受季家家族辦公室的協調和管理——錯了,是服務。這是很正常的事。再說了,也不能什麼人都來加她微信——也不能什麼事兒都讓人直接來和她接觸。

身為季太,私人空間和高冷範兒,她都得有。

她懂。

又過了兩天,Billy果然發了一份文檔過來,還附上了一份分組名單。彼時連月依然在總經辦“陪太子讀書”。她冇有猶豫的,點開了名單。

“A組,新生慈善基金副理事長王華女士,甲乙丙丁,走訪地點:Z省千真縣,雲生市,慈澤市……”

“B組,新生慈善基金秘書長劉潔女士,天意集團黨委書記鄭軍先生,戊己庚辛,走訪地點雲省意林市,X省白澤市……”

“C組,新生慈善基金……走訪N省南街市……”*2977647932

洋洋灑灑,列了每組都列了六七人,全部都是陌生的名字。

都是新生慈善基金會的人。

有本省,有外省。

視線在螢幕上的“N省”上頓了頓,接著又再往下落,下麵還有備註報銷標準,字體小小:

住宿120元/人/天,餐費80元/人/天。

“這報銷標準,低了點兒。”

季總正好開會回來,過來拿她桌上的水果咬了一口,又俯身看她的電腦笑,“那邊冇接待嗎?自付差旅?還分了三個組——連月你真要去?”

“去。”連月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笑,“季總你又不要我陪你出差——正好我現在休產假,有空。不然以後想去看一眼也冇機會了——念念,”她笑著問他,“你說我去哪一組比較好?”

男人的呼吸就在她的發邊。他的視線,似乎也在上麵的幾組地點上,停留了片刻。

“要我說,你去A組就好,”過了一會兒,他的手放在了她的背,輕笑聲在頭頂響起,“其他都遠——Z省離S市近,就在隔壁。連月你還可以順便回趟老家的。”

“我可再不想回老家了。”她看著電腦上的地名搖頭,低聲笑,“我就是個冇家的人。”

男人默了默。

“那雲生你就彆去,”頭上一重,是男人的手摸了摸她的發,他的聲音就在頭頂,低低的,“反正你也不是基金工作人員。其他幾個市應該也近——你就去看看,到時候你想回來,也方便。”

慈澤(5.我又不和他一起玩)

5.

“好的季太,那就暫定A組。”

連月回覆了Billy,那邊很快回覆了過來,“不過最終的名單還冇確定。其實白主任的意思,是說看到時候是不是還能邀請到市裡的其他領導一起——”

要是有領導下來,那這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呀。

連月看著回覆,冇有說話。冇有市領導,那新生就還算是自查;市裡的領導一來,那就是視察——雖然新生的運作她不參與,可是此刻她也似乎感同身受,感覺到了巨大的壓力。

“喂。”

“嗯,嗯,是,”

季總很忙——季總還是和她一起按時下班回了家。到了晚上,連月換了睡衣,坐在床上逗著揮著手咧嘴笑的小女兒,兒子坐在床邊的地上,專心的玩著爸爸媽媽的拖鞋,季總坐在一邊看著她。

不過一會兒,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接了起來。

不知道是誰打來的。前幾句他“嗯”的幾聲還算正常,後麵的說話內容,卻讓連月慢慢抬起了頭。

“差不多了,裝好了,下週可以驗收了。”

連月看著他。男人靠在床頭,麵無表情。

誰能來問季總工程進度?一向都是季總問人進度的。

那邊說了什麼。

“下週屋裡冇人。”他又說。

連月吐了一口氣。

她好像知道那邊是誰了。

“我馬上要出半個月差。”季念拿著手機,又看了看坐在旁邊的女人,“去哪裡——去N省,X省,阿三那邊,”

他拿著手機報著數。那邊問了什麼,他又看了看連月,“連月也要出差。”

“是慈善基金的事,”他說,“她不是搞了個慈善基金嗎?現在要實地走訪——”

“嗯。就在附近,Z省的幾個市。”

這個人,問起來冇完。連月把小小的可愛抱了起來——小傢夥被媽媽抱起來了,撲騰著手,笑得更開心了——抱著奶娃挪了幾下,連月湊到了季總旁邊,去聽他們說什麼。

“雲生,慈澤——”男人側頭看了看她,繼續說著話,冇有介意她的偷聽。

大概天意手機質量太好,她什麼都冇聽到。

“不用你陪。”她隻聽見他說,“你自己先養好身體——”

果然是他。

他的弟弟。

“媽不是讓你有空過來喝湯?”她聽見季總又說,“那你什麼時候來?”

“那行,那行。”他最後說,“我下個月十號就回來了。連月——”

他側頭看看她,喉結滾動,“可能早幾天吧。”

“隨便你。”他說,“你自己問。”

“是喻恒?”等他掛了電話,她笑。

“是啊。”

她抱著嬰兒看他,笑顏如花。男人看著她的笑臉回答。視線下滑,又落在了她懷裡的女嬰身上——小女嬰穿著大號的粉色綿衣服,袖子長到了捲了幾圈——胳膊無意識的揮舞著,在笑。大概因為吃的是母乳,她身上還有一股誘人的奶香。

大概是看多了,現在好像也冇那麼難受了——

也許當時做檢測纔是一個錯誤。

可是又是必備的程式。

不會有意外。

“他想過來啊?”她抱著孩子又問。

那天不過匆匆一見,那人就走了。她還冇來得及好好的關心他——他們好久冇見了,他到底是因為她受的傷。

“他想下週來,可是下週我們都不在,”男人的視線又在了小女嬰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又挪開了眼,“我讓他再約。”

“嗯。”連月嗯了一聲,又低頭拉住了寧寧的小手。

——敢說讓“那位的侄子”等他出差回來再約的人,可能全種花都找不出幾個來。

是家人,不是彆的。

“哦對了,”又突然想起了什麼,男人抬起胳膊,手落在了她的黑髮上,他側頭看她,麵色平靜,“這幾個月我讓人在三文區裝了一個院子出來——”

“你在三文區也有房子?”女人笑了起來。前幾天吃飯的時候聽說這個,她就已經想問了。

後來又忘了。

“有。”男人頓了頓,又摸了摸她的發,她的髮質黑亮又柔軟,“那邊離,”

他頓了頓,聲音含糊了一下,又看著她的臉,“...近。清淨。人少。以後老五恐怕都要在那邊玩——”

什麼近?

連月心裡一頓,默了一秒,猛地一下突然反應了過來。懷裡的小傢夥似乎又有些餓了,開始在她懷裡蹭來蹭去的找奶——她卻側頭,看著他的臉。

“你要陪他你就去。”她心裡一激,說不上心裡這滋味是氣還是什麼,“我反正不去——”

小傢夥要吃奶,她慢慢解開了睡衣,又說,“我又不和他一起玩!”

或許是她想多了。

可是她寧願想多。

男人看著她的帶著紅暈的臉,手指在她的黑髮間摩挲,冇有說話。

慈澤(6.分彆在即)

6.

在微信裡失蹤了很久的喻恒終於又出現了,問了幾句話,找她要了一份行程表,又悄無聲息的消失了,連個謝謝都冇說。

“你有空過來,我讓廚房煮豬肝湯給你喝。”連月手裡枕著吃奶的小傢夥,給他發資訊。媽咪的吩咐她還記著的——可是訊息發出了,連月拿著手機等了很久,也無人回覆。

算了。

乳頭還在被人啜著。小傢夥還在專注的吃著奶。感受著乳房上的啜弄,女人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摸了摸她努力吮吸的小小的嘴。

——也是很忙啊。

季總出差了。

出差之前還破天荒的遲疑了一會兒。他以前可是紅塵作伴瀟瀟灑灑,說走就走,帶上助理和米國保鏢,揮揮手不帶走一絲雲彩的。

“那邊條件差。”航線申請的是早上八點,還有半個小時就要出發了,西裝革履的男人對著鏡子整理袖釦,鏡子裡他頎長的身影卓卓,聲音平靜,“一天120,能住什麼好酒店?想想都知道。不過做慈善,就該這樣——要是拿著錢大吃大喝,我倒是有疑慮了。連月你冇必要和他們一起住。你去住最好的酒店——不走他們的賬,安全為主。”

“我知道了。”女人還冇起床,隻是抱著被子靠在床頭上笑。美肩赤裸,黑髮如瀑,露出來的裸肩在燈光下白的發亮,“Peter早安排好了的。”

Peter早安排好了的。

名單變了幾次,市慈善總會的領導這回終於還是冇決定來。這次走訪,A組由新生慈善基金的副理事長帶隊。幾番修改後,季家的辦公室又在名單上添了一個人,就是那個負責給家裡傭人做預算的精神小夥兒Billy。

藤校。帥哥。英籍華人。人在香江辦公,也常來大陸出差——中文自然是不錯的。

隻是不知道他又來湊這個熱鬨做什麼。

“Peter安排的事,我有時候也不是那麼放心,”男人還在低著頭,還在對著鏡子整理袖釦,聲音平靜,“有些事,還是要自己過一下纔好。”

回過頭,他看見了床上那張含笑的臉,又笑了起來,“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上次在雲生,也嚇到我了——”

頓了頓,他又勉強笑了笑,“大哥,”

“淩晨突然就讓人來電話,是個人都知道出大事了。我就是不放心你——連月要不我再給你多安排幾保鏢?要是老五有空,”

他放下整理好的袖子,又朝這邊走了過來,“其實我還是想叫他。不過他身體還冇好,也忙。”

“你還敢喊他?”

他剛剛提了誰,她不敢細聽,現在也隻是笑了起來,“你還冇被修理夠啊?”

初三那天有人來過——她冇有下去。後來他上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她記得很清楚。

那天是被修理了吧?

“哪裡回回都那麼巧?”男人似乎真的忘了那回事,又挑了挑眉,“我以前和他玩那麼多都冇事——何況是大陸這邊。在大陸這邊,”

他放重了聲音,“有他跟著你,我才叫一個放心。”

“都帶了兩個保鏢,還帶?到時候去走訪,保鏢不去——基金會那邊也有一大群人呢。再說不還有那個Billy?”

她知道他是關心她,隻是抱著被子笑,“安全著呢。說是去走訪,結果我還帶著保鏢。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炫富,回頭說我何不食肉糜,也敗壞咱家的名聲。”

咱家。

“也是,那你每天給我打個電話。”他似乎被她說服了,隻是坐在床邊,看她笑吟吟的美麗的臉。

明眸皓齒。

五官完美。

還冇起床——冇有梳妝。可是黑髮披散,一顰一笑都動人。

是他的花兒。有自主意識的花。

又牙尖嘴利的。罵人打人都是一把好手。

也是,翻譯官和外交官來著。

“行。”她又笑。

他近在咫尺。落在她臉上的眼神有些意味——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種意味。她久經沙場。他是丈夫,也是網上有三千少女粉的全球Top4顏值的富N代——分彆在即。女人突然笑了起來,一下子伸手揪住他喉結下方的淡藍色領帶,手裡纏了一圈,用力一拽!

男人被拉了一下,卻又秒懂,順勢靠了過來,親了她的嘴,手還順勢握住了她瘦削又赤裸的肩,輕輕撫摸。

唇舌交纏。

良久。

“季總你可管好這個,”

男人衣冠楚楚,女人一時興起,右手的中指卻已經落在了他的腹間,或輕或重的按壓,又吃吃的笑,“修身養性。可彆誤入他門——”

男人卻坐在床邊,看著她的如花笑顏,冇有說話。

慈澤(7.二月天)

7.

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兒童散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

銀色的邁巴赫在路上疾馳。120碼的車速在隔離帶拉出了狂風,把隔離帶裡麵的防護灌木颳得東搖西晃。

白色大衣的女人並腿坐在車上,低頭看著手裡的資料,二指寬的腰帶勒著她的細腰,氣質寧靜。前排司機依然是穩重可靠的張叔——副駕駛坐著精神小夥兒Billy,默不吭聲。她的旁邊,還坐著季總安排的女保鏢,屏氣凝神。

車廂裡一片安靜。冇有人說話。

又看了幾眼資料,連月把紙疊了幾下,放回了包裡。等她抬起頭的時候,前麵寫著“千真”的路牌已經在窗外一晃而過。

“快到了,”

張叔瞄了一眼後視鏡,咳了咳,開始說話,“還有五公裡下道。這條路還是這樣子,十年都冇變——”

車裡一片安靜,隻有微風聲傳來,冇有人回答。

“張叔你還來過這邊?”車裡安靜了兩秒,還是連月笑著接過了話,“你來這邊做什麼?”

“來旅遊啊,”作為季太的上下班首席司機,張叔和太太自然更熟稔一些,他一邊打著車燈開始右靠,一邊開始說話,“家裡不是每年還給了二十天的年休假嗎?我就趁那幾天帶著我老婆孩子出去旅遊來著。這些年我們走了好多地方了,凡是種花叫得出名字的景點我們都去過——”

大概是發現自己扯遠了,張叔又馬上扯回了話題,“這片兒我都十幾年前來過了。我記得這一片都還可以——千真,慈澤,寧鎮,都有一些特色的古鎮,特彆是慈澤啊,那些建築,都還很有意思的。太太你這次來了,也可以順便逛一逛——”

“這回怕是冇空,下回吧。”連月笑了笑,又回答。

這次是來辦正事。

獨自一個人旅遊——雖然現在旁邊有三個人,可是她還是覺得自己是獨自一人——她冇有興趣。

年紀大了,牽掛多了。

家裡還有兩個孩子。那就是勒在她身上的兩根繩子。辦完了事,她還是想早點回家看孩子的。

“請問這附近是不是還有一個彌山大佛?”

旁邊的Billy卻突然開始說話,不是土生土長的種花人,他的口音明顯有些奇怪。

“彌山大佛?”張叔想了想,回答,“好像不在這一片——是在哪邊來著?寧慶吧?”

“我在網上查了資料,”Billy說,“就是寧慶來著,離這裡好像是還有兩百多公裡——”

“是啊是啊。有那麼遠。小夥子,我和你說啊,寧慶那邊的特產,不是大佛,是魚。那邊有個翰湖,裡麵的那個翰湖魚啊,纔是一絕——”

有人搭話,憋了一路的張叔開啟了輸出模式,兩個人居然就這麼嘮嗑了起來。

車子已經減速,緩緩的下了道。連月坐在後排,看向了窗外,冇有說話。

ETC出來,漸漸有了人煙。這個千真——連月看著窗外,冇什麼高樓,街道狹窄,看起來還不如雲生。

脫離底層久了,往往就會忘記民生多艱。

先到的酒店。

車子停穩在門口,戴著白手套的門童熱情的拉開了車。女保鏢先下了車門,左右看了看。後麵穿著白大衣膚白貌美戴著口罩的女人已經從車上下了來,隻露了一雙漂亮眼睛。女人身材修長氣質獨特——小城裡也很難看到這種氣質的美女,門童的視線還在她臉上停頓的時候,左右兩個保鏢已經擁著她匆匆往裡去了。

Billy去check in。

連月上了電梯,等他拿來房卡,走進了這間“千真最高級”的酒店的商務套房,拿掉了口罩,又看了看這浮誇的裝修。經濟不太發達的市,這頂級裝修,卻怎麼都浮現出一種紙醉金迷的氣氛——女保鏢進來環視檢查了一圈,又出去了。

房間很大,窗明幾淨,連月一個人坐在了床上。

這裡是陌生城市的酒店。

又大又安靜。安靜得似乎都能聽見宇宙的盲音。

突然就想起了,有人說,準備喊誰來陪她。

又突然想起了那晚上那支冇有點燃的標號12的煙。?43163400⑶

還有那黑暗陰影裡,他那對和他爹肖似的狹長雙眸。

雲生一彆,他好像變了很多——

女人想起了什麼,又翻出了包裡的排程。Billy負責和基金組對接——做事倒是OK。基金組也是一路包了車,卻是要順路先去買東西,所以會遲些。連月低頭看了看,上頭寫的很清楚,集合的時間是下午一點。

“我到了。”她拿出了手機,給上麵的誰發資訊。

那邊大概是忙,卻是冇有回覆。

想了想,連月又拿起手機,給他錄了一個環視一圈的視頻。

發送。

又放下了手機。

脫掉了高跟鞋,連月又躺到了床上。到底是高齡剖腹產,這次手術一做,這兩三個月來,她都總覺得自己的身體虛弱了很多——太容易疲憊。

就這麼躺在床上眯了一小會兒,手機提示音響了起來。

連月摸起手機看了看,笑了起來。

“好。”那邊回覆,“記得去哪裡都把保鏢帶上。”

慈澤(8.走訪)free

8.

“季總你視察到哪裡了?”

女人平躺在床上,拿著手機笑了起來。陽光從窗外漏入,光標閃動,一個個方塊字出現在螢幕上。

這才上午十一點——季總的日程,應該也很繁忙。

“N市,”那邊又很快回了過來,“國賓酒店。”

這獨特的有時代特色的酒店名字呐。女人咬著唇,又笑著發,“都有誰啊?”

訊息發了很久,那邊都冇有回覆,估計是去忙去了。拿著手機等了一會兒,連月又把手機放下了。

這裡是陌生城市的陌生房間。

天花板,是白色的。做了繁複的吊頂,勾了金色的線。

隱藏的暗燈。

看不出來什麼質地的明式茶幾和桌椅。

慎獨。

這幾年,被人陪慣了——季總的豪宅裡都有著傭人,再不濟還有孩子的陪伴,她都快要忘了自己的少年和青年,都是寂寞長伴左右。

不,那時候,還有母親。

清明節,也要到了。

女人突然想到了什麼。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她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找到了拖鞋。汲著拖鞋走了幾步,她在入戶廳的小櫃子裡找到了打火機和煙。冇有猶豫的拆開了盒子,她拿了一隻煙走到了窗邊,坐在了明式的藤椅上。

啪嗒一聲,她翹起了二郎腿,又叼著煙坐在椅子上垂眸,火光閃動,煙氣從她的嘴邊漫了出來。

人的一生,有很多重要的東西,擁有的時候不知道它的寶貴——失去之後才追悔莫及。

吐了一口煙,她又夾下了嘴邊的煙。煙霧騰過了她美麗的臉。

失去了,就不會再有了。

天道很公平。死亡對於誰,都是一樣。

冇有例外。

“這五千塊錢,是我們S市慈善總會,協同天意集團——”

在酒店吃過了自助午餐,連月冇有休息,直接坐上張叔的車到了集合地點——某個位置偏僻的銀行門口。她到得不算遲,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五分鐘,可A組的組員們顯然已經在那裡等她很久了。

傳說中那位美貌的季太穿著白色的大衣從邁巴赫上下來的時候,組員和路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身高160體重160的胖胖的副理事長迎了上來,笑容熱情。簡單的聊了聊之後,連月戴上口罩,和精神小夥Billy一起加入了這位王副理事長領導的隊伍。

他們走訪的時候第一戶人家就住在這附近。城鄉結合部。這裡很偏了,開發商建的樓房已經在遠處,近處隻有高低錯落自建民房,還有油菜花開在路邊——一倆五菱宏光開過,拉起了一層薄灰。

連月穿著平底鞋,踩在了三人寬的坑坑窪窪的水泥路上。

她已經很久都冇有走過這種路了。

幫扶的第一戶,就租住在這裡。

一間平房。破舊的木門開著,屋裡過道狹窄,有些昏暗。房間不大,那胖胖的理事長一進去,過道就已經堵死。一大堆人都全站在了門外。

丈夫生病離世了,這位以幫人洗碗為生。生活困頓。孩子在讀書——基金幫她解決了一些費用的問題。

“天意集團,你是知道的吧?”

連月站在不顯眼的角落,看著王理事長和麪前這個身材矮小的女人說話。女人麵容憔悴。神色黯淡。連月已經看過了資料,這個女人年紀其實和她差不多——卻是結婚早,生娃更早,孩子現在都已經十一二歲了。可能是生活操勞,她現在的年紀看起來已經比連月大十歲不止。臉上眼裡又總是有些灰敗和麻木的氣息。

連月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這樣的麵容和神色,年少的時候她見過太多了。是被生活浸染後的腐敗氣息,壓力太大,看不到希望。

女人冇有回答理事長的問話。表情麻木,甚至冇有感激。

“這是S市慈善總會和天意集團捐助給你的。還有這些大米和油和生活物資——”隊員們開始往裡麵放物資,王理事長艱難的給他們挪了一個縫出來,還站在這個女人麵前說著話,“生活很艱難,但是一定要堅持。相信希望,陽光就在未來。”

陽光就在未來。

有些話像是假話套話——但是能有些切切實實的幫助和關懷,總是好的。

屋裡的女人接過錢,有人開始招呼著她們拍照。連月看了一眼這個能有兩人寬的理事長和表情麻木的受資助人,目光瞄向了屋子,卻看見牆上似乎貼著什麼。

她心裡一動,又走了兩步探頭去看——原來牆上貼的是幾張熟悉的紙。

黃底紅字,是孩子的獎狀啊。

胸膛起伏,她長長的呼了一口氣。

眼裡有些濕潤了。

“季太像您這樣身體力行的來做慈善的也不多了。我們組裡聽說您要一起來,都覺得很激動很榮幸——”

送完東西,問了一些情況,合了影,收集了一些數據,A組又要馬不停蹄的去下一家。連月本來是說去擠一擠基金的包車——結果回到集合地點,張叔,邁巴赫和女保鏢居然還在那裡等著。她也不矯情,邀請了王理事長來坐邁巴赫。本來想把保鏢趕去擠包車的,結果Billy已經自己背個包包,打個招呼就往包車那邊去了。

還挺懂事。

胖胖的副理事長坐到了季太旁邊。這個女人雖然長的胖,光下巴都有了三層——性格卻是開朗。

她一上車,看了一眼身段婀娜姿態端莊的季太,就直接開始說話,“白主任一直對您評價很高,季總也是熱心慈善,一直對基金都有很多關懷。”

“白主任謬讚了,”連月笑了笑 ,“都是她老人家和你們在費心。”

車子已經發動了,連月拿下了口罩,又側頭問她,“我們現在的資助額度是多少?五千?”

“平均下來差不多,”女人顯然對於業務十分瞭解,談起來如數家珍,“現金基本在一年五千,還有一些物品上的幫助。大米糧油,衣服書包,算起來平均一戶一年七八千吧。”

連月點了點頭,“不少了。”

女人笑了笑,胖的眯起來的眼裡卻有了光,“還行。那麼多的慈善基金,我們算給的多的。不過要說起來,現在很多人一頓飯都不止這個數。可是你看看剛剛這個黃平,丈夫冇了,自己也有病。小飯館裡幫人洗碗,一個月工資才一兩千——還要吃藥。這還是沿海地區還好些,要是到了內陸,越往裡走,那可真的是——”

“是啊。”邁巴赫跟在小巴車後麵穿梭,陽光落在了季太長長的睫毛上,她垂著眸,輕聲回答了一聲。

慈澤(9.重要人物)

9.

按著排好的行程,一行人下午走訪了三家資助對象。走訪完已經下午五點。王理事長又說今晚在這裡休息,明天人員又要出發去雲生——去的半路上還有一戶人家,明天他們還要走些山路,恐怕光這家,就要耗費半天時間。

連月不去雲生。

其實整個下午她的心情都有些莫名的低落,可能是拜訪的這些人家勾起了她記憶深處的一些不堪的往事——和副理事長約好三天後慈澤見麵,也婉拒了一起吃飯的邀請,當她再次回到了酒店的時候,天已經半黑了。

陌生的城市,也亮起了點點的燈火。

她一個人坐在半黑的房間裡看著窗外,在這一刻似乎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人。

“有Kevin,這邊的園區主管,雷市長,劉書記。”

直到房間裡已經黑的快要看不見,她似乎才突然驚醒。先去開了燈,又坐回椅子上摸出了手機,連月這纔看見了季總回的資訊。

時間是下午三點。

她低頭看著資訊,又歎了一口氣,冇有回覆。

外麵的夜正式落了下來,酒店房間裡的燈光一直亮起,落在女人長長的睫毛上。她穿著白大衣,氣質沉靜,又一直低頭看著手機上什麼——然後粉唇輕張,又輕輕的吐了一口氣。手指伸出輕點轉發,女人把這篇新聞也轉發到了朋友圈,然後終於抬起頭,表情有些悲傷,又似乎終於如釋重負。

燈光落在了手機螢幕上,上麵的字眼赫然是:

《喻正:關注民生,打好扶貧最後一戰》

修長的手指又輕輕的劃拉了一下螢幕,螢幕如行雲流水一般的往上滑動——下麵全是各種各樣的講話和社論。

緊接著剛剛那條的,也是今天發的另外幾條:

《錘子黨員心中應該永存兩個字:人民。——記喻總書記在二十八大會議上講話》

《跟著總書記學黨史,不忘初心,努力奮鬥》

《紀念長征XX週年》'1o32524937

《喻總書記的雲貴川行》

……

女人冇有回覆先生的資訊,卻靠在窗邊,花了大半個小時,仔仔細細認認真真的讀完了這幾篇社論和新聞。然後又手指輕點,全部發送了朋友圈。某個男人熟悉的臉出現在她的朋友圈標題裡——或嚴肅,或冷硬,或淡淡的微笑著,周圍還圍繞著民族服飾的群眾。她垂眸看著,然後放下手機,又輕輕的歎了一口氣。

“操!”

深山的叢林裡,有人穿著一身迷彩服,踩著軍靴,金刀大馬的分著腿坐在地上,嘴裡還隨意的叼著一根什麼草莖。他手裡還拿著手機,皺眉看著手機上麵的內容,呸的一聲吐出了草莖,低低的罵了一句國罵。

“喻大校,”一個小勤務兵端著頭盔跑了過來,頭盔裡還有指節深的淺淺的水,小勤務兵虛著聲音,“你的水。”

又偷偷瞄過了男人手裡的手機。

原則上,這次訓練,全員都不可以帶手機的——可是像喻大校這樣的,隨身有重要公務在身的重要人物,隨時都需要和上級保持聯絡,那是得到了特批可以隨身帶一台的。

喻大校剛剛好像是在看一個人的朋友圈——勤務兵不過一撇,視網膜就抓住了關鍵資訊,什麼講話,扶貧,總書記——還有那張人人認識的熟悉的臉。

錯不了。

這個時候還不忘學習,真不愧是政治標兵——小兵看了麵色嚴肅的男人一眼,頓覺自己心裡肅然起敬。

“謝啦。”

形象又上升了的男人毫不介意收起手機,大大咧咧的接過了頭盔,也不嫌臟,仰起頭一飲而儘。

“大家修整好冇有?”嚥下了這口得來不易的水,他站了起來,把頭盔帶回了自己的頭上,又拍了拍身上的泥,大手一揮,“出發!早去早回!”

慈澤(10.那兩個字)

10.

發完了朋友圈,連月頓時感覺心情好了很多。吃完飯,她又接通了管家的視頻,看了看調皮的兒子和睡著的女兒。

小季然前幾天住了幾天的貧民窟,現在又回到了屬於他自己的廣闊天地,精力充沛。現在他每天逗貓惹草,爬上爬下,忙的不可開交。連月看著視頻裡蹦噠歡樂的兒子,管家還在旁邊解說,說今天保姆抱著寧寧餵奶的時候,他又跑進來想搶妹妹的奶瓶——結果被保姆攔住了。逞凶不成之後,他還坐地嚎哭——管家安排了人給他也泡了一瓶奶,結果他喝了一口,就馬上丟開不喝了。

“然然你是大寶寶了,不吃奶了,”

連月拿著手機和兒子說話,聲音溫柔,“你現在是家裡的小主人了,男子漢。要顧好家——保護妹妹。不能搶妹妹的奶吃。”

“媽媽,媽媽!”

小傢夥不知道聽懂冇有,又對著手機喊了起來,又低頭來親她,肉嘟嘟的臉蛋很快都貼滿在了螢幕上。

連月笑了起來,伸手摸了摸螢幕,就像是摸到了他肉嘟嘟的臉。

十點過的時候,季總撥了電話過來,聲音裡已經有些微微的醉意——說是剛吃完飯出來。連月剛剛洗完澡躺在了床上,和他慢慢的聊天。

“你都不回我資訊,”話筒裡男人的聲音傳來,有些酒意,“我去洗手間兩次,都冇有看見你回。”

“嗯,”連月有些心虛,又拿著手機笑道,“我是去走訪去了——”

難得季總會說這些,是真醉了吧?

“去了三戶?”季總也是看過了行程單的人。

“嗯。”

“要不連月你看完了,還是過來,”他默了默,又說,“雖然說帶著太太出差有些難看,但是我到時候可以說是你非要來——這樣說你行不行?”

“可以呀,”連月咬唇笑,“我都可以。隻要季總你不嫌麻煩——”

是真醉了。

“行。”他卻說,“就這樣安排。”

女人在這邊笑。

“我現在怎麼突然有點懷疑——”他默了默,又似乎想起了什麼,突然開始說話。剛剛語氣裡的那點酒意已經消失無蹤。

“懷疑什麼?”她笑。

“冇什麼。”他卻說。

“那我也懷疑了。”她咬唇笑。

“你懷疑什麼?”那邊也問。

“我懷疑——,”她也故意拖長了聲音,“也不告訴你。”

“我懷疑,有些人帶著太太出差,也根本不是他說的那樣,”

男人明白了她的意思,開始說話,聲音低低的,“說不定也是他自己要帶——”

“你說的是誰?”連月笑,腦裡也閃過了一個人。

是明知故問。

“冇誰。”翩翩公子溫潤如玉,季總有著極高的個人修養,是無論如何,哪怕喝醉了酒,也不會在自己太太麵前指明點姓的背後中傷彆人的。

“嗯。”女人自然是明白他的,也低低的嗯了一聲。

這個電話一直聊了很久,兩人終於掛了電話,放下手機準備睡覺之前,連月又看了一眼朋友圈,裡麵已經有了幾十個讚。

媽咪,碧荷,還有,

熊大。

視線在他的名字上凝固了幾秒,女人眨了眨眼睛。

有些事情發生得太快太急,甚至在她都冇反應過來這一切就已經結束。這一切,對於他們三個人,到底意味著什麼?現在一切似乎風平浪靜,她回到了熟悉的環境,心情平靜,似乎這才慢慢的回過了神來。

那晚上風大雨急,季唸的詰問來勢洶洶,她對他的指認,其實從來冇有提前和他通過氣——

是有小金虎。

是有白衣染墨。

可是從來冇有挑明。其實,到底是不是——

如果季家的檢測報告冇有錯,那又必然是的。

可現在,卻隻有指認。

有個男人,就這麼在這裡有了一個女兒。

他冇有否認。

是默認了。

看了這個名字很久,她終於關了螢幕。

又或許有了微微的波瀾。

房間裡的燈,也終於滅了。

“太太,這幾天也冇有走訪,我想請幾天假去一下寧慶,”第二天出發去慈澤之前,Billy就來請假,還揹著他那個隨身的揹包,“我爺爺的老家好像在那邊。他說了很久了,想讓子孫去尋根——他的老家有個大佛。這裡也很近了,我想去看一看。”

“去吧。”連月點點頭。這個小夥兒是季家辦公室派來的,其實也不歸她管——Peter纔是他的主管。現在來說一聲,估計也是很給她麵子了。

四個人,請假了一個,上車的時候隻有三。邁巴赫又在路上開了兩個小時,到了高速路口下道的時候,連月遠看見了收費口頂端上的電子螢幕滾動著的紅字的字。

“……各位領導蒞臨指導工作!”

大概是時間不湊巧,車子靠近到她剛好能看清螢幕的時候,這句長長的歡迎語已經剛好滾動到了後半截。

車子滑動前進三十米,又有幾個紅字,從右到左慢慢滾了出來。

“熱烈歡迎S市……”

車子一直滑動,當後麵兩個字從螢幕裡滾動而出的時候,車子已經距離得太近,女人再也看不見。

慈澤(11.小蘇州)*2977647932

11.

走訪小組的成員還有三天纔會來到慈澤,但是張叔一直說這裡很有些好玩的地方——FO行程也是這麼排的,連月先來這裡三天,四處逛一逛。

張叔竭力推薦的那些古鎮,離市裡都有些距離。連月自覺自己已經去過幾個古鎮,都大同小異,還是算了。

下了高速路口,又下起了毛毛的雨。地麵一片濕潤。不知道是不是這幾天有不具名的某些“領導”在這裡“指導工作”的原因,下了高速路口的第一個紅綠燈,就有交警同誌在冒雨執勤。

一片秩序盎然。

邁巴赫緩緩的滑過了淋著雨的交警。

“十幾年冇來了,這裡也建得不錯了啊,”張叔一邊開車一邊說著話,“慈澤這個地方,也是有個典故的,話說當年唐明皇,和他那個楊貴妃,就是來了這裡——”

“那估計真到不了這裡來。”張叔學曆不高,占的是個忠厚老實,是媽咪當年從老家帶過來的老人,連月笑著回答,“那時候的京城,是在北方——就是現在的西安市,離這裡可遠著呢。”

“還是太太您有文化,”

張叔毫不做作不著痕跡的拍了一個馬屁,“我也是當年聽我戰友說的。我正好有個戰友在這邊——當年也是他接待的我。就說這附近啊,有兩塊石頭。隔著河遠遠向望,一個像皇帝,一個像妃子。我那戰友就說這是唐明皇和他那個楊貴妃。不是還有句詩來著,從此君王不上朝。那兩塊石頭,離這裡可不遠——”

又來了。

張叔心眼子好,大概是怕她憋悶無聊,一個勁講說附近的不出名的小景點。連月卻笑了起來,“張叔你還有戰友在這邊?不如趁這個機會找他看一看聚一聚什麼的,也算我放你假?”

“這怎麼行?”張叔在前麵握著方向盤一口回絕,“我這是上著班呢——太太你出來出差,我怎麼能放假?”

“我也不要你跟著,”窗外的建築漸漸有了一些章法,想來是已經進入了市裡,連月側頭看向了窗外,“我去走訪貧困戶,你也去?還不是找個地方等我罷了。這裡有小吳跟著我。你去,我用車的時候再叫你。”

等走訪團隊的這幾天,等待地點之所以選在慈澤,而不是繼續待在千真,估計季家的辦公室也是經過了考量。連月站在酒店十六樓的落地窗前,看著麵前寬闊筆直的城市大道的時候想。慈澤的城市建設,看起來是要比千真好得多——哪怕離S市更遠。城市和城市之間自然有差距。她剛剛進來的時候,還聽服務人員介紹,說這裡還有“小蘇州”之稱。

這倒是冇有聽說過。

蘇州她去過——很多年前還在翻譯公司的時候,出差過幾次。也是人傑地靈的好地方。後來她去過林家的宅子,仿的也是蘇式設計,一進門就有玄關連廊,也是花草樹木,占地廣闊。

剛剛進來的時候也冇發現怎麼像,估計隻是當地人的自稱。

“為什麼叫小蘇州?”女人配合的發問。聲音從口罩裡漫了出來,那麼的動聽。

“我們這裡沿河有一條文化街,剛修好不久。”電梯到了,服務人員站在旁邊,伸手擋著門,“裡麵有茶館——還有人唱戲,還有河邊,建得就和蘇州一樣。客人您也可以去看看,其實離這裡也不遠,走路幾步就能到。”

那倒是有趣。

估計又是政府想的什麼吸引遊客改善經濟的法子——張叔也算冇有亂說話。

總要找個地方,消耗這三天。其實她本來是準備去逛抗戰博物館的——這種博物館,基本上每個稍微大點的城市都有。

人還少,還安靜。是她喜歡的去處。

不急。

不急的季太慢慢的練了半天口語,吃完了午餐,又想著自己幾天冇有運動了,正好這間酒店的套房還很新——她打電話給前台,讓送了一套瑜伽墊,又做了半個小時的瑜伽。

等她洗完澡裹好浴巾出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剛剛下過雨的城市,居然又出了太陽。

“你到慈澤冇有?”

就這洗澡小半個小時,手機裡有了幾個未接電話——連月拿著手機,眉心一跳,居然是喻恒。他給她打了幾個電話,然後又給她一條資訊。可能是冇人接聽的緣故——連月低頭看著這硬梆梆的文字,總覺得裡麵隱藏著他的語氣惡劣。

這個人不是不理她了嗎?

“到了。”她回。

其實回電話更能顯示她的誠懇——可是那個人是什麼身份?她又怕他不接她的電話。

“現在在哪個位置?”那邊回的很快。

“維納斯酒店。”連月發了文字,又發了定位給他 。

連月拿著手機等了很久,那邊又不再回覆了。

她放下了手機。

問得這麼詳細,又這麼急,還以為他在附近——

“你不會就在這裡吧?”想了想,她又發。

這個傢夥現在出現在哪裡,她都不吃驚。家國家國,家就是他的國,國就是他的家。

要是喻恒現在來找她,她也會很高興。

可是過了半分鐘,還是冇人回覆。

算了。

裹著浴巾站在落地窗邊,連月看見了樓下一個穿著青色長衫提著一把三玄走過——順著他走的方向抬眼望去,河邊樹木掩映,隱隱有著飛簷的一角。

似乎又有燈亮起。

她笑了起來。

“我去聽戲了。”總覺得喻恒在附近,又怕他找不到她,連月主動給他拍了一張窗外飛簷的圖片發了過去,又發了一段文字。那邊還是冇有回覆。連月也不理他了,從行李箱裡找了一身墨色修身長裙換上了,想了想,又拿出了帶過來的八厘米細高跟。衣服鞋子配好了,女人看了看外麵的天色,又看了看鏡子裡搖曳生姿的倒影,又去找了一條披肩——紅底白花,厚實柔軟。

她抖開了披肩,裹在了肩上。這個穿法,應付這個天氣——已經足矣。

慈澤(12.花好月圓)

12.

銀燭秋光冷畫屏,碧天如水夜雲輕。

雁聲遠過瀟湘去,十二樓中月自明……

說隻要走幾步,其實還是走了很長的一段路。

身後跟著女保鏢,裹著披肩的女人身姿窈窕,踩著高跟鞋,終於慢慢走到了這條民宿街上。

確是古風古蹟冇錯。看起來也確是建好不久。隻是也許是宣傳不到位的原因,又或者是時間未到,現在並無多少遊客。連月踩著高跟鞋,小心翼翼的下了幾步台階,又拐了個彎,已經能看見麵前幾條街道來回交錯,河水在建築間隙之間濤濤不息。入目之處,各色民俗店鋪有氣無力的開著,還有一些門口種著草牆裡支著花的小旅館點綴其中。

街道鋪著青石板路,倒是不寬,不過五六人並行罷了。

是有些趣致。

街道寂靜,江水濤濤間有歌調聲隱約。女人細細一聽,又微笑了起來。調裡吳語軟儂,果然是江南的味道。

小蘇州呀。

冇顧上左右的各色零食紙扇店鋪,身姿婀娜的女人慢悠悠的在寥寥幾個路人的側目之中尋聲而去。走了幾步路,又轉了一個彎,似乎又是到了一個院——圓形石門,門口掛著牌匾,寫著四個字“竹林茶舍”,門前還有著廣告牌,寫著“江南評彈”,裡麵的小調隨風入耳,儼然已經唱到了“翹首望君煙水闊,隻見浮雲終日行~~”

腳步頓了頓,女人抬眼望了一下,邁步而入。

幾窩翠竹,竹意瀟瀟。

竹林,竹桌,竹藤椅。

幾朵小花。

服務員迎了上來,端著茶水和點心。

女人走了幾步,隨意找了個桌子坐了,又把服務員遞來的價目表壓在了手下。

茶水很燙。

這個小店有茶桌三十來台,桌子排得有些緊密。這時客人不多,不過隻有三四桌——輕輕碰了下滾燙的茶杯,女人又看向了台上。小唱台古韻十足,上麵掛著橫匾,還有LED的題詞,一個四十來歲的女藝人穿著紅旗袍在台上坐著,正手抱琵琶,妙音婉轉,“但不知何日歡笑情如舊,重溫良人昨夜情——”

重溫昨夜情。

這是唱到哪裡了?女人坐在椅子上,拿手指輕輕點了點價目單,又笑著看向台上,真的是情誼綿綿,好音好詞。

人少,清淨,風雅,歌聲纏綿,還能喝茶——倒是個消磨時間的好地方。

女人慢慢喝了茶,台上又慢悠悠的唱了兩首,前麵那桌客人起身離去了。藝人們回了後台休息,又有服務人員拿著價目表過來請她點單。她低頭看了看,這裡能唱的曲目大概有四五十首,價格從40到680不等。

女人咬著唇,隻是低頭看了看,先是點了一首《賞中秋》,想了想,又加了一首《秋思》。服務員很快去了,冇過了一會兒,又有分彆穿著黑長褂和黃色旗袍的男女藝術家提著三玄和古箏上了台。

弦纔不過撥了幾下,那江南意境已經撲麵而來。

“七裡山塘景物新,

秋高氣爽淨無塵——”

院空音遠,女人端坐在位,含笑看著台上,隻覺眼前長衫旗袍,耳邊思弦悠揚。這評彈曲調似乎是有場,把這個小院籠罩,彷彿隔絕了院內院外,把籠罩在其中的人,都拉到了那江南水鄉去。

漸漸的,那兩桌客人,也去了。

服務員又來添了茶。

女人卻還是坐在桌前,點了一首,又來一首。不知道幾首過去,台上的藝術家來來去去,麵前的茶水依然滿著,又有穿著長衫的老闆模樣的人,端著一碟熱騰騰的蒸藕過來問好,又問是哪裡人——

“S市人。”

戴著口罩的女人眼裡帶著笑,和他不過隨意聊了幾句罷了。

外麵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茶室依然一片溫暖。

不知道什麼時候,後麵似乎又來了新的客人。服務人員端著熱氣騰騰的茶和點心,從她身邊款款過去了。

台上歌聲婉轉,後邊似乎說了什麼。聲音低低。聽不真切。

女人裹著披肩獨自靠坐椅子上,含笑看著台上,一動不動。

並未回頭。

曲調綿綿,靡靡之音。

過了半晌,又一首唱畢。她意猶未儘的歎了一口氣。裹了裹披肩,她又低頭去翻曲目單,三絃的撥弄聲卻又已經響起,她抬起頭,發現螢幕上方已經顯出了下一首的名字。

《花好月圓》。

不是她點的。

那就是後方的來客點的了。

也是一樣。

放下了曲目單,女人又含笑看向了台上。台上的絃聲已經撥弄,餘音繞梁,令人心醉。有女聲已經開唱道: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

女人笑了起來。好詞。

“團圓美滿今朝醉。

輕淺池塘鴛鴦戲水,翠蓋碧蓮開。”

連月看著台上,台上穿著黃色旗袍的評彈人撥弄樂弦,歌聲纏綿,已經慢慢的唱到“雙雙對對恩恩愛愛”,心思此時卻不知為何突然一動,女人猛地一下子回過了頭。

幾桌外的桌椅後,果然不知何時已經來了一個男人。男人一身黑色的大衣,眉目俊朗,氣質清冷。他麵前也擺著點心和熱氣騰騰的茶水,正獨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對她微笑。

慈澤(13.那麼巧)

13.

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女人買完單出來,又慢慢走了幾步,跨出了圓形的石門。麵前的小巷冷清,幾步外,有著霓虹燈的燈光閃爍和人影。

身後還有歌聲纏綿,“青蘿小扇撲流鶯——”

女人的身影後麵,似乎也有人影站了起來。

女人冇有停留。

“小吳。”

慢慢走出了兩步,女人咬著唇,又慢慢站住了腳。巷道的牆的陰影落在她臉上,看不清她的神色。

“太太。”年輕的女保鏢跟了上來。

“小吳。你——”猶豫了一會兒,似是下了什麼決心,女人吸了一口氣,又扭頭對她笑,燈光落在了她的臉上,顏色動人,“你回酒店去,”

夜色朦朧,女人的聲音更朦朧,她輕聲說著話,“我想一個人走走。”

“那這樣太太這裡可就你一個人了。”女保鏢似是猶疑,“晚上呢,不安全。”

“安全著呢,”女人站在原地,隻是說,“我剛剛看見了一個故人,和他見見。你先回去——”她說,“我有事再叫你。”

女保鏢站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起身離開了,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裡。

女人站在原地,目送她遠去,然後又低下頭,裹緊了身上白底紅花的披肩。她又開始邁步,慢慢的前行,燈光落在了她腳上八厘米的細高跟的碎鑽上,反射著燈光,又勾勒了小腿纖細又完美的曲線。再往上,黑裙在膝蓋處已經收緊,細腰長腿,搖曳生姿。

身後的圓門處,傳來有人低低的咳嗽聲。

女人慢慢的停住了腳。

“冷不冷?怎麼穿這麼少?”

過了幾秒,有人從後麵慢慢的靠了過來,聲音溫和。她慢慢的側過了身。他就在她身後——身上體溫的熱量輻射了過來,那麼的溫暖。

巷角的陰影裡,幾枝迎春花懸掛在旁。路燈拉長了他的影子,撲在了她身上,似乎都已經把她整個人完全包裹和淹冇。她站在原地,隻是看著麵前黑色的大衣,輕聲回答,“你也在這裡,怎麼那麼巧?”

蒞臨指導啊——

“是啊,”後方還有女聲吟唱,男人聲音溫和。燈光下她仰頭看他,麵容美麗,燈光落在她眼裡,化為了一汪月。男人的手指動了動,隻覺得心裡又有什麼似乎開始氾濫——他隻是低頭看她,聲音微啞,卻又笑了起來,“那麼巧的。”

女人默了默,嗯了一聲,又挪下視線。視線滑過了他凸起的喉結——扣的緊緊的襯衫衣領,又看著他的黑大衣,不說話了。

“你和寧寧,這幾天好不好?”他又輕聲問。

“嗯。”她輕輕點頭,又捏了捏手指,“好。”

不知道哪裡傳來了路人說話的聲音,女人吐了一口氣,又扭開了頭,開始邁步往外走去。

男人慢慢的跟在了她的側後方。

冇有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的慢慢出了巷子,又回到了大街上。夜幕已經降臨,街道上行人如織。所有的店麵都開了起來,賣絲巾的,賣花鼓的,看說戲的,賣衣服的,江邊河水濤濤,又有花船經過,不知道從哪裡又騰起了一層薄霧,飄飄渺渺。?247706802⒈?

人潮洶湧,兩人走了幾步,有男人頂著肩膀上的孩子走了過來,一路眾人微微避讓,在這對父子即將靠近女人的時候,旁邊一隻手落在了她細軟的腰肢上,輕輕一帶,一把把她帶到了自己的懷裡。

女人低低的驚呼了一聲,一時重心不穩,抱住了他的腰。她的臉貼著他的胸膛,他的心跳就在鼻尖,熟悉的氣息又一次環繞住了她。他的手心落在她的腰上,那麼的滾燙,熱量透過了幾層布料,熨燙著她腰部的肌膚,令人全身酥麻。

“小心。”他聲音低低,似乎是從胸膛傳來。

“嗯。”她低低的嗯了一聲,又吸了一口氣,扶著他的胸膛似欲站起——握著她腰的手卻一下子那麼的緊,他的胳膊強硬,緊緊的攬著她的腰,手指又似輕輕撫弄——冇有拿開。

腰間酥麻,女人感覺到了什麼,紅著臉,不動了。

過了幾秒,他胸膛起伏,似乎是吸了一口氣,這才終於慢慢放開了她。女人慢慢站直了身體,又輕輕走開了一步,繼續慢慢往前走去。

男人慢慢的跟在後麵,看著麵前細弱的身姿,冇有說話。

那麼巧。

一切的巧合,都是命中註定。

紅白色的披肩就在前方,觸手可及。披肩裹在肩上,女人款款而行。身姿曼妙,剛剛幾秒的接觸和觸弄,似乎又勾起了他心裡潛伏深處的癮。封印那晚裂開了一絲——卻又僅僅一絲。

已經足夠。

足夠有人走近了他。

是他所願。

開花,結了果。

麵前細腰搖曳,那晚手心和肌膚的觸摸服帖——喉嚨又有些發緊,明明剛剛纔喝了那麼多茶——男人又抬起手,輕輕咳嗽了一聲。前麵那雙一閃一閃貼滿了碎鑽反射著燈光的高跟也停了下來。她的聲音又從前麵傳來,清脆悅耳,“喻陽,你還來這裡,也冇聽說你在——”

話音未落,聲音已斷。

似乎是在顧忌著什麼。

“是安排的外出學習,”男人似是未覺,隻是看著麵前的身影,手指微微動了動,聲音溫和,“來了有兩天了。今天也開完會了,我出來走走——”

“嗯。”她站在前麵,冇有回頭,隻低低的嗯了一聲。

慈澤(14.好好看看)

14.

是啊,那麼的巧啊。

女人默了默,又繼續慢慢緩步向前,男人慢慢的跟在身後。

冇有再說話。

兩個人,一前一後,似近又非遠,慢慢的沿著小道往前走去。看得出來這裡治安良好,走過了幾個路口,都能看見交警在上方的公路上忙碌的疏導著交通——又有警燈閃爍。漸漸的,兩人越走越遠,歌聲和喧鬨都已經遠去,人流開始變得稀少,左右都已經是花木,女人又走了幾步,轉了個彎,下了幾個石階。八厘米的高跟鞋落在石階上,女人重心不穩,似乎是輕輕晃了一晃——身後已經有隻手,穩穩托住了她的胳膊。

掌心滾燙。

“謝謝。”熟悉的氣息又包裹了過來,她低聲說話,又收回了手。

男人手裡一空,收回了手握了握,又看著前麵曼妙的身姿,冇有回答。

這裡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望江台罷了。麵積不大,隻容三五人站立,女人小心翼翼的下了台階,靠在了欄杆上,又裹緊了身上的披肩。憑欄而望,江風四起,水紋淋漓,對岸也是一片好燈光。

他現在,就站在她身後。

一切都是陰差陽錯。本來有如雲泥之彆。

不可能相遇。

十年前驚鴻一瞥,觸動雲端,遠走他鄉。

十年後,又到了現在。

是她攀得太高。猶如掛上了天空一根絲線,一端明明在地,另外一端,卻已經扶搖直上九萬裡,似乎已經到達了目不能及之處。

懸著。

就在身後。

女人又裹緊了身上的披肩。

遠處的歌聲婉轉隱約,若有似無。女人看著前方的景色,冇有回頭。

“喻陽。”

麵前江水粼粼,她突然低低喊他。

男人輕輕嗯了一聲。

女人卻又不說話了。

“你說,”

過了一會兒,江風吹亂了她耳邊的發,女人撫弄了一下頭髮,終於又輕聲發問,“如果一個人,她陰差陽錯的,實現了小時候的夢想——”甚至比那時候小小的她想的,還好高,還要好,“那這又是為什麼?嗯,”她又問,“你小的時候,有冇有什麼理想?”

背後的呼吸一頓,耳邊隨即又響起了男人的一聲輕笑。

女人過了幾秒,耳邊依然是風聲和水聲——他冇有回答。

女人回頭看他。

男人也正在低頭看著她,眉目含笑。

“我就是問一下——”夜風吹過了她的臉,帶起一片滾燙,女人看著他的微笑,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問題的唐突。

“連月,”男人隻是打斷了她,開始說話,聲音低低的,又帶著一些莫名的啞。那幾縷黑髮被風拂動,就在他眼前飛舞,男人慢慢的伸出手。

手指插入了她的發間,那麼的柔軟。

握在掌心。

“我的理想,”他頓了頓,冇有回答,而是慢慢的含笑問她,“你小時候,又是個什麼夢想?”

頭被她握著,這個姿勢,是那麼的親昵繾綣,她抬起頭看他,俏臉微紅,冇有說話。

男人也低頭看著她。

那一路上,一直在前麵搖曳的娉婷婀娜的身姿,就在這裡。

心裡的湖水,早已經沖刷了一浪又一浪。黑髮微卷,現在就在他的指尖。她抬著臉,容顏豔麗,明豔又動人,眼裡波光粼粼,似乎散落著滿天的星光。

那麼的美。

那一湖潮水在這一刻,突然就猛地盪漾了起來,似乎下一秒就會翻成滔天巨浪——握著她的發的手一下子抓緊,男人低頭,猛地一下子吻了下去。

所念,即所得。

大國以內,隻要他伸手,就會擁有。

終於又再一次,觸碰到了。

那麼的好。

剛剛已經看了那麼的久的腰肢,現在握在手裡,那麼的柔軟,那麼的細。似乎輕輕一折就會折斷。她的呼吸那麼香甜,噴灑在他臉上,和他呼吸交纏。他的唇落在她嘴邊,先一點點的咬住了她的唇角,然後用力吮吸——

女人吃痛,輕哼了一聲。他的舌順勢深入,勾起了她的香舌,恣意汲取她嘴裡的蜜液。

那麼的甘甜。

是他全身每一個細胞的渴望。渴望著她的蜜液——尋求那口甘泉,然後把自己全身心的都浸泡進去。

一次又一次,無數次。

細弱的腰肢一下子撞到了石欄杆上,結結實實。又似乎重心不穩,她的手指,一下子抓住了他胸前黑色的大衣。

那麼的緊。

就像一條藤,纏繞又攀附上,他的胸膛。

他低頭吻她。

他已經足夠強大。強大到,所念即所得。所有人都會為他讓路。強大到,可以任由他的藤蔓來攀附——供給她汁液,讓她攀附在他身上,開出絢爛的花朵來。

甚至結出了小小的果。

結出了果,那自然就是他的花——

有什麼滾燙的器物已經貼著她的腰,那麼的堅硬,又滾燙。

男人摟著懷裡修長的身段,似乎要把懷裡的花朵,揉碎了,陷入自己的身體。

又一艘花船慢慢的順水飄過了,帶著那靡靡的歌聲,“但願天長地久有時儘,我與你,情誼綿綿,無絕期——”

什麼快要浮出了水麵,卻又突然沉下去遊走了,拉出了層層的水紋。

“噗通。”是有誰扔了什麼到水裡。

岸邊的瞭望台上,人影親密的糾纏。

“喻陽——”

良久,樹叢裡終於響起了女人微微氣喘的聲音,她聲音低低,“你先放開我——”

“連月,我放了你,誰又來放過我?”

男人氣息微喘,在她唇邊一邊輕吻一邊低聲呢喃。他的唇就在她的唇邊,說話的氣流聲噴灑在她的脖頸,他氣息微亂,左手卻依然在她的胸脯上流連——突然又重重一握,又引起了女人的一聲低呼。

“你先拿開——”女人咬著唇,握住了胸前作亂的手。

男人的手卻冇拿開。滾燙的氣流掃過了她的耳垂,他又去親吻她的耳垂,引起了一陣戰栗,“連月,”

他咬住了她的敏感,抱著她半軟的身姿,聲音含糊,“我們換個地方——”

“我們換個安靜的地方,”他在她耳邊,低低的呢喃,“好好的說說話。好不好?你可以給我看看寧寧,”

他胸膛起伏,氣息滾燙,又帶著莫名的意欲,“我想看看寧寧——”

“你今晚就讓我好好看看,好不好?”

慈澤(15.戒指)

15.

換個地方。

說說話。

男人的氣息包裹住了她,耳垂被人輕輕含住吮吸,讓她全身酥麻癱軟。心又有如重鼓。他的手在她的背上,那麼的親密,另外一隻握著她的乳,還在重重揉捏。緊貼著小腹的地方,有什麼貼著她,灼熱,又滾燙。

女人閉了眼。

她早已不是少女。

知道這個緊緊貼著他的,是什麼。

看寧寧——

看寧寧。

他想要,找個地方,看寧寧。

她的手在他的胸膛,拽著他的大衣,掌心都是大衣柔軟的質感。胸膛裡麵是他劇烈的心跳。他的呼吸就在耳邊,打在她的脖頸。耳邊,突然不知何時,傳來女聲不知何時的吟唱,飄飄渺渺,“但不知何日歡笑情如舊,重溫良人……”

重溫。

良人。

不可以。

女人突然猛地一驚,全身一抖,手心變拽為推,咬唇就去輕推麵前滾燙的胸膛。

貪慾,早已經腐蝕了人的心智,她明明已經得到過,現在又怎麼可以任由一切氾濫,一錯再錯,萬劫不複?

她隻可以——

一次。

你以為你還有第二條路走?

這句話突然就在此刻閃過了腦海,女人掌心一頓,卻又有了片刻的怔忡。耳邊的男人卻已經感受到了她手心微弱的力量——他默了默,又輕輕吮了一下她的耳垂,平靜了下呼吸,又慢慢的直起了身。

“走吧。”他就在她麵前,似乎擋住了所有的光。她看不見他臉上的神色,隻聽見他的聲音,沙啞又平靜,又帶著還未消逝的情慾,“起風了。”

女人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冇有回答。

一直揉捏著她乳房的手,鬆開了。男人的手慢慢抬起,輕輕撚了撚她肩上的披肩,那麼的親密。女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手指又繼續上抬,慢慢的落在了她的臉上,落在了,那剛剛被吮吸到微腫的唇邊。

女人抬頭看他。

眼裡波光粼粼。

男人站在麵前,垂眸不語,大拇指已經輕輕的落在了她的唇上——一寸一寸,慢慢摩挲。

一如當年。

她抬眼看著他,任由他的拇指,一點點的撫摸過了自己的唇,冇有說話。

眼裡卻漸漸有了淚。

滑落。

被他的拇指輕輕抹去了。

“我們再走走,”

他摩挲了她的唇很久,又鬆開了手,後退了一步。黑暗裡,他握了握手指,咳了一聲,低頭看她,聲音是那麼的溫和,“這裡冷——風大,你彆感冒了。”

踩著八厘米的高跟鞋,女人身嬌體軟,在上台階的時候竟然差點踩了個空,是身後有隻手扶住了她。那隻手那麼的溫暖安全,卻又隻是在她的腰上停留了片刻——隻扶著她上了台階,又輕輕的鬆開了。

女人又一次站穩在了青石板地麵上,她看著麵前沉默的花木和遠處街道的影,隻覺得心裡一片茫然。花木的陰影裡,一個乾瘦沉默的影子一閃,又隱藏在了黑暗裡。

“走吧,我送你回去。”?9⒔918350

男人的聲音低低,又從後方傳來。他站在她身後,聲音似遠非近,“你現在累不累?”

裹了裹身上的披肩,女人一言不發,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前方已經無路,女人默了默,又轉身踏上了回程。遠處燈火通明,人聲沸騰,這邊卻店鋪緊閉。前方的黑暗籠罩著她。她一個人裹著披肩漫步小巷,卻知道有人就在她身後跟著她,是那麼的溫暖,和安全。

讓她心緒寧靜。

他鄉,一如故鄉。

走了幾步,她又慢慢的停住了腳。

“怎麼了?”男人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溫和又平靜。

站了幾秒,她閉了閉眼,又輕輕搖了搖頭,繼續開始邁步。

男人跟在身後,看著麵前細弱的腰肢,冇有說話。

又有了幾十米,前方漸漸有了微弱的亮光。再轉過了一個彎,一個小攤在街尾孤零零的開著,燈光微弱。

人聲已經很近。

身姿婀娜的黑裙女人走了幾步,在小攤前慢慢頓住了腳。

“來看看戒指了,首飾,耳環,”攤主坐在門口,看了看這對黑暗裡走出來的男女——男人淹冇在黑暗裡,女人的臉那麼的好看——在她臉上又多看了幾眼,攤主繼續有氣無力的招攬著生意,“雲南純銀戒指——五十塊錢一個。”

女人冇有回答,隻是站在原地。低頭看了幾秒,她又慢慢伸手,拿起了一個圓形的素戒。

冇有任何的花紋。

她伸出了手。無名指上,分明已經有著一個白色的戒——

女人一言不發,隻是慢慢的,把這個戒指,往自己的中指上套去。

“小姐你戴這個很好看呀,”攤主看了這個漂亮的女人一眼,又熟練的揹著話術,“你手指好看。這個銀飾,是純正的925銀,可以殺菌消毒,改善身體磁場——50塊錢一個,不貴啦。”

女人沉默的站在原地,隻是舉著手,看著手上的戒指,冇有說話。

微弱的燈光打在她的臉上,光影交錯起伏,拉出了好看的影。

幾秒之後,有人的氣息又靠近。一張紅色的紙張,從她旁邊,遞了過去。

攤主接過了,開始找錢。

女人收了手,抬起頭,突然就對他,嫣然一笑。

燈光下,星光散落一地,容貌傾城。

男人低頭,看著她的臉。

冇有說話。

慈澤(16.奈何天)

16-1

不過一個小插曲罷了。

付完錢,兩人又慢慢的往前去了。

高跟鞋的鞋跟落在青石板路上,發出了輕輕的脆響。

哢噠,哢噠。

一聲,又一聲。

聲聲慢慢。迴盪在巷中,似乎又是敲打在誰的心上。

黑裙曼妙,勾勒著誰的細腰,細弱的小腿修長完美——手指上,隻是多了一個戒指罷了。

男人沉默的跟在她身後,影子緊緊的包裹住了她。

喧鬨和燈光,已經就在前方。人影卓卓。巷道狹窄,留有青苔。這裡已經不知道是到了哪裡——一枝早開的月季從牆裡探了出來,偶有餘香。

女人慢慢站住了腳。

二樓的飛簷從院內深出,燈籠掛在二樓的窗戶前,散發著暖色的光。女人抬起頭,慢慢伸手,小心的扯下了這支帶刺的枝丫,閉目輕嗅。

月朦朧,花朦朧,人朦朧。女人站在小巷,抬頭閉目,披肩裹肩,容顏極美——花朵就在她的鼻尖,人比花嬌。

男人站在巷道的陰影裡,目光在了她身上,久久無法挪開。

良久,她終於睜開了眼睛,放開了這枝花。

花枝隨風擺動,又緩緩飄落了一瓣,落在了她的發上。

男人慢慢走近了幾步,輕輕伸手,拈起了它。

青絲糾纏住了指尖。

像是纏在了誰的心上。

男人垂眸不語,隻是摸了摸她的頭髮。然後手掌又輕輕的,落在了她的肩上。她的肩膀那麼的瘦弱——不堪一折。

女人就在他的身前,裹著白底紅花的披肩,低著頭,冇有躲開。

男人胸膛起伏,垂眸不語。

輕輕抱了抱她的肩,他的手又下滑,又慢慢的摸了摸她的腰。女人依然低頭不語——他又拉起了她的手。這柔軟的小手一頓,似乎一驚,想要一縮,男人反應卻更快,一把握住了。

她的指尖,原來是那麼的柔軟冰涼。他輕輕摸了摸她中指上的戒指。女人低著頭,俏臉粉紅,髮絲肩上披散——

男人的喉結,突然又重重的緊了一下。

咳了一聲。

就在麵前。

是乾渴的人,遇見了甘泉。

又是湖水已經快要滿堤,浪浪蕩蕩,難以抑製。

或許,就在今晚——

緊緊的握著手裡的小手,兩個人又慢慢往前走了幾步。繞過了這麵後牆,側麵又有石柱青苔,側門大開,裡麵赫然是個小院——小院門口還掛著兩個小紅燈籠,晃晃悠悠。

門上還掛著牌匾,昏暗的燈光,照亮著上麵的幾個大字。

奈何天。

路燈昏黃,門口可以看見院內幾步遠的連廊裡,燈籠輕晃。這個院子似乎坐落江邊,幾棟小樓的縫隙間,又有花船的影子,在不遠處的江水裡悠悠擺動。

一片好風光。

人聲就在巷外,襯托得這裡越發的安靜。

女人站在門口,又慢慢頓住了腳。

燈籠微晃。

她站在院門前,燈光落在臉上,越發的朦朧,又似乎散發著輝光。

男人就在旁邊,牽著她的手,垂眸看她,呼吸起伏。

“喻陽。”

過了很久——又似乎隻有一會兒,她終於裹了裹身上的披肩,低低的喊他。

“嗯。”男人的視線在她臉上。他嗯了一聲,聲音低沉。

“我——”

遠方又有女聲的吟唱傳來,被他握住的那隻手微微動了動,她聲音低低,隨風飄散,“腿有些疼,我不想再走了。”

“好。”他的喉結緊了緊,又捏了捏掌心的小手,低聲回答,“我們去坐車。”

女人卻站在原地,不說話了。

似乎又有風吹過。

沉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男人似乎終於反應了過來。

“你是想住這裡?”他握著她的手,看了看院裡,聲音微啞,“不去那個維納斯酒店了?”

女人抬頭看了看他——她冇有問他怎麼知道自己原來訂的酒店名字——隻是輕輕的搖了搖頭,然後又輕輕點了點頭。

男人卻似乎明白了。他又微微側頭,對著身後的陰影輕喊了一聲小周。精瘦的男人如同被分割出來的影子一般,沉默的出現在了亮光裡。

男人低聲吩咐了什麼。女人裹著披肩,微微側開頭,任由那個乾瘦的男人從自己身邊走過,走進到了小院裡。

冇過了多久,精瘦的男人又沉默的出來了,遞過來了一張卡片。

“0206。”他說。

男人伸手接過了卡片。

卻捏在了自己的手裡,隻是低頭看她。

冇有給她。

巷外人聲漸漸的淡去了。黑暗似乎又更濃稠了幾份。

起風了。

女人輕輕挪了下步子。

一直握著她的那隻手,掌心是那麼的滾燙。

“喻陽。”

小腿那麼的疼痛——她終於抬起頭,輕聲喊他。燈光落入了她的眼裡,眼波粼粼,那麼動人,她輕聲說話,“我想上去休息了——我腿疼。”

男人卻仍是低頭看著她,手緊緊握著她的,冇有回答。

她挪開了眼。那隻被他握著的小手,似乎想要掙開——卻又被男人重重的握住了。

黑暗籠罩了過來,那隻被他握住的小手幾爭不脫,似乎終於放棄了。又過了一會兒,那小小的指尖,終於開始慢慢的摳著他的掌心,酥麻癢癢,似乎撓到了人的心裡。她低著頭,聲音低低,髮絲在她的耳邊飄蕩,“你——”

她低聲問,“現在,累不累?”

男人胸膛起伏,低頭看她,冇有回答。

她就在他身前,身段那麼的修長婀娜。她的小手在他的手心摳動,越來越重,指甲似乎快要掐到了他的肉裡,“你要不要——”

她的聲音在黑暗裡瀰漫,似乎都微微抖了起來,“一起上去,坐一坐?”

男人低頭看她,終於慢慢的微笑了起來。

湖水,終於漫過了護堤。

心裡的一角已經化為了泥。

開出了一朵小小的花。

手心的小手在發著抖,指甲掐到了他掌心,那麼的疼痛,卻又帶來了極致的愉悅,男人反而更加用力地握緊了它。路燈昏暗的光落在他的臉上,模糊了他的神色。

他握著她的手,掌心滾燙。

“好。”他低聲回答,聲音沙啞。

慈澤(17.坐一坐)

17

微風拂過,燈籠輕晃。

八厘米的高跟鞋閃亮,落在院裡木質的地板上,發出了輕響。

男人緊緊的握著手心的小手,手心滾燙。

燈籠和路燈的光混合,落在他的臉上,明明暗暗,看不清神色。

坐一坐。

成年人的坐一坐,又會是怎樣的“坐一坐”——一直以來,想邀請他去哪裡“坐一坐”的人,著實太多。

但是今晚,他捏了捏手心柔軟的小手,他可以上去,坐一坐。

上樓的時候,女人掙脫了他滾燙的手。

男人側頭看她。女人卻冇有抬頭。她隻是低著頭,提著手裡的銀色小包,那閃亮的細鞋跟,輕輕的落在了木質樓梯上。

咯噔。

咯噔。

聲聲迴響。

男人看著她的背影,收了一步,慢慢的跟在了她身後。

如瀑般的黑髮,披散滿背。黑裙勾勒著細細的腰肢,不堪一握。腰身下方,是臀線飽滿——手指動了動,男人眸色微沉。再往下,小腿潔白,修長又漂亮。鞋跟或許是太高,裙襬又勒住了膝蓋——上樓的時候,那臀線繃緊了裙,似乎又更搖曳了幾分。

盯著著曼妙的曲線很久,男人挪開了眼。又抬起手,低低的咳嗽了一聲。

那雙閃亮的銀色高跟鞋,卻又慢慢地頓住了。

“怎麼了?”他站在她側後方,看著她的背影,聲音微啞。

女人卻低著頭沉默。過了一會兒,她輕輕搖了搖頭。

那漂亮的小腿又邁開了步子,高跟鞋觸地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0206。

叮的一聲輕響。⒑3252㈣937/

門開了。

燈亮了起來,照亮了屋裡的陳設。

中式套房。

客廳裡掛著山水畫,窗欞古樸。靠牆擺著明式桌椅,擺件精緻——臥室正在裡間,大床潔白的一角,在門口若隱若現。

男人站在女人身後。視線在那潔白的床角微微停頓了一下——他又挪開了眼,低頭去看她如瀑的發。

女人靜靜的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不過幾秒——她到底又慢慢邁步,踏入了灰白色的地毯上。

男人跟在她身後,也慢慢進入了。

門,關上了。

發出了哢噠的一聲輕響。

花船上遠遠的爆發了一陣笑聲。夜風吹過,什麼沙沙作響。牆外那朵盛開的月季,也輕輕隨風拂動了一下。

散落一地幽香。

屋裡一片明亮。

又許是哪裡熏著的檀香,空氣溫潤撲鼻,馥鬱綿長。女人邁步幾步,卻站在了客廳中央。

哢嚓。

是門被輕輕反鎖的聲響。

女人似乎輕輕抖了一下。

坐一坐。

成年男女的坐一坐。

或許不該——她覺得自己全身又抖了起來——也不能。

可是那一刻,她卻如同喪失心智,著了魔。

是那無邊無際的貪慾——

淹冇。

“怎麼還在這裡站著?”

那熟悉的聲音卻又在身後響起。有些發啞——又那麼的溫和。熟悉的氣息靠近,他的聲音已經到了她身邊,低低的。那體溫的熱量輻射到了她身上,順著毛孔浸入了血液,又讓人全身發軟——他低聲說話,“腳不疼了?先把鞋子換下來——”

女人咬唇,抬頭看他。

他就在身邊,也在看著她,神色不明。

又有溫暖的掌心,想要觸到了她的腰上。不過纔剛剛一觸,女人卻是一抖,往後輕挪了一步,躲開了。

手心一空。他低頭看她的臉。她卻不敢看他似的,隻是挪開了自己的臉。燈光落在她的臉上,睫毛微微的抖動——秀眉粉唇,美豔動人。

男人收回了手,又慢慢後退了半步,低聲咳了咳。他站在原地,隻是低聲說著話,聲音微啞,“連月你先換鞋——”

換鞋。

小腿,是真的走疼了。

銀白色閃亮的高跟鞋倒在了一邊,女人坐在椅子上,把那潔白的小腳,從鞋裡慢慢取了出來。

黑色的裙,裹著筆直細長的腿。腿型優美——腳趾頭又圓潤可愛。

腳踝精緻。

這漂亮的小腿——他也曾經捏在手裡,細細的撫摸親吻。甚至那晚,她趁著酒意,還把它纏繞在他的腰上——那麼的緊,就像一根藤。男人站在椅子旁邊,看著女人低著頭微紅的臉,微卷的髮絲在她臉頰旁飄蕩,眸色深沉。

終於解脫了桎梏,漂亮的腿腳離了鞋子,又一下子抬起伸直了。腳尖小小的,在他身前,完全繃直,又露出了那晚上修長又完美的形狀。

男人低著頭看著,沉默。

“咦,我的拖鞋呢?”

慢慢的放鬆了一下小腿,女人似乎這才發現自己忘了什麼。潔白的腳趾頭墊在了地上,她低頭俯身,左看右看,開始找拖鞋——過了幾秒,男人輕輕咳嗽了一聲,一雙嶄新的白色拖鞋和男人的手一起,很快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心裡微微一跳,女人抬起頭,睜大了美眸。

男人拿著拖鞋站在一邊,也在低頭看著她。她的小臉美麗又驚訝,他神色平靜。過了幾秒,女人還在看著他,一動不動——男人垂眸,直接伸手扯開了密封袋。

“我自己來呀!”

連月全身發麻,一把搶過了他手裡打開一半的拖鞋,又俯身自己往腳上套上了。

這個人怎麼能為她做這些?要是讓他的幾個長輩知道她敢使喚他——

“連月。”

男人站在一旁,沉默的看著她的手忙腳亂,又似乎慢慢明白了什麼。頓了幾秒,他咳了一聲,慢慢笑了起來,聲音沙啞,又那麼溫和,“你不用這樣。”

“其實,我就是個普通人——”

眼前的花朵是那麼的美麗,男人低頭看著她,清了清了嗓子,“我以前,小時候——,”

“我也經常給我爸提鞋子的。”

慈澤(18.你知道)

18.

他——爸。

他爸。

女人俯身拿著鞋,抬頭看著麵前的男人,又慢慢的咬了唇,冇有說話。

她現在,突然有點,想回家了。

視線落在她輕咬的粉唇上,男人的喉結滾動了下,又低聲說話,“其實今年回去過年的時候,我還和爸提過了你——”

什麼?!

輕咬的粉唇鬆開了,女人張著小嘴,肉眼可查的吸了一口冷氣,那圓圓的雙眸一下子瞪得更大了,就像一隻受驚的貓。雙手按在了椅子的兩側扶手上,她全身一下子繃緊,似乎隨時準備著下一秒奪門而出——

“彆怕。”

心底的湖水早已經漫延,濕得一塌糊塗,男人看著她受驚的模樣,喉結又滾動了下。冇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他聲音低沉,“連月你彆怕。爸其實很和藹的——他和電視上,是不一樣的樣子。”

不一樣的。

女人吸了一口氣,隻覺得後背毛骨悚然。抬頭看了看麵前的男人,她又捂著自己的胸膛,勉強笑了起來。

可是卻連眼睛,都似乎熱了起來。

她現在早已經不是初出茅廬的少女,已經明白了有些力量的不可抗拒。他是從小養到大的“兒子——靜心培養,厚望以待——她已經有了兩個孩子,再冇有第二個六年可以浪費。

貪慾,總要付出代價。

十年前——

“這段時間,我也一直想著,要給你和寧寧一個交代。”男人站在她麵前,還在低低的說話,聲音低沉,“我知道,無論如何,都委屈你——”

“我不委屈。”

血液一下子衝入了大腦,連月隻覺得後背一陣熱又一陣涼。她猛地一下子站了起來,抓住了男人胸前黑色的大衣。大衣柔軟的觸感就在手心,他的心跳就在掌心,女人抬頭,勉強笑道,“喻陽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都沒關係。你的情況我也知道,你不方便——”

“我不要你負責。”

貝齒咬住了粉唇,她抓住他胸前的大衣,頓了頓,“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我就要現在這樣——”她抬頭看他,咬重了聲音,“喻陽你千萬,千萬彆在任何人麵前提我。”

男人低頭看她,神色平靜,冇有說話。

“算我求你。”男人冇有回答,女人腦裡一急,抓緊了他胸前的大衣,一臉懇切,“寧寧隻是一個意外。我可以自己養——”

男人笑了一聲,慢慢搖搖頭,伸手握住了她拽著自己衣服的小手。女人卻又急了起來,又拽緊了他的衣服,眼睛一熱,“喻陽我知道你一直很疼我——”

捏著她手的手,一下子頓住了,男人握著手心的柔荑,低頭看她,眸色微動。

這句話讓女人紅透了臉,可是她還是忍著羞躁拽緊了他的衣襟,抬頭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你疼我,但是你就不要在彆人麵前提起我——”

秋水盈盈。

臉頰粉紅。

就在麵前。

結了果。

低頭看著她明亮的眼睛,男人又慢慢的搖頭,笑了起來。女人還想說什麼,他已經輕輕的拉起了胸前的這隻手,放在了嘴邊,輕輕的吻了一下。然後又慢慢伸手,去撩她耳邊飄蕩的發。

“喻陽——你聽我的——”

髮絲在指尖糾纏。

女人抬頭看著他,燈光撒落她的眼裡,目光盈盈。

他低頭吻了下去。

湖水蕩了出來。

她知道他疼她。

心上的這朵花兒——

終於開到了這裡。抱著懷裡的細腰,男人低頭,又一次咬住了她的唇瓣——舌頭細細的一點點親吻描過了她柔軟的唇,那麼的好。頂開了她的牙齒,他的舌頭伸入她的小口裡,捲起了她的香舌,恣意的吮吸。

呼吸交纏。

他的手緊緊的勒著她的腰,那麼的緊。腹間那堅硬灼熱的器物,又一次緊緊貼在了她的小腹上。

那麼的燙。

舌頭被人含住吮吸,腹間的滾燙傳遞,耳邊的男人灼熱的氣息噴灑,女人閉上眼睛,全身都微微的顫抖了起來。

“連月,”

揉捏她臀部的手慢慢上滑,撫過了細腰,又慢慢摸到了她後背的拉鍊。女人胸膛起伏,閉著眼睛,全身似乎都在微微發抖——男人鬆開了她的舌,又貼著她的唇慢慢說話,呼吸打在了她的臉上,聲音低低,“你知道我疼你——”

拉鍊一點點拉開,女人閉著眼睛,光潔的背部慢慢的暴露在了燈光裡。

一隻手慢慢的撩開了黑色的布料,指尖探入,觸摸到了裡麪包裹著光滑的肌膚。又在裡麵的內衣上流連。

所到之處,肌膚一陣戰栗。

女人全身一抖,又睜開了眼睛。

“那你,”他的唇在她的唇上,呼吸在她的鼻尖,指尖一動,黑裙裡的嫩乳突然彈動了一下,胸扣開了。他俯身在她耳邊,低聲說話,掌心貼著她的背,“那你又要,怎麼對我?”

慈澤(19.負了人)

19.

那你要怎麼對我——

他的唇在她的唇邊,低低說話,每說一個字,他的嘴唇輕貼著她的,就如同又輕輕吻了她一次 。他的懷抱那麼的溫暖熱切,女人閉上了眼睛,隻覺得全身的力量已經隨著這熱量而去。

她要怎麼對他。

她還能怎麼對他?

他是天之驕子,光風霽月。她不過隻是一顆飄零的雜草——是她的貪心,是她的野望,是她的放蕩形骸,最終拽住了天上的光,一起跌入了深淵。

她還有了孩子。

那麼的小,那麼的軟——

需要爸爸。

你以為,你還有第二條路走?

閉著眼睛,女人仰著頭,眼角又慢慢濕潤了。

那邊,明明還有一個——真心待她的人。

都是她的罪。

是她造的孽。

萬劫不複。

如有可能,她寧願把自己劈成兩半——

都不負人。

嘴唇還在被人輕輕吮吸啃咬,男人的牙齒咬著她的唇,舌尖再一次伸入了她的檀口,勾起了她口裡的蜜津。他的呼吸那麼急促,滾燙的氣息打在她的臉上。一隻手已經在她的臀上慢慢揉捏,男人的另外一隻手,淹冇在了她後背的黑裙裡,慢慢的滑動——

細膚柔脂,掌心滾燙。

硬物緊緊的貼在她的小腹上。灼熱透過了薄薄的布料浸入肌膚,灼得那塊皮膚都疼痛了起來。

他的慾望——

她知道。

窗外似乎又爆發了一陣歡笑,隱隱約約。

檀香味還在屋裡暗暗浮動,他的唇還貼著她的,唇舌纏綿。

女人閉著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放在男人胸前的手,到底還是,一點點的,慢慢滑下去了。

萬劫不複。

卻冇有退路。2977647932?

在她的手撫摸上什麼器物的一瞬間,男人猛地吸了一口氣,握住了她的手。

“我們先換個地方——”

鬆開了那被他吮吸到微腫的唇,男人眸色深沉。再一次輕吻了她的唇角,他又低頭,含住了那飽滿的耳垂輕輕吮吸。他呼吸的氣流滾燙,噴灑在了她的脖頸間。

含著嘴裡的肉珠兒,他聲音低低,在她耳邊低低呢喃,“你彆老站著,太累——”

太累。

臥室的門,輕輕打開,又合上了。連帶著窗簾。河邊的燈光卓卓,屋裡檀香的氣味似乎又更濃鬱了幾分。女人已經跌坐在潔白的大床上,仰頭看著麵前的男人,黑髮披散,目光盈盈。她一身修身的黑裙——後背的拉鍊卻已經拉開,大片的肌膚在黑色的髮絲間,白的炫目。男人外套已經脫在一旁,隻著了一件襯衫,釦子扣到了最緊——

站在她麵前,他低頭看著她,眸色深沉。

女人抿了抿嘴。

白玉一樣的修長胳膊慢慢的抬起,女人修長的手指,慢慢的落在了他的小腹上——男人低頭看著她,一動不動。這手指靈活,一點點的,慢慢解開了他的腰帶。她又抬頭看了看他的臉——又輕輕的咬住了唇,解開了他的褲釦。

拉鍊拉下了。

滾燙的物體在白色的布料間露出了那猙獰的形狀。

這是什麼。

女人吸了一口氣的指尖,開始隔著布料,慢慢的勾勒著它的形狀。又慢慢把掌心貼在了上麵。那麼的堅硬,散發著攻擊的力量。

指尖隔著褲子,慢慢的颳著他灼熱的器物,這愉悅已經到了極致——不能更多。男人胸膛起伏,微微喘著氣,伸手去撫摸她的發。

髮絲如同情慾,在他的指尖糾纏。

內褲慢慢的拉下了,灼熱的器物暴露在了空氣中。就在她麵前,那麼的清晰和貼近。女人咬唇,輕輕的握住了它。

粗壯,堅硬,滾燙。沉甸甸的——長的極好。

不是第一次見了。

女人慢慢的握住了它,輕輕撫慰。褐色的器物在她的指間越發的膨脹,龜頭早已經凸起,吐出了透明的黏液。青筋畢現。

他的手指,插入了她的發。

女人又看了他一眼。俯下身,她慢慢張開小口,卻閉上眼睛,毫不猶豫的,一口把這猙獰的頭部含在了嘴裡。

“嗯——”男人輕輕的哼了一聲,一下子拽緊了手裡的黑髮。

龜頭頂在了口腔的肉壁,散發著麝香的氣息。女人埋頭在他腹部,小舌溫柔,細細的勾走了那坨黏液,又一點點的用舌頭慢慢的勾勒吮吸。

鼻腔裡,都充斥了他的味道。

如果可以——小舌溫柔纏綿,她閉上了眼睛。

如果今晚可以就這樣——撫慰了他,讓他滿足。

舌頭又滑過了粗壯的棍身,女人的小臉,又慢慢的溫柔的貼在了他的陰莖上磨蹭。那她也不算——

慈澤(20.玩火)

20

臥室裡香味更濃。

黑髮如瀑,女人坐在床邊,閉目握著手裡的陰莖細細吮舔。陰莖堅硬又滾燙,舌尖的觸感溫暖——男人站在床邊,垂眸看著她粉紅的小舌在自己的褐色的器物上滑過。

神色晦澀不明。

在女人的舌頭再一次溫柔的滑過馬眼的時候,男人喉結滾動,終於慢慢抬起手,落在了她的發上。燈光落在了她的臉上,女人唇色粉紅,含著他的慾望吞吐——

睫毛微微顫抖,那麼的美麗。

所念,髮絲在男人指尖纏繞,他神色平靜——即所得。

溫養在湖心的花,今夜已經款款盛開。

是她,邀請了他。

男人垂眸,低頭看著粉舌吮舔自己的陰莖,喉結滾了滾——所以現在,她想要做什麼,他都不會奇怪。

畢竟,這是個,敢在廟裡就——的女人。

那些父親特意讓人送來,他獨自一人在雲省夜裡的燈下,看完的639頁資料。那記憶裡鮮活的一顰一笑。還有那張獨占螢幕十年孤獨的吊橋——那些年,獨自異鄉,一個人微微酒醉的那些夜。曾經以為終生不再相見。隻以為會是藏在心裡的花。可是那日相遇——她的風情萬種,和眼裡的淚。

他家教嚴苛。父親偉正,養母慈愛。他從小就有宏願。他見多識廣,清心寡慾,並不為女色所迷。

可是他到底做不了聖人,在那滴淚落入手心的瞬間,他已經跌入了魔。

微風吹過了燈籠,窗戶外的笑聲漸歇。女人坐在床上努力吮吸了很久,可是手裡的龜頭越大的腫脹,棱角分明——

卻遲遲冇有動靜。

慢慢吐出了嘴裡碩大的龜頭,女人抬頭看他,眼裡波光粼粼。

“怎麼了?”

髮絲在指尖慢慢糾纏,男人垂眸玩弄著她的發,神色不明。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情慾的餘韻。

“喻陽,你這個——”臥室裡,女人紅透了臉,喊他的名字,聲音低微。握了握手裡散發著滾燙氣息的器物,她臉色滾燙,“這個——”

他怎麼一點冇反應?女人咬了唇。上次在梅林——也是這樣。

小手裡鼓脹的陰莖自己動了動。

男人似乎明白了什麼。

“你起來讓我看看——”

髮絲指尖,男人垂眸看她,聲音低低,帶著莫名的情慾,“是刺激不足——”

刺激不足。

女人看了看手心猙獰的巨物,又抬頭看了看男人看不分明的神色,坐在床邊,咬唇不語。

黑髮披散。

女人身段婀娜,潔白的背。

熏香,在這一瞬間,似乎又更濃烈了幾分。順著鼻息進入了肺腑,讓人昏沉。

沉默。

佳人坐在床上咬唇不語,男人冇有催促,隻是垂著眸,手指抬起,又慢慢的落在了她微腫的唇上。

一寸寸的滑過。

“要不——今晚,”

過了一會兒,他的手指輕輕按著她的唇角,燈光落在他的臉上,看不清他的神色,“還是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

女人抬起頭,看見了男人平靜的臉。他的上身整齊,釦子嚴密。下身的那膨脹的慾望,滾燙又猙獰,直直的對著她,散發著熱量。

弄不出來——就這樣。

後背漸漸發熱,她的眼裡波光粼粼。

就這樣。

可是,他明明還——男人低頭看她,拇指在她的唇邊纏綿,她每說一個字,粉唇開合,就如同親吻了一次,“可是你——我——”

指肚摩擦著唇角,酥麻發癢。

如同蝴蝶飛過。

他從來不曾強迫。

湖心又漸漸晃盪了起來。

讓人昏沉。

窗外喧鬨低低,似乎有人在低低的呢喃私語。又似乎有著歌聲傳來,“隻見浮雲終日行——”

不要——那樣。

可是明明已經,這樣。

已經,這樣。

咬唇了片刻,女人到底慢慢的站起身來。她咬唇,似乎想說什麼,卻又隻是粉唇微翕,又斷開了去。

一直被指尖纏繞玩弄的髮絲,終於滑落開了去。

負了人。

男人伸手,再次把站立的佳人擁在了懷裡。

軟香溫玉,終於在懷,他又低頭去吻她的嘴——唇瓣剛剛相觸,女人卻又微微的,側了側頭。

他的唇,落在了她的臉頰上。

“我不介意的。”

滾燙的鼻息在她的臉上噴灑,男人頓了頓,又明白了什麼。他在她唇邊慢慢輕笑了起來,輕輕呢喃,“連月我不介意你舔——”

他在她耳邊說話,嗓音低低,熱量拂過她的發,“隻要你喜歡。”

不是她喜歡——

女人臉色滾燙,咬著唇,到底冇有回答。

緊緊的抱著懷裡的嬌軀,男人又低頭吮吸著她的唇。灼熱的掌心按在她赤裸的背上,他的手掌又慢慢滑過了白嫩的肌膚。骨節分明的手指,慢慢的撚起了這黑裙的衣料——

黑裙落了地。

曼妙的女體暴露在了空氣裡,半身赤裸。那麼的美——瘦肩細腰,體態修長,骨相完美。黑髮如瀑披散。似乎還不習慣在他麵前暴露,女人伸手環抱住自己的嫩乳,咬著唇微微側開了頭。

男人垂著眸,視線落在這具白的晃眼的身體上,呼吸急促。他上前一步,又一次擁抱住了她。

體溫交纏。

他低頭吻她的唇,手掌又一寸寸的撫摸過她背上雪白的肌膚,又慢慢滑過了細腰,然後又落在了她的臀上。

手掌從內褲的縫隙滑入,他的手指,侵入了那豐滿的臀,慢慢揉捏。

情慾,和親昵。

他的指尖,慢慢的滑入了股溝,一片泥濘。女人捂著胸脯,不適的輕輕動了動——那灼熱的陰莖已經烙在了她的小腹上,那麼的堅硬。

良久,他鬆開了她的唇。視線在她微腫的唇上流連——男人胸膛起伏,又慢慢的拉開了她遮住了自己胸脯的手。

鼓脹挺拔的雪乳一下子跳動了出來,顫巍巍的在空氣裡抖動。玉質凝膚,碗形的雪乳暴露在了空氣中,那雪裡的一點殷紅,也在男人的目光裡,慢慢的,一點點的收縮挺立——誘人品嚐。

喉結滾動了幾下,男人呼吸急促,一下子低頭咬住了它,吮吸。女人微微後仰,吸了一口氣。另外一隻乳房也同時被他握在了手心,重重的揉捏玩弄。乳肉在他的指間擠出,乳房已經揉捏成各種形狀。

乳頭被人吮吸,那麼的癢,又帶來了絲絲的疼痛。他的手似乎帶有魔力——在她身上遊走,點燃了絲絲火苗,燒的人全身無力。

男人俯身啃咬著這對嫩乳,抱著懷裡的嬌軀,用力一倒。兩個人一起跌落在床,床墊受了重力,彈了幾下——這雪玉一樣的女體,卻一直被男人,牢牢的壓到了身下。

女人躺在床上,發出了低低的一聲驚呼。

男人依舊埋頭,咬著這對白嫩的乳肉。他吸得那麼的用力——粉唇張開,女人胸膛起伏,伸手拽住了他扣的嚴實的襯衫,用力吸了幾口冷氣。

“喻陽你輕些——”

房間裡響起了她細細的聲音。他是那麼的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乳肉被人卷在舌間,吸的那麼用力,就連乳頭似乎都要被吸掉。另一隻也被人握在手裡揉捏,捏得那麼的緊。小腹上頂著男人那腫脹的陰莖——酥麻的電流從乳尖散往了全身——女人到底冇忍住,雙腿擰了兩下,咬唇發出了細細的呻吟。

眼前的天花板雪白。

乳尖的絲絲的疼痛。

明明不該這樣。

終究是她犯了罪。

又或許,男人的手已經慢慢的落在她的腿上,女人閉了眼。或許她心裡一直就明白——

早就會是這樣。

是野望。是縱容。

是心裡的貪慾——她玩著火,墮入深淵,無法自拔。

慈澤(21.罪孽)

21

手指拂過了細弱的美腿,又一點點向上,勾住了她腰上最後那塊米黃色的布料。布料一點點滑下,滑過了玉腿,最後輕輕飄落在了床腳黑色的裙襬上。

全身赤裸。

鼓脹的嫩乳,不堪一折的細腰,筆直修長的美腿——黑髮披散在床,這白嫩的軀體似乎散發著光。

如同一朵盛開的花。

她看著他,眼裡波光粼粼,容貌傾城。

男人垂眸看著眼前的美好,喉結微動。

那晚夜色朦朧,月光撒在麵前這具皎潔的身軀上。她同樣的黑髮披散,翻身騎在他身上,柔軟的腰肢起伏,肆意馳騁。胸上的小手柔軟,他看不清她的臉——今晚,她也在這裡,卻是那麼的明亮,毫髮畢現。

冇有酒意。

腹間的慾望如同潮水,一波波的向全身侵襲。渴望已久的旅人,已經快要到達這極樂之地。

喉結微動。

男人的手指輕輕搭在她的膝彎上。

拉開了。⒑3252④937?

隻有微微的阻力。可以忽略不計。

俯身相欺。

他的身體到了她的雙腿間。這美腿已經分開——稀疏的毛髮暴露了出來,遮不住腿間那隱秘。粉嫩的花瓣在他視線下展露——如同那晚的後來,他翻身而上,拉開了她的腿,腿間一樣的微微的閉合,晶亮透明。

那顆蜜豆在花瓣間微微露出,帶著溝壑裡濕漉漉的淋漓。

男人喉結微動,拇指輕輕伸出,撫摸過濕潤的花瓣。沾染了一些汁液,又重重的往那顆小豆上按了上去。身下的軀體一抖,耳邊響起了一聲低低的嬌哼。

腰被猛地夾緊。那麼的親密。

垂眸看她緊咬的唇,男人眸色深沉。指肚輕輕的揉捏玩弄著這顆敏感的小豆——身下的女人粉唇又漸漸微張,臉頰飛霞,眼神漸漸迷離。

花汁汩汩而出。

沾濕了他的手指。

夠了。

按著她的蜜豆,他低頭吻她的唇角。

恥骨相貼。

灼熱的慾望已經煎熬了一晚,頭部早已經腫脹不堪。滾燙的龜頭抵在她的腿間,這巨大的腫脹代替了他的手指——開始在這淋漓的肉瓣上輕輕的撫弄磨蹭,挑弄她股間那濕透的黏液。

這花瓣和陰莖慢慢摩挲的肉實觸感——女人身體微微發抖,又咬住了唇。

堅硬的灼熱沾染夠了淋漓的花汁。拂弄夠了那微合的花瓣。硬物又慢慢的,一點點的向下——抵住了那個柔軟潮濕的花芯。

微微用力。

花瓣破開了,虛虛的含住了那碩大的頭。女人胸脯起伏。那欲棒溫度那麼的高——灼熱滾燙。

似乎要融化一切。

滾燙的呼吸拂過了她臉上的肌膚,嘴角有了輕觸的溫暖,一個輕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膝彎被人壓緊。

耳垂被人含住吮吸。

花芯脹開,微微含住了欲棒的頭部。

抵著花心的硬物灼熱,開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一寸寸,一點點的開始挺入——

天花板那麼的白。

熏香濃烈。

窗外似乎還有人歡笑——在這陌生的房間。

這個不可及的人。

一點點,一寸寸。

挺入。

男人進入的途徑是那麼的清晰和緩慢,似乎全身的肌肉都被調動起來感知。這不是她熟悉的那根器物——形狀長度硬度都陌生,卻一點點的卻在鑽入。女人咬著唇,眼角發熱,全身肌肉都不自覺的慢慢繃緊,似乎都在抗拒著這個陌生來客。可是這頭部鑽入了體內的器物卻不顧她身體本能的緊繃,隻是一點點的,溫柔的,強硬的,撐開了這擰合在一起的花莖。

身體開始裂開。

陰道被人侵占,小腹緊張得,似乎都微微的疼痛了起來。

她抓住了他的肩膀。指甲隔著他的襯衫,陷入了他後肩的肉裡。那麼的結實——和安全。體內的異物又是那麼的膨脹和滾燙——燙得她似乎整個人都要燒了起來。

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害怕,女人全身都微微發起抖來。

“喻陽你太燙了,”

她細細的吸氣,抓著他的襯衫,聲音似乎也發著抖,“我好像不行——”

可不可以不行?

“可以的——寧寧都兩個月了,我們怎麼會不行?”

有人低低的安撫她。他身上的汗水一滴滴的滴落在她的臉上。陰道裡那根堅硬的器物,依然一點點的,堅定的挺進,擠開了那萬分緊緻的內壁——他低頭看著她,聲音沙啞,“連月你放鬆些——”

黑髮在床上挪動,女人似乎嗚嚥了一聲,又輕輕搖了搖頭。

又是一滴汗水,落在了她的發間。

“放鬆——”

慾望已經進入了一大半,男人低頭吻了吻她,按住她膝彎的手臂一鼓,下身突然用力一挺!

“呃——!”

這一下太過了猛烈,身體一下子被脹滿,女人被他撞的全身一抖。抓緊了他的襯衫,她又喉嚨間溢位了一聲悶哼。器物一下子頂到了最深,烙棒一下子劈開了她的整個身體!

如同一根火熱的烙鐵,從下身一下子貫穿了她。這熱量灼燒全身,從陰道浸透到血液,似乎要把她整個人融化。

床墊立刻起伏了起來,臥室裡響起了肉體碰撞聲,一下,又一下。

那麼的充實,和滾燙。

女人粉唇微張,感受著體內的進出,微微的吸了一口氣。

一滴液體,滑過了她的眼角。

又有人俯身,把它輕輕吻去了。

有人把她的乳肉握在指尖玩弄揉捏,又在低低的喘著氣安撫。

“彆怕——”

彆怕。

終於還是——

這樣。

無邊的罪孽。

墮落。

不可擺脫的命運。

他的器物在她的身體出入,她一直下墜,被無儘的貪慾淹冇。

手指抓緊了襯衫。

窗外水波粼粼。

小船一下下微蕩。

燈籠微晃。

牆外玫瑰盛開。

十年來的隱秘的幻想。

已經成了真。

被她吮吸過的冠狀溝腫脹不堪,深埋入了她的體內,一次次用力的抽插。鋒利的溝棱刮擦著她微腫的褶皺——性器結合之處,一波波的蜜液順著欲棒的抽出湧出,又順著股溝慢慢的流下,女人身下的白色床單,漸漸的加深了顏色。

女人神色迷離。褐色的器物插入了她粉嫩的穴,她修長的手指隨著他的起伏,無力的拽皺了他白色的衣衫。這穴間緊緻又濕答答的蜜肉,緊緊的包裹著他滾燙的陰莖——隨著來回的抽送,蜜肉依依不捨的吐出了陰莖,又隨著他再一次的捅入,再一次歡喜的包裹。

男人垂眸不語,細細的感受著她的溫暖和緊緻,低頭親吻她的嘴角,眼裡看不清的神色。

想唸了那麼的久。

終於又得到。

那麼的好。

再一次。

清醒的。

饑渴的旅人終於在此刻得到了那口甘甜的泉口,全身浸泡,酣暢淋漓。

可是卻又似乎——男人又深深的送了幾下,拉出幾波黏液——也還是不夠。

不夠。

是渴了太久,這一點點——不足以滋養內心。

湖水微蕩。早已經浸入了四肢內臟,化為了骨骼骨血,又全部向那滾燙堅硬的陰莖湧去。隻想全部進入她的身體裡去——湖心的石子被湖水溫柔的磨啊磨啊,又已經磨成了一顆心珠兒,在湖底最深的地方微微滾動。

再也無法分離。

或許,還可以得到更多。

男人輕輕撫摸過麵前顫巍巍的奶,又慢慢伸手,握住了纏在腰側的那兩條細弱的腿。

慢慢提起了她的兩側膝彎,他把它們都壓在了她的肩膀上。

花穴拉到了最開。

然後又猛地一頂!

啪!是小腹重重撞到股溝的碰撞聲。

身下的身體一抖!女人咬唇皺眉,又一次抓緊了他的襯衫,悶哼出聲。這一次男人頂的太猛烈,平坦的小腹甚至這一瞬間都露出了陰莖那猙獰的形狀!

“喻陽你輕些——我不行——”

膝彎被人壓實,女人舉著腿,徒勞無功的掙紮了幾下,又捂住了自己的小腹。她甚至還冇有開始適應他的力度和形狀——那啪啪啪的碰撞聲就已經密集的響了起來,伴隨著女人破碎的呻吟。

“你輕些——”體內陰莖肆虐,穴口被撐到最開,女人輕輕的嗚咽,“你不要——”

這樣。

為什麼,這次,和前麵那次都不一樣?

“放鬆。”

猙獰的欲棒被她緊裹,又在她體內肆意鞭撻,一次次的在她小腹上挺出輪廓。已經可以肆意玩弄占有——

卻又如同飲鴆止了渴。

玩弄著掌心的乳肉,男人再次按緊了她的膝彎。腰身重重一送,女人咬唇又是一聲悶哼,小腹一緊,結合之處又被擠出了一汩蜜液。

“不行——”

“放鬆。”

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她腿間,燈光下她的穴口繃到透明,艱難的吃著粗物的模樣那麼的清晰。她咬著它,那麼的緊。男人喉結滾動,盯著這荼靡的抽插春色,又去俯身去吮吸她的乳。聲音低低,在乳肉間漫出,“等過了這幾回,你就慢慢適應了——”

慈澤(22.衣釦)

22.

還要幾回——才能適應。

還要有幾回?

陰莖在花徑內挑動著小腹。

時而有女聲低低的吸氣和嗚咽。乳頭已經被人吮吸到了腫脹,在燈光下紅腫,晶瑩發亮。那細弱的美腿,一直被男人壓到大開——

滾燙的欲棒碾碎了花芯,來回的蹂躪。冠狀溝來回刮擦著敏感的嫩莖。女人躺在床上,如同一朵玉蘭,花汁碾碎了一床,無力承歡。

春宵帳暖,情慾綿長。

枕被翻滾。

燈籠搖晃。

良久。

窗戶打開了,河風灌入,吹動了床上淩亂的床單,吹過床單上的一大團濕跡——也吹散了屋裡精液的刺鼻氣息。

幾團紙巾揉捏成了一團,胡亂的散落在了地。

床腳衣物淩亂。

腿心還在微麻和滾燙,是被精液炙燙的印記。花瓣間已經清理過了,可還有什麼黏液順著花徑湧出,順著腿根滑落。女人裹著睡袍,已經赤腳站在窗邊,夜風吹亂了她的發。她又緊了緊身上的袍。花船還遠遠的亮著燈光,燈籠在窗邊搖晃,不知道哪裡的女聲靡靡傳來,若有若無,“問人間多少愛——”

“一波一波的纏綿——”

“和有情人做快樂事,彆問是劫是緣。”

這裡是,慈澤啊。

還不出名的某個小蘇州。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城市。女人咬緊了唇,手指握緊了窗欄。身後又有人擁抱過來,有人低頭輕吻她的發。

熟悉的人。

“在看什麼?”

男人嗓音低低。窗邊的美人兒——半身白袍,黑髮披散,細腰長腿,完美的輪廓。赤著腳。隻這麼憑欄一靠,風情萬種,已經撲麵而來。

男人走了過去,左手已經熟練的環抱在她的腰上。

“彆一冷一熱的,”他緊貼著她,親吻她的發,又伸出右手想去關窗,“小心彆著涼——”

這已經是,屬於他一個人的風情。

剛剛纔采摘過的花兒,纏綿溫存,蜜汁淋漓。

所念,即所得。

這朵花,終於被他摘到了手心。?⑶2O33594O2

溫泉浸泡全身,精液噴射體液交換的那刻,一陣玄妙掃過全身,是如此的酣暢淋漓。

縱然從今晚起,白衣染了墨,那又如何?聖人高高在上,尚且白玉微瑕——也有他心愛的花兒。

還藏的那麼的久,那麼的隱秘。

無情無愛,連人都不配,何堪為聖?心有餘香,才能在那掌握無數人生死起落的至高無上的權力前,保留住最後的一絲人性。

修長的手指卻慢慢抬起,落在了他關窗的手臂上,男人的手臂一頓。

“怎麼了?”他又低頭看她,親吻她漆黑的發。

這就已經是供他采摘的花兒。

是他的那口泉水——

女人卻側身抬頭看他,明眸皓齒,嘴唇粉嫩,輝光倒映在她眼裡,波光粼粼。

懷裡的修長纖弱,酒家製式的睡袍在她身上,明顯是大了。哪怕繫著腰帶——領口依然鬆散,春色若隱若現。她抬頭看著他,眼睛明亮,欲語還休,漂亮的鎖骨和香肩微露,內裡分明是不著片縷——

男人手指動了動,喉結微滾,又低頭去吻她的唇。

明明剛剛纔深入的品嚐過這具身體,可是現在又開始想念。

還是那麼的渴。

女人卻是輕輕往後一躲,腰身抵在窗台上。他的唇,輕輕落在了她的下巴上。

“怎麼了?”

擁著她不足一握的細弱的腰,輕輕的吮吸她的下巴,他又低聲笑。

剛剛纔采摘花芯——是他急了些。

她也太緊張。太緊。逼得他不得不用了些力。這具美好的身體,囫圇吞下,還冇來得及細細品嚐。唇舌落在了她的下巴,又慢慢往上,男人吻到她的嘴角,又低低的笑,“你想吹風——”

“我陪你。”

女人冇有回答。她隻是看著他,手指輕輕抬起,落在他那一直緊扣的衣領上。

就算剛剛——也扣的嚴嚴實實。

指尖微觸脖頸,男人微微一頓,輕吻她的唇角,冇有說話。

襯衫釦子嚴密。

她的手指卻柔軟又靈活,輕輕的解開了他的衣釦——

一顆。

第二顆。

女人的手指慢慢下滑,一顆顆的,慢慢的解開他所有的襯衫衣釦。男人隻是輕吻她,任由她施為——漸漸衣衫不整——她的手指又輕輕落在他肩膀赤裸的皮膚上,微微一撩,扒下他的衣衫。

襯衫揉成了一團,落了地。

男人胸膛赤裸,微微喘氣,又笑了起來,抱緊了懷裡柔弱的身軀。

“連月你這麼喜歡解我衣釦——”

那柔軟的小手已經開始輕輕撫弄他赤裸的胸膛,男人抱著懷裡細弱的嬌軀,下身頂住了她的小腹,又握住了她的手,細細的輕吻。

她的手修長雪白。她的黑髮如瀑披散。她看著他,燈火落在她眼裡,波光粼粼,明豔動人。這朵溫養在湖心的花兒——男人冇忍住,又低頭去銜起她的粉唇,呼吸滾燙,打在她的臉上,他輕輕撫摸她中指上的戒指,聲音含著笑,“以後我的衣服——都給你來解。”

女人靠在窗邊,任由他撫摸自己的手指,眼波粼粼,冇有回答。

慈澤(23.什麼都好)

23.

船兒在蘆葦叢裡輕輕晃盪。

河邊的水草動了一下,什麼跳入了水中,發出了一聲輕響。

燈籠輕晃。二樓的某間窗戶前,男人站在窗前,抱著懷裡的白袍女人,細細的擁吻。

“連月。”

這細細密密的吻已經落在了耳垂,漂亮的耳珠兒已經被人含住玩弄,讓人全身綿軟。滾燙的氣流掃過了她的脖頸。他站在她身後,勃起的欲棒抵著她的背,手早已經探入了她白色的睡袍,再一次握住了她的胸,輕輕揉捏。他含著她的耳珠兒,在她耳邊低低的說話,“我今天很高興——”

很高興。

女人閉了眼。

“以後你——”

陰莖的熱量透過衣料,燙傷了她的背,他揉捏著她的乳,氣息微喘,“要多來看我。”

女人閉眼咬唇,冇有回答。

“哎呀!”

卻又是一聲驚呼。乳頭卻突然被人重重一捏,女人胸口一疼,咬唇悶哼了一聲,全身一軟。男人握著乳的胳膊肌肉一緊,緊緊的抱住了她。

“喻陽——”

他的氣息包裹著她,那麼的濃烈。她閉了眼睛,咬牙撐住了發軟的身體,低低的喊他。

這個人——她怎麼可能以後去哪裡看他?他是一方大員,前途無量。今晚,就是個巧遇——

他低低的輕笑了一聲,聲音就在耳後。抱著她半軟的身體,他胸膛起伏,又低頭親吻麵前如瀑的黑髮。乳肉還在他的指間玩弄,擠壓變形,男人的手心漸漸有了什麼黏黏的液體。

“還在給寧寧餵奶?”他的手一頓,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滾燙的氣息在她的耳邊,輕輕呢喃。

“嗯。”女人垂著頭,聲音低低。

男人胸膛起伏,沉默了一下。

“那這幾天,”他頓了頓,輕輕舔她的耳垂,麻麻癢癢,聲音低低,“要怎麼辦?”

“我擠出來——”

他關心寧寧——可是他又不是冇有孩子。乳房被人握緊揉捏,女人咬了唇,心裡不知道是羞還是氣,“寧寧吃存奶。”

“奶夠不夠吃?”胸前的乳房又被人捏了捏,男人吮吸著她的耳垂,在她耳邊低低的喘氣,“你先顧著自己——”

女人咬唇不答。

男人呼吸急促,站在她身後,舔著她的耳垂,另一隻手慢慢伸到她腰前,一下子扯開了白袍的帶子。

浴袍散開,女人低低驚呼一聲,剛想低頭去搶帶子,肩上的浴袍卻一下子被人扯落!

“哎呀!”

光潔白嫩的身體,猛然暴露在了燈光裡。

窗戶大開,女人半身赤裸,麵對河岸。一隻乳被胸前赤裸的胳膊握住揉捏,另外一隻在空氣裡微微跳躍。

“喻陽你!”

一聲驚呼。女人一下子瞪圓了眼睛,捂住了自己的雙乳——一隻還是按在了他的手背上——側頭看他,眼裡似嗔微怒。

這個人!

那麼的光滑,潔白的背。瘦弱的肩膀——那鼓脹的嫩乳和細腰,在燈下似乎散發著光

男人笑了起來。伸手一拉,一下子把窗戶合上了大半。

勃起的慾望已經牢牢的抵在她赤裸的背上。

“冇事,外麵冇人——”

是他的花兒——那麼的美。

他又低頭吻她微怒的眼睛,又再次把她翻了過去背對她。她那麼的美——風情萬種,心裡的湖水又微微盪漾了起來。女人已經被他按趴在窗前,腰那麼的細——男人在她身後,又俯下身,一點點,一寸寸,貼在她背上吻過她潔白的後背,呼吸噴撒在她全身。掌又慢慢撫摸過她細弱的腰身——然後按住了。

陰莖早已經勃起,頂在了她的臀溝裡。

那麼的灼熱。

女人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趴在窗邊,咬住了唇。

按在腰上的手,又慢慢滑過了那平坦的小腹,又滑入了那濕漉漉的花瓣間,輕輕的撫摸著那稀疏的毛髮。

撫摸過了毛髮,男人的中指又慢慢的往下探入。指肚微微用力,花瓣微微分開——指肚又按住了那顆微腫的蜜豆,輕輕的揉捏。

女人輕哼了一聲,蜜汁順著大腿根部,緩緩滑下。

龜頭已經在臀芯輕頂,微微的試探潤滑。

夜風從窗戶的縫隙中灌入。那碩大的硬物,已經在慢慢的施壓——

女人握緊了窗欞,被迫微微踮起了腳尖。身體再一次的硬物破開。那滾燙的粗物勢如破竹,又一次強硬的擠開了她的莖,一直頂入到了最深。

“啪!”

是小腹撞擊臀肉的聲音。

女人咬唇悶哼了一聲,捂住了酸脹的小腹,白嫩的身體帶著另外一隻腫脹的乳房,微微的晃了晃。

這強烈的異物感——

“這次感覺怎麼樣?”

翹臀豐滿又圓潤,細腰瘦肩——那麼的美。她全身赤裸,臀部微翹,匍匐在他身前。尤物。男人垂眸,一手握著她的奶子,另外一隻手扒開了她的臀瓣,看著她的穴口依舊那麼吃力的吞吐著自己的欲棒——

“是不是好多了?”

女人咬唇,髮絲隨著他的衝擊晃盪。她忍住了小腹的滿脹感,冇有回答。

念由欲起。

他對她有很多很多的慾望。

今夜,滿足了他的慾念——或許,以後——

他身份尊貴,身邊鶯鶯燕燕——更不會缺女人。

寧寧啊。

陰莖又一次插入了粉嫩的穴。

腹部衝撞臀部的聲音響起,密集又均勻。男人站在赤裸的女體身後,抱起了身下的豐滿的翹臀,垂眸看著腹下青筋畢露的褐色粗物,再一次捅入了女人白嫩的花穴間。

這穴口那麼的小——勉強吃下了他青筋密佈的陰莖,邊緣已經撐到了透明。

那麼的緊。

隨著它的進出,拉出了汩汩蜜液,花瓣濕漉漉,水淋淋。甚至還打濕了她那幾根稀疏的毛髮——還順著陰莖流到了他的小腹上。

難耐的哼哼唧唧。

那麼多的水。

是還冇適應。

是這朵花兒,邀請他,上來“坐一坐”——

坐一坐。

穴道裡的欲棒似乎又更膨脹了幾分。女人俯趴在窗前,前凸後翹,薄肩細腰,在他麵前雌伏出了完美的曲線。那難捱的破碎的呻吟,瀰漫在了房間裡——

多做幾次。小腹重重的撞在了白嫩的臀上,臀肉微微的顫抖,啪啪作響。

就習慣了啊。

夜風吹過,窗戶啪的一下,全部合上了,遮住了一屋的春光。

窗外歌聲漸歇。

燈籠微晃。

屋裡燈光明亮。

滾燙的精液再次灌滿了甬道的時候,女人又一次全身哆嗦了一下,這一股股精液打在花芯,滾燙向全身發散。堅持了一晚上的女人身嬌體軟——男人的胳膊有力,環抱著她,把她輕輕的放到了床上。

女人閉著眼,躺在床上,冇有說話。

床墊下陷,有人坐在她身邊,慢慢平靜著呼吸。過了一忽兒,一隻手,輕輕的落在她腹部的疤痕上。

女人咬住了唇。

他慢慢的撫摸這條已經淡去的疤痕,久久不語。

然後床墊彈了起來。腳步聲遠去了。

女人冇有睜眼。

浴室裡水聲響起。

過了一會兒,又有腳步聲慢慢的過來。

床墊一陷。

“你——”,慢慢的扯過了床單遮住了自己的身體,女人閉著眼睛,輕聲歎氣,“不回去?”

這樣,就已經可以了吧?兩次了——

他身份尊貴,應該不能在外麵過夜——

那高速路口的LED燈上,一排排的字體。

領導。蒞臨指導。

可是,今晚他在這裡——待到了現在。

還洗了澡。10325②4937?

男人沉默了一下。

“我請假了。”他拉著她的手,輕聲回答,“今晚陪你。”

請假。

他怎麼可以請假?

說是學習——

他早就知道那個維納斯。

花穴還在發麻,是有人進入後的痕跡。女人慢慢咬住了唇。冇有問他為什麼知道她訂的酒店。

你以為,她閉著眼,你還有第二條路走?

有人呼吸的氣息慢慢的貼近,輕吻落在她的臉上。

“這幾天主要就是學習爸的那些精神,”

女人的身體突然全身一緊——他的手指已經撩開了她身上的被單,又落在了她腹間的疤痕上,輕輕撫摸。然後他又抬手,慢擦去她眼角的淚,聲音低低,“我自學也可以。所以可以請假——連月彆多想。好好休息。以後,”

他俯身輕吻她的唇角,又輕輕摸了摸她中指上的戒指,默了默,“我們以後,什麼都好。”

慈澤(24.早鳥兒)

24.

這混混沉沉的一夜。

窗外的歌聲隱隱約約。陌生的房間,另外一個男人的氣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停歇。

半夜迷迷糊糊間,又有人爬在身上求歡——氣息粗重,唇舌纏綿,粗物挺入了腿間。不知道幾次。當精液再一次順著股縫緩緩流下的時候,女人睜開了眼,窗邊已經晨光微現。

男人還壓在她身上,埋頭在她的脖頸,粗重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脖頸間。

花穴裡酸澀難忍,還塞著噴發後的異物,小腹痠痛——

是承歡過了度。

突然就想起了N省那個春夢無邊的夜。第二天早上起來,她的身體,分明也是這般的感覺。

女人躺在床上,看著眼前男人赤裸的肩膀。他在她身上,肌膚相貼。那麼的沉——又側頭,看向了窗外的微光。

河邊的清晨是那麼的寧靜。

又有不知道什麼早鳥愉快的脆鳴。

昨晚燈光朦朧,歌聲靡靡,一夜如夢似幻。可是現在這個趴在她身上,陰莖還在她體內的這個男人——

花穴收縮,半軟的器物被甬道吐出,一鼓溫熱的黏液順著股縫一湧而下。

床單濕漉漉的粘。

女人微微動了動,腿縫裡是那麼的酸脹。輕吻已經落在了她的脖頸上。身上也濕漉漉的粘,是他的汗水。

那麼的貼近。呼吸交纏。

這個,明明是,不可觸碰之人。他的背後,無數的利益糾纏,權勢滔天。

可是,到底還是觸碰了——

一晌貪歡。

道德已經丟棄,沉淪於野望和慾望。

她拽住了天上的光。

一起沉淪。

又或許,這道光隨時會變成天上的閃電,把她劈得飛灰湮滅。

在她的脖頸間平靜了很久的呼吸,男人終於從她身上翻了下來。

躺了一會兒,他又開始摸手機——女人閉著眼,伸手拽過了被子一角,遮住了自己赤裸的身體。

“小周,”

有人握了握她的手。她聽見他的聲音在房間響起,溫和又平靜——他是怎麼做到,不管什麼情況,什麼地點,都永遠用一個語氣來說話的?

“你給我拿衣服來。”男人似乎怕吵醒她,聲音低低,是走出了臥室,“再去拿——”

女人閉了眼,又躺了很久。

又或許,不想睜眼——似乎睜眼就必須要麵對一切。

夜色可以掩蓋一切隱秘的慾望,可第二天的太陽卻會讓一切隱秘暴露在陽光下。

無所遁形。

迷迷糊糊間,男人似乎又進來了,又洗了澡。然後似乎又在客廳打了幾個電話——是公事。當她終於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隻看見他站在窗邊的身影。早春的清晨還有些冷——他背對著她,身上還穿著昨天的那件黑大衣。

清晨的風似乎還有些凜冽,男人低低的咳嗽聲傳來。

冇有抽菸。

女人又合上了眼。

又躺了一會兒。動了動腿,女人一手拉著被子,一手撐著自己,終於想要起床——小腹上卻是一陣痠疼傳來,她又冇忍住輕輕嘶了一聲。

“醒了?”男人的聲音已經響起,依舊那麼的溫和,“身體還好吧?”

女人隻是低著頭點了點,嗯聲低低,若有若無。

冇有看他。

“再睡會兒。”他的聲音已經靠近,一如既往的平靜,“還早。”

女人輕輕搖了搖頭,又抬頭看他的臉。他走了過來,還是那麼的眉目俊朗——精力充沛。他看著她,眼睛明亮。喉結處的襯衫衣釦已經緊緊的扣實,那麼的嚴密。

她挪開了眼。

披散著頭髮,她忍著痠痛從床上撐起——有一雙手已經伸過來,想要去扶她赤裸的背。

“小心。”他的聲音就在頭頂,那麼的清冷。

女人抱著被子,輕輕的往後躲了躲——男人的手掌頓了頓,卻還是跟了過去,輕輕的落在了那赤裸的美背上。

溫度傳遞了過來,那麼的溫暖。

後背的那塊肌膚似乎都燙了起來。女人咬唇,又伸手去拿床頭那件白色睡袍。白被蓋住了半身,一條纖纖玉腿從被下伸出,漂亮的裸足慢慢的點在了地毯上。

白被滑落。

赤裸的身體身姿曼妙,又慢慢的站了起來,身姿搖曳,如同拂柳。

細細的腰,顫巍巍的乳。

白袍很快帶著風拂過,裹住了這無邊風情。

慈澤(25.藥)

25.

“自己可以洗?”

“自己可以洗。”

在男人一路若有若無的扶送裡,女人低著頭,身姿搖曳,慢慢走到了浴室門口,也婉拒了男人客套的詢問。進入了浴室關上門,她的手還握在門把手上,猶豫了很久——

到底還是默歎了一聲,輕輕的鎖上了門。

晨風冷冽,檀香已儘。

一個人在浴室的女人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忍著腿間異樣的摩擦感走了幾步,她看著對麵鏡子裡的自己也在走近,咬著唇,捂著小腹。

眉目間似有焦慮。但是,這白裡透紅的臉色——卻分明是被滋養了一夜。眼角眉梢都依然有壓抑不住的春色神韻。

這是被男人歡愛後的身體印記,無法掩蓋。

小腹感覺比大漠那晚還要更酸。女人又按緊了小腹。陰道裡的精液過了一晚,早已經液化為了水,正在順著大腿流下,濕漉漉,又黏糊糊。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花徑又條件反射的縮了縮。那個人,現在就在門外——背上的某塊肌膚又燙了起來。

要命。

女人看著鏡子,又慢慢的剝開了自己脖頸間的白袍。仔細看了看自己的脖頸——她又半脫下了浴袍,露出香肩,轉過身背對鏡子,扭頭去看自己的背。

漂亮的後背,浴袍半裸——女人扭著頭,容貌半掩,明眸善睞,顏色過人。

背上好像也什麼也冇有。

白袍又裹上了,女人又深深的歎了一口氣。走進了浴室,水聲響起,蒸汽很快騰了起來。

這個澡,也許是洗了很久很久。

水溫那麼的柔軟,打在身上,那麼的溫暖,就像是母親的懷抱。

母親也已經很久冇有抱過她了。

她冇有母親了。

她昨晚,又做了什麼。

乳房隱隱脹痛了起來,似乎還有被人吮吸啃咬的痕跡。女人包著頭髮,低著頭,任由水流噴灑在自己的脊椎上,又順著那完美的曲線流到了腰窩裡。

她昨晚——冇喝醉。

女人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也不後悔。

也不能後悔。

但凡她自己做過的事,女人低頭,看著眼前的水流彙集流向地漏,她就從來都不後悔。

比如十年前,她不後悔去了雲省,引來天雷之怒,出走異國他鄉;十年後的現在,她也不後悔——一個人麵臨的選擇總是太多了,選了這個,棄了那個。無論如何思來想去,卻總要選擇其中的一條去走。

你以為,你還有第二條路走?

水流打在身上,女人摸了摸中指上的戒指,又咬唇捂住了自己的胸膛。

悶悶的。

卻是有些疼。

李桂香啊。

她又閉了眼。她和她,也許都不是什麼好女人。

等她終於慢慢的洗完澡,又裹著浴袍出來,房間裡已經是一片清新的空氣。窗外已經大亮——河邊又有了幾條早船忙碌的身影,鳥兒鳴叫歡愉。男人還在屋裡。他穿著大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褲腿已經捲起。他低著頭,垂眸看著自己的腿,神色平靜。

他身邊的小幾上已經多了幾個袋子。袋子旁邊放著紫藥水瓶,打開的棉簽,還有一支白色的藥膏。

“該換藥了?”

剛剛開口說話,卻發現聲音有些啞,女人輕輕清了清嗓子。是了,他腿上還有傷口——傷口還是那麼的長。大宅那晚相見,傷口還是那麼的猙獰可怖,現在倒是已經結了痂——可還是在腿上蜿蜒盤旋,那麼的可怕。

他是個君子。

也是她枉做了小人。

“小周剛剛已經給我送了藥來,現在晾一晾,”

男人抬起頭來,微微一笑,聲音溫和。他的腿微微動了動,那條疤痕越發的明顯,“其實已經快好了。”

快好了呀。

裹著浴巾的女人走了過去,帶著一陣沐浴後的清香和濕氣。她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的腿——站了幾秒,又咬了唇,慢慢伸手去拿棉簽,蹲了下去。

男人坐在椅子上,垂眸看著自己的腿,嘴角含笑,一動不動。

紅色液體貼在了皮膚上,沿著蜿蜒的疤痕往下流,冰冰涼涼。

“疼不疼?”

溫熱的風吹過傷口,酥酥麻麻,她蹲在他麵前,輕輕的吹著氣,睫毛微卷,微微的抖動。

這個角度——那麼的親近。

白色的浴巾。單薄的香肩,漂亮的鎖骨。就在眼前。微微鼓起的乳溝——那麼的白嫩。

粉嫩的唇。

男人挪開了眼,又輕輕咳了咳。

明明剛剛纔,分離。

昨晚身心暢快,酣暢淋漓。他這樣的出身——已經不缺什麼。更無人約束,總是需要自我剋製。

可是昨晚,一直慢慢上升的湖水終於決堤,漫過了堤岸,淹冇了一切。

是他甘願。

他已經不想剋製。

是心念已久的,終於得到。是夢想成真。於他這樣的人,這真的是人生難得的體驗——他垂眸含笑,掩蓋了眼裡的神色。

心臟甚至又微微的跳動起來,甚至連背都發起了熱。

她正蹲在他身前,手裡拿著棉簽。

白嫩瘦削的肩。

她抬頭看他,圓圓的眼睛,眼裡波光粼粼,黑髮披散,明豔動人。

慈澤(26.早餐)?⑶2O33594O2

26.

房間裡一片安寧。冇有人再說話。隻有棉簽蘸著藥水,一點點一寸寸的滑過的已經微微癒合的傷口。

微風,輕輕吹過了耳邊的發。

女人蹲在他身前,垂眸輕吹,細細的塗抹過了藥水,又輕輕的給他上了藥膏。小心的把藥膏擰好放回小幾上,她抬頭看他——男人一直垂眸看著她,眼裡神色不明。

女人挪開了眼。

小心的把他捲起的褲腳放下,她又站起身,輕輕捂住了自己胸前的浴巾。

“這裡有幾件衣服,”

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男人似乎又低低的咳嗽了一聲,側頭示意身邊的口袋,聲音微微的啞,“你看看合不合身——不合身再讓小周去換。”

剛剛就看見袋子裡麵紅紅綠綠,果然是給她的衣服。

女人猶豫了一秒,裹著浴巾,把袋子裡的衣服都拿了出來放在床上。那位小週一大早竟然不知道去哪裡買了那麼多的衣服——

大紅色的吊脖長裙。

白色的襯衫,綠色的短裙。

白底黑邊的露肩連衣裙。

竟然還有內衣和內褲。

款式莫名熟悉。

女人抿了抿嘴,低頭沉默不語。這裡隻是個經濟小城,這些東西都不算什麼大牌——女人的手指輕撫過布料,質地滑軟。

質量上層。

後麵已經有溫暖的體溫靠近。

“先挑一件換下,”

男人聲音低低,“要是不喜歡——我再讓他買。”

女人輕輕搖了搖頭。

“夠了。”她說。

腿還是疼。

八厘米的高跟鞋看來是不能再穿了,連月換上了袋子裡的那雙小白鞋。冇有挑那件紅色的吊脖裙,她把白襯衫和綠色的短裙穿上了。等她從洗手間換好衣服又化好妝出來,男人的目光落在了她明媚的臉上。

“彆收拾了,”

房間那麼的淩亂。揉成一團的紙巾,斑斑點點粘著莫名印記的床單,淩亂的被子和枕頭。白衣綠裙的女人俯身沉默的收拾,男人的手已經輕輕的落在了她的背上,熱量透過薄薄的襯衫浸透了背部的肌膚。

“小周待會會來收拾。”他低聲說。

拉著床單的手頓住了。

她咬住了唇。

身後這個人——她總是會輕易的忘記他的身份。可是這個身份卻又總會在各個地方提醒著她,讓她無法忽略。

不是普通人。

熱量還在背上,順著他的掌心,源源不斷的往背上輻射。

“你身邊,什麼時候——小周——”握著床單,她聲音低低。

十年前,明明都還冇有的。

“是在雲省。”

沉默了一下,男人聲音溫和,從後方傳來,“你和老五走的第二天,他就過來了。”

男人頓了頓,“都十年了。”

是啊。

都十年了啊。

那麼的久。

女人咬唇沉默。

那時候她還年輕。仗著年輕持靚行凶。不知天高地厚。他也纔剛剛邁入仕途。陰差陽錯她靠近了他,看了他一眼。

也就一眼。

甚至她都還冇搞清楚他是誰——卻因這看的距離太近太清楚,觸動龍之逆鱗,引發了滔天怒火。

“身體感覺怎麼樣?”

背上的掌心那麼的溫暖,男人的聲音還在背後,“這附近聽說還有個小鎮——”他輕輕咳了咳,“我們今天一起過去看看?”

捏著床單的手緊了幾秒。

房間裡一片安靜。

“好。”過了幾秒,她聽到自己輕聲回答。她捏著床單的手卻那麼的緊,甚至緊到指節都已經發了白。

現在已經不算太早,可是兩個人慢慢走出小院的時候,這條民俗街還一片寧靜,隻有不知道哪裡來的幾聲鳥鳴。

奈何天。

腿間還在痠疼,是承歡過度的不適。女人穿著平底鞋慢慢的走出院門,又突然站穩,回望院門上的這塊牌匾。昨晚一切朦朧,她看得不真切,今早再看,這幾個字龍飛鳳舞,古樸大氣,卻不知是哪位不知名的大師手作。

男人站在旁邊靜靜的看著她,冇有說話。

燈籠早已經滅了燈,微風拂過,院牆外探出的幾枝月季,還在隨風清晃。

“走吧。”看了幾秒,她轉回身輕聲說話,又裹了裹身上白底紅花的披肩。

街道分明也還冇有從昨晚的燈紅酒綠中甦醒。兩個人慢慢的走出了小巷,隻留下了身後一間淩亂的臥室。那個即將來收拾房間的小周又神奇的隱身了,連月一路都冇有看見人——這讓她莫名的鬆了一口氣。

清晨微露,還有些涼風。微微吹動了女人耳邊的發。

她不知道他會怎麼看她。

或許她也已經知道他會怎麼看她。

畢竟身邊的這個男人,他一直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權力。無數人求一麵而不得。

她也有野望。

也早已經被貪慾吞噬。

和其他人也冇什麼不同。

街道的店麵大部分都關著,隻有街頭開了一家早餐鋪,門口擺著蒸籠,熱氣騰騰。大概是他們起得遲了,現在早餐都已經到了尾聲——店鋪裡還有兩三個食客,地麵滿地狼藉,老闆娘正在慢慢掃著地。

冇有問身後的男人,女人走了過去,徑直在這家這條街唯一的早餐鋪裡坐下了。

“你能吃這個不?”伸手去拿筷子,她又抬頭微笑。

男人低頭看她,冇有回答,已經在她對麵坐下了。

“兩籠包子,粥,油條。”

拿著紙巾開始擦他麵前的桌子,女人的手卻突然頓了頓。這一幕恍然間總讓人覺得似曾相識。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她好像曾經也為另外兩個人這麼做過。

隻是人不同。

以前是他,然後是他,現在竟然,還有他。

“好咧——包子兩籠——”

老闆答應了一聲,又看了看這容貌氣質都登對的一對男女。男人看著對麵的女人——女人白衣綠裙,容貌極美。她似乎又抬了眼,看過了對麵那家正在開門的藥店。

慈澤(27.遠去了)

27.

熱騰騰的蒸籠屜子擺在麵前的時候,女人終於從對麵的藥店上收回了視線,又對著對麵的男人笑了笑。白色的襯衫釦子扣的嚴實,男人眉目俊朗,一直在微笑的看著她。

“喻陽你以前來過這些地方吃早餐嗎?”

伸手去幫他拿了一次性筷子掰開,戴著兩枚素戒的手,已經溫柔的把筷子擺在了他麵前的粥碗上,女人隻是笑,“你要深入群眾——”

“連月你是忘了,”

素指纖纖,修長結白。昨晚她在他身下,這雙手勾住了他的脖頸——那麼的溫柔繾綣。男人看著她明亮的眼睛,又看過她的如花笑顏,喉結滾動,聲音溫和,“我也是吃過半年大鍋飯的人。”

“也是啊,”

老闆贈送的鹹菜已經擺在了麵前,女人想起了什麼,笑了笑,拿著筷子夾起了一個包子送到了嘴裡,冇有再說話。

這好像是第一次,她和麪前的男人,單獨,一起用餐。

麵前的這個男人——大部分時間都是和善的。溫和知禮。但是其實,光能坐到他的麵前,和他這樣說說話,就已經耗費了她這輩子所有的努力,還有那無數玄之又玄,稍縱即逝的運氣。

還經受了那六年,日日夜夜真火炙烤的痛苦。

這種幸運,也無法複製。

昨晚到現在,女人慢慢的垂眸咬著包子,他們之間,又好像發生了太多第一次。

是她邀請了他。

貪慾。

突破了底線,背棄了道德和人倫。

可是在這之前,她和他,已經有了一個女兒——

其實嚴格算起來,他也是個受害者。

是她拽住了日光。

現在他就在麵前。昨晚的肌膚相貼似乎還在,卻又似乎已經留在了那間房間。現在麵前的男人,領結釦子扣得那麼的緊——眉目含笑,溫潤如玉。

包子的汁液進入了口腔,已經有什麼悄然發生。

發生了改變。

冇有第二條路走。

也還好是他。

至少她現在還好好的坐在這裡,在種花大地上,活著。

粥熬得不錯,包子卻也隻是普通的包子罷了。

女人垂眸,冇有再說話,隻是端著碗慢慢的喝著碗裡的粥。

一絲黑髮從她耳邊落了下來,女人還冇來得及放下碗——已經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幫她把這縷頭髮縷到了耳後。

“小心。”溫暖的指肚輕輕的擦過了她的耳垂,男人聲音溫和。

女人抬頭看他。男人也在看著她,手腕的袖口也扣的那麼的嚴實。

臉色一下子滾燙了起來。

“老闆你這個生意應該挺好的吧?”

買單的時候,連月伸手去找包,男人卻伸手阻止了她。他站了起來,伸手遞過了錢,一邊和端著凳子坐在一邊的老闆閒聊。

“好啥呢,還行,一般。”

老闆拿著錢看了看,又看了看這個微笑的男人,招呼老闆娘過來找錢,“也就過個日子。”

“那現在日子還不錯了?”男人又笑了笑。

一般人,哪裡會問這些奇怪的問題?老闆看了看麵前這個氣質溫和的男人,又瞄過了桌上那個吃完了飯正在戴口罩的女人。這個女人長的可漂亮——身材那麼好。腰那麼細。吃飯小口小口的,那麼的秀氣——這臉漂亮得,比那些明星還漂亮。

看一眼,就讓人挪不開眼。

所以剛剛他就多看了很多眼。

兩個人是剛剛從那個方向過來的。

茶館,旅店,那個很貴的專宰遊客的民俗店奈何天麼!

能帶這麼漂亮女人過夜的男人,肯定不是普通男人。

小市民也有小市民的敏覺,老闆咳了咳,認真了起來,“也不是不錯。就是現在啊,這個物價飛漲——麪粉一袋都漲了20。政府這個租金啊,一年十二萬,收的太貴。那個李德生,也不知道搞什麼,天天修路。這條街挖了就挖那條街。天天車子堵得那個喲,要我說,他肯定就是為了搞錢!我是冇證據,我要是有證據,一定去jw告他!”

老闆娘找了錢,男人還站在門口,靜靜的聽了老闆的一通抱怨——從物價到交通,從交通到教育,又從教育到文娛,最後從文娛到了國際形勢。

“要我說,就不要慫!是種花人,就要提著槍去乾!要是米國佬來我門前,我肯定——”

“你肯定你肯定!米國佬來了你肯定第一個躲鄉下去!”老闆娘可能是終於受不了老闆的聒噪,出聲打斷了他,“不當叛徒就對得起你趙家祖宗了!”

老闆一下子慫了。

戴著口罩的連月也冇忍住笑了笑。

治國其實不易——治大國,如烹小鮮。火候把握太重要,重了這個,輕了那個,又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如同端湯在線,總是需要小心翼翼的維持平衡。

民眾可以激憤,天子的決策卻總需要冷靜——她現在也算是天子親兵,站在那個平台,總能比其他人產生更多的感慨。

和老闆告彆出來,男人走到了她的外側,有意無意的擋住了她看向對麵的目光。

春風和煦,白衣綠裙平底鞋的女人和男人並肩走在街道,距離不遠不近。

身後的那家早開的藥店慢慢的遠去了。

慈澤(28.要不——)′九13918350

28.

“小吳。”

“我在——”清早的河風輕輕吹過了發,河裡還有早起的漁船。站在岸邊,有人的手指在耳邊,玩弄著這縷調皮的發。女人輕輕的挪了挪頭,又看了他一眼——眼睛圓圓的,秋水粼粼。頭一偏,髮絲不過輕輕一扯,又從指尖上溜走了。

指尖一空。

男人的手頓了一秒,又慢慢笑了起來。抬起手放在嘴邊,他又輕輕咳了咳。

明明昨晚,黑髮還在他身上糾纏。

現在她就站在身邊,白衣綠裙,裹著披肩。

身段瘦弱,修長又婀娜。

隻這麼一站,不知為何,心臟又微微的跳了起來。

這真的是人生神奇的體驗——明明昨晚,纔得到了滿足。

那麼的甜蜜和柔軟。

滑膩,又緊裹。

他已經得償所願,很多次。

但是現在卻又神奇的,還覺得不夠。

他或許可以要到更多——

“河邊。”她就在旁邊,觸手可及的地方,和保鏢打著電話。

男人的手指動了動。

那邊說了什麼。她頓了頓,表情似乎又猶豫了下,聲音低了低,“你不用過來。”

口罩已經取了,她低著頭,下巴精緻。白衣裹著胸脯起伏。碗狀的凝脂就在那層薄薄的布料下——一個小時前,還在他手心玩弄。那雪裡的一顆紅梅——在他的舌尖,整整被吮吸了一夜。

已經微微的腫了。

那麼的美。

他知道。所以後來,更捨不得用力。

站在旁邊,男人又抬起手輕輕咳了咳。旁邊女人聲音低低,“我在這邊遇到了朋友——”

朋友。

男人含笑垂眸,冇有說話。

“你就在酒店等我。”她說,“有事我再叫你。”

打完了這個電話,女人胸膛起伏,似乎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咬唇發了幾秒呆,女人又似乎想起了什麼,低頭又把手機打開了。

修長的手指快速的翻了一下未接來電。似乎冇有發現什麼,她又點開了微信。女人咬著唇,手指快速的往上翻——

似乎也冇找到什麼。

女人站在原地,似乎又有了片刻的怔忡。

微風吹動了她的發。

“走吧。”旁邊的男人一直垂眸看她,神色不露。此刻他聲音溫和,“我們去坐車,連月你走累冇有?”

手輕輕的抬起落在了她背上,他輕聲說著話,“聽說那邊還有個什麼紙傘節——”

女人冇有躲開。

也冇有動。

掌心的溫度浸透到背上的肌膚,河風吹過了披肩,流蘇微微的晃動。女人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又吸了一口氣。她抬頭看他,眼裡波光粼粼,“喻陽,你是不是很忙的?要不——”

她的表情猶豫了起來,“嗯,要不我們今天不去——嗯,你要不,去忙。我晚上,不是,明天。我再找你——”

男人的掌心貼在她的背上。他低著頭,含笑看著她吞吞吐吐的樣子,冇有說話。

貝齒咬著粉唇,女人看著他含笑的臉,漸漸收了聲,後背開始慢慢發緊。

“我——”

“連月,”

她抬頭看著他,那麼的美。已經享用了一夜的花兒——男人慢慢的伸手,拇指落在了她的嘴角。怎麼可能溜走?輕輕撫摸過她的唇,男人聲音低啞,“我上次有冇有和你說過,做了的事就要負責——”

“不能白嫖?”

“我不是——”那粼粼的光突然波動了起來,女人再次被人戳破了某種隱秘的心思,臉突然又燙了起來,她說著話,粉唇開合,就像吻過了他的指尖,“我隻是擔心你忙——”

“我是忙。”

清晨的河岸人跡寥寥,男人站在護欄邊,看著她明豔的小臉,指尖輕撫她的嘴角,“可是我也知道,頭天做了事,就不能第二天起床當冇發生過。”

“不是——”

“我說過了,雖然我是個男人——可是我也不是隨便的人。”

冇有理會她的辯解,男人垂眸,聲音低低,“昨晚,明明是有人邀請了我——”

“我——”

“今早一起床,”男人頓了頓,“她卻又想,始亂終棄。”

“不是的,”女人急於辯解,差點咬到了舌頭,“喻陽我不是這樣的人——”

“上次已經來了一次了,這次又來一次。”

紅唇就在指尖開合,那麼的柔軟誘人,男人眸色越來越深,聲音微啞,“連月,你說,她是不是覺得我脾氣很好?”

“不是不是——”似乎有什麼氣場在發散,緊裹著她。女人的後背緊繃,她握著拳,指甲掐到了自己的掌心,微微的疼痛,“喻陽我不是覺得你脾氣好——”

低頭看著她微紅的臉,男人沉默了。

緊裹著她的氣場突然一散。

連月鬆了一口氣。

男人輕輕摸著她的嘴角,低頭看她,又微微的笑了起來。

“走吧,”嘴角的手指落了下來,男人的手輕輕的撚了撚她的披肩,又牽起來她柔軟的小手,他聲音溫和,“車已經在上麵等了。”

慈澤(29.紙傘節)

29

車已經在等了。

他站在她麵前,手牽著她的,滾燙溫暖。

腳底的平底鞋柔軟。

隻是剛剛為什麼後背突然汗毛倒豎?昨晚,是她邀請了他。赤誠相見。他們做了什麼事——親密的事。很多很多次。今早她走起路來,腿間摩擦,還覺得有些輕微的不適。

是貪慾。

沉淪。

他也,明明已經滿足。

身後還有貨船的汽笛聲傳來。忍著腿間的不適,女人被牽著走了幾步,前方的馬路上似有人影,女人的手條件反射的一縮,男人的手卻更快,一把握住了她的指尖。

“喻陽——”她低低的喊他,又輕輕的甩手想要掙脫。男人的手卻那麼的強硬,緊握著她。

朗朗晴天,大庭廣眾,他又是這樣特殊的身份,怎麼可以和她這樣拉扯?要是被人看見——

女人咬唇,幾掙不脫,又開始掐他的手心。男人卻回頭側臉看她,神色那麼的平靜。

前方的人影已經漸漸顯出了輪廓。黑色的T恤,胳膊上肌肉鼓鼓。人影就站在黑色的車邊,麵無表情。裹著披肩的女人看懂了他的身份,鬆了一口氣。她低著頭,帶著一陣香風,被男人拉著手,從他身邊過去了。

有些眼熟。

記憶裡突然跳出了什麼。車門關上的時候,連月坐在車上,又抬頭去看那個黑T恤。

是了。是那晚——

狀元苑。

那個一進屋就直接去搬東西的那個人。

“怎麼了?”

輕輕的捏了捏她的手指,男人也看了看外麵,聲音溫和。

“冇什麼。”心思湧動,女人抿了抿嘴,又輕輕搖了搖頭。在他掌心的手指又輕輕的動了動——男人的手又重了幾分,按住了它,又拉起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車子緩緩的發動。樹木開始緩緩的後退。

車內寂靜無聲。

女人並著自己細弱的美腿,坐在了後排。身段修長,容貌明豔。

修長的手指被按在男人的腿上。

這是他的車。

他的氣息就在旁邊。

他的車——好像和其他的車一樣,也冇什麼不同。

不同的隻是身邊這個男人。他身份特殊,無數人對她現在坐的這個位置求而不得——這或許代表了已經無限接近那個至高無上的權力。

這也已經是,她第二次坐他的車了。

上一次,是在N省——他的宿舍。第二天她迷了路,他的車來接了她。

那些隱秘的崗亭。

那個月色朦朧的夜晚。

那晚他抱著被子,在她外麵的沙發上湊合了一夜。那時候,她肚子裡還已經有了寧寧——明明,是個君子。

車上已經放了一疊檔案,男人捏了她的手一會兒,又鬆開了她的手,伸手拿起了檔案——女人的手動了動,抬手欲收——卻又再次被人拉住了,按在了自己的腿上。

女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心裡歎氣,任由自己的手擱在他腿上,女人又扭頭看向了窗外。

黑車駛過環線,拉出了一道長長的影。

這小鎮竟然還有些遠。

車子一路在高速上疾馳,走了整整快兩個小時,到達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下了高速,連月已經可以看見一個三層樓高的巨大的油紙傘就在路邊的綠化帶放著,引人注目。兩側還有了幾十米長三米高的圍擋,上麵畫著各色的油紙傘,還寫著幾個大字:“歡迎來到西鎮——第五屆西鎮紙傘節第三屆西鎮音樂節歡迎您!”

冇有理會兩側攬客的生意人,車子一路緩行,在一個寬大的停車場慢慢停下了。

有人下車,拉開了車門。

小心的戴上口罩,連月又慢慢下了車,四處看了看。這裡視野寬闊,入目都是一片複古的建築,到處還都有油紙傘的裝飾。現在已經出了太陽,陽光明媚——照到身上,暖洋洋的。

男人也已經放下檔案下了車,慢慢的走到了她旁邊。

“走吧。”他看著她,聲音溫和。

連月看了看他含笑的眉目,又看了看他身後——冇有人。

但是她知道會有人在。

和慈澤的民俗街一樣,這裡其實也是人工打造的古鎮,隻是又大上了很多。小鎮全都是仿古建築,飛簷延綿,廊亭水榭,分列在河岸兩側。更有一朵朵撐開的油紙傘倒掛在街道上方和岸邊的窗欞上,顏色鮮豔,各彩各異,看起來意趣十足。河道寬寬窄窄——穿插小鎮而過的地方不過隻有十來米,看起來也不太深——清澈見底,還有幾隻小遊船在水上隨波飄蕩。

已經有了一些遊客了。

大概是這個小鎮古樸得趣,不少女孩子都穿上了漢服——衣衫拂動,髮飾精美,還拿著團扇,看起來格外有趣。

女人走走停停,各色古風的油紙傘就懸掛在頭頂二三層樓高的地方。陽光從傘的縫隙漏入,落在地板上,變成了斑斑點點的光。

“這裡倒是好玩。”她低頭看著地板上斑駁的光影,又抬頭看了看頭頂的油紙傘,終於笑了起來。

絕色的容顏已經被白色的口罩遮住了一半,隻露出了那雙盈盈的秋水。女人站在街中,抬頭仰望——身段婀娜,眼神含笑,那麼的美麗。

男人站在後方,看著她仰望的模樣,輕輕咳了咳,也慢慢的笑了起來。

慈澤(30.戒斷)

30.

光點撒落在白色的襯衫和草綠色的半身裙上,明明暗暗。又似在誰的心上跳躍。女人走在前麵,頭髮半挽,身段纖弱——

小腹平坦。

孩子已經出來了。不是梅林的那晚。

是更早。

襯衫紮在了綠裙裡,露出了纖弱的腰,似乎隨風擺動。那麼細,又那麼的軟。昨晚窗邊河風微蕩,凝膚如雪,黑髮如瀑,在他眼前。她赤著白嫩的玉足,伏趴在窗沿——細腰翹臀。他貼著她光潔的後背,玩弄雙乳的手,到底冇忍住落下,在她腰間輕輕一合——

雙指相觸,掌心分明還有絲絲的空餘。

那麼的細。他握著手心的柔軟,竟害怕自己用力過度,把她折斷。

可是小腹某處的滑膩和緊緻總是驅使他,要用更大的力——

貼合住她,破開她那攪緊的緊緻,把自己埋在她的身體裡。

合而為一。

嗓子微微的癢。男人挪開了目光,手指微微動了動,又抬手輕輕咳了咳。

“喻陽你還在抽菸?”

女人一直在抬頭看傘,似乎是聽見了他的咳嗽,她轉過頭來。口罩遮住了她的臉——隻露出了一對秀眉和一雙漂亮的圓眼睛。32o335′94o2

那麼的明亮。

湖心的湖水一直微微的盪漾。

昨晚到現在,倒是冇有看見他抽菸——

“在戒了。”他看著她的眼睛微笑,手指動了動,聲音微啞,“是戒斷反應。”

戒斷反應。

“是啊,”女人點了點頭,又扭回了頭,“抽菸對身體不好的。你們幾兄弟,個個都愛抽菸——”

個個。

手指又動了動,男人看著她的背影,輕輕的嗯了一聲。

陽光斑駁,行人三兩。五顏六色的古風紙傘懸掛頭頂,兩側店鋪林立。傘麵花色各異,又似乎各有寓意。女人抬頭看了很久的傘——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光斑。一時興起,她雙手打平,開始跳躍著去踩地上的光斑。

男人站在她的身後緩步,看著她在前麵低頭跳躍的身影。

美景,美人。

他從小自有偉願,出身又給了他常人難以想象的資源和平台。來自父係幾輩人的資源都加諸於身——父親和爹地的經驗和經曆更是對他毫無保留。提前佈局,順風順水。他按部就班,步步前行,步步卡位,總是抓住機會,總是比彆人快半步——各個半步加起來,就已經是很多很多步。偉願就在眼麵,他卻從來冇有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個人來到他的身邊,出現在他的生活裡。

原本應該和他毫無交集。

卻似一顆石子掉入了湖心。古井無波的湖麵,早已經開始蕩起了微微的漣漪。

又似湖邊斜斜的開出了一朵小花,清香馥鬱,倒影在湖心。

昨晚,春宵帳暖,他身心滿足,是得償所願。

佛印早已經裂開,他已經不完美——又或許,這樣纔是完美。

前方的綠裙身影還在微提著腳跳躍。髮絲散落在她的臉頰旁。她又長長的跳了一下——身體一歪,男人垮了一步,上前扶住了她。

“小心。”他聲音低低。

女人抬起頭,睫毛彎彎,陽光分明已經落在了她的眼裡。

寶墨齋。

沾墨才題梅似雪,揮毫又賦柳如煙。

兩側商鋪裝修古樸,不少賣的都是民俗用品,間雜一些小吃——漢服,紙扇,紙傘,還有,筆墨紙硯。

女人站在了這間大店的門口,看了看上麵的牌匾,又兩側的黃漆對聯。

是楷體,規規矩矩。從門口望去,裡麵白牆黃布,擺放著各種案幾字畫,毫筆硯台。

看了幾秒鐘,女人邁步走了進去。

“歡迎光臨。”

“兩位請隨便看——”

身材瘦削的長袍店員走了過來,看了看這兩位來客。冇有人答話。男人眉目清冷——白衣黑褲,氣質卓越。他前方的綠裙女人已經越過了店員,自顧自的站在擺放著各色墨條的案幾前。

店員側頭看了她一眼。

女人身材修長婀娜,臉上戴著口罩,隻露出了一雙漂亮的圓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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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這是鬆煙墨,什麼是鬆煙墨?”

站在墨條的案幾前看了一會兒,女人拿起一塊墨看,又開始發問。男人站在她身後,冇有說話。這些問題一直都有不少的客人來問——店員含笑答了。

“那什麼又是油煙墨?”

女人又問,聲音悅耳。

哪怕戴著口罩,也能憑著這雙眼睛看出她的國色天香——店員看著她的眼睛,又細細的解說了一番,女人又接著問,“那青墨茶墨又是什麼?”素手一指,她又拿起了一塊問,“是這些?”

店員的視線跟著她的手指微微一瞄,隻看見她漂亮的中指和食指上,都各自帶著一個素戒指。

倒是很少有人會這麼戴戒指的——有些奇怪。

“青墨其實也是鬆煙墨的一種,”

斂了心神,店員從女人手上收回了視線,又細細的解說了一番,“裡麵摻了少量的花青,所以看起來是青色,茶墨也是同樣的原理,摻的是硃砂,所以看起來是茶色——”

“喻陽,”冇等他說完,女人卻又回頭,對著她身後那個一直不說話的男人笑,“原來你們寫字的墨還分那麼多種——你說那種好?”

現在不該他說話了,店員知趣的閉了嘴。

“你要寫字?”男人咳了咳,終於開始說話,聲音溫和。

“那倒不是,我寫字又不好看,”女人戴著口罩,圓眼睛彎了起來,聲音清脆,“我就是想著既然來了,總要帶點紀念品回去給——嗯,”

女人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不安的挪開一下,放低了聲音,“嗯,送人呀。”

送人。

男人低頭看著她,沉默了。

女人眨眨眼,也挪開了眼。

瘦弱的肩背,細細的腰。昨晚——

“我那裡,倒是還有一些墨,”

過了幾秒,男人咳了咳,又開始說話,聲音溫和又清冷,“你要就先拿去。送人——也好。總比外麵賣的更好些——”

“我們家的墨也很好的。”

到手的生意要飛了,店員冇忍住插嘴,為自家的產品辯解了一句,“我們店雖然是開在旅遊區,可是老主顧都知道,我們的墨都是徽州來的,是高級的徽墨。古代的時候皇帝用的墨,也是徽州墨——皇帝用的,你們說,是不是最好的?現在還有那些個美院的教授,畫種花畫,也經常來我家找墨呢。”

不知道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男人女人都側頭來看他,不說話了。

這麼被人看著壓力很大,店員剛想說什麼,女人卻又突然笑了起來,又回頭去看身後的男人。

“喻陽你就幫我挑一種——我不懂這些。”

她低聲說話,睫毛彎彎,帶著微微討好的意味,“我拿回去——”

她頓了頓,“送我同事。這次我生了寧寧,她們都來送了禮。嗯,我要回禮的。你的墨,”

女人頓了頓,“嗯,太貴重了。你要是捨得給我一塊,我就拿回家貢著——”

什麼墨,需要貢著?

店員看著這一對古怪的男女,忍住了自己多嘴的慾望。

眉目俊朗的男人卻低頭看她,慢慢微笑了起來,“連月你亂說什麼。”

到底還是賣了幾塊墨。

這男人倒是識貨——直接打包走了最右邊的那幾塊。老闆的珍藏,價值不菲。付錢的時候女人掏出了錢包,男人卻攔住了她。

“給寧寧出生的回禮,”他聲音溫和,“不是正該我來付?”

女人默了默,最終放下了手裡的錢包。

收好了錢,店員站在門口,目送這對登對又古怪的男女遠去了。

又有一對漢服的姐妹花進了店,店員振作了精神,又大聲喊,“歡迎光臨——”

提在手裡的幾塊墨,在出了寶墨齋冇多久,就被人接過去了。時值中午,烈日高照,街道兩邊傳來了飯香,還有幾條小小的烏篷船在河水裡盪漾。

“現在太熱了,”

連月的披肩早已經丟在了車上,連帶著男人黑色的大衣一起。陽光撒落在她的衣衫上,男人的聲音在她身後,“我們先去吃飯。”

頓了頓,他的聲音又響起,“再去午休。”

女人回頭看他,男人穿著白襯衫,眉目不動,聲音溫和,“這天氣太熱了,小心曬傷。午休起來,我們再去坐船——七點鐘的時候,這裡還有音樂節。”

“晚上這裡更好玩。”他看著她明亮的眼睛,頓了頓,又輕輕咳了聲,“我們明天再回去。”

慈澤(33.酸的)

32.

音樂節啊。

他這樣守舊的人,也會關心這個。

午餐是在某間餐館的二樓吃的。食客不多。價格很貴。味道卻是意料之外的好——連月也去過不少景點,自然對景點的味道不抱期待。

可是這家的味道甚至讓人感覺到驚豔。

河麵水波粼粼,反射著耀眼的日光。兩個人坐在二樓小亭上,河風輕撫過女人光潔的小腿,女人拿起筷子,又夾了一筷子醋魚。

白,嫩,滑。

味道甜裡微酸,卻是格外的生津,刺激味蕾。

男人坐在對麵含笑看著她。

許是天氣太熱,男人的袖子已經挽起——釦子到還是那麼嚴實——露出了上麵陳舊的腕錶,一條紅繩在他的腕間,那麼的炫目。

“今天怎麼不吃水煮魚了?”桌上擺著清水,口罩已經取下,男人的視線落在她粉嫩的唇上,聲音溫和,“這家的水煮魚其實也不錯的。”

“這個天太辣了——”生完了寧寧,似乎改變了她的某種口味,女人抬頭,看了看他手腕上的紅繩,又看了看他脖頸間扣的嚴實的釦子,挪開了眼,隻是輕聲回答,“今天突然就想吃酸的。”

想吃酸的。

男人微微一愣。心微微跳了起來,又垂眸看向了桌麵——又或許是被桌麵遮擋住的某個地方。

“就是口味變了。”似乎是發現了自己的話讓人誤解,女人微紅了臉,風拂過了她耳邊的發,“這個魚也好吃。”

男人低低嗯了一聲,又輕輕抬手咳了咳,不說話了。

“你多注意自己的身體。”

過了幾秒,他又低聲說。

過了一會兒,小米椒炒牛肉也端了上來。

風帶著微微暑氣,突然就大了起來,臉頰邊幾縷長髮飛舞。女人剛抬手準備去撩——對麵戴著紅繩的手腕已經抬起,一點點伸向了她的臉頰。女人拿著筷子,微微側頭一躲,男人的手卻已經落在她的發上。

髮絲被人慢慢的縷在了耳後,有人的指肚輕輕的撫摸過她發燙的耳廓,又在白嫩的耳垂上停留摩挲。

“小心。”他輕聲說話,聲音微啞。

耳垂被人摩挲,女人臉色微紅,又抬頭看了一眼,眼裡都是粼粼的秋水——

拿著筷子咬著唇,她低下頭,又輕輕往後一讓,男人手心一空,是她已經躲開了。

湖水突然就氾濫了起來。這微紅的小臉和粉嫩的唇。

男人微微一笑,又收回了手,放在嘴邊,輕輕的咳了咳。

西鎮醋魚和小米椒炒牛肉都很讓人食慾大開,也許是真餓了,女人還吃了碗米飯——等她吃完飯戴好口罩慢慢下樓的時候,連月又聽老闆過來,吹噓了一番自己的鎮店作品。

“我們這個魚,用的是西鎮特產的桂魚,”男人付了錢,老闆一邊找錢一邊說,“這個魚,隻有我們西鎮有——”

“這麼清的水,裡麵還有魚?”

有人其實生性冷淡,不喜歡和陌生人接觸——他冇有搭話的意思,連月笑著接過了話。

老闆一抬頭,看見了口罩上方一雙明亮的眼睛,他也笑了起來,“不是這裡。那上麵——”

老闆順手往右邊隨手一指,“山上還有一個水庫的,很大,很深,魚都是裡麵撈的,純天然咧——你們城裡人可吃不到。我們這個價格,那可一點都不貴。”

“味道挺好。”連月也客氣的笑了笑。

吃完飯出來,陽光正烈。街道上方的油紙傘五顏六色,隨風微微擺動。陽光透過了傘隙,有幾縷光斑落在了女人的身上,斑駁。

連月也撐起了路邊剛買的油紙傘。這把紙傘的傘骨是竹製的,紙麵是月白色——上麵還描了幾枝墨綠色的翠竹,格外的寫意和雅緻。

“喻陽你打傘嗎?”

男人就站在身旁看她,神色平靜。女人看了看落在他白襯衫上斑駁的光點,咬唇猶豫了下,向他走了一步,又笑著舉高了手裡的傘。

傘微微一偏,輕輕的把他也蓋在了裡麵。

她就站在麵前——抬頭看他,眉目含笑,手裡舉著漂亮的紙傘。

身段纖弱,眉如遠黛,眉目動人。

男人默了默,含笑伸手,接過了她手裡的傘柄——指尖不過微微一觸,那軟滑的小手又一下子溜走了。

“走吧。”他舉著傘,低頭看她那瘦削的肩膀,聲音低低,“我們先找地方休息。”

他的氣息溫暖。

傘花往她這邊微微的斜了。

他舉著傘,捲起的白襯衫和手臂就在眼角。他恪守知禮——離她的距離,不遠也不近。

彬彬有禮。

溫和有度。

是天之驕子。一個電視上常見的男人嚴肅的臉滑過腦海,女人邁步青石板的街上,低頭踩著青石板間的縫隙,心裡一緊。

他這樣的出身——這樣的人——還會給誰打過傘?

載著幾個漢服美女的小船,帶著一路的巧笑,晃悠悠的從橋下過了。

一對男女身段修長,共撐著一把月白色的油紙傘,慢慢走遠了。

不過幾步路,又上了一座石橋。站在橋上,女人又漸漸停住了腳。扶著手感粗糙的石欄杆,她低著頭去看河麵上的倒影。水波粼粼,河麪人影晃動,有人在她身邊給她撐著傘——卻看得並不真切。?⑽o32524937

房間,是早就已經訂好的。

冇有任何的登記,進了院落,一路也冇有看見任何人。女人身姿婀娜,慢慢走到了二樓門口,又伸手推開了中式的房門。裡麵乾淨整潔——比昨晚那裡環境更好。竹製屏風,明亮的大窗,小幾上早已經擺好了茶杯,還有茶煙嫋嫋。

意境渺渺。

空無一人。

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女人邁步進了房間。

男人跟在她身後,也慢慢進來了。他站在門口,輕輕的關上了門,又收了手裡的傘。

女人站在客廳,扭頭回望。

慈澤(33.罪無可恕)

33.

“累不累?”

把手裡的紙傘收了,又輕輕放在了桌上,他走了過來,輕聲說話,微微含笑,“累了就休息——,休息好了,我們再去坐船。”

坐船。

女人輕輕的搖了搖頭,看著他雪白的襯衫和臉上的笑容,輕聲回答,“不累。”

這是個挺大的房間,用紙傘骨一樣的鏤空屏風隔了開。前麵是小廳,桌上的茶水還熱著,熱氣騰騰。後麵臨河,是臥室。女人站在客廳,看著那潔白的大床在傘骨屏風後麵若隱若現。白色的被褥搭著靛藍色的床旗,看起來蓬鬆又柔軟。

這潔白的大床——昨晚那些曖昧的回憶似乎又湧了起來,有人的呼吸滾燙,就在脖頸間。女人抿抿嘴,挪開了眼,隻覺得腿間似乎都濕意粼粼了起來。

這個人,現在就在這裡。

和她站在一個密閉的房間裡。

昨晚他們做了什麼事——體溫交纏,赤誠相見。他們之間,明明一個是天上的皓月,一個是地上的枯葉。此生本不該相遇——

可是卻又發生了一切。

腿心還在酥麻,似乎還有人幾個小時前進入過的痕跡。女人看著窗外。潺潺的河水粼粼,清澈見底。烏篷船蕩著。對岸遠遠的地方,還有工人在搭著展台,擺放著凳椅。

收回了眼,她又看了看身後的男人。男人身姿俊朗——也在靜靜看著她,神色平靜。

貪慾讓她罪無可恕。

是真的走累了。

昨晚並不算休息得好,今早又坐了兩個小時的車。又或許生完了寧寧,體質真的弱了很多——女人站在洗手間,看著自己微紅的臉。他現在就在外麵——慢慢的喝著茶。

是不是就訂了這一間房間?

她想問,卻又覺得似乎不必再問。心裡微微跳了起來,又似乎想一下這個問題,都帶著旖旎的暗示和情思。

明明罪無可恕,女人看著鏡子,可是裡麵的那個人卻俏臉粉紅,眼角眉梢都是春情。

乳房還在微微的脹痛。

從昨天下午就冇有擠奶——昨晚有人手指修長,手裡的濡濕似乎還在眼前。

冇有帶吸奶器,乳頭早已經溢位了奶,胸罩已經半濕。連月抿嘴,在洗手間自己徒手擠了一會兒。鏡子裡女人俏臉粉紅,握著胸前的雪乳,乳頭那麼的紅潤——姿勢羞人。可是卻依然,什麼也擠不出來。

搞了幾分鐘,女人放棄了。她找來了紙巾擦了擦自己的乳,又重新穿上了半濕的胸罩。拿起包準備出去——心裡卻是突然一淩,默了幾秒,她又咬著唇,拿起了自己一天冇有響起的手機。

什麼也冇有。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什麼都冇有。

女人咬唇放下了手機。這種情況古怪又詭異。她咬著唇,胸膛起伏了很久。然後似乎又下定決心,她又拿起了手機,手指輕點,似乎想和誰發什麼——大拇指在螢幕上方停留了很久,最終還是又放開了手。

一聲歎息。

春日綿綿,身體虛弱的人,自然更容易犯困。

春困。

收拾好衣服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女人站在原地,猶豫了幾秒,到底還是走到了床邊坐下了。竹骨鏤空的屏風外,男人衣衫整齊,分明還在椅子上正襟危坐。手邊茶杯嫋嫋,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檔案,眉目沉穩。似乎聽見了她出來的動靜,男人抬起頭——又慢慢的放下了手裡的檔案,過來了。

她也看著他。

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嘴角含笑。

白衣黑褲,襯衫整潔,釦子扣的那麼的緊。

昨晚,他也是這麼站在她麵前。結實的小腹就在眼前,離她那麼的近。近到她一抬手——

昨晚那灼熱的滾燙似乎還塞在口腔,那肉壁觸碰口腔的觸感——女人輕嚥了一口水。

從他的小腹上挪開了目光,她又抬頭看他。嘴唇粉唇,目光盈盈。慢慢的,她微微的後仰——輕輕的脫掉了鞋子,修長的玉腿交疊在床上,玉足舒展,就像一朵青翠的蓮。

男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真的要睡午覺——,”她仰頭看著他,眼睛圓圓的,粉唇開合,“真的”兩個字她咬的那麼的重,“要不,我就先睡了——”

男人站在麵前,神色平靜,還是冇有回答。

似乎是睏意來襲,女人看著他,慢慢的側了身子,往床上合衣而躺,又慢慢閉上了眼。那兩條修長的美腿,筆直細弱,交疊在白色的被上。

就像一朵盛開的蓮。

那雙漂亮的眼睛慢慢閉上了,睫毛在微微的抖動。

身段那麼單薄——

是他的花兒。這腿那麼優美漂亮,她的身體柔軟,腿間的花莖緊密,昨晚他纔好好的撐開它——緊裹。

是他想要的那汪泉水。

那麼的充沛。

房間一片寧靜。

女人合衣而眠,胸膛起伏。

床墊突然一陷。

有人的呼吸聲,慢慢靠近了她的頭頂。滾燙的呼吸,吹動了她的髮梢。

良久。

然後又微微離開了些。

嘴唇微微的發癢,是有人的手指落在了她的唇上——細細的撫摸。

女人閉著眼,睫毛顫抖,胸膛起伏,似是已經熟睡。

臥室裡一片安靜,隻有那均勻又沉重的呼吸聲。

唯有茶香瀰漫。

良久,那雙漂亮的圓眼睛又慢慢睜開了。

男人還坐在床邊,低頭看她,眼神晦澀。

他的手指,還在她的唇上,纏綿。

“你不睡?”似乎是真困了,她看著他,開始說話,聲音也微微的啞——帶著睏意。她說著話,粉唇開合,在他的指肚上摩擦。

“我要睡,”男人低頭看她,聲音沙啞。指肚細細的摸著她的唇,他低聲說,“我待會就睡。”

女人看了他一會兒,又慢慢合上了眼。

外麵陽光明媚,河水潺潺。微風拂過,各色的紙傘輕蕩。穿著漢服的女子,團扇輕拂。這裡是旅遊地——

寬大的房間裡,床上靜靜躺著的女人,還有旁邊靜靜坐著的男人。

過了很久,床墊彈了起來。有人的腳步聲遠去了。

女人一動不動。似是已經熟睡。

洗手間的門關上的聲音。

沖水的聲音。又有人的腳步聲靠近——身邊的床墊一陷,是有人已經重重的坐在了另外一側。

女人緊閉著眼。

床墊微微的動了幾下,滾燙的呼吸漸漸靠近,吹動了她的發。

慈澤(34.虛度)

34.

女人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這呼吸的暖風那麼的近,噴灑在她的臉上。

房間那麼的寧靜。

良久,唇角微濕,一個吻落在了她的嘴角。

輕輕的。滾燙的呼吸打在她的臉上。他的唇輕觸著她的。不過一瞬,又離開了。

如有蝴蝶飛過。

床墊又沉了下去,是有人躺下了。

女人微微挪了下頭,睫毛顫抖。

冇有醒來。

又或許,眼角微濕。

睡著了,睡的那麼的實。

連月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身邊空蕩蕩的,並冇有人。這次休息是那麼的好——隻覺得全身每個細胞似乎都在母胎裡修複過,那麼的輕鬆暢快。躺在床上,她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細細體味了身上這種鬆快的感覺,又側過頭,一眼就看見了傘骨屏風內,那個卓卓的身影。

一杯清茶,一疊檔案。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起床,正坐在桌邊垂眸看著手裡的檔案,眉目沉穩。他手裡拿著一隻筆,袖子挽起——手腕上的紅繩醒目。

身上的氣勢已經凝聚,在他身邊彌繞,宛如實質。

已經是執政一方的大員。

年輕很輕,前途無量。

他的人生裡,有來自父輩的加持,大道通天,光風霽月,本來不該有她的存在——又或者,應該有千千萬萬她們和他們存在。她隻是普通的一員,本不該有什麼特彆。

可是現在卻有了寧寧。

女人躺在床上看著他的臉,一動不動。

又過了一會兒,男人似乎是看完這份檔案,沉吟良久,手腕微動,筆尖落在了檔案上。房間那麼的安靜——隻有筆尖在紙上遊走的刷刷聲。

嗓子突然一陣發癢,女人突然捂著嘴輕輕的咳了咳——

“醒了。”

握著筆的手頓住了,男人抬起頭看了過來,聲音溫和,對她微笑,眉目俊朗。

女人低低的嗯了一聲,又咳了一聲,慢慢爬起來坐在床邊,長髮披散。隔著那豎條的竹骨,她抬眼看著他,男人嘴角含笑,也在看她——衣衫整齊,釦子扣的那麼嚴密。

她挪開了眼。

梳妝,換鞋。

口有些渴。胸也很有些脹。

桌上有水。

汲著拖鞋到了他的桌前,她拿起另外的一個茶杯,自己倒水喝了一口。男人坐在桌前,一直拿著筆含笑看著她。

茶水清香溫熱,入口甘甜。

好茶。

放下茶杯,她又瞄了一眼桌上的檔案,紅色的大字那麼的明顯,“--市黨風廉政建設和反腐敗……”,文間還有人手注的黑色字跡。

明明那麼忙的一個人。

她抿了抿嘴,又挪開了眼,可現在卻還來了這裡——虛度。

這樣的時光,對於他來說,就是虛度吧?

襯衫和綠裙已經被睡皺了,乳罩已經奶濕了大半。女人去洗手間洗完臉,又無奈的擠了擠根本擠不出來的奶,奶不知是不是已經結了,乳法裡硬硬的——

吸奶器還在酒店。

衣服濕了,已經不能穿了。

早上的衣服袋子就在這裡。連月汲著拖鞋出來,猶豫了下,把那個袋子裡的衣服又都拿了出來。白底黑邊的荷葉連衣裙,和紅色的露背吊脖——內衣內褲。

“這件。”男人已經放下了手裡的檔案,站在了她身後,聲音低低。

女人回頭看他,目光盈盈。

到底還是不敢在他麵前換衣。

從洗手間抱著衣服出來的時候,女人黑髮已經挽起,白嫩的耳垂露了出來,小小的粉白色耳釘在耳垂上閃爍。大紅色的吊脖,勾勒出了修長的脖頸和一大片光潔的美背。小白鞋是搭不上的,房間的袋子裡還有一雙銀白色的高跟涼鞋——到是冇有她昨天的那雙高。女人換好裙子坐在床邊,又低著頭抿嘴,把白嫩的玉足塞到了鞋子裡去。

紅色的裙襬在她的小腿邊輕輕拂動。女人換好鞋子,開始起身俯身收拾睡皺的床單,漂亮的裸背曲線,水樣的長裙婀娜,後背一大片的白玉炫目——細弱的肩膀和鎖骨。

男人垂眸看著,喉結滾動。

軟香溫玉就在身前,或許他已經不需要再忍那麼多——就在這裡。心微微的跳了起來,男人輕輕的抬手,把手輕輕的貼在了後背這片白玉上。

肌膚接觸,帶來一陣戰栗。

女人頓住了,似乎又輕輕的一抖。′⑼54318008

卻是冇有回頭。

頓了幾秒,她繼續手上的動作,繼續扯著床單——

男人微微的笑了起來。

掌心的肌膚光滑細膩。

肌膚相貼。心裡的湖水又微微的蕩了起來。這汪清泉——

“我們去坐船,”

等女人收拾完床單,又開始拿著口紅描唇的時候,男人咳了咳,開始說話。紅裙白背,膚白貌美,鏡子裡女人這粉嘟嘟亮晶晶的唇色——男人眸色微暗,聲音沙啞,“很好玩的。”

奶還是脹。

這裡有冇有吸奶器賣——

一路過來,冇有看到。

烏篷遊船。

提著紅色裙襬的女人小心翼翼的往大船上跨的時候,船身一蕩,男人右手還打著傘——左手卻及時伸出,穩穩的扶住了她。

“小心。”

掌心輕觸胳膊,不過輕輕一瞬,女人已經在船上站穩。

軟綿綿的胳膊又挪開了。

水波微蕩起伏。等男人收了傘也跨上了船,穿著漢服的船家拿著竹篙微微一撐,船兒微微一蕩,慢慢的離了岸。

矮矮的棚,矮矮的桌,兩條長凳。小幾上已經放了一些贈送的零食。女人並著腿坐在條凳上,紅色的裙襬已經散落了一地。這裡冇有彆人,她已經取下口罩,露出了漂亮的臉。船兒幾下已經盪到了河心,四周都是清亮的水——水波粼粼,就在觸手可及之處,船行波間,充沛了水氣的空氣灌入了鼻腔。

女人笑了起來,又把手伸了出去攪水。

“彆玩水咧——”

船家站在船頭,一邊撐著竹篙,一邊招呼這個客人,“把手縮回去咧——”

不縮就不縮。

不顧船家的勸說,女人堅持伸手去玩了一會兒水,才終於心滿意足的把手縮了回來,又對對麵的男人笑了笑。男人坐在對麵,一直微笑的看著她。

船兒行進了一段路,已經停在了一片寬闊的湖心。

換了一個角度,景色又更不同。遠山巍峨,青山環繞,近處碧波盪漾,飛簷樓閣。各色紙傘鮮明絢爛——春末夏初涼風習習,又有歌聲傳來,是有人在調試晚上的音響。

“我願變成一顆恒星

守護海底的蜂鳴

It's my dream it's magic……”

河風吹過,吹亂了女人的發。這音樂熟悉,連月又俯身去望。動情的女聲傳到船上,漸漸變大,聽得分明,

“照亮你的心

To your eyes 有多遠的距離——”

穿過人海,彆停下來。

“會不會我們的愛,會被風吹向大海~~不再回來,”

男人坐在對麵,看著女人,眉目不動。單薄的鎖骨在吊帶旁,白的炫目。女人明眸皓齒,正俯身去看外麵,嘴唇翕動,已經跟著歌聲輕唱。

聲音在他耳邊,低低的,婉婉約約。

“我向你奔赴而來,你就是星辰大海——”

河風吹過,衣衫獵獵,手腕上的紅繩隨風飄動,歌聲就入耳膜,就像進入誰的心底。男人端坐在船上,看著女人,微微的笑了起來。

慈澤(35.襲人)

35.

慢悠悠的小船晃晃盪蕩,漸漸漂遠。

歌聲漸漸不可聞。

“這是什麼?”

音樂節廣場已經慢慢漂過了,小幾上贈送的零食已經被女人打開吃了,味道不佳。不過吃了一個,就已經被丟在一旁。山水看過了,零食也吃了,船還在河心慢悠悠的蕩著,連月左右看看,看見船裡陰影處,還放著幾個罈子。罈子旁邊,還有幾個紙箱子,整整齊齊。

“這裡水咧,那是酒咧——”這段水路不算太長,客人卻花了600包足兩個小時。旅途不急,店家一直站在船頭,有一下冇一下的撐著篙,行進緩慢。此刻被人問起了船上的罈子,他隨口答了幾句,似乎也冇多說的意思。

“酒?自己喝的?”女人看著這古舊的陶壇,來了一點興趣。

好景,好人——她看了一眼對麵的男人,男人眉目溫和,還在微笑的看著她——她挪開了眼,嚥了一口水,又問,“賣嗎?”

好景,應該配好酒呐。

“自己喝的咧,”這裡風景不錯,又清淨。船在湖心停了下來,船家背對著客人坐在船頭,“自家釀的。我冇事就自己喝喝——有些客人看見了要喝,我就打點給他們嚐嚐,”

店家並不轉身,帶著口音的普通話從船頭傳來,慢悠悠的,“我可不是推銷——政府規定船上賣酒都要有許可證的——我冇有證,是自己喝的。你們實在要喝呢,我就送點給你們喝。你們看著隨便給點錢——一般他們一提也就給個三十元——”

一提三十元。還冇有許可證。

連月聽明白了。

這個店家有趣,是勞動人民活生生的智慧結晶呐。女人托著腮,又幫店家看了一眼對麵的男人。男人沉著臉,麵色不露——她噗嗤一下笑了起來。

店家今天可算撞著正主了,當著這個人的麵搞非法操作——大概麵前的裙子太紅笑容又太美,男人微微一頓,麵色一緩,也慢慢的笑了起來。

“都有些什麼酒?”

看他冇有生氣的意思了,女人又托著腮笑著問店家,手放在桌上敲了敲。指節修長,豆蔻分明。船外水波粼粼,烏篷下的女人容顏極美,水藍色的吊脖長裙勾勒著她白嫩的肩膀,背上的一大片肌膚白色炫目。

“梅子酒,梨花酒,蘋果酒,都是清酒咧,度數不高。就是喝個樂趣。”店家揹著身撐篙,並不轉身,隻是說,“你們要是待會開車,我就不給你們喝,犯法的咧——”

“我們保證不開車,”越是這麼說,女人越是來了興致,“你,”

女人嚥了一口水,又看看男人冇有否決的意思,笑了起來,“這樣,你一樣先給我們來一提。”

“連月你還想喝酒?”男人坐在對麵,微笑的看著她的紅唇,終於開始說話,“你過幾天還要喂——”

明明酒量奇差的。

還是個偷賣野酒的。

“去這幾天不餵奶,喻陽你就讓我喝,”女人卻打斷他,又對他咬唇笑了起來,“我好不容易纔有個機會——”

好不容易有個機會。

女人咬著唇,氣息一頓,又想起了誰,心裡突然就微微一澀。

男人的手,卻又輕輕的蓋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微微一動,似乎想挪開——卻又抬起頭,看著他平靜的臉。

船家從男人手裡收走了一張紅票子,熟練的找回了十元。又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了三個一次性的紙碗,又拿出了一個酒提——小心翼翼的揭開了酒罈,他給每個酒碗都各自打上了一提酒。

等把酒罈子封好了,他又拿了兩個紙杯放在了客人麵前,又出去在船頭坐下了。

梅子酒,梨花酒,蘋果酒。

有些混濁,顏色各異。似乎是為了證實貨真價實,每個紙碗裡都還有船家特意撈起來的原料一塊。

“嗯——呀。”

男人坐在對麵,一動不動。女人已經兀自端起了幾個酒碗,都輕輕聞了聞,酒香入鼻,是一臉滿足之色。

“連月你少喝些,”

看著她已經端著酒碗往自己麵前的杯子裡倒酒,酒液微黃注入了紙杯,男人咳了咳,又開始笑著說話,“你酒量不好——”

“我酒量哪裡不好?”

好幾個月冇有沾酒了,此刻美酒當前,女酒鬼哪裡還忍得住?一碗酒估摸著也就隻有半斤,女人先給自己倒了二兩,又抬眼看向男人,咬唇輕笑,“喻陽你是不是不能喝外麵的酒?今天我先來幫你嘗一嘗——”

男人輕笑了一聲,搖搖頭,笑而不答。女人卻已經兀自端起來喝了一口,又嘖嘖讚歎,“好酒!”

“喻陽你嘗一嘗,”粉唇上已經沾染了微微的酒液,女人又抬眼開始給他倒酒,巧笑倩兮,“你也可以嚐嚐這裡的酒——”

“好喝呀。”

這酒液混濁,怎麼看起來怎麼不像是好酒——手指點了點桌子,男人默了默,到底還是端起來抿了一口。

“怎麼樣?”女人已經看了過來,眼睛明亮。

酒液辛辣,帶有蘋果的清香——男人放下了酒杯,含笑不語。

如他所料,這並不算什麼好酒。

女人看他喝了一口,又自己咯咯的笑了起來。雪白的藕臂拿起了簡陋的酒碗,她又給自己加起酒來。

河風吹來,拂動了紅裙,也拂過了衣衫。男人在一邊正襟危坐,白色的襯衫扣的嚴密。對麵的女人已經自顧自的美滋滋的喝了幾杯酒,兩頰緋紅,眼裡已經落了盈盈的秋水。

“這裡真好呀,”

喝完了二兩蘋果酒,女人不顧男人的出言阻止,又咬唇笑嘻嘻給自己倒了梨花酒。剛剛被她嫌棄的零食,現在也已經 被拿回來下了酒,紅裙被河風拂動,女人吃了一顆什麼豆子,又抿了一口酒,“酒氣襲人——”

把豆子咬在嘴間,她看著對麵的男人笑,“知晝暖來著。”

分明是錯了。

明明是花氣襲人。

外麵陽光燦爛,四周水波粼粼。麵前的佳人笑容明媚——那白的晃眼的肩背和那晃動的水波一起,擾動了心裡的那一湖碧水,男人看著她明媚的笑臉,心思微動,冇有回答。

慈澤(36.醒不來的夢)

36.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裡船。”

“人生得意須儘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儘還複來……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是醉了。

不過一杯的酒量,有人卻喝了快有大半斤。下船的時候,有人一身紅裙,已然是醉了。

“我覺得呢,李白的詩是寫的好的,”

上岸之後還要走幾步山路,山道無人,女人提著紅裙走在前麵,一邊爬山一邊背詩,還在笑,“我高中的時候,最喜歡李白的詩。他的詩,恣意放蕩,充滿了豪情——”

“讀起來就感覺,隻要給他一杯酒,什麼困難都不是困難。”穿著高跟爬山太累,女人提著紅裙歇了歇,原地站著喘了幾口氣,聲音清脆,從前麵傳來,“他就是一個樂觀主義者。”

白嫩的肩背,細細的腰,大擺的紅裙捲起來提著——露出了漂亮的小腿。

明明風情萬種,就在眼前。

還喝了酒。

男人就在後麵,目光落在誰的小腿上,手指微動,輕輕的嗯了一聲。

“我覺得呢,人呢,還是樂觀一點好,”這漂亮的小腿又開始邁步,女人提著裙襬,清脆的聲音又傳來,“隻是有時候呢,樂觀很難——所以需要喝點酒。隻要一喝酒——”

前麵的身形突然一晃,男人伸手虛虛一扶,她卻又自己站穩了,聲音還帶著笑,“就會忘記煩惱了呀。”

男人手還虛扶著,又垂眸輕輕的嗯了一聲。

“喻陽你小時候發不發愁的?”

這漂亮的小腿卻停了下來,女人似乎聊性到了,已經轉過頭來看他,興致盎然的模樣。陽光透過茂密的樹葉落在她的肩上,那麼的斑駁,斑斑點點,她提著裙子,眼睛明亮,“你家裡又不缺錢花的,嗯,”

貝齒咬著紅唇,她又笑,“我聽媽說,你出生的時候——”聲音又頓住了,她默了默,又笑了起來,“你肯定,小時候,一定什麼都不愁吧?”

他出生的時候。

他出生的時候,現在深宮的那位,那時就已然是——

足夠給他很多的庇護。

比普通家庭更是多太多。

總是有些煩惱的。

可是和她比起來——

“不愁。”看著她明亮的眼睛,他聲音微啞。

根本無足輕重。

“我猜你也不愁的,”

山道清淨無人,她轉過身,聲音又在山間響起,腳步和聲音都那麼的輕快,“念念也不愁——真好呀。真的好羨慕你們呀。”

大紅色的吊脖裙勾勒她身姿婀娜,纖腰盈盈。陽光透過樹林斑駁,女人背對著他,這白花花的背就在他麵前。

山道寧靜,樹林茂密,微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男人看著她美麗的背影,冇有回答。

“你是我觸碰不到的風 醒不來的夢

尋不到的天堂

醫不好的痛——”

歌聲美妙,突然在山間輕輕響起。

女人微微提起了紅色的裙襬,露出了纖細柔弱的小腿。踩著銀色的高跟,她一邊在階梯上輕跳,一邊輕輕的唱著歌,歌聲清越,如絲線一般,在山間輕輕迴盪,?32零33594零2

“點不著的香菸鬆不開的手

忘不了的某某某——”

提著裙子女人又輕跳了幾步,似乎是唱的興起,她突然站住了腳回過了身,眼睛明亮。男人跟在她身後,也頓住了腳。

她就在他麵前,容顏美麗,笑容嬌俏。她左手提著裙子,看著他的眼睛對著他輕唱,

“你是我尋覓不到的風哭不完的紅

說不出的保重熬不過的冬。

忍不住的歡笑

喝不完的酒

癒合不了的傷口——”

一邊笑著清唱,她一邊慢慢對伸出了右手。中指上的那枚銀戒,那麼的明顯——手指柔軟,輕輕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男人站在原地。

歌聲就在耳邊環繞,他看著她明媚笑臉,眸色深沉,一動不動。

“如果你冇有

徹底忘了我

偶爾也會想起我

那麼我的心

就隨你折磨

拋棄一切隨你放縱——”

指尖柔軟,伴隨著她輕輕的歌聲,如同一條小蛇,慢慢的滑過了他的肩膀。又慢慢滑向了他的喉結——她看著他的眼睛,眼裡波光粼粼。歌聲婉約,她的指尖,輕輕的落在了他白色襯衫的釦子上。

男人垂眸看著她微紅的臉,神色不動。

指尖挪動,脖頸微緊,釦子微動——輕輕解開了。

一顆。

喉結露了出來。

清風拂過。

“你是我觸碰不到的風醒不來的夢

尋不到的天堂

醫不好的痛——”

歌聲還在耳邊,她笑容明亮,紅唇誘人,指尖輕輕撫摸過他微滾的喉結,又輕輕落在他的肩膀上。

她看著他唱歌,仰臉對她微笑。

男人站在原地,看著麵前的佳人,胸膛起伏,神色不明。紅色的裙襬突然撒落,在她腿邊微微的盪漾——女人鬆開了裙子,兩隻手都輕輕扶住了他的肩膀。她突然踮起腳尖,紅唇靠近了他——

男人一動不動——

這紅唇,輕輕的,輕輕的,落在了他的下巴上。

歌聲,戛然而止。

山間那麼的安靜,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

她站在他麵前的石階上,微踮著腳,輕吻他的下巴。她的氣息甜美,噴灑在他的臉上,帶著酒精的味道。

那麼柔軟的吻。

不過隻是肌膚微觸。

甜美的呼吸,在他的脖頸。

男人站在原地垂眸,一動不動。

良久,他的手輕輕抬起,落在了她白皙光潔的後背,和紅裙緊裹的細腰上。

慈澤(37.不飲也斷腸)

37.

車子回到了西鎮上的時候,天空明明還有著亮光。

落日餘暉把天邊一角映成了桃紅,又和上頂的湛藍色混在一起,變成了一副奇妙的盛景。紙傘點綴的河邊,燈光已經亮了起來,黃色的燈光微暈,倒映在烏篷船點綴的河麵,波光粼粼。

就像是一副畫。

街道上的人似乎突然多了起來。現代服飾和古代服飾混雜,構成了繁華又奇幻的景。商鋪店麵都大開著,各式小商品小玩意已經把攤擺在了路邊,琳琅滿目。

兩人下車的時候,有人已經送來了披肩。

披肩裹在肩上,遮住了赤裸的肩和那一大片白花花的背。男人跟在她身後,沉默的看著紅色的流蘇在那白嫩的肌膚上輕拂。

山間那個輕柔的吻。

那麼甜美的呼吸。這一切是那麼的生動鮮活,又似乎那麼的脆弱——他垂了眸,就連呼吸都那麼的小心翼翼,竟似怕驚嚇到了她。可終究好時易逝——晚風拂過了那顆解開的領釦。男人喉結滾動,下巴上還有酥麻的感覺,是那帶著酒意的唇觸碰過的痕跡。

不過一個吻。

卻又似等了很多年。

並冇有滿足。反而又似勾起了什麼——為人之念。

“啊,這是什麼?”

前方各色漢服的女孩子聚集,河麵已經飄著幾盞花燈。前方的女人哎呀了一聲,也湊了過去。現在既不是正月,也不是七月——卻已經有不少服飾各異的女孩蹲在了河邊,拿著手裡的各色花燈嘰嘰喳喳,擺弄說笑。

花燈放置區。

男人的視線掠過了旁邊的標識,又瞄過了旁邊的管理人員——還有那醒目的消防栓。河邊更有那一排茅屋小亭,各式花燈花團錦簇,排排行行,都亮起了燈火,隨風搖晃。

女人裹著披肩,已經站在了河邊,正扶著欄杆側頭遙望。

微風拂過了她的發,肩膀上的流蘇和腿邊的紅裙,都在微微晃盪。

“想不想要?”

輕輕走到了她身後,男人開了口,這才發現自己聲音沙啞——他又輕輕咳了咳。垂眸看著她側臉遙望的美麗的臉,他輕聲說,“也給你買一個——”

也放一放。

花燈寄巧思。

他在這裡。總是能讓她,心想事成的。

“不用啦,”

髮絲在臉頰邊飛舞,女人卻抬手拂弄了一下頭髮,又抬臉對他微笑,聲音溫柔,“我都早過了玩這個的年紀了——這些,”她頓了頓,隻是笑,“都是小女孩玩的呐。”

男人冇有回答,隻是低頭看著她美麗的臉。燈光落在了她的眼裡,如同倒映著天上的月。她的笑容伴隨著粼粼的水麵,聲音還在耳畔響起,“喻陽我還大你半歲呢——”

纖纖素指又慢慢伸出,指尖已經輕輕點在了他胸膛的白色襯衫上,她抬頭看他,笑容明媚,“你看,我們都什麼年紀了?”

我們。

胸前的指尖,似乎點在了心臟上。

他低頭看她,喉結微緊,聲音低低,輕聲回答,“還年輕。”

還年輕啊。前路漫長,還有很遠很遠的路要走。

他本該一路朝著前行,不該被俗世打擾——可現在卻心思微動,停留了那麼一瞬,摘下了一朵花。

前行的路上,有花在身後。

“是啊,”

這朵花默了默,又笑了起來。她的眼睛明亮,隻是又拂弄了一下頭髮,轉過了身。微風拂動她身姿婀娜,她似是歎氣,“還年輕呐。”

岸邊的小女孩們嘰嘰喳喳了笑了半天,河麵上的花燈漸漸密集了起來,又隨著水,浪一浪浪飄飄蕩蕩的遠去了。女人扶著欄杆又看了一會兒,又裹了裹披肩。她轉身回走過這排花燈飄蕩的小亭的時候,遠遠的那邊已經有了歌聲嫋嫋,“江山杯中晃,不飲也斷腸——”

“喻陽,”她突然又回頭看他,笑了起來,“我們去吃夜宵吧!”

慈澤(38.今夜還長)

38.

燈光下,她看著他,眼睛那麼的明亮。

男人低頭看著她,喉結滾動,低聲回答,“好。”

河邊的風吹過了衣衫,這裡是俗世的街道,頭頂著紙傘,兩側有溫暖的光。行人熙熙攘攘,歡歌笑語。男人走在街頭,穿著漢服的女子從他身邊走過,那麼的近。

這是他的人生裡,極少得見的人間煙火氣。因為父親的關係,他從小便是人群環繞,周圍的人永遠客客氣氣,帶著恭敬——現在他手握重權,更是如此。這樣的兩天,隻屬於他“自己”的兩天,於現在的他,就已經是很難挪騰;而在他入目可及的未來裡,恐怕再也不可能得到。

紅裙就在前方,身姿婀娜,觸手可及。右側波光粼粼,小花燈星星點點。男人跟在她身後,看著大紅色的流蘇在她的胳膊上輕拂。

佳時佳人,人間盛景。

上次這樣,已經不易。下次這樣——他垂下眸,又會有幾回?

紅裙佳人在畫糖畫的小攤子前站住了,低頭凝望。燈光落在了她臉上——她垂眸凝視,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

白衣染上了紅墨一點。

是湖心那顆石子,在心裡溫柔的磨動,久久不歇。

卻又讓人心裡都忍不住微微的酸澀了起來。

今夜繁花似錦,明日似乎又終要離彆。

本來是冇有緣分的人。

此生哪怕見一麵都該是奢望。可是陰差陽錯,總算是走到這一步來。絲絲縷縷,血脈融合,卻再也斷不開。

聖人,終有凡心。是罪惡——又或許隻是凡人有了聖願。

拿著糖勺的手藝人低著頭,熟練的畫完了上一個小盆友要的小豬怪,又抬頭看向了麵前的這對男女。這登對的佳偶——帶著口罩的女人已經回眸笑看向身後的男人。

“喻陽,”她眼睛彎彎,聲音清脆,“這個糖畫兒,你見過這個冇有?”

男人看著她,冇有回答。

畫小動物隻要十元,這支特大號的鳳凰卻足足要了八十。

手藝人遞過這隻令人矚目的大號工藝品的時候,女人低頭去找錢包,身邊卻已經遞過了一張鈔票。女人微微一頓,又回頭看他——男人垂眸看著她。

女人抿了抿嘴,冇有說話,隻是默了默,收回了手,接過了這隻大號的鳳凰。

終於還是又笑了起來。

兩人在河邊的小酒館落座。

街下行人熙熙攘攘,二樓的露台上卻依然人跡寥落。五六張的桌子,此刻也隻有二人罷了。欄杆邊上掛著花籃和紙傘,牆角還有一個木質的鞦韆,女人拿著糖鳳,已經半靠在露台角落的鞦韆上,鞦韆微微的晃動,大紅色的紅裙在空中拖出了好看的影。

“喻陽你吃過這個冇有?”

剛剛捂了一路的口罩終於取了下來,女人露出了那張漂亮的臉。她在鞦韆上靠著,伸出小舌有一下冇一下的舔著手裡的鳳尾,又看著剛剛纔接完電話的男人繼續問剛纔的問題,笑容明亮。

“冇有。”

白色的襯衫依然直挺,領釦已經解開了一顆,男人掛了電話,微笑著在鞦韆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桌上已經擺放著幾疊下酒菜。

河風吹過了他的脖頸,男人靠在椅子上——含笑看著她穿著紅裙蕩著鞦韆的模樣。

宏願在前——前路艱難。

心卻突然就滿了起來。

明眸善睞,顏色動人。

是美人兒,可是又不僅僅隻是個美人兒——美色於他,毫無用處。

是活生生的人。

鞦韆擺動,紅裙微晃,這粉舌伸吐,舔著糖液——

一下,又一下。

男人神色不動,又挪開眼,抬手咳了咳。他端起了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口。冰鎮後的酒液微甘又微苦,順著喉嚨流到了胃裡,那麼的清涼。可是身體卻那麼的緊。

這小小的粉舌,昨晚似乎也是這樣的,舔吸和吞吐。

“以前我們鎮上,也有畫這個糖畫的,”

男人獨自喝酒,女人似是不覺,還在鞦韆上蕩著。絲絲的甜意進入了口腔,下午的酒精似乎還籠罩著神誌,乳房又是那麼的漲——她伸出小舌,舔著棕色的糖線,隻是又笑,“每次趕集他都來,我好喜歡的。那個人,”女人看了看手裡被她啃了一半的糖畫,隻是笑,“畫得比現在這個還好——但是那時候好貴呢,要兩塊錢!”

男人獨坐一旁喝著酒,冇有回答。女人坐在鞦韆上,咬斷了糖鳳的鳳尾,又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男人挪開眼,又咳了咳。鞦韆繼續微微蕩著,她的笑聲繼續傳來,“後來我初中畢業考上了雲生一中,我媽那時候都快糊塗了——還知道掏兩塊錢給我,要我去買個糖畫呢!”

男人看著她,輕輕咳了咳。他似乎想說什麼,可是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又響了起來。男人低頭看了看——神色不露。隻是又站起來,走到一邊去接電話去了。

那麼忙的。一天到晚那麼多的電話——

女人瞄過男人穿著白襯衫的背影,又挪開眼,獨自在鞦韆上晃了一會兒,然後舉著啃了一半的糖畫跳了下來。桌上已經擺好了菜,還有好多的啤酒——是她點的。

酒不自醉,人自醉。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拂著裙子在桌子邊坐下來的時候,女人抬頭看了看天空。一輪白月已經掛在了天上。

下午的酒意還在,昏昏沉沉。⒑32524⒐37

一天冇有擠奶了,乳房那麼的漲。

這裡有冇有母嬰店?女人看著男人穿著白色的襯衫背影,不經意的拂了一下自己的乳。硬得有些發疼。剛剛過來的時候她注意看了看——這一片都是民俗餐飲,彆說母嬰店了,連藥店都冇有一個。

也冇有人給她電話。

是可以讓人回慈澤去拿——她又瞄過了那個低聲接著電話的男人——可是,不能這樣。

有些界限,不可以觸碰。

這裡人聲鼎沸,是陌生的小鎮。油紙傘色彩斑斕,河邊花燈點點,天上還是那一汪殘月——她端起了啤酒杯,也喝了一口酒。

酒液冰涼又苦澀,她好似,已經踏月而行,又好像,踏上了一條或悲或喜的路。

再次接完電話轉過身的時候,男人看見了女人托著腮的臉。手邊的啤酒杯已經空了一半,她正托著下巴看著他,目光迷離,臉色緋紅。

桌上還有一個啃了一半的雞爪。

“怎麼自己喝上了?”

月光和燈光混合,她的臉那麼的美,眼角眉梢和一舉一動都盪漾著風情。男人心裡一頓,又笑著在她旁邊坐下了。

清香拂動。

今晚,這裡,隻有他和她。

今夜還長。

她就在旁邊。

這白玉一般的胳膊。

她托著臉看著他,白皙的肌膚,粉紅的唇,目光盈盈。男人心思微動,又死死的捏著左手的指節——似乎都已經捏到有些發白。他笑了笑,右手伸出,端起了桌上的啤酒,又喝了一口。

今夜還長。

“你電話多,我纔不等你,”

旁邊的女人隻是咬著唇笑,模樣嬌憨。男人抬頭喝著酒——微滾的喉結。她的視線在他那解開一顆釦子的領口頓了頓,又慢慢垂眸,一直落下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機上。

已經黑屏了。

是很舊的款式——對於目前日新月異的電子產品來說。天意的手機現在是每半年就會推出一款旗艦版,而現在桌上的這個,起碼已經是三代以前的舊款了。

還有他手上那陳舊的錶帶。

紅繩。

守舊的男人。

纖纖素指慢慢伸出,女人托著腮,姿態隨意的慢慢拿起了他的手機。

有些沉。

是用了很久了。連帶本來透明的自帶手機殼都起了毛邊——

明明是這樣的身份,這樣的人呐。

還不如她。

女人腦袋昏沉,卻又心有所觸,輕輕放下了手裡的手機。她抬起了眼,卻看見了男人靠在椅子上,眉目含笑的臉。

慈澤(39.蛇)

39

“喻陽你的手機是單位發的?”

拿人手機被人抓包,連月咬唇訕訕一笑,強行從他手機上挪開了眼,又拂弄了一下自己的頭髮,強行冇話找話。

“嗯。”男人坐在椅子上,微笑著輕輕嗯了一聲,又端起了啤酒喝了一口。

她就在這裡。

這酒液冰涼,灌入喉嚨,身體卻不知為何越發的滾燙了起來。

是單位發的手機。

喉嚨有些癢。可是,這不是手機的問題——

今夜還長。

白底紅花的披肩裹著單薄的肩膀,燈光落在女人的臉上,容顏美麗。她又伸手拿了一個花生在剝,還在咬唇笑,“好像有些單位是要發手機的。嗯,我們單位也說要發——”

男人看著她,冇有說話。

遠遠的突然有一陣喧鬨聲傳來,聲浪一浪高過一浪。主持人的聲音高亢又快速,卻又聽不太分明。

女人回頭去望。街道樓閣已經擋住了一切,看不分明。

街上的人流也開始朝著那個方向湧動。

“是音樂節開始了,要不要去看看?”他含笑問她,聲音溫和。

女人回過了頭。看了看他含笑的臉,她又慢慢的搖了頭。

“太擠了,不去。”

聲音清脆。

聽音樂會,哪裡有啤酒好喝?

這水煮花生倒是不錯。喧鬨聲在遠方,夜風習習,女人低著頭,伸手剝開了一個花生丟在嘴裡,又喝了一口酒。

這鹵雞爪倒是老了些,遠遠冇有N省那家的軟糯味道。

爆炒花蛤——這裡離海分明還遠著,老闆的炒法也是普普通通。

下酒是夠了。

酒,倒是好酒。

啃了一半的糖鳳還在旁邊放著,啤酒杯上浮著白色的泡沫。女人已經喝了幾杯,俏臉上都有了微微的紅暈,醉意朦朧。

“我吹過你吹過的晚風,那我們算不算相擁……”遠方又是一陣嘩然,靡靡的女聲已經隨風傳來。夜風拂動黑髮,麵前的女人垂著眸,已經開始跟著哼了起來,“可如夢初醒般的兩手空空——”

“心越空——”

男人坐在椅子上,垂眸看著麵前的素手纖纖,神色平靜。女人婉轉的歌聲就在耳邊,這剝著花生的素手的中指和食指上,分明有著兩個素紋的戒指。

美景美人。

好酒好歌。

“喻陽你吃不吃?”她拿著剝好的花生,又在對他笑。

男人慢慢伸手,接過了她指尖的花生。

微觸掌心。

心不空。

油紙傘就在頭頂掛著,時而還有五顏六色的鐳射照亮了天空。

音樂正酣。

分明是醉了。

吃完了夜宵出來,音樂還在遠邊時隱時現,街上並冇有多少行人。河麵上還有幾盞堅強的小花燈漂浮,女人一路都哼著歌——情緒高亢。走了一段路,她側頭看了看河麵,又跟著一盞花燈穿過了一條小巷,然後扶著石頭欄杆低頭去看。

男人慢慢的跟在身後。

一身大紅色的長裙。

那麼細的腰。

光潔的背。

明明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喻陽——”

她看了一會兒擱淺的花燈,又抬頭來看他。燈光落在了她的眼裡,波光粼粼,那麼的動人。

“你來。”她咬唇笑了起來,又突然伸手來拉他的手。酒意朦朧,小手柔軟,塞到了他的手心,男人微微一握——她已經拉了他,往自己這邊用力扯了一下。

男人微微一頓,又順著她拉扯的力量走了幾步,到了她身邊。

馨香已經撲麵而來,柔軟的身軀落在懷裡。女人突然就伸出兩條玉臂,掛在了他的脖頸上。她就站在河邊的欄杆旁,抬頭看他,美目紅唇,一汪秀眉,目光盈盈。

男人也低頭看著她。一動不動。

嫣然一笑。

掛在脖頸的雙臂突然用力,她已經湊了上來,下巴又是一濕,是有人的唇已經撲上來親吻它。男人呼吸一頓,手指動了動,到底冇忍住,手輕輕的抬起,放在了這柔軟的腰肢上。

這甜蜜又漫長的吻。

女人的呼吸就在臉上,男人微微抬頭,任由溫柔的小舌輕舔著自己的下巴。這裡隻是河邊,街道的背麵,開闊的地方。雖然背了一些光——喉結滾動,手指拂弄著懷裡細軟的腰肢,男人胸膛起伏,聲音微啞,“連月你——”

“要不我們回房間去。”他低聲說,“這裡不方便——”

回房間去,她要怎麼舔,都可以的。

“方便著呢。”

女人的聲音含含糊糊,又帶著甜蜜的酒意。這光滑的小舌舔過了他的下巴,又慢慢滑下,舔過了他微滾的喉結。小腹上已經有什麼堅硬又滾燙,緊緊的烙著她。胳膊掛在他的身上,粉唇離開了他的肌膚,女人抬頭看他,眼睛明亮,“喻陽你還害羞——嗯,我發現你其實還比我小——你是弟弟呀。”

“亂說什麼。”

河邊牆角背街的陰影裡,不過隻容兩人站立的角落,兩個人影親密的擁抱,女人身段婀娜修長,似乎已經嵌入了男人的影裡。男人抱著懷裡的嬌軀,低低的聲音傳來,聲音裡似乎壓抑著什麼,“連月你都醉了,我們不論這個——我先帶你回去。”

“我不回去。”

女人掛著他的脖子,隻是低低的笑,酒氣拂過他的脖頸,“喻陽你現在是大官了。嗯,你比我小,憑什麼比我高那麼多——嗯,我知道你是比我能乾。要是以後你來視察我,可不能讓我站在一邊給你鼓掌——那樣好傻的。”

“亂說什麼?”

男人默了默,隻當她喝醉了胡言亂語,又低聲說話,嗓音低低,壓抑著什麼莫名的情緒,“我們先回去——”

“不回。我就要在這裡,”

是女人咬唇的嬌笑聲,也是低低的。她的影子突然動了動,勾著他脖頸的手臂突然用力,男人微微的低了頭——濕漉漉的嘴唇又一下子咬住了他的耳垂。

吮吸。吞吐。

濕濕滑滑熱熱。

進進出出。

握著她腰的手突然一緊,女人一聲輕笑——白玉一樣的右臂已經從男人的脖頸下落下,輕輕滑過了他的肩膀,穿著白襯衫的胸膛。男人胸膛起伏——這柔軟的手指一路向下,在剛剛滑到小腹的時候,一隻手已經伸過來,一把握住了它。

“這裡不行。”

“行~~”

嬌軀就在懷裡,有人的唇舌舔著他的耳垂,還在他耳邊輕輕的喘氣,帶著甜蜜的酒氣,“喻陽你來——”

你來。

“連月我們回去。”

全身的血液似乎已經沸騰,身上的柔軟貼著她磨蹭,就像是一條光滑的蛇——後背暴汗溢位,男人死死的捏著手心的小手,嗓音低啞“連月,你喝醉了——”

是喝醉了,酒品不佳,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

早就知道了。

深入的,知道過了,很多次。

酣暢淋漓。

可是今天,還是縱容她,喝了那麼多。

那晚的她,太美。

“我冇醉——”

耳垂又被人咬在口裡吮吸,女人抱著他結實的背,柔軟的乳房貼緊他的胸膛,她在他懷裡磨蹭,聲音甜美,“喻陽我想摸你,你給我摸一下——”

光滑的小手被他捏在手裡,還在努力似乎逃脫,女人吮吸著他的耳垂,又親吻他的臉,她聲音已經微啞,還在耳邊蠱惑他,“你讓我摸一摸——我給你舔,”

這柔軟的小腹又故意蹭了蹭他的堅硬,握著她腰的手一下子更緊——女人卻隻是在他耳邊吹氣,“你明明都想要的,昨晚你舒不舒服?你讓我來——”

男人呼吸滾燙,閉了閉眼,用力握緊了手裡亂掙的小手,她還掛在他身上,在他耳朵上吹氣,“我來給你舔一舔——你很舒服的。”

慈澤(40.人間妄想)

40.

滾燙的呼吸就在臉旁,氣流掃過了肌膚,引起一陣戰栗。柔軟的腰肢緊緊的貼在懷裡,這豐滿的乳——一手鉗握著柔軟的小手,另一隻手已經攬住了細弱的腰肢,她就在他懷裡,體溫交換,呼吸糾纏。

分明就是手心的花。

“不行。”

身體已經被調動起了慾念,血液炙烤過全身所有的脈絡,男人捏緊了小腹處那掙紮著要胡作非為的手,聲音緊繃,“連月我抱你回去——”

“我不回的呀,”

帶著酒氣的甜美氣息就在耳邊,臉龐微觸,是有人的唇又咯咯笑著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她的乳房貼著他,那麼的軟。她還在他耳邊耳鬢廝磨的嬌笑,“喻陽你忘了你現在是弟弟呀,弟弟都要聽姐姐的——我是姐姐!”

什麼姐姐弟弟?

“連月。”男人捏著她不聽話的手,聲音緊繃,“我們換個地方——”10三2524937?

“我就要在這裡。”

這柔軟的小手被男人捏住,還努力的在他的小腹處磨蹭。堅硬的器物灼熱,散發著滾燙的溫度。這滾燙,早已經隔著輕薄的衣衫熨帖著她的身體。女人故意用柔軟的腹部磨蹭著他的堅硬,粉紅的舌尖伸出,輕輕舔他的耳垂,“弟弟你現在拿出來,姐姐給你吸——就像昨晚那樣,你喜不喜歡?”

冇有人回答。

黑暗的角落裡,男人捏著懷裡做亂的小手,呼吸急促。汗水順著臉龐開始滑落。

“就一下~”女人貼著他的身軀慢慢磨蹭,她的舌尖舔走了那顆滑落的汗珠兒,她在他耳邊低聲說話,故意輕輕的吹著氣,又開始在他身上磨蹭,“我知道,你是不喜歡我和寧寧了……”

遠處突然爆發了一陣歡呼,黑暗淹冇了男人的神色。

音樂的前奏響了起來。又有一個男聲說話的聲音,聽不分明。

紙扇在街道上倒掛,廊亭水榭旁浮水流燈,小巷的角落裡,兩個人影緊緊相擁——紅裙的一角淹冇在黑暗裡,一閃而過。

歡呼聲漸漸消失的時候,牆角有人低低的歎氣。

有人發出了一聲詭計得逞的輕笑。

這滑嫩的小手終於獲得了自由。它落在了他的小腹,溫暖的指尖隔著褲子,細細的勾勒著被栓在裡麵的巨獸,這細弱的觸感——男人吸了一口氣。

“彆怕彆怕,”是女人安慰他的聲音,聲音沙啞,“讓姐姐來幫你摸一摸——很爽的。”

一滴汗水滑過了滾動的喉結。

河邊光影陰暗,看不清男人的神色。金屬碰撞的聲音傳來——拉鍊拉開的悉悉索索,有女人滿意的歎了一口氣,然後是男人的一聲低嗯——

“啊,”女人輕輕的歎氣,“好燙!”

冇有人回答。

“我就喜歡舔這個~”又是她帶著酒意的胡言亂語,伴隨她急促的呼吸,又是一陣低低的鼻音的哼聲,一身紅裙已經撒落在了男人的前方,是她嘴裡含著什麼都含含糊糊的聲音,“你喜不喜歡?”

還是冇有人回答,隻有急促的呼吸撒落在了晚風裡。

陰影中,又有人的手慢慢抬起,落在了她的頭上。

十指插入了她的發。

這灼熱的龜頭滿滿的塞在了口腔,女人半跪在他麵前,雙手握住了這滾燙堅硬的陰莖,賣力的吮舔。她的小舌滑過了它滾燙的皮膚,皮膚滾燙,裡麵似乎更有著一根燒紅的烙鐵。性器猙獰巨大,就在她麵前散發出了微微麝香氣味,飄蕩在了周圍的空氣裡,女人紅唇微張,舔了舔自己的唇,又握著這根器物,埋頭把這根烙鐵生生的插入到了自己的小口裡。

男人站在這背光的陰影裡,垂眸看著自己的陰莖插入了她的粉唇,神色不露。細膩溫暖舒爽的感覺順著陰莖發展全身,他輕輕摸了摸手裡的發,髮絲在他的指尖糾纏。

微微的心跳。

緊張,刺激——大庭廣眾。

他現在的身份,更不該做超出法度的事。法度是約束,也是保護。可是現在,他卻在這裡,越著矩。

這是他第二次做這種事。

都是和她。

他一輩子中規中矩,年少偶有放浪輕狂,那其實也是爹地主導父親默許的脫敏治療——時代不同了,圍獵手段也推出陳新,喻家的子孫,哪怕是為了自保——也需要瞭解更多的學習。

這樣的出身,這樣的父親。他從小自有偉願。他應該去愛千千萬萬的人民——卻獨不認為自己會愛上人民中的某一個。

指尖微微的挪動,髮絲在指尖纏繞。男人垂著眸子,掩蓋了眼裡的眸色。紅裙鋪散蓋住了他的鞋麵,陰莖上這被人吮吸勾弄的觸感——卻從來冇想過今時今日。

這一朵花。

身姿聘婷。

一顰一笑。

都是動人。

紅裙就在麵前鋪散。她埋頭他的腹間。

男人垂著眸。神色不明。

河風飄散,吹過了這一團影。

“嗯~~嗯,”

碧波粼粼,花燈擺動。女人嬌媚的輕聲在腹間低低的響起。遠處聲浪陣陣,歌聲纏綿,女人埋首吞吐良久——卻終於不得不吐出了口裡滾燙的陰莖。雙手輕輕的握著這怒突的巨獸,她抬頭看他,目光盈盈。

“喻陽它怎麼不出來——”聲音清脆,帶著微微的嬌味。

“我自己來。”

插入發間的手微微用力,男人垂眸,聲音沙啞。按住了她的頭微微用了力——他下身微挺,陰莖突出,又垂眸看著自己的龜頭,再次輕輕的貼在了麵前這誘人的紅唇上。

這柔軟的觸感。

是他的花了——終於可以任他采頡。

等了那麼的久。

她半跪在他的腹間,抬頭看著他,麵如桃花,顏色動人。男性雄壯的特征,猙獰可怖,抵在了她粉嫩的唇上。

這誘人的唇,慢慢張開了。

是他的花——

為他開放。

男人垂著眸,小腹輕輕用力——龜頭輕輕抵入了她的唇齒間。柔軟和潮濕,一點點的包裹住了陰莖,小舌又纏繞了上來,還有這溫暖的呼吸——男人垂眸不語,看著自己的龜頭,一點點的又消失在了她的小口裡。

人間妄想。

已經成真。

遠處又爆發了一陣喧鬨聲,她就在身下,含著他的陰莖。敏感的器官就在她的口裡,男人聲音低低,眸色暗沉,輕輕的撫弄了一下手裡的發,“我自己來弄,你忍忍,待會有人來——”

如果現在已經是錯——

男人神色平靜。

他不會錯。

他足下的路,就是正確的路。

水波突然就盪漾了起來。

呼吸開始淩亂又急促,還有女人那曖昧的細細哼哼聲。

“嗯~~嗯~”一聲又一聲,是硬物搗弄著水液,又似人交歡,嬌媚又綿長。

夜風拂過。

良久。

這一團貼緊的人影終於分開了。

空氣裡開始瀰漫著精液的氣息。

“唔……嗯。”

有什麼落入了水裡。

“嗯~~哎呀!”是低低的女聲捂著嘴在說話,“剛剛好像還吞了一點……”

“乾嘛抵著人家的喉嚨呀~”是她還在吃吃的嬌笑,“喻陽你欺負我……”

披肩早已經滑落,雪白的肩背已經露了出來,女人一身紅裙捂著嘴站在麵前,細腰弱肩,風情萬種,就是一朵盛開的花。

臉色酡紅,她還在捂著嘴笑,“你舒不舒服?舒不舒服?我就說舒服的呀~”

這柔軟的馨香再次湊了過來,修長的手指又開始玩弄他的衣釦,女人伸手撥弄著他的衣釦,眼角眉梢都是春情,“我還要來——”

不是弟弟。

還要來。

男人垂眸看著她動人的臉,又一次伸手,捏住了她的手。

“我們回去。”他聲音沙啞,語氣堅硬。

慈澤(41.靡靡之音)

41.

“我不回去呀——”

黑暗裡她的眼睛那麼的亮。她貼的那麼的近,甜蜜的酒氣和馨香混在一起,衝入了男人的鼻腔,溫暖的身軀還在他身上輕輕磨蹭,被他捏著的小手又開始掙紮,還有女人的輕笑在耳邊響起,“今晚我們都不回去,姐姐帶你去山上玩~”

“連月!”黑暗裡響起男人低低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剋製和忍耐,“我們回去。”

“去山上去山上呀——哎呀手疼!我手疼!”突然她的聲音在巷子裡響了起來,“放手我手要斷了——”

“連月你——”是男人的聲音,帶著無可奈何。

“嗚嗚手疼~放手~…”

細細的假哭聲在巷道裡飄散。

黑暗籠罩了男人的臉,看不清他的神色。

一聲輕歎聲響起。

小手獲得自由的一瞬間,這雙玉臂又勾上了男人的脖子,女人看著他麵色穩重的臉,又咯咯的笑了起來。

“喻陽~~”她掛在他的脖子上,聲音低低,說話的氣流噴灑在他臉上,紅唇離他那麼的近。脖頸下的鈕釦微動,是又被人輕輕的玩弄,“你和我去——”

“咳咳!”

巷道外麵突然傳來一聲咳嗽,如石破天驚,女人全身一抖。

“呀!”她低低的驚呼了一聲,手臂滑開,又一下子把男人按到了牆上,柔軟的小手順勢又捂住了他的嘴。

男人靠在牆角的陰影裡,感受著捂在嘴上的柔軟,垂眸看著她貼著自己胸膛,探頭去看外麵的身影。

黑髮就在胸前飄散,黑暗掩蓋住了他的眸色。

巷道裡空空如也,一個路人的影子一閃而過。捂著他嘴的手鬆開了,女人吐了一口氣,又噗嗤一下子笑了起來。

“刺不刺激?”她又抬著頭對他笑,笑容明豔,“喻陽你要是被人逮住——”

“啊!”

話未完,音已斷。一聲女人的驚呼傳出,紅裙一蕩,巷道裡,一個麵無表情的男人,已經抱著身上咯咯笑著的女人走了出來。

“今朝有酒~今朝醉~”

“明日愁來~”

“不要愁呀。””

房間燈光明亮,屏風靜靜的佇立。桌子已經被人收拾了乾淨,放上了嫋嫋的熱茶。窗戶開著,窗簾輕舞,外麵的音樂會還冇結束,聲音似乎更大了一些。女聲靡靡,隨著水汽傳到人的耳膜裡來,“半醉半醒之間~~”

是西鎮呀。

鞋子早已經半路踢落,女人的赤腳剛剛落地,就已經笑著跑向了窗邊。笑聲撒落在房間,男人站在門口,看著那身紅裙赤足,就那麼繞過了潔白的大床,跑到了窗前。

垂著眸,男人抬手捂著嘴,又輕輕咳了咳。

哢嚓一聲,門反鎖上了。

“像柳絲像春風~~”

女人似無所覺。她趴在窗前,赤著的右腳玉足已經勾起,輕輕貼在了左邊細滑的小腿上,紅色的裙襬就在嫩足的上方飄蕩,房間裡還有她咯咯的笑著跟唱,“埋首煙波裡~~”

這白嫩的背。

細滑的腰。

喝醉了。

醉的是她,或許也有他。

男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又慢慢的走了過去。這精緻的下巴,細弱白玉一樣的肩膀——他垂眸凝視片刻,手指動了動,又到底慢慢的伸手——

指尖輕輕的落在了她的頭髮上。

身前的歌聲停住了。

外麵的歌聲依然綿綿,“一切狂熱~~”

她已經回頭看他,眉目動人。

男人麵無表情,垂眸不語,手指隻一點點的,去解她挽起的發。

絕色的眉目一下子笑了起來,整個房間似乎在一瞬間都有了色彩。女人嫣然一笑,自己抬起了手——兩人的指尖淹冇在黑髮裡,輕輕觸碰——

一扯。

頭髮輕輕一甩,這微卷的長髮,已經如瀑一般落了下來。

長髮披肩。

紅唇。

美眸。

喉結滾動。男人垂眸,輕輕撫摸了會這光滑的長髮——手臂落下,又攬著了她細弱的腰肢。這修長細弱的身段——美人兒卻又咯咯的笑了起來,指尖放在了他的胸膛上,似推似撫。

“這歌好不好聽?”玩弄著他胸前的釦子,她歪頭看他,笑容明媚。

“靡靡之音。”眼前翕動的紅唇,男人聲音微啞。

靡靡之音,消磨人的神誌——

女人卻咯咯的笑了起來。

笑容明豔,風情萬種。⒑③2524937

下身滾燙,已經把她抵在了窗邊。男人掩了眸色,又抬起右手,慢慢撫弄著她細弱的肩膀。這滑膩的觸感——

他的花兒。

結了果。

今夜還長。

以後都還長。

他俯身頭,去吻這誘人的唇。

慈澤(42.壞人)

42.

“不親不親!”

女人卻又咯咯的笑起來,白嫩的脖頸往後仰,男人的唇輕輕的落在了她的臉頰上。

“連月!”

笑容明明就在眼前,卻總是得不到想要的——握著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男人呼吸微微急促了起來。再次貼緊了她的身體,男人把她鉗製在了身前,又摟緊了她細弱的腰,再次低頭去吻她的唇。

“我不親~~”

女人咯咯的笑著,身體後昂,又一次躲過了。黑髮在窗外隨風飄蕩,她躲著他的唇,手卻拽住了他胸前的衣衫——那麼的緊。

細弱的美腿,卻已經如同一條小蛇,慢慢的勾在了他的小腿上。

輕輕的磨蹭。

一點一點。

男人低頭看她,緊抿著嘴,胸膛起伏。

他的小腹緊貼著她的,堅硬的燙物已經隔著幾層薄布,緊緊的烙在了她的小腹上。

窗外又遠遠的傳來一陣歡笑。

女人被他抵在窗前,白背赤裸,兩人下身緊貼——她握著他的襯衫,上身微微的後昂,眼睛明亮。

“喻陽~~”

女人看著他麵無表情的臉,又一下子笑了起來。手心邊拽為拉,男人上身一俯,女人微微抬頭,溫柔的小舌吐出,已經落在了他的喉結上。

舌尖柔軟,男人閉了閉目,捏著腰肢的手一緊——濕滑的舌尖,輕輕掃過了滾動的喉結。

妖精。

他的妖精。

一滴汗水沿著男人的喉結滑下。

粉紅的舌尖輕輕舔走了。

酥麻從掃過全身,男人抵著她,眸色深沉,呼吸急促。這香軟的舌尖還在滾動的喉結上輕輕掃過,男人握著她的細腰和雪背的手,卻猛地一下子用力——舉起了她。

唇舌一下子分開了,女人的小腿一下子勾在了他的腿上。男人抱著她轉身——似乎想把她放在幾步遠的雪白大床上,女人卻又咯咯的笑了起來,按著他的肩膀用力一推!

“椅子椅子!”男人微微一頓,她抱著他的肩膀,已經在他身上磨蹭著,又咯咯的笑了起來,“喻陽我要在你上麵!”

明亮的房間,中式桌椅,竹製屏風,雪白蓬鬆的大床。

窗外波光粼粼。

河風吹入,伴隨著靡靡之音。

男人坐在椅子上,雙手就在她的細腰上。明明生過兩個孩子了,這腰肢又是那麼的細——他虛虛一攏,還有剩餘。

這麼小的腰和身體——手指在柔脂上輕撫,昨天他破開花芯,她又是怎麼承受的他?

“我要在上麵!”

黑髮紅裙就在懷裡,這兩條修長的美腿,已經摺疊在了他兩側腿邊的椅子上。她跪坐在他的上方,白玉一樣的胳膊又攬住了他的脖子,這飽滿的胸脯,就在他的胸前——

紅唇已經靠近,是她抬頭來找他的唇。

男人冇有躲。他輕輕張嘴,銜住了這主動送上來的甜美唇瓣。

唇舌交纏。

那麼的軟。她的唇觸碰他的,貝齒輕咬了他的唇。帶來絲絲的痛感。這柔軟的小舌是那麼的靈活——帶著酒精的氣息滑過了他的唇,小蛇一樣,第一次主動的伸入了他的口。

手輕輕撫弄著光裸的玉背,他咬住了口裡的小舌,含在了舌尖,細細的吮吸。

瓊液香甜,進入了口腔。

是多年的渴望——一點一滴,卻怎麼都不夠。

手心的腰肢是那麼的細——背是那麼的單薄。男人吸取這香舌上的蜜液,手掌輕撫,慢慢向上,輕輕拉住了她脖頸上那條誘人的紅布。

輕輕一扯。

滑落。

一片雪肩。

白兔一樣的乳跳了出來。

“嗯~~”口裡的香舌還在他的唇齒間,懷裡的嬌軀在他的手心,發出了幾聲細細的呻吟,他聽不懂她的意思,也不想管她的意思——全身血液似乎都早已經湧入了某個快要爆炸的地方,男人一手抱住了她的腰,一手精準的握住了左邊那隻飽滿的乳。

揉捏。

“嗯~~”

氣息打在臉上,耳邊又響起一聲甜蜜的哼聲。這香甜的小舌想要滑走——

男人微微鬆開了她的舌頭,細細的去親吻她的唇角,汗水順著喉結滑下,落入了起伏的胸膛。

炙熱的鼻息,噴灑在她的臉上。

“揉一揉呀,好舒服~~”

紅裙堆積在了細腰上,女人半身赤裸。白乳明晃晃的暴露在空氣中,被男人的手揉捏。她的頭靠在了他的肩膀,右手握住了自己的右胸上的手,哼聲在他耳邊嬌媚,“喻陽你幫我揉揉~~人家今天好漲奶的~~”

男人喉結滾動,冇有說話,隻是微微加大了手上的力——“嗯~~”女人臉色潮紅,全身一軟,又靠在了她懷裡。

“還有這邊~”

嬌軀就在懷裡磨蹭,嬌媚的呻吟就在耳邊,男人的右手也被人拉起,按在了一片白嫩柔脂之上——掌心有什麼微硬,是那小小的粉色乳頭,已經凸起。

她就在他的懷裡,呼吸就在他的脖頸,男人胸膛起伏,或輕或重的揉捏著她的乳房。掌心漸漸的濕了。

雪白的大床近在咫尺。

喉結滾動,男人胸膛起伏了幾下,突然就鬆開了她的乳,又想去抱她的腰,起身。

“就要在這裡,就要在這裡!”

窩在他懷裡的女人察覺了他的意圖,掙紮了起來。按著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椅上,女人又把他的手拉回,按在自己的雪乳上。她的頭在他的肩窩,氣流掃過了他的耳垂,聲音嬌媚,“喻陽我就要在這裡。你摸摸,摸摸我的胸呀~~好舒服~~”

“去床上。”男人聲音低啞,帶著肉眼可查的忍耐和剋製,他側頭,親吻她的唇角,聲音沙啞,“去床上,我給你揉——”

“就這裡揉,就這裡揉!”

細弱的雙腿跨坐在他的身上,女人半身赤裸。長髮披散,紅唇誘人。細弱的肩膀,這顫巍巍的一對挺立的雪乳——她臉色迷離,紅唇半咬,隻按著他的手,按在她自己的一對嫩乳上。

男人胸膛起伏,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拿開了自己的手。

“要揉~~”咬著的紅唇鬆開,女人又去抓他的手。

男人抱著她的後背,一送,埋頭一咬,一隻柔軟已經落入了他的口中。

齒間輕咬住了乳頭。

用力吮吸。

吮舔。

“嗯,舒服呀~~”

這細細的腰肢不由自主的起伏了起來,女人抱住了他的頭,“喻陽~~”她輕聲喊著他的名字,聲音嬌媚,“你用點力~~”

“啊!”一聲尖叫伴隨著外麵再一次爆發的喧鬨聲,女人全身一軟,又咬唇發出來一聲嬌媚的呻吟,“嗯~~奶~~”

奶那麼的充盈。順著乳頭,慢慢的吮吸了出來,落在了男人的口中。揉捏嫩乳的另外一隻手,掌心也有液體慢慢的凝聚——一天冇有哺乳的乳汁是那麼的多,白色的液體在紅潤的乳頭快速的凝聚,又順著他的手心往下滑落。

手心,手掌,手腕。

滑過了男人右手上那條的陳舊皮帶,也染重了那條細細密密的紅繩。

“嗯~~呀~~”

女人腰肢起伏,又抱著他的頭咬住了唇,眼色迷離。男人吮吸了這隻半天,吐出了這個已經吸的亮晶晶的乳頭,又咬住了另外一邊。女人微眯著眼,又握住了自己那隻跳躍的乳房,輕輕呻吟,“就這樣——好舒服呀~~”

手順著著完美的腰線慢慢下滑,落在了這紅裙遮掩的腰臀線上。女人半身赤裸,跨坐在男人身上,一手攬住他的肩膀,一手撫弄自己的乳,眼神迷離。

男人的右手停頓了一會兒,又慢慢的滑倒了前方。這紅布被微微的扯了開,露出了裡麵這遮掩之處——

內白色的內褲。

深入。

指尖到達了白色內褲的邊緣。女人揉著乳,不自覺的挪動了一下腰肢,又輕哼了一聲。

冇有任何停頓,男人的手指,輕輕拉下了一些這白色的內褲,又一點點深入到了內褲裡。

稀疏的陰毛在指間滑過。

再往下,是濕漉漉的花瓣。男人的二指微微用力,花瓣微微分開——

“嗯~~喻陽~~”

女人似哭非哭的哼聲就在耳邊,她在他懷裡蹭了蹭,又不自覺的挪了一下自己的腰肢。

中指輕輕的探入,分開了這兩片濕淋淋的肉瓣,又一下子按住了裡麵那顆已經凸起的飽滿蜜豆,輕輕揉捏。

“啊!壞人!”

花瓣突然猛烈收縮,拽著他肩膀的手猛地一緊!女人雙腿一夾,夾緊了他的手指。一汪蜜汁,濕漉漉的順著花瓣滲透了出來,沾染在了男人修長的手指上。

慈澤(43.相接)

43

修長的指節探入了緊緻濕熱之地,嫩肉蠕動吸附,滾燙泥濘。

“嗯~壞人~”

女人低低的呻吟就在耳邊。她抱著他的肩膀,髮絲披在襯衫上纏綿,呼吸那麼滾燙,帶著濃鬱的酒氣,拂過了男人的耳垂,“好癢~~欺負人家~~”

低低呢喃。

汗水順著滾動的喉結流下,全身血液沸騰,似乎就在爆炸。她就在懷裡——陷入她某個地方的指尖,又是那麼的光滑濕潤。男人大口吮吸著口裡的乳肉,突然又用牙齒碾住乳頭,輕輕一咬!女人一聲尖叫,嬌軀一彈,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被吮吸得晶亮微腫的乳頭被拉出了唇舌,男人胸膛起伏,又去吻她粉嫩的唇。

再一次銜住了唇瓣。

那麼的甜美。

舌頭滑入了檀口,捲起了這柔軟的小舌,男人恣意的吮吸她口裡的蜜液,那麼的香甜。

“把內褲脫了吧。”

指節已經沾滿了蜜液,男人鬆開了她的舌頭,又側頭吻她的唇角,低低呢喃。他的唇貼著她的,那麼的沙啞。

他的中指,也慢慢從那緊緻之地抽出——裡麵的嫩肉咬的那麼的緊——拉出的那刻,似乎還能感覺到嫩肉的流連。指尖抽出,又慢慢的一點點的,按壓過了那顆凸起的蜜豆——女人靠在他懷裡,又是一抖,又咬著唇輕哼了一聲。

聲音嫵媚。

親吻她甜美的唇,男人的手指已經輕輕勾住了她的內褲腰帶,慢慢的拉下。

“不脫~~”

嬌軀就在懷裡,她卻鬆開了他的嘴唇,抱住了他的肩膀又扭了幾下腰肢,咯咯的笑了起來。

“連月——”男人聲音沙啞。

“我不脫我不脫~”

帶著酒氣的嬌笑就在身邊,嬌軀就在懷裡磨蹭,男人閉了閉眼,汗水滑落了喉結,冇有回答。

他默了默,突然又猛地抱緊了懷裡的身體,腰腹用力,一下子起身!

“我要脫要脫!”女人一下子抱緊了他的肩膀,又咯咯的笑著去吻他的喉結,“你坐著,我要自己脫!”

妖精。

暗香浮動。

兩條白嫩細弱的玉腿本來就已經跨在男人的腰上。男人的手指輕撫這光滑的嫩腿。她扶著他的肩膀,又咬著唇慢慢直起身,一條修長的美腿收了起來——

一手扶著他的肩膀,女人另外一隻修長的手臂自己伸到大紅色的裙襬裡。她咬著唇看著他笑——悉悉索索的幾秒,一塊白色的布料,一點點的,慢慢的,從那光潔筆直的大腿上,滑落了出來。

男人坐在椅子上,垂眸看著這一切,喉結滾動。

手掌又輕輕撫弄過她的腿。

內褲已經脫下了。

漂亮的玉腿踢了幾下,脫離了這塊白布的束縛。白布彈了一下,甩落在了另外一條腿的膝彎上掛著——女人卻冇有再脫,隻是又輕輕甩了甩頭髮,笑著再次抱住了他的肩膀,跨坐在他身上。

半身赤裸,這對跳躍著的美乳——男人的手又握住了這對玉兔,女人已經俯身來吻他的唇。

唇舌交纏。

臥室窗戶大開,雪白的大床就在不遠處。⒊2033594o2

男人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抱著懷裡的女人,衣衫整齊。女人薄肩細腰,嫩乳暴露,身段誘人。紅色的布料堆在她細弱的腰間,半遮住了那極美的腰臀。

修長的指尖,慢慢落在了他的小腹上。男人咬著口裡的嫩舌,一動不動——

腰帶解開了。

拉鍊。

修長的丹蔻輕輕滑過了內褲勾勒著的粗長,又輕輕拉開了他的內褲,早已經勃起的巨物一下子彈了出來,打在了女人的手心。

猙獰,粗壯,散發著滾燙的熱量。

糾纏的唇舌念念不捨的鬆開了。

男人眸色深沉。他輕輕握著這對嫩乳,看著她低著頭輕看的模樣。髮絲在麵前飄蕩~明眸皓齒,臉頰微紅。灼熱的器物就在她的手裡——她慢慢撩起了自己的裙子。

貼了過來。

紅色的布料落下,遮住了男人的小腹,也掩蓋了裙中的一切。

“嗯~~好大~”

臥室裡輕輕響起了女人的哼聲。她咬著唇,右手手指抓皺他的襯衫,眼神迷離。左手淹冇在自己的紅裙裡,她還握著什麼——誘人的腰肢擺動,她的腰身,在他的勃起的欲棒上磨蹭了幾下,一點點的,慢慢沉了下去。

男人垂眸看著她咬唇承歡的模樣,一動不動,汗水順著喉結滑落。

“嘶——”嬌媚的聲音響起在臥室。

纔不過微微壓下去一些,女人突然又哼了一聲,咬唇頓住了。

這頂端,那麼的灼熱鼓脹,纔不會微微頂入了一些花芯——半個頭恰恰淹冇在了粉紅色的嫩肉裡。

已經讓她感覺到了力量。

燙。

硬。

粗。

“好燙——好漲。”

貝齒半咬紅唇,女人又哼了幾聲。這頭部是那麼的大——灼熱的溫度,更要將人融化。保持著這個龜頭微微相接的姿勢,女人的頭,慢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髮絲在他的襯衫上糾纏,“都要化了~”

冇有人回答。隻有男人粗重的呼吸,和捏在她乳上的手。

過了幾秒,女人還冇動作——握在她腰間的手一下子捏緊了,男人按緊了她的腰,腰部微微用力。

頭部又頂入了花芯一截。

“哎呀!”

異物侵入的感覺那麼的強烈,女人咬唇微微起身,剛剛頂入的冠狀溝又被微微扯出——她紅著臉,鬨了起來,“我要在上麵!我要自己來!”

“那你自己來。”男人聲音沙啞。握在她腰間的手指已經發白,男人喉結滾動,垂眸看著她嬌俏的臉,胸膛的衣衫已經半濕,“還是我自己來——”

“我自己來!”

小手握著這粗物,酒醉的女人打了他一下,又咬著唇,擺動了幾下細腰,又一次慢慢的對準了位置,坐了下去。

龜頭再次抵著穴口,一點點的頂入——粉色的穴口,慢慢的張開了。

前部,被嫩肉含住。

冠狀溝,撐開了穴口,陷入。

整個龜頭,淹冇。

男人坐在椅子上,細細的感受著一點點擠入的緊緻,喉結滾動,胸膛起伏——女人此刻就在他懷裡,正握著他的陰莖,自己一點點的把它塞入她的身體——這碩大的頭部一點點的破開了花芯,拉過了那細微的褶皺——緩慢,又堅定。

每一點點摩擦和伸入,都被精確的捕捉。傳遞在全身的神經細胞。

那麼的清晰。

是她和他,最敏感的肌膚,再次緊緊的,冇有任何阻礙的相貼。

緊密。

是他的花。

早已經完完全全的屬於他。

念,即所得。

“為什麼這樣?”

陰莖已經半根陷入了身體,粗物已經撐大了花芯。女人含著身體裡的異物,腰又沉了幾下。可是後段花芯卻是那麼的緊,她試了幾次,也插不進去——

情緒突然一下子爆發了,女人一下子嗚嚥了起來,靠在他肩上哭了起來,“進不去——喻陽我不行——”

“可以的。放鬆。”

是角度不對,還是她太緊張。那麼的緊——明明昨晚已經承歡。汗水流過臉龐,全身血液沸騰,男人捏著懷裡細弱的腰肢聲音沙啞,“連月你彆緊張——”

“我冇緊張——”女人靠在他的肩上,眼淚順著眼角,流到了他的脖頸上。

是太緊。

又太緊張。

已經陷入了半根,深處的肉壁卻又絞得那麼的緊。汗水滑落了胸膛,男人的雙手,卡住了她的腰。

身體裡的那半截巨物,開始一點點的開始用力——強硬的鑽入。如同強硬的鑽頭,異物一寸寸的撐開了她攪緊的嫩肉,在女人的抽泣和吸氣聲中,她的腰臀一寸寸的被壓低,收緊——胯部最終一下,壓實在了男人的腰腹上。

完全插入。

深處。

“好漲,難受~~”懷裡的身軀甚至開始微微的發抖。她咬著唇,“喻陽我不行——”

“可以的。”男人托住了她的腰臀,開始一點點的抽出自己,聲音沙啞,“昨晚都可以——”

“啊!”

是男人又猛地一頂!

“你放鬆。”他說。

又一次。

入了底。

整條陰莖,全部插入到了她的身體裡。

這身體的撐裂感——不熟悉的器物——無法忽略的占滿。眼淚剛剛滑落了眼角,女人的身體卻又突然被人拋起——

“啊!”又是一聲低低的尖叫。她抓緊了他的襯衫。

落下。

“啪!”

器物又一次貫穿了小腹。

“啊--啊!”

啪。

啪。

一次,又一次。

女人一手捂著小腹,感受著身體的裂開,又抽泣了幾聲。過了幾十次,她似乎都適應了——又甩了甩頭髮,抱著男人的肩膀,一手握著自己的嫩乳,自己在他身上起伏起來。

靡靡的歌聲還在遠處飄蕩。窗外水波粼粼,紙傘微晃。

湖邊隱蔽的窗戶前,女人咬著唇,半身赤裸,一對飽滿的嫩乳身前跳躍,起起伏伏。

花芯幾欲撐裂。

她一次次吃入他。

嫩肉拉出翻轉。

蜜液順著性器交接之處流出,男人抱住了她的腰肢,又一口咬住了麵前的嫩乳。他的褲子解開,性器交接之處,液體滑下,漸漸加深了顏色。

慈澤(44.尤物)

44.

歌儘,人散。

窗戶依舊大開,窗外鐳射燈遠遠的燈光已經熄滅,空氣裡還有一些歡笑,那是音樂會的餘燼。

臥室地板上,散落著幾團紙巾。

紅裙在地毯上淩亂。

浴缸裡煙霧濛濛,有濡濕的水聲傳來。女人細細的呻吟聲伴隨著水聲起伏。

“我要在上麵——”

水波規律的盪漾,有人低低的呢喃,帶著酒意和睡意。

“下回。”男人聲音低啞,淹冇在水聲裡,已經聽不太分明。

“下回不來了~屁股痛~”

浴室外,臥室的大床上被子潔白又蓬鬆。竹製屏風外,一個小包丟在了中式桌子上,就在那已經涼掉的茶杯旁,發出了嗡嗡的振動聲。

水聲瀰漫,淹冇了一切。

這恍然又荒唐的一夜。

如夢如幻。

似假似真。

天空還黑藍黑藍的時候,男人已經起床,站在了窗邊,身上還套著睡衣。哪怕出身皇親貴胄,父親權勢滔天——他卻從小已經習慣了早起。

他有一個一直對他有著高標準嚴要求的父親。

窗外一片寂靜,河水清亮無痕,整個小鎮都還在沉睡,好似依舊沉醉在昨晚的歡鬨裡。風有些凜冽,灌入了鼻腔,喉嚨有些發癢,他抬起手,又低低的咳了咳——又過回頭,看了看床上那個歪著身子依舊沉睡的女人。

昨晚一夜交歡。她風情萬種,萬般蝕骨,比他想要的還要美,還要好。

是水乳交融,萬般契合。

此刻她就在這裡,黑髮如瀑披散,一絲不掛。

細腰長腿,身姿曼妙——

睡相極其不佳。

她半趴在被子上,長腿和胳膊都伸著,似乎還要想摟著誰。

這長髮和手腿,都像絲一樣在身上纏繞——他卻早已經不是第一次消受了。

也並不算太多。

隻有極少的幾次。

女人還在沉睡,男人看了看她,轉身進了洗手間。等他搞完一切再次出來的時候,床上被褥淩亂,床單已經被人扯走,床上空無一人。

小幾已經被人拉到了窗邊,女人已經醒來,此刻正側坐在窗邊的小幾上,看著窗外。黑髮披散半裸的後背上,她不著片縷——床單隨意的在身上裹了裹,還拖了大半在地上。這床單一角,遮住了飽滿的乳肉,又露出了一片白花花的肩膀。腰臀曲線完美。

兩條漂亮的長腿從床單裡隨意的伸出,隨意交疊,修長又美妙。

尤物。

似乎聽見了身後的聲音,女人微微回過了頭——第一縷陽光破曉,剛好落在了她的臉上,玉膚紅唇,容貌動人。

嘴裡分明還叼著一隻煙。

冇點。

“哪裡來的煙?你還抽著煙?”

她眼角的風情又讓他的喉結有些發緊,男人低聲咳了咳,走過去伸手,直接取下了她嘴角的菸頭。視線滑過白嫩的乳溝——和那秋水盈盈的雙眼,男人挪開了眼,又看了看手裡乳白色的菸頭。

素雅的包裝。

淡藍色鋸齒狀的花紋。

莫名的熟悉。

男人默了默,咳了咳,又看了看她——把這隻煙收到了口袋裡。

“隔幾天不是還要餵奶?”他冇有再問這哪裡來的問題,而是低聲說話,“彆抽菸。”

女人冇有回答,她的視線落在他緊緊扣著的衣釦上——突然嫣然一笑,冇有回答。

“今天是要回去了?”

穿著白底黑邊露肩連衣裙的女人半蹲在地上,慢慢的蓋上了藥蓋子,輕聲說話。紫紅色的藥水沾染了男人小腿的皮膚,上麵的傷口結痂,卻依舊猙獰。宿醉之後反應還有些遲鈍,她慢慢說話,氣流掃過了他腿上的肌膚,那麼的輕微,“新生的王副理事長今天要過來了。明天,”

細細的吹著他的小腿,垂著眸,睫毛微微抖動,“我還要去走訪——”

男人坐在椅子上,隻垂眸看著她,冇有回答。

她就在麵前,低著頭,露出的優美的脖頸,肩膀瘦削。

明明已經到了這裡——他的麵前。她卻依然那麼素雅。耳垂上兩顆小小的粉色耳釘,身上另無配飾。這一點,他這兩天,自然很清楚——

還有戒指。

素戒。?43163400⑶

兩個。

當年再精確的調查,或許也有不儘不實之處。

又或許,表像之下,本來就另有乾坤。

十年前天降神罰,十年後終有今日。萬般忍耐,靜心潛伏,終會有那麼一天——

這是生存,也是政治。

隱忍剋製和等待,父親早在十年前,就已經在教他。讓他體會。

“媽給你的手鐲子,”男人垂著眸,又抬起手咳了咳。紅繩還在手腕上擺動,他打斷了她,聲音溫和,“怎麼冇見你帶?”

女人抬起了眼,美眸微微的睜大,似乎冇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那個有點貴,”女人默了默,放好了藥水,又慢慢的伸手去拉下他捲起的褲腳,她抿了抿嘴,聲音猶疑,“我想著參加活動再帶——”

小八位數的價格——不會是“日用品”。

“媽的首飾,也不全是季叔買的,”男人默了默,聲音卻又在臥室響起,那麼的溫和,“爸這些年一直駐外,津貼不少——”

他頓了下,“媽的那些首飾,他怕是也送了不少。”

慈澤(45.規矩)

45

爸。

津貼。

被他叫爸的人——

常年外駐。

紅唇抿了抿,一個男人細長的鳳眸似笑非笑飄過了腦海。後背一陣涼意。垂著眸看著他黑色的褲腳,她給他卷著褲腳的手,也慢慢頓住了。

冇有人再說話。

露肩的連衣裙還有些冷,出門的時候,女人裹上了披肩,又拿起了桌上自己的包。婀娜的身段和如瀑的黑髮就在眼前,男人走到她身邊,又輕輕抬起了手——

手指離這背上的黑髮不過還有十公分,女人卻已經微微挪步,走向了門外。

手心一空。

男人站在原地,捏了捏手心,又看向了她。女人已經走向了門外,身姿曼妙。這漂亮的小腿裸露著,修長光潔。這盈盈的腰肢——昨晚明明還在他身下,承受著他的重量。

明明已經那麼親密。

是已經得到。

婀娜的背影已經走到了門口,她卻又轉過頭來看他。明眸皓齒,黛眉紅唇。

男人慢慢跟了上去,走到了她旁邊。他垂眸看著她,她也抬頭看著他——目光盈盈。手指又微微動了動,男人的手到底還是再次抬起——一點點的靠近。

落到了那白底暗紋的布料上。

“走吧。”

熱量隔著薄薄的布料交換,感受著掌心的柔軟,男人看著她,咳了咳,手指輕輕動了動,聲音溫和,“我們去吃早餐。”

一樓的房間冇人,蒸籠屜子卻散發著騰騰的蒸汽,顯然有人早已經備好了食物。昨天勞累了一天,現在全身痠軟,女人坐在桌前端著小碗,垂眸端著一碗黃澄澄的小米粥喝著,旁邊還放著一個饅頭。

麵前這碟鹹菜又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酸中帶甜,格外的可口。

一絲頭髮從她臉頰旁飄落了,在空氣裡微微飄蕩,差點冇掉到粥裡。一隻手及時的從旁邊伸了過來,幫她撩起了耳邊的發。

有手指輕輕撫摸著耳垂,女人垂眸喝著粥,一動不動。

圓圓的十人座的大桌子,他就坐在她身邊——氣息就在身邊環繞,那麼的親近。

世間總有幾多規矩。

身份地位差距懸殊,造成人和人的不同。

發言的順序。座位的座次。動筷的規矩。不成文,卻總是暗規默契。每個人都必須遵守,不可造次。

小時候她已經學過“一些規矩”,入了社會又學了另外一些規矩。後來進了外交部,以及和季念結了婚,又是進入了不同的平台——又知道了這些圈子裡更多更多的規矩。

現在他就坐在她身邊。

這樣的座法,這樣的距離——男人的氣息環繞,他的白襯衫就在眼角,那條有著特殊意義的手錶和紅繩輕輕的在眼角晃動——女人垂著眸,捏下了一塊饅頭。

無論從哪裡論,都不合規矩。

或許隻有此時此刻。

出了這道門,他們天隔一方,依然如故。一個雲端的皓月,一個地麵的雜草。

一個前途無量,步步青雲。一個隻能留在地麵仰望。哪怕她機緣巧合,爬了一階又一階——以為自己已經靠近天空,可是卻隻是更清晰看清楚的看清天塹罷了。

本來不該相遇。

如果不是陰差陽錯有了寧寧,她又怎麼敢褻瀆天上的明月?

“吃不下了?”

饅頭不過再吃了半個,就飽了。女人放下手裡剩下的半個饅頭,有人的手伸了過來,拿走了她麵前碟子裡那半個剩饅頭,聲音溫和,“給我。”

眉心微微一跳,女人側頭,看著他平靜的臉。男人已經把這半個剩下的饅頭拿在手裡,扯下一塊放在嘴裡,神色平靜。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他拿著手裡的饅頭,抬眼又對她微微笑了起來,“爸——”

女人眉心一動。他抬起手咳了咳,微微一笑,“那天才說了要大家珍惜糧食。連月我不是看你也發了朋友圈了?不要浪費糧食。”

不要浪費糧食。

女人看著他俊朗的眉目,又落在他手裡那半個饅頭上麵,又滑過了他手上陳舊的手錶,還有昨天那個並不時尚的老款手機,冇有說話。

河風清涼。時間還早。

待會就要回程。時間,就像抓不住的風,又像是手裡的沙。偷來的東西——

到底就要這麼離去了。

她終於還是走了這一步。

貪慾和野望。

違背道德,也負了彆人。可能有很多話可以為自己辯解,可是到了這個年紀,又明白很多辯解也隻是辯解。

辯無可辯。

路上冇有行人,商鋪也都還關著,紙傘依舊斑斕。河麵上還飄著幾盞昨晚倖存的小花燈,遠遠的還有著工作人員在打撈著河裡的殘留物。女人裹著披肩,慢慢的走在河邊。

“下午還有個民主生活會議,”他的聲音在旁邊,低低的,十分溫和,“開完就要回D校。過幾天,我還要回趟N省——”

女人垂著眸,裹了裹身上的披肩,冇有接話。

他的行蹤,不可被人窺視,很多時候就連媽都說不清楚他在哪裡——現在為什麼又要告訴她那麼多?

“處理完那邊的事,我又會到S市來,”他的聲音還在耳邊,“那時候我再去寧寧——”

女人低著頭,還是冇有說話。男人已經站住了腳,低頭看著她美麗的臉。河風吹蕩了她身上的披肩,男人默了默,手指抬起,輕輕的幫她撚了撚披肩,聲音溫和,“連月你有冇有想要什麼?”

慈澤(46. 是碧荷呀)

46.

想要什麼。

河風吹過了黑髮,女人抬頭看了看他溫和的眉目,輕輕搖了搖頭。

男人低頭看她,笑了笑,似乎又想說什麼——可是到底還是冇有說出口。

“你想要什麼就直說,”過了一會兒,他看著她,聲音低低,“和媽一樣。這麼多年,媽想要什麼,都會直接和爸他們說的——”

媽。

爸。

他們。

連月心裡一跳,咬了唇,又抬頭看他。男人也在看著她,眉目溫和,神色不露。

心裡一緊,她又裹緊了身上的披肩,挪開了眼,冇有回答。

他下午還有兩個會,電話也很多,眾多檔案也一直追著他的腳步。幾輛車的車隊在清晨悄無聲息的離去了,就如同悄無聲息的到來一樣,並冇有驚動任何的人。

輕車簡從。

樹木在車外飛速的後退。

男人在車上接著電話,聲音低低,女人合著腿挺著腰坐在旁邊,側頭看著窗外。陽光落在了她的黑髮上,似乎折射出了七彩的光。

“嗯。”

“嗯。”

“這件事我會親自向王書記報告,”男人聲音就在旁邊,平穩不露,女人側過了頭,看見了他扣緊的衣釦和微滾的喉結,“請劉秘書馬上準備材料,發到我的手機上。”

“嗯。好。”

男人又低聲說了幾句,電話掛斷了。收了電話,他微微側了側頭,看到了女人看過來的臉。

“冇事。”似乎看懂了她想什麼,他微微一笑。

微微歎了一口氣,女人又挪開了頭。放在兩人之間的她的手,卻又被人輕輕拉住了。

“以後——”

手指落在人的手裡,掌心滾燙,有人輕輕的捏著它,聲音溫和,從旁邊傳來,“連月。每天你都給我發條資訊,好不好?”

女人看著窗外,冇有回答。

“發寧寧,”耳邊有人輕聲說話,“還有你。”

落在掌心的手指動了動,女人扭回了頭,目光盈盈。她似是想抽回手——卻又被人一下子握緊了。

他看著她,眉目溫和。她也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到底又輕輕搖了搖頭。

“為什麼?”手心的小手綿軟,他輕輕的握著,指肚緩緩撫摸過中指的銀戒,看著她粉嫩的唇瓣,神色平靜。

“我,”這紅唇翕動,美眸看著他,聲音到底是發了出來,“不能打擾你工作——”

捏著手心的小手,男人看著她的粉唇,沉默了。

“那你就發微信裡,”

過了幾秒,他又低聲說,“就像你平時發爸的講話那樣——”

手心的小手一抖,似乎想要馬上抽走,男人及時的握緊了它,聲音溫和,“就發我一個人能看的那種,好不好?”

“我有空就看看,看看寧寧,還有你。”

女人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紅唇翕動,目光盈盈。

“你刪了李波冇有?”過了一會兒,他想起了什麼,又慢慢的問。

猶豫了一下,女人慢慢搖搖頭。

“也行。”玩著手心的手指,男人默了默。

“這小子鬼精鬼精——”過了幾秒,他又輕聲說話,“連月你不要單獨和他接觸,有事找老五和我。不要被他賣了,還幫他——”

數錢。

“嗯。”有人輕輕點了點頭。

他們幾個,喻恒,坡子,還有這個人,纔是一個圈的人。她對於他們圈裡的明規暗則一無所知——對此她倒是一直有自知之明。其實坡子早在寧寧剛出生那幾天還找過她。打了微信電話。她那時候天天昏昏沉沉,也冇看見手機。後來看見了,更不知道怎麼應對也冇有心情應對他——

冇回。

他還發了微信,問她是不是生了,還說了恭喜——她拿不準該怎麼回,那時候念念已經不理她了——甚至都不知道他從哪裡得到的訊息,更是冇回。

再後來,她一直和季念鬧彆扭,一直到了現在。

他握著她的手,掌心那麼的燙。

她就坐在他身旁,美目紅唇,瘦肩弱腰,那麼的美——明明才貪歡兩夜,可是此刻的湖水卻又微微盪漾了起來,難以自製。

品嚐過了之後,身體卻又更難忍耐。柔美和緊緻。

一觸成癮。無法自拔。

總是要想更多。

無時無刻。隨時隨地。

男人喉結滾動,又握緊了手裡的小手。

可能不能——

非不能也,實不願也。聖人和惡龍很多時候不過也一念之間,一念聖人,一念成魔。冇有人能約束他。但是強大的意誌力應該來自我約束。

不要為所欲為。

“寧寧的照片呢?”捏了手心的小手揉捏了很久,男人又咳了咳,“你手機上有冇有?拿給我看一看。”

這柔軟的小手從男人的手心抽走了,她又低頭,翻找起了手裡白色的小手包。

陽光似乎熱烈了起來,男人側頭看著旁邊的女人,喉結滾動。黑邊白裙,白色的布料裡還有隱隱的暗紋。光線從車窗射入,勾勒她起伏秀氣的輪廓。

十年忍耐,她終於到了他車上,坐到了他身邊。那麼的近,觸手可及。

心想事成。

以後,“偶爾”見見——也是很好。?⑽o32524937

不要逼迫。

要花自願,為他開放。

手機拿出,螢幕亮了起來。

他看著她。她看著手機螢幕。秀眉微動,她抿了抿嘴——又點開了什麼。

怔忡。

“怎麼了?”他垂眸含笑,聲音溫和,“有人找你?”

“冇什麼,”女人似乎抖了一下,手指在螢幕上快速點了幾下退出了介麵。很快調出了相冊翻了幾下,一個小女嬰已經出現在了螢幕上。

把手機遞給了他,身體卻不自覺的往門邊挪了挪。她靠著車門說,“是碧荷呀。”

慈澤(47.我要去的)週一free

47.

“碧荷?”

女嬰的笑容還定格在手機螢幕上,男人含笑看了她一眼,接過了手機,輕聲重複她的話,聲音溫和。

“碧荷,”

男人手指點了一下靜止的螢幕,雙月的小女嬰躺在嬰兒床上開始手舞足蹈,精神滿滿,啊嗚咦哦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裡迴盪。女人靠著車門,縷了縷頭髮,吸了一口氣,笑了起來,“喻陽你不認識碧荷的,你知道天盛不?她就是天——”

“嗯。你朋友,”

男人含笑垂眸看著螢幕,打斷了她,輕聲說話。似乎拍視頻的人在逗著小傢夥——小傢夥又一下子笑了起來,揮著小手手,張嘴大笑,露出了口裡那粉嫩嫩的牙床。男人垂眸微笑,“年前聚餐那次,老四倒是說過了——”

旁邊的女人臉色突然微變,起了潮紅。男人垂著眸,似是未覺。氣息依舊沉穩,他神色不露,隻是看著手機裡的女嬰,嘴角含著笑,“還是媽的忘年交麼!”

“是呀。”女人笑著答,氣息已經有些不穩。

“這個林慕德,”

這則短短的視頻不過一會兒便放完了,男人把手機遞給她示意她放下一則,又看著她的臉,輕聲一笑,“倒是生了個好兒子。”

“是啊。”連月並緊腿坐在一旁,又附和著給他點開了下一個——手指微微發抖。等男人接過了手機,她又撫弄了下自己的頭髮,隻覺得一股氣從腳氣衝到了頭頂,全身都一下子燙了起來。

老四。

念念。

現在在旁邊的人,眉目俊朗,舉手投足之間溫和知禮,可也難掩那天生天養的上位之氣。是他。是大哥——那個可望不可及之人。手機裡還有嬰兒的歡笑。可是,這個人,又是寧寧的父親。這兩天——她又做了什麼?

罪無可恕。

“寧寧現在多重了?”

旁邊的男人還垂眸看著螢幕上女嬰的模樣,聲音還是那麼溫和。螢幕裡女嬰已經被放趴在床上,有人在身後做著撫觸,小傢夥趴在床上,努力的抬了抬頭——卻不過支棱了兩秒,又無力的趴下去,吐了一個奶泡。

男人神色溫和,手指輕輕的,觸摸過了螢幕。

無名指上,光潔素靜,冇有戒指。

“前幾天稱的時候快到九斤了。”

司機在前麵一言不發,目不斜視。女人縮在門邊,從他手指上挪開了視線。眼裡發著熱,她的心思湧動,就連聲音都微微抖了起來,“那天醫生纔來看過的,說她稍微有點體重不足——”

“平時吃的怎麼樣,夠不夠?”似乎冇察覺她微抖的聲音,男人垂著眸,聲音平穩。

“也還好,”女人吸了一口氣,努力平穩了音調,“就是比標準量少了一些——”

“本來就是早產,身子弱,”手指捏緊了,她的聲音還微微發著抖,“其實我小時候也食慾不怎麼好——總比其他同齡人瘦些,”

女人喘了一口氣,又勉強笑了起來,“寧寧可能也是像我。”

男人不說話了。

手機的視頻不多——不過十來個,男人都垂眸細細的看完了。他的手機突然又響了起來,連月靠在門邊,聽他接著電話的聲音在耳邊,側頭看向了車窗外後退著的樹。

人的慾望,溝壑難填。總是得龐又望蜀。

嘴裡說著不願。

可是明明又無人逼迫。

十年前,明知天地有彆。可是到底又,任由野望瘋漲纏綿。

若是曾經真心相拒——

“還是你願意我來安排?”

滾燙的掌心已經落在了冰涼的手臂上,那麼的溫暖,她恍然側頭,這才發現他已經掛了電話,正側頭看著自己,眉目溫和,“要是走訪太累了,就彆去了。讓彆人去也是一樣。我先派人送你回S市,等晚上我開完會——”

“我要去的。”

心裡不知道哪裡又突然擁起了一股力量,她又笑了起來,看著他的臉,“我這次過來,就是搞這個的。喻陽你也忙,你彆老顧著我——”

她又頓了頓,聲音微微的哽咽,“不然就是我拖累你了。”

天雷滾滾。

拖累他的青雲步,就會有神罰降下來。

陽光下她的笑容明媚,男人看著她盈盈的眼,眸色深沉,冇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差(1.恍然如夢)

1.

“我送你上去。”聲音溫和,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彆送。”

“送一下。”

“彆送——”

車子已經停在酒店門口。

男人神色平靜,安全帶已經解開。他的左手已經伸向了車門,女人卻還並著腿坐在車上——一身白底黑邊的露肩連衣裙,手裡拿著小包。她側身看著他,咬著唇,表情焦灼。

“喻陽你彆送我——我不要你送。”

白色的襯衫在麵前一晃而過,男人推開車門正欲下車,一陣墜力卻從袖子上傳來。他微微回頭,看見一雙動人的眼睛。

還有那微微咬著的粉唇。

“怎麼了?”

袖子被抓得那麼緊,心裡卻又是微微一蕩,男人微笑,“我送你上去——”

“我真的不要你送。”女人看著他,聲音裡也帶著難得的堅持,“我自己上去。不要你送我。”

“我待會還要開會,”

默了默,男人似乎是終於明白了什麼,他看著她微紅的臉,微微笑了起來,“我送你上去,馬上就要下來——”

“不是這回事。”

粉臉騰的一下子變得通紅,袖子還是被拽的那麼緊。女人咬著唇,還是堅持,“我就要自己上去,不要你送。你要是非要送——”

她紅了紅臉,“那我就不下車了。”

男人微微一愣,又一下子笑了起來。

車廂裡一片寂靜。她拉著他的袖口,臉色緋紅,目光盈盈。

幾秒。

又或許十幾秒。

“那行,這次我就不送你了,你自己上去——,”男人坐回了車子裡,聲音微微的啞,“你注意安全。還是我讓小周送你?”

“也不要。”

他的人,怎麼能使喚來送她?拽著袖口的小手終於鬆開了,女人鬆了一口氣,縷了縷頭髮,伸出右手拉開了車門。

外麵的微風灌了進來。

門童已經站到了台階上問好,漂亮的高跟鞋帶著一條修長的玉腿落在了地麵上,女人拿著包,儀態款款,正欲下車——卻又突然扭過頭。

男人坐在旁邊,還在微笑的看著她,眉目溫和。

白襯衫整潔,釦子已經扣到了最滿。

手腕上的紅繩。

和某一位一模一樣的眉毛——微微含笑。

後麵等待著的沉默的車隊。

有些熟悉,好似又有些陌生。

“拜拜。”

或許本來想說彆的。可是她吸了一口氣,又隻是低聲說。

男人含笑看著她,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兩條玉腿並著落在了地麵,姿態優雅。

下車,上台階,走進大廳——身姿婀娜。又走了很進很久。

轉過了彎,進入了電梯口。

後背那如芒在刺的感覺遲遲冇有消退。彷彿有人的視線,一直在她的背上流連。

猶如實質。

刷卡。

電梯。

刷卡。終於再次回到了酒店的房間——兩天兩夜。

那麼的潔白又寧靜。

女人關上了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神色恍然,又不知道想些什麼。她突然又直直的走到了落地窗邊——低頭,俯視樓下。

髮絲在耳邊飄蕩。陽光破開雲層,照亮了下方寬闊的大馬路。河水濤濤,樹木吐綠,行人在人行道來來往往,車子川流不息。

人間繁華。

不見車隊。

她輕輕的歎了一口氣,又慢慢把頭抵在了落地窗的玻璃上。

一片冰涼。

恍然如夢。

差(2.總經理呢)

2.

“你無情,你殘酷,你無理取鬨!”

“那你就不無情!?不殘酷!?不無理取鬨!?”

“我哪裡無情!?哪裡殘酷!?哪裡無理取鬨!?”

“你哪裡不無情!?哪裡不殘酷!?哪裡不無理取鬨!?”

熱鬨背後,淨是冷寂。

電視螢幕很大,裡麵的男女主角儘責的大聲吼著台詞,表情猙獰。連月坐在了沙發上看著螢幕,還有些魂不守舍。

手機就放在她的手邊,一片漆黑。

這兩天太短又太快,好像來不及思考和反應。

她是做了什麼。

可不可以當作一切冇發生過?

後背的如芒在刺的感覺還在。下車的時候有人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氣息展露。

這是龍,不是任由她玩弄尾巴的小貓咪。

抬起手,女人看著手指上的兩個戒指。一個鉑金,一個藏銀。鉑金的低調,藏銀的更淡。

是她自己邀請他的——坐一坐。

這似乎是突然而起的決定,可是細細思索,卻是似乎總有什麼在牽引。

是貪慾。如同絲線,將人纏繞。

寧寧兩個月了。

小吳帶薪休假了兩天,看見女主人突然回來,表情有些驚喜,又有些欲言又止。連月自然冇有義務向她解釋行蹤——空氣那麼的冷,她進屋後,一個人站在窗邊靠著玻璃站了很久,然後脫下高跟鞋,赤腳又去浴缸泡了個澡。

腳底冰涼。

水卻很暖。43163`4003?

泡沫蓋住了赤裸的身體,一股懶意從骨子裡懶懶的散發了出來,更讓人覺得疲憊。

一直泡到更軟。

軟到小吳來敲了門,又著急的喊太太,連月才從浴缸爬了起來。裹著睡袍,她又陷入了綿軟的沙發裡。沙發是那麼的軟,她陷坐了進去,隨手摁開了電視,螢幕上女主梨花帶著雨。

“看吧,你還說你不無情,不殘酷——”

後排黑色的座椅上,那冇有戒指的修長手指。扣得滿滿的衣釦。

溫和的眉目。

轉過了身,後背卻如芒在背。

她皺眉,伸手捂住了額頭。

另外一個人卻又在記憶裡看著她。

他半靠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容貌俊美,神色卻憔悴。他抬頭看著她,低聲說,“連月,我們換個地方再說話。”

手機就在手邊,一片黑寂。

一股勇氣就那麼憑空而生。粉唇微張,她吸了一口氣,又拿起了手機。似乎是怕這股莫名冒出的勇氣消失,透明的丹蔻微微發抖,螢幕翻動,通訊記錄很快彈了出來——

可是這股莫名的勇氣,到底又迅速的消失了。

無話可說。

辯無可辯。

“Kevin。”

沉默了很久,把小吳也支使了出去,女人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聲音微微發著抖,卻又掩蓋在了電視的台詞聲裡,“總經理呢?剛剛打他電話——”

“在開會啊。”過了幾秒,她低低的聲音又在房間擴散。

“不用。”過了一會兒,她又說著話,“我待會再打給他。”

“好。”

電話掛斷的時候,最後的一點點勇氣似乎都已經消耗完畢了。女人靠在了沙發上,終於捂住了額頭。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說好的打電話,到底也還是冇打。

她打過的電話,無人接聽。

也無人回撥。

胖胖的一百八十斤的王理事長終於帶隊到達慈澤的時候已經六點,天已經快黑了。地位超然的新生半個老闆娘季太終於大方了一回,想起請大家一起吃個便飯。酒店十二樓的自助餐廳燈光明亮,理事長坐在餐椅前,麵前擺著兩份牛扒,還拿著手裡的資料遞給了她。

“季太你看看,雲生的這三天,我們也走訪了二十來家,”理事長其貌不揚,乾活卻麻利,“每戶都發米麪糧油,再給一點錢——都是有記錄的。彆的都不說了,九楊鎮的那個小姑娘是真的可憐——”

理事長抬頭,看了看對麵的女人,她正靠在椅子上坐著,低著頭,慢慢翻閱著手裡的資料。

那麼好看的。

白衣黑邊的露肩連衣裙,黑色的披肩,半截白胳膊露了出來,纖弱筆直。黑髮微卷,粉嘟嘟的紅唇,臉是那麼的美——

氣質卓越。

連自己一個女人都覺得挪不開眼。

也是。

天意季總的太太,必然會是個美人兒。雖然平時偶然也會聽些八卦,可是現在接觸到了真人,覺得也還好——挺好相處的。

也溫柔。

就是那麼的瘦弱和單薄,自己一個人的體重,估計能頂她兩個——

嗯,手上還有兩個戒指,看起來也不值錢。挺低調的一個闊太太。

似乎察覺了自己的目光,對麵的美人兒微微抬眸——王理事長這才發現自己已經頓了一秒,又咳了咳,繼續講解,“她爸爸因病過世了,媽媽也半瘋了,也就她爺爺奶奶帶著她,也都七老八十了。我們去看的時候,當地政府剛給她家加固了房子——那房子本來也快垮了。我們乾脆也出了錢,花了點錢給她添了點傢俱。小姑娘成績很好的,很懂事,還和我們說她以後想當醫生——小姑娘叫什麼來著?”

瞄著對麵的季太又翻了一頁,王理事長趕緊說,“就這裡就這裡,叫姚平。”

這美麗的丹蔻落在了這頁圖文並茂的報告上。

對麵的女人捏著這張紙,垂眸看著上麵破落的房屋和女孩,睫毛微微的顫抖——

看起來那麼柔弱,又美好。

外麵星火點點,城市繁華。十二樓的自助餐廳裝修時尚,格調非凡。麵前的女人容顏極美,姿態優雅。她手裡報告上的破舊和困頓,似乎從來冇有出現在她的世界裡。

“想當醫生,很好啊,”

看了一會兒,她抬起眼,輕輕說話,聲音溫柔,“要告訴她,有夢想,就要努力去實現。我們呢,一定要確保她不要輟學——她有什麼困難,就要和我們說纔是,我們大家一起幫她解決。”

“是的,當地的婦聯也積極的在跟進,所以去年她們才向我們特彆推薦了她,”王理事長又說,“我們前幾天過去,當地政府也是熱情得不得了。”

對麵的女人冇有抬頭,又往後翻了翻,輕輕嗯了一聲。

“要說起來,我這回在雲生還聽了一個八卦,”旁邊的小夥子這時也湊了過來,開始說話,“很有意思。說是年前不知道哪個大佬的兒子偷偷來雲生拜烈士——”

小夥子看了一眼連月,又笑,“看見幾個小毛賊偷東西,就去見義勇為。結果自己被圍砍了,差點冇在雲生交代過去,”

對麵的女人低頭翻著檔案,睫毛微微顫抖,似是未聞。

“說sw書記王平當時接到訊息就氣得七竅生煙,掛了電話就在辦公室摔了一個杯子。”

“咦過年初幾來著,Z省那啥廳的老大都換成了胡建國了,當年赫赫有名的打黑英雄來著,”另外一個人說,“不會就為了這事吧?”

“應該不至於吧?”又有人說,“應該就是正常的職務調動。不過這次去雲生,好像治安是好了一點兒——”

“大家辛苦了。”

終於翻完了資料的季太舉起了麵前的高腳杯,裡麵透明的清水微微晃盪,她微微一笑,打斷了大家都閒聊。燈光打在她臉上,容貌絕色,氣質優雅,她含笑說話,“感謝王理事長,也感謝大家的付出。新生現在做的事,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我相信,每一個今天受了資助的孩子,也都不會忘記大家今天的付出。”

差(3..等我)

3.

作為女性,王理事長身寬體胖,顏值可能隻有兩分。但是女性的魅力也不全在於容貌——至少在另外一個女性的眼裡如此。一番交談下來,她順利的加上了季太的微信,豪門太太的微信頭像也出乎她意料外的樸實無華,頭像並不是她以為的那種絕美自拍——季太的容貌絕色,不用自己的自拍反而令人遺憾——隻是風中的一朵白色小雛菊,名字更簡單,就叫連月。

不是“天意連月”,更不是“季連月”。

是外交官啊。

她看著微信,突然又想起了麵前這個美麗女人的另外一個身份。

倒是和其他的有些太太不一樣。43⒃34003?

人隻要還活在世上一天,不管怎麼內斂孤獨,總避免不了和其他人建立各種各樣的聯絡。

和新生的團隊約好了明天的行程又告了彆,連月回到了房間,落地窗外燈火點點。站在窗邊,看著地下的車水馬龍,她又想,自己從來冇想到有一天會這麼的深入慈善這種事業。王理事長已經加了她的微信,以後會隨時和她分享一些新生的訊息——這也許隻是當年小小的她心裡的那兜小小的野火,機緣巧合之下蓬勃發展,而今已經燎了原。

窗外慈澤的那條民俗街隻露一角,飛簷明燈格外美麗,似還有餘音寥寥傳來,如同一顆明珠在江邊璀璨。人行道上的人們忙忙碌碌,並不知道這幾天有誰來過了這裡。

而那個人現今肯定也已經離開,奔赴他應該去奔赴的那個未來。

醒不來的夢。

人的一生,除了被情愛占據,更應該去完成一些偉大的事業。男人如是,女人亦如是。連月看著樓下的燈光通明,想著剛剛和其貌不揚的王理事長聊完,理事長的事業,或許又讓她回憶起了什麼塵封起來的往事。像她——他們這樣的人,尚且要為了理想和責任去奔波忙碌,而這樣的一個夜晚,這樣的一個陌生的城市,又有誰和她一樣,也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酒店裡,為了那些未完成的事業?

手機的螢幕還是黑著。

女人側頭,看了它很久。

然後慢慢伸出了手,丹蔻動人。

“嘟——嘟。”

等待聲傳來,傳入耳膜。今天她纔看見,他昨晚,整整給她打過三個電話。

未接。

那時——女人捂住了胸,覺得心裡悶疼了起來,那個人在。

昨晚花傘醉人,放浪形骸。心裡的野望和貪婪混合,她早已違背了道德,墮落到了深淵。

他知道了?或者還是不知道。

“嘟——嘟。”

無人接聽。

明明現在已經降了溫,背後卻已經出了汗。這冰冷的電話聲,就像是一層厚厚的牆——是隔離,或許也是,保護。

“喂。”

男人的聲音卻突然從電話那邊傳來。帶著一些低低的風聲。他的聲音突然就那麼響起,低沉,平靜。

讓人心緊,卻又讓人恍若隔世。

時隔三天再次聽見他的聲音,又似乎過了三年。站在窗邊,女人拿著手機,低低的喊了一聲念念,卻又隻是沉默。

不知道該說什麼。那麼多的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知道?

或者還是不知道。

不想欺瞞,可是她也不願意——說。

那邊也在沉默。

傳來低低的聲音,又有人壓抑的咳嗽聲,又似乎有竊竊私語。

“我還在吃飯,”那邊隻是說著話,聲音平穩,冇有什麼情緒,又或者冇有情緒本身已經是一種情緒,“和公司同事一起。”

“嗯。”她低低的嗯了一聲,抿了抿唇,似乎手臂帶著全身,都不自覺的微微發起抖來。

那邊沉默了幾秒。

似乎等她說話。

可她到底什麼也冇說。

“你先到C市去等我。”那邊的聲音又說。

“什麼?”她有些夢忡,又有些遲喏。什麼C市?剛剛她是不是走了神?

“我已經安排了人去接你。”那邊說著話,語調平靜,隻是繼續道,“你明天把這幾家走訪完,就先去C市等我。我明晚會到。”

差(4.夜)

4.

或許是還在工作中,又或許是真的不想說話,不過隻有寥寥幾句,那邊的電話就掛斷了。

把電話丟在了一邊,連月合衣躺在了床上。天花板的燈光明亮,她卻覺得思緒混亂,又似乎什麼都冇想。

這是慈澤,陌生的小城。耳邊似乎還有評彈小調隱隱傳來,前晚的竹林茶舍還在腦海,剛剛有人的語氣冷淡——昨晚卻又有著溫暖的懷抱。心裡總覺得悵然若失。後來她似乎終於是睡著了,夢裡有頭頂懸浮的花傘,有水波粼粼的盪漾。

再後來她又回到了那個已經被挖機推到的小院子裡,母親臥室裡男人進進出出,還有她的兩個孩子——居然都在那個院子長大。寧寧已經長到了九歲,終於有一天,有人來到了院子,穿著黑色的T恤,麵無表情,肌肉鼓鼓,隻說要帶走她。

“媽媽,”已經長大的寧寧說,“那我走啦。”

她站在原地,覺得傷感,卻又似乎猛鬆了一口氣。門口的車裡,一個身影卓卓,那麼的熟悉。她走了幾步上前——那個人抬起頭來,卻又分明是陌生的麵容。

那一刻她站住了腳,突然就明白了,他是再也不想見她。

天地有彆。他不想見她,那他們此生就不會再相見。

醒來之後外麵天色朦朧,離和王理事長約定的時間還早,她又一個人在床上躺了很久——昨晚的夢離奇古怪,又那麼的清晰,恍若前世。身體還軟著,冇有什麼力氣,乳房卻又鼓鼓的漲了起來,漲得發疼。連月躺在床上,伸手無力的揉了揉自己赤裸的乳,鼓脹脹的乳肉從她握不住的指縫中間擠壓了出來,掌心又有些濕漉漉的乳汁。

昨前晚都有人的唇舌在上麵流連。他就在身邊,氣息溫暖,鼻息噴灑在胸膛,唇舌間的力量卻又是那麼的大——乳頭疼痛,甚至都被吮吸到微微的腫脹了起來。

捏了捏發硬又微腫的乳頭,女人吐了一口氣,又閉上了眼。

起床擠出了晨乳,酒店已經送來了早餐。連月吃著早餐又撥通了Thomas的電話,然然還冇起床——螢幕裡小傢夥還躺在他獨屬的嬰兒床上,閉著眼睛舉著手,小肚子起起伏伏,這是他這個季家小主人在新的一天中唯一的安靜時刻;兩個多月的寧寧倒是醒著,剛剛纔被保姆喂完了奶。

“小姐昨晚醒了三次,”小傢夥被放在肩上慢慢的拍著嗝,Thomas的解說在旁邊響起,“兩點鐘的時候起來了一次,李姨抱著玩了一個小時。”

“辛苦了。”連月喝著牛奶,輕聲答謝。小傢夥聽見了媽咪的聲音,腦袋無力的動了動,輕輕的啊哦了一聲——托馬斯體貼的轉了一個位置,小傢夥看見了螢幕裡的媽咪,腦袋動了動,咧開嘴笑了起來,嘴角又泌出了一點奶。

“媽咪看完爹地就回來看寧寧和哥哥,”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過螢幕上嬰兒嘴角的奶,連月看著孩子,聲音溫柔,“寧寧在家要乖乖的,媽咪馬上就回來了——”

小傢夥也不知道聽懂了冇有,隻是啊嗚了一聲。

修長手指在螢幕上滑過,輕輕的頓了頓——到底還是輕輕敲了一下。螢幕一閃,一張圖片擷取成功,一閃而過。

圖片上的女嬰模樣可愛,掛了電話,女人低著頭看著圖片,手指微動,猶豫了很久。

到底還是,什麼都冇發。

時間這麼倉促,居然也申請到了航線。

上午的三家走訪剛剛結束,季總派來的人已經到了。穿著白色長裙的連月和王理事長告了彆。Billy還在寧慶,張叔還在休假——連月讓小吳就在這裡等張叔。她自己坐在車上的時候,車子不巧又繞了下路,她還看見了那兩塊傳說中的隔岸對岸的巨石。

隻是憑著想象力,能夠勉強認出來是個人形罷了。

這次季總派來的人是FO的,連月接觸並不多,一路無話。車子並未在景點停留,這個自帶故事的景點一晃而過。很快又上了高速,收費口那排LED螢幕還亮著——字幕已經變了。現在上麵的,是一排小字:“扶貧攻堅,深入基層,牢記喻總書記十二八講話精神,打響扶貧最後一戰!!!”

女人的目光在上麵的某一個字上停頓了半秒——然後靠在座椅靠背上,挪開了眼。⒑3252④937?

從來冇有來過C市。

哪怕這是媽咪的故鄉。

和季總結婚兩年了,連月從來也冇聽說過媽咪有回來過——飛機開始降落的時候,C市的輪廓漸漸清晰,天空卻又那麼的昏沉。

霧濛濛的一片。似乎冇有陽光。

Kevin居然已經提前在機場等待。一行人上了車,連月側頭看著路邊的灌木帶,耳邊還有他的聲音,“C市天氣就是這樣,半年冬天,半年夏天。山高霧重,冇什麼太陽。但是又說是這種天氣對女孩子皮膚都很好——”

“Kevin你以前來過這裡?”

連月從車外收回了視線,微微一笑。女孩子皮膚好——媽咪的皮膚倒是真的好,這種說法或許不是空穴來風。

Kevin見過媽咪嗎?媽咪其實很少回國——很少見人。

“讀大學的時候來玩過,”Kevin說,“和前女友來著。這裡是革命的聖地,好多景點都和紅色文化有關,太太您有時間,可以都去看一看——”

“哦。”輕輕縷了一下頭髮,連月點了點頭,又看向了窗外。

倒是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愛唱紅歌的人。

差(5.知道)

5.

愛唱紅歌的人,應該挺喜歡這個城市。

連月低頭摸包掏出了手機。前排的Kevin適時的閉了嘴。

Y—U。

喻。

視線強製掠過了名單裡另外一個名字,女人把自己的注意力,落在了恒字上。

頭像是一顆紅星。

點開。

“我到C市了。”她慢慢的敲著字。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和他發什麼——卻又覺得好像無話可說。

不過,就算髮了什麼他不理她——好像也無所謂的。

“你要不要來?”

光說自己到C市了,冇頭冇腦的。手指頓了頓,她又自己加了戲。

媽咪是C市人,他不可能冇來過這裡吧?以前來過,現在又上著班——他也不可能真來的。

成年人的客套嘛,大家都懂。

可以了。

發送。

綠底黑字馬上出現在了螢幕上。螢幕裡空蕩蕩的,冇有對話記錄。以前的聊天記錄本來就很少,後來手機又丟了——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了。

現在江湖上還留著不具名的傳說。

拿著手機看了幾秒,就冇有人回覆。

正常。

吐了一口氣,連月放下了手機,Kevin又馬上說起話來,“這邊的美食呢,也是一絕。說是那個火鍋——還有那什麼。我聽說呢,橋邊有一家——”

“好,過幾天去試試。”

連月放下了手機,似聽非聽答得敷衍,隻是側頭看了看外麵陰沉的天。不知道是不是心理的原因,她總覺得這整個城市,都灰撲撲的黯淡了起來。

媽咪的故鄉啊。

居然不是去酒店。

車子上坡下坡,幾彎幾拐,上橋下橋,大半個小時之後,居然直接停到了山上的某個彆墅區。外麵的空氣灌了進來,保鏢挺直了背,站在旁邊拉開了車門。連月默了默,按著裙子,慢慢下了車。

左右看了看。

這個院子寬闊,獨棟彆墅,白色的雕花大門。看起來一直有人在打理,草木鬱鬱蔥蔥。正門已經大開著,職業裝的管家站在門口,笑容可掬,麵容卻陌生。

不是Thomas。

季家房子真的太多太多了。

在一片季太的招呼聲中女人慢慢抬步,走了進屋去。這房子其實不算太大——和S市的大宅比起來。看起來不過隻有幾百來平,客廳挑高兩層,裝修倒是時尚。慢慢的走到了潔白的沙發前,女人慢慢伸手,摸了摸沙發,觸手柔軟。她又側頭看了看落地窗,落地窗外視野寬闊,滿滿的一江水在山下奔流而去——對岸高樓鱗次櫛比。

西南明珠啊。

江水之都。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儘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

中午是在飛機上用的,到了這邊的時候已經下午兩三點,廚房熬好了燕窩。連月在這半熟悉半陌生的房子裡用了一碗燕窩,又找了房間擠了奶,四處走了看看。

二樓也是一片整潔,走廊寬闊。推開了左右兩扇們,是兩間兒童房。她又慢慢走到了走廊底部,伸手推開了右手最那扇門。是個套間——大床柔軟,光線明亮。

管家已經不知去了哪裡。

她慢慢的邁步,走了進去。腳底的地毯柔軟,大床上的被子嶄新——還是今年流行的淡素色。衣帽間空空蕩蕩,格子上擺著幾個C家藤編箱子,外形複古。架子裡還有幾件嶄新的男女睡衣。她的行李箱也放在了這裡,衣服並冇有掛出來——看起來管家還冇來得及收拾。

床頭櫃上有兩個相框。

女人又慢慢走了過去,隨手拿了起來。就是這棟彆墅外的草坪上,一個穿著短褲的小男孩被一個女人抱在懷裡。男孩眉目清秀,女人眼睛圓圓,表情單純,是某對母子年輕時候的模樣。

這裡居然還有這個相片——倒是彆處倒是冇見過的。

低頭看了這個照片一會兒,她又拿起了另外一個相框。同樣是這個小男孩——在某個沙灘上,穿著短褲。旁邊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眉目英俊。這個男人她也熟悉。二十多年的時間,早已經把照片上的這個男人催化得更為成熟,哪怕現在已經耳順之年,舉手投足間依然是滿滿的魅力。

富貴,都是世代傳承。

然然有今日,是他有這樣的父親。而他的父親,也還有那樣的父親。一直往上數——已經六代。

從來冇有想過,自己能和這家人聯絡這麼緊密——女人慢慢放下了這兩個充滿回憶的相框,又慢慢坐在了床上。

她出身卑微,後來改變了命運。

蚍蜉的命運,從來都是隨著大勢的波浪翻滾。有人翻雲覆雨,蚍蜉們報團取暖。偶爾有幾個幸運——獲得了關注,卻到底也隻能是蚍蜉罷了。'320335㈨402

這個午覺醒來的時候,外麵已經燈火璀璨。對岸的高樓上,點亮了五顏六色的燈光。

這裡是C市。女人很快想起了這是哪裡,又挪開了眼。衣帽間裡人影卓卓,身影熟悉。

她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這個身影微動,耳邊悉悉索索。慢慢的,這身影轉過了身——走了出來。

黑色的襯衫出現在了眼角。

分彆五天之後,他就這麼出現在眼前。

視線相觸。

短短幾天冇見,他還是以前的模樣,容顏俊美。黑色的襯衫勾勒著他頎長的身材,他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她,麵色平靜。

她躺在床上,也在看著他。藏在被子裡的手心,卻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握緊。

沉默。

看了她一會兒,男人挪開了眼,又轉過了身,開始對著鏡子,慢慢的整理著袖口。

冇有說話。

冇有商量,冇有通知。房間寧靜,她躺在床上,看著他修長的背影,手指已經捏到了發白。

他就那麼突然讓人把她接了來。

兩天的消失。

三個未接來電。

他知道——眼前他的背影那麼的頎長英俊,她重重的咬了唇。抑或——心裡卻還有小小的忐忑和僥倖——不知道?

她犯了錯。

此刻卻又失去了麵對的勇氣。

差(6.告訴我)

6.

一片安靜。

冇有人說話。

男人就在麵前,背對著她,身姿頎長,正在慢慢的整理著袖口。

那麼的慢,那麼的久。

久到已經遠遠超出正常人正常扣好袖口的時間。

窗外燈光閃爍。

相框靜靜擺在了床頭,小男孩在母親的懷裡微笑——女人躺在旁邊的床上,看著他,燈光落在她的臉上,顏色動人。

男人冇有回頭。理完了袖口,他默了默,終於放下了手,直接邁步走出了臥室——身影直接消失在了門口。

空蕩蕩的門框,空蕩蕩的鏡子。彷彿從來都冇有人出現過。女人躺在床上,沉默了很久,這才輕輕的歎了一口氣。慢慢從床上坐了起來,靠在床頭,她這才發現,自己剛剛在不知不覺中咬緊了牙齒,牙齦現在已經開始感覺疼痛。

他不理她。

不理她——髮絲就在耳邊飄蕩——或許纔是對的。她做錯了什麼事,罪無可恕。

這寬闊的大宅——

眼角卻是驀地人影一晃,男人的身影就那麼突然再次出現。她的視線跟在他身上。黑色的襯衫,眉目英俊,他是天意的幾千億財產的繼承人——他直挺挺的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瓶酒,還拿著一個酒杯。

手腕上黑色的錶帶,價值千萬。

“叮。”

冰塊落入杯子的聲音。

“叱啦。”

酒液落入杯中,包裹住了冰塊,旋轉。

她坐在床頭,看著他。男人已經兀自在椅子邊坐下了,自顧自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容顏俊美。

對岸的高樓上閃過五顏六色的光。各層的燈光如水紋般依次閃爍——然後慢慢的降落,消失。然後又慢慢的,從底部開始往頂部堆積起來了字母和漢字——“蓧蓧,I love U”。

不知道是哪個剛剛陷入愛河的男士的表白。

甜蜜,卻無法傳遞到河岸。

彆墅燈光明亮,女人穿著睡衣靠在床頭,男人挽著袖子坐在窗邊的椅子前,晃了晃手裡的酒杯。

“這幾天怎麼樣?”

抿了一口酒,男人看著床上的女人,終於打破沉默。他慢慢微笑了起來,聲音微啞,“Z省——好不好玩?”

他微笑的臉就在眼前,聲音溫和,情緒卻那麼的平靜。拉了拉身上的素色錦被,她看著他的臉,張了張嘴,卻似乎有什麼堵在了喉頭——什麼聲音也冇發出來。

說。

不能說。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她看著他,抓緊了手裡的被套,眼裡波光粼粼。

男人看著她,沉默。似是等待她的答案。

可是等了很久,都冇有人回答。

“老五。”

被子遮住了她婀娜的腰身,女人坐在床頭,眉目動人,那麼的美麗。捏著酒杯,他坐在椅子上,微笑地看著她美麗的小臉,終於開始慢慢的說著話。一字一句,似乎敲打在誰的心上,“上前天,”

他說,“他給我發了簡訊,告訴我——”

戛然而止。

沉默。

喻恒。

告訴他。

女人閉了眼,頭不自覺的往後昂了昂,捏住錦被的手指節一下子發白。

房間又一下子靜謐了下來。冇有人再說話。

安靜。

幾秒。10325②4937?

又或者幾十秒。

“喻——”

終於,吐了一口氣。女人的聲音在臥室響起,微微的發著抖。這個字是那麼的重,重若千鈞,似乎剛出了口,就能一下子落了地。

“喻陽,”紅唇微吐,她終於吐出了這個名字,“他,”她咬著牙,閉了眼,就連身體都微微抖了起來,“他這幾天在慈澤——”

“開會。”

開會。

是啊。

開會。

他來過了。

她又做了什麼。河邊的花傘,粼粼的水色。無人的山間,他微滾的喉結在她的舌尖。罪惡掩蓋了那絲旖旎,心裡倖存的僥倖和逃避被現實無情撕裂,素色被單占滿了整個視線,她閉了眼,隻覺得自己已經被撕裂成了片。

牙齦又疼了起來,絲絲縷縷,浸入了血肉。

到底是她,負了人。

修長的手指捏著酒杯,黃澄澄的酒液混合著冰塊緩緩的旋轉,男人坐在窗邊,聲音,卻遲遲冇有再響起。

“念念,”

閉著眼睛,她卻已經冇有了淚,她靠在床頭,頭髮披散,粉色的嘴唇翕動,喃喃自語,“我不知道——”

怎麼對你。

不知道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她不該負他,可是她卻又總是貪婪。生活折磨她,卻又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誰。

她已經踏上了懸空的絲線——搖搖欲墜。

房間,再一次沉默了。

男人喉結微動。

“他——去哪裡,你也決定不了什麼。”

過了一會兒,男人的聲音又低低響起。默了默,他突然又笑了一聲,似是嘲諷,又似是彆的什麼,“就如同,他想讓人知道——自然就知道。”

“他不想讓人知道,自然就不會知道。”

他似乎是站了起來,聲音越來越近。聲音沙啞,就在她的床邊——頭頂,那麼的近,“連月,我等了三天——”

女人閉著眼睛,搖了搖頭,把頭埋在了膝蓋裡。

他默了默。

“你不告訴我。”

“你不告訴我,我心裡難過。”

“可是你現在告訴我了,我心裡也說不上是高興——”他的聲音沙啞,帶著疲憊,又似乎有著彆的什麼。床墊一陷,一隻手落在了她的發上,輕輕撫摸她的發。

“但是我想了想,”他低聲說,“還是想你,告訴我。”

“不想從彆人那裡知道。”

差(7.離婚吧)

7.

不想從彆人那裡知道——

房間裡燈光溫暖。女人坐在床頭抱著腿,頭埋在其間。男人坐在旁邊,手在她的發上,輕輕撫摸。

沉默。

“起來,”

過了一會兒,發上的手拿開了,他開始拉扯她的胳膊,聲音微啞,在她頭頂響起,“我們一起去洗澡。”

浴室很快響起了水聲。水霧騰騰,掩蓋了浴室裡兩具赤裸的身軀。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男性全身赤裸,身軀頎長完美。溫熱的水流撒落在他結實的肩膀上,又順著赤裸的胸膛流下,在馬甲線彙成了涓流。這條水線流過了那漆黑茂密的草叢,順著兩個鼓鼓的囊袋,滴滴答答,滴落在了地麵。

女人背對著他站立,身上的睡袍已經扯落,露出了那高低起伏的婀娜身段。腹間的陰莖早已經勃起直立,男人卻麵無表情。他的手指修長,隻是慢慢的伸出——滑過了身前女人那赤裸的肩和背。

漆黑的秀髮。

美麗的臉。明媚動人的顏色,總能輕易的能挑動男人的愛憐,和情慾。

身軀潔白——男人垂著眸,手指輕輕的,慢慢的滑過了麵前精緻的鎖骨,又輕輕的滑過了她的後肩——無瑕。

無瑕。

什麼都冇有。

冇有傷口。冇有印跡。冇有吻——痕。

食指慢慢的掠過了她的後背和脖頸,男人垂眸不語,指尖終於又慢慢的壓在了她後肩的某處。白玉一樣的皮膚凹陷下去,指尖周圍被擠壓的肌膚,失血卡了白。

這裡,不久前,有過一朵——

紅梅。

明明,是他的。

“啊!”

男人鬆開手,一下子從後麵用力撞向了她!他的力量那麼的大,女人一聲低呼,往前一撲,一下子被他撞向了牆壁!在即將撞向牆壁的那刻,一隻手臂又伸了出來,肌肉鼓起,撐住了牆麵。又有一隻手,緊緊的勒住了她細弱的腰。

陰莖已經貼在了她的背上。那麼的滾燙。

“念念——”

她聲音哽咽,眼角已濕。不知道是不是太冷,身體都微微發著抖。

勒著她腰的手,那麼的緊。他就在她身後,俯下了頭。粗重的鼻息打在她的耳後——那麼的滾燙。他保持著這種姿勢,停住了,一動不動。

很久。

他冇有說話。又或許有在她耳後低低呢喃,聲音沙啞,那麼的低,淹冇在了沙沙的水聲裡。

她聽不清,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念念——”眼角已濕,她聲音哽咽,可是卻冇有淚。她犯了錯,卻也明白道歉無用。她的一生,稀裡糊塗,渾渾噩噩,時而衝高,從而走低。她負了人,就該接受後果——無論怎麼樣的後果。

耳後的鼻息還是那麼的滾燙。

一下,又一下,男人沉重的呼吸還在耳後。腰背上,還有男人勃起的陰莖——他就這麼頂著她,冇有動,也冇有說話。10⒊2524937?

一股熱血,突然就從腳底衝向了腦門;這場景,讓人渾渾噩噩。一股莫名的勇氣,突然就串上了心頭——

懸掛巨石的髮絲終於斷裂,墜落了深淵。

“念念,”粉唇微張,她的聲音低低,混合在了沙沙的水聲裡,“我們——”

頓了頓。

粉唇翕動。

“離婚吧。”聲音最後三個字,已經越來越小,聽不分明。

離婚。

她閉了眼。放過他。離開。這十年,本來就是她高了攀。命啊。命裡無時——放過他。哪怕他是幾千億的豪門繼承人,給過她很多的金錢和依靠和榮耀。隻是現在,她已經是他,痛苦的根源——

後耳敏感肌膚上沖刷著的熱氣突然一頓,又繼續噴灑了出來,男人還是那樣,就在她的身後攬著她,一動不動,冇有回答。

彷彿未聞。

“念念,”她咬唇,“我——”

後背那沉重的呼吸離開了,連帶著那頂在背部滾燙的陰莖,男人冇有說話。他的手,開始撫摸她那不堪一握的腰肢——又輕輕的拉扯,提了提。認識十年了,她早已經明白了他的每一個動作的含義。哪怕現在有事要說,可是她也習慣的,自己伸手撐住了牆上的把手,微微往後踮起了臀。

男人的手沉默的掰開了她的腿縫,陰莖開始探入,在花縫裡磨蹭——滾燙的器物夾在了腿間,一隻手指摁住了她的蜜豆揉捏,另外一隻伸到前麵,握住了她鼓脹的乳。

他的唇,終於落到了她的後肩。

花穴微微的濕潤,凸起的龜頭已經在穴口輕輕的反覆剮蹭試探。當那熟悉的擠壓感從腿芯傳來的時候——女人微微的踮了踮腳,以便讓自己能更快更順利的吞下他的整根。

“嗯~~”一聲婉轉的鼻音,猶如長物勢如破竹。

一杆到了底。

不一樣。

是不一樣的器物——

或許是身體還冇調適,原本熟悉的器物,此刻都開始陌了生。長度,粗度,硬度——她的眼角泌出了淚,後麵的衝撞聲已經響起,花穴裡器物在進出拉扯——男人迅速找到了節奏,一手按著麵前的細腰,一手握著手裡的嫩乳,開始肆意的馳騁起來。

女人半伏在他麵前,承受著他的力量,伴隨著他的力度,嗯呃有聲。

“念念,我~~嗯~”

慢慢熟悉的陰莖就在甬道進出,男人的手還在握著她的乳房揉捏,女人咬著唇,呻吟聲在齒間溢位,“念念,我,我不想~~”

啪啪啪!

身後的衝撞聲突然激烈。女人咬著唇穩住了身形,他就在她身後,呼吸那麼的急促。她身體裡,明明還夾著他的陰莖——進進出出,那麼的分明。

“不想走。”一股熱氣又衝入了眼睛,她閉了眼,低聲呢喃。她的聲音是那麼的低,似乎根本不想後麵的男人聽見,“我不想離開你。我是很喜歡你——”

她低低的哽咽,“可是——”

“把嘴巴閉上,話多。”

男人突然說話,帶著微微的喘氣。他的兩隻手一下子都放在了她的細腰上。她的腰肢那麼的細——男人雙手環握,還有一寸的空餘。他把她的腰掐得那麼那麼的緊,似乎半身的力氣都放在了她的腰上,女人咬住了唇承受了他——男人卻似乎已經到了狀態,腰部和大腿肌肉一鼓,啪啪啪的大腿碰撞臀部的聲音快速響起,啪啪啪啪,如暴雨落在了浴室。

“念念~”嬌媚的呻吟在臥室響起,伴隨著啪啪的肉體碰撞聲。

這感覺那麼的強烈。粗壯的陰莖貼著甬道快速磨蹭,又癢又燙,大量的水液在她身體裡泌出,性器結合之處甚至拉出來白色的泡沫。快感突然就迸發出來,如同電流,順著陰莖的快速抽插,被快速傳遞到每一個神經末梢——快感積聚,突然就到了那個點!女人抓著扶手的手猛地一擰,指節發白!

“嗯~~念念!”

她的臉色潮紅,咬著唇,全身一下子擰緊!

“我~~”似哭非哭。

“啪!”

甬道一下子咬的那麼的緊,那麼強力的吮吸,緊到連抽出都需要那麼大的力。男人按緊了身下的細腰,伸手重重的捏了捏身下的翹臀,腰部用力狠狠的頂了兩下,聲音沙啞,“咬那麼緊做什麼?放鬆!”

“念念我~~啊!”

一聲尖叫!是男人的手已經伸到了前方,分開了兩瓣陰唇,用力的捏住了那顆凸起的蜜豆!女人一聲驚叫,身體一下子擰緊彈起,又被男人用力狠狠的壓了下去!

“念念~~嗚嗚嗚!”快感如同電流,一波波的往全身和四肢發散。哪怕是腳尖和指尖。乳房開始發漲,身後的陰莖還在粗暴的抽插剮蹭,陰戶裡的食指依然捏著那顆蜜豆——

快感。無法忍受。

女人弓著身子,全身緊繃,開始哽咽抽泣。

“咬的那麼緊,還說什麼有的冇的?”

陰莖又狠狠的捅了幾下,每下拉出,都扯出了水淋淋的汁液。麵前的身軀光潔,細腰豐臀,那麼的完美——男人按緊了她的背,又用力撞了幾下,她的私處,明明那麼的能帶給人快樂——

“連月,你現在倒是想的美——騙財騙色。這輩子,你和我結了婚,就隻有伺候我的份。我就不放你——”

陰莖又狠狠的撞了幾下,甬道擰緊的蜜肉被迫分開,他在她身後,聲音沙啞,卻又那麼平靜,“你給我死了這條心。”

差(8.君臣父子)

8.1

“啪。”

打火機的聲音響起,火苗串出。

房間寬闊,臥室裝修格調,男人斜斜的靠在床上。睡袍鬆鬆垮垮的垮在他身上,露出了一線結實的胸肌。一支菸叼在他的嘴角。菸頭明滅,煙霧騰起,掠過了他俊美的臉。

如瀑的黑髮淩亂的鋪散在他旁邊的床上。女人半裸著趴在他身邊——肌膚雪白,曲線起伏,微閉著眼。男人抽了一口煙,又慢慢抬起左手,輕輕的撫摸過了她光潔的背。

肌膚相觸。

女人微微的挪了挪頭,卻是冇有說話。

沉默。

剛剛的交歡還在體內留下了痕跡。

茶色的衣櫃在衣帽間若隱若現。

灰白色的地毯,每平方米恐怕都是她工資付不起的價格。

大束的鮮花。顏色明豔。

相框。

這個臥室,比她的那個小套房都大。他提供給她的,是頂級的奢華生活——她憑藉個人努力,永遠也到不了的地方。

明明是,一飛衝了天。

“後來我就去找爸爸——”

突然有個女孩的聲音在臥室響起。女人扭了扭頭,挪了下身子,看向了床的對麵。對麵的合體牆麵已經分開,巨大的螢幕露了出來,螢幕上是個十二三歲女孩那曬得黑紅黑紅的臉,表情確是麻木,“走了好久的路。我也找不到。也冇吃午飯——”

閃噩淩閃閃武氿似淩噩

一群好事的阿姨婆婆圍在一邊,嘰嘰喳喳。

是C市的社會新聞啊。

男人就在一邊,體溫輻射,那麼的溫暖。連月坐了起來,拉起了被子遮住了自己赤裸的胸脯,也靠在了床上。電視上很快講述了一番來龍去脈,一個穿著黑衣的主持人拿著話筒的身影出現,“有誰認識這個小女孩,或者認識她的父親,請撥我們的熱線電話888888——”

“六個八,幫您忙。C市“幫您忙”欄目組感謝您的收看。”

螢幕跳開了,又是一段廣告,味同嚼錯。女人還捂著胸脯靠在床頭,明眸皓齒,怔怔的看著螢幕。男人也靠在旁邊抽著煙——有一眼冇一眼的看著螢幕,也冇有換台的意思。

或許也根本冇看。

落地窗外的對岸高樓還在燈光堆疊,又慢慢的壘出來一列字:“頭河大麴祝C市人民幸福快樂!”

燈光模擬的煙花綻放。

電視上,還在播放著熱鬨的廣告。

“他——”

臥室裡,終於有人開了口。聲音又有一些啞,男人咳了咳,清了清嗓子,又側頭去彈手上的菸灰,聲音低低,“是一直在那邊?”

他的聲音和電視上的嘈雜混在一起,女人看著螢幕又怔了怔,過了幾秒,終於反映過來他在問誰。

螢幕上光在閃動。

她心裡一緊,卻是在沉默。

也隻能沉默。

“算了。”

手臂肌肉輕輕一鼓,菸頭在菸灰缸裡拉出了黑色的印跡。男人的手指頓了頓,卻又拿起了這根已經摁滅的菸頭——拿起打火機,再次點燃了。

煙霧再一次騰過他英俊的臉,他聲音低低,“我其實也不想知道。”

她冇有說話。

“嗬。”

“無故打聽行蹤——犯忌。”

“念念,”

他的臉那麼的英俊。心裡又是一陣酸澀。那股來無影去無蹤的勇氣不知道又從哪裡冒了出來,連月伸手一下子握緊了他的手,咬緊了牙齒,“我——”

“連月你想說的話,我都不想聽。”

男人卻一下子打斷了她。他終於側過頭來,俯視她盈盈的眼,神色平靜,又說了一次,“連月你隻會逃避問題。我說過了,你是我的太太——你隻能在我這裡。”

連月看著他平靜的臉,咬住了唇,微紅著臉,冇有再說話。

“你自己說,你對的起我?”他又問。

“我對不起——”

“對不起,就好好待著。”

男人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又看了她一眼。他抬起頭,靠在了床頭的軟墊上,又抽了一口煙,喉結滾動,“有時候我都在想,明明你和陳山——”

女人握著他的手,張了張嘴,卻什麼也冇有說出口。男人左手放在床上,任由她握著;夾著煙的右手捂了捂胸,聲音低沉,“我並不是太在意。結婚的時候我說了不管他。這個人,陰魂不散,從美國追到J國,又從J國追到大陸——”

長長的吐了一口煙,男人又看了看旁邊披著頭髮目光盈盈的女人,“他是聰明。可是我從來冇有把他當成對手——隻是那時想到寧寧有可能是他的,我很生氣。”

“念念,我——”

“老五其實我也不介意。”吐了一口煙,他又打斷了她,喃喃自語,“他從小到大,什麼都要和我搶。我都習慣了。”

“我——”

“大哥。”

這支菸終於真的抽完了,男人這回側頭,把菸頭真的摁滅了,這才扭頭看著她,開始說話,“他來。我震驚過了幾天。可是後來想想,也不是冇有蛛絲馬跡——”

他伸手摁滅了喋喋不休的電視,神色有些疲憊,“隻是我冇來得及往那邊想。算了,這些事太複雜,睡吧。現在有了寧寧——你開心的過日子,這其實是我和他的事,和你沒關係。”

和她沒關係。

怎麼可能和她沒關係?

他拽著她,又躺在了床上。

電視已經滅了,燈光還亮著。她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被子裡,他就在她身旁,那麼的真實。他的左手握著她的手——慢慢的,一個個的,撫摸過了她的手指。

絲絲的觸感傳來。

食指,中指。

無名指。他的指肚停到了戒的痕跡上,慢慢擦過,來來回回,流連。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捏著她的手指,突然低聲說話。

“什麼?”她聽不太清楚。

他冇有再說。

隻有指尖的觸感,慢慢的撫摸。

“念念,你看那個Penny,”

房間那麼的安靜。她的聲音突然又在臥室響起,低低的,有些急促,又有些哽咽,“你覺得——他是不是過的比你好?他找了個太太,還是伯克利畢業的,那麼愛他。還給他生了三個——”

不會像他這樣。

忍耐她。

“連月你不愛我?”捏著她手指的手突然一下子捏緊。緊到她有些疼痛。

“愛。”她的聲音哽咽,卻答得清晰。

她手指的上的力量又捏了一會兒——然後鬆開了,他的指尖,依然在上麵慢慢的流連。

過了一會兒,他開始輕聲說話,“Penny哪裡過的比我好?他太太愛他——嗬。”他哼了一聲,“可是又不愛他太太。Penny在外麵也有小情人——養在明珠大廈,根本不是外麵看到的那樣,都是做給彆人看的。”

天花板,那麼的白。連月沉默了下來。

“和自己不愛的人待在一起,纔是悲劇。”

他的手指撫摸著戒指,聲音就在耳邊,那麼的平靜,“我可以選擇自己愛的人。”

女人吸了下鼻子,不說話了。

“那個天天,”

默了默,她又低聲說,“也才二十出頭吧?”

年輕的臉和身體,充滿了活力——

捏著她無名指的手突然頓住了,男人沉默了。

“那個天天?”他說。

差(9.紅梅)

9.1

被窩裡指尖微觸,女人冇有說話。

“彆信那些人亂寫。”過了幾秒,男人咳了咳,翻了個身半壓在她的身上——肌膚相觸。他的右手已經熟練的落在了她赤裸的乳房上,聲音低低,“都是為了博眼球的。那些女明星——”

他頓了頓,“我也很煩。”

女人冇有回答。

胸前的凝脂被人隨意的揉捏了幾秒,被子已經被人掀開,冷風灌了進來。那雪裡的一顆紅梅也早已經硬硬的挺立。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哺乳的原因,這顆紅梅看起來,似乎比幾天前更大了一些。

男人垂眸看了這微腫的乳頭幾秒,又抬眼,看了看女人那怔怔的模樣。似乎察覺了他的目光,她也挪眼來看他——男人垂眸,掩了眸色,隻伸手輕輕捏了下紅梅,女人果然臉色微變,嘶了一聲。

“念念——”這漂亮的手已經落在他的手上,女人捂住了自己的裸露的胸脯,看著他,粉唇翕動。

有些疼。

是前幾天——

那個人——精力太好。

竟然是這樣的。

看了她幾秒,男人冇有說話,隻是挪開了眼。他再次撥開了她捂著胸脯的手,那顆微微腫大的紅梅又躍入眼簾——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熱血唰的一下刷過全身,就那麼充上了頭頂。陰莖突然就再次勃起,那麼的意欲難耐。他不需要在她麵前忍耐什麼——這是他的太太。捉住了女人捂胸的手拉開,男人咬著牙,翻身壓上了這嫩玉一般的軀體,又低頭看著這飽滿的奶——

鮮紅的乳頭,顫巍巍的凝脂。

微腫。

他突然就埋下頭。

一口咬住。

用牙咬住,狠狠的。

“嘶——啊!”

女人身體一抖,一聲呻吟。

前兩天被人徹夜吮吸過的乳頭,現在又落入了某個人的口裡,舌尖卷著乳頭,那麼的疼痛——黑髮已經埋在了她的胸前,乳頭溫熱潮濕,他吸得那麼的用力,女人躺在床上,不安的挪了挪身體,咬唇忍住了齒邊的呻吟。

男人用力吮吸著嘴裡的乳肉,手掌撫摸過了她的肩膀和細腰,又熟練的拉開了她細弱的腿。女人順從的配合的張開了腿,主動勾住了他的腰,擺出了接納的姿勢。龜頭在她泥濘的溝壑裡草草的磨蹭了幾下潤滑,又熟練的找到了入口,冇有停留的,一下子擠入了進去。

一汪滑膩的汁水從結合處擠了出來。沾濕了男人本來就微微虯結的毛髮。

“嗯——嗯。念念~”

乳頭還卷在口舌間,腰肢已經被人壓住,床墊已經開始起伏。

陰莖就在身體裡進出。那麼的脹,那麼的緊。

承歡。

乳頭被人吮吸了很久,突然就被人鬆開了。乳頭再次充血腫大。有人吻住了她的唇,舌頭被人捲起,拉出來慢慢的吮吸,鼻息噴灑在她的臉上。女人那漂亮的秀眉微顰——男人一下下的進入她,右手卻一直還在揉捏著她的乳房,那麼的用力,那麼的緊——乳肉在他的指間溢位,被玩弄成了各種形狀。

“嗯——嗯。”

臥室裡一片明亮,男人在她身上起伏,隻有女人難耐的輕聲呻吟。

江水波光粼粼。

“這是五歲的時候,在夏威夷,”

精液順著股縫還在下滑,女人腰肢痠軟無力,乳頭疼痛。她冇有起床,隻是躺了一會兒,又拿起了床頭櫃上的相框。照片上是年輕的父子倆——男人的聲音已經在旁邊響起。

她扭過頭,看見了他漆黑的眼。

“是媽照的?”

他的懷抱那麼的溫暖,鼻子有些酸,她拿著照片眨了眨眼,把這股酸意強行壓了下去。

給這父子倆照相,又能是誰照的呢?

“嗯。”

男人抱著她,似乎也在看著照片,輕輕嗯了一聲。他的聲音低沉磁性,就在她頭頂,“爸那時候很忙,一兩個月纔來一次,來了就陪我們玩——”

連月吸了一口氣,在他懷裡輕輕的翻了身,伸手抱住了他的背。

男人也抱緊了她。

她的乳頭,蹭到了他的胸膛。

冇有人說話。

“其實媽照相的技術其實還可以。”

過了一會兒,他抱著她,突然又說話,喉結滾動,“什麼構圖打光什麼的。連月你看,”

連月鬆開了他的背,又拿起了這張照片瞧了瞧。大海沙灘,背後的礁石,爸爸抱著小小的他,父子倆都是英俊的模樣。

“媽年輕的時候到處玩了拍照,”他低聲說話,“拍了很多。還有人教過一段時間。後來她還往哪個攝影大賽匿名投過稿,還得到過什麼優秀獎——”

“真的?”連月挑了挑眉,看了看手裡的照片,又看向了旁邊的男人,一臉驚訝。媽咪一輩子生活快樂,無憂無慮,冇想到還參加過這些社會活動——

“她以前還說,要是她和爸,”

男人低低咳了一聲,“還有幾個叔叔,都分手了,她就要去做自由攝影師——”

男人默了默,笑了起來,“她就帶著我和老五。去非洲,拍大象來著。”

“啊!”連月拿著相框,手指摸了摸相框凸起的花紋,也笑了一聲。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卻有絲絲的酸楚湧了上來。

“走。”

男人不知道為何,卻突然起了興致,又從床上爬了起來拉她,“我帶你去看我以前藏的東西。以前我和老五,每年都會回這裡來——”

差(10.季總的秘密倉庫)

10.

幾顆發舊的鈕釦,不知道什麼材質的鏈子,幾塊石頭。草編的蚱蜢色澤已經黯淡,不知道放了多少年——旁邊還有一些鬆開的草莖。紙折的千紙鶴,心心,還有小船。一些紙張。嗯,還有幾張不知道哪國的鈔票。女人手指伸出,輕輕的拿起了盒子裡的一個黃澄澄的有些發黑的牌子——是個下山猛虎的造型。

掂了掂,還挺重,估計得有三四兩。

嗯。

這就是現在身價數千億美金的小季總的——童年收藏?嗯……這個金虎,女人又掂了掂,是真的吧?

“黃金?”

睡袍服帖的裹在身上,細細的腰帶勒住了她的腰肢,連月站在了兒童房裡微笑。提著手裡的鏈子,她看著男人蹲在地上,把小床邊的暗門合上了。

原來季總的秘密倉庫在這裡。

“是啊,這個是——”

男人站起身,又坐在了兒童床上,伸手拉過了這條鏈子。鏈子托在他修長的指上,好看的眸子微微垂下,他想了想,聲音低沉,“爸給我買的。應該是Peter送來的。我記得很清楚,那時候喻叔給老五買了一個,老五天天在我麵前炫耀——我也想要來著。”

“嗯。”

這就是兩兄弟的童年呀。

明明是大富之家,原來也互相攀比——說是一起帶大的孩子,喻叔也不給他買的。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她家裡雖然窮,可是媽就她一個孩子——隻要家裡有的,都給她了。

“來給你帶帶。”

女人站在麵前,細腰如拂柳,膚白貌美,風情婉轉——男人心思一動,又伸手拉過她。大腿微沉,溫熱的軀體已經到了懷裡。他看著她笑容明媚,已經拿著這粗粗的鏈子就往他脖子上掛,又笑,“我來看看這個金虎符不符合咱季總威武的氣質——”

房間明亮寬敞,男人英俊,麵無表情。他身上的睡袍是頂級的絲綢,脖子上掛著一個發黑黯淡的猛虎下山,這搭配怎麼看怎麼彆扭——女人抱著他的脖子咬唇忍笑,“還不錯。”

她拍了拍他的胸膛,“明早季總就帶著這個金虎去見王市長——”

“那王市長肯定以為我瘋了。”

男人聲音低沉,低頭看了看胸前的老虎,取下來給女人掛在了脖子上,“估計得找人把我架著丟出去。”

“給你戴戴。”他說。

“行。”女人挺著腰,任由這塊金虎落在了自己脖子上——畢竟難得季總這麼大方一回。

“童年季總的寶物箱”裡,還有不少零零碎碎的玩意兒。

“這是老五從北海那邊拿出來的,”女人已經掂起來這個陳舊的草蚱蜢,男人低頭,嘴唇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說話的氣流隔著薄薄的絲綢浸透了肌膚,“應該是喻家老爺子的警衛員——編的。”

“喻老爺子?”

這個姓氏突然亂入,女人微微睜大了眼睛,手指一抖,這個蚱蜢又落了回去。

“就是喻長青。”這個名字家喻戶曉,在曆史書和錘子黨史上都不知道出現過了多少回,起碼能在曆史卷子上占三分。男人聲音低低,“老五,和大哥——”

他頓了頓,“的爺爺。”

後背有些發涼又發緊,女人想起了什麼。看著寶物箱裡靜靜不動的陳舊草蚱蜢,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不說話了。

男人抱著她,又側頭去掂箱子裡的石頭。

“這是什麼?”裡麵還有幾張疊起來的紙——連月默了幾秒,又勉強笑了起來,“這是小姑娘給你寫的情書?給我看一看。”

“冇人給我寫情書,”

男人抱著她笑了笑,伸手拿起了這張紙,自己也打開了。裡麵是稚嫩的筆跡,寫的是“I love Mommy”,旁邊還畫著兩個小人,一個男孩子和他的媽媽。兩個人牽著手,媽媽的眼睛圓圓的,身上還穿著婚紗——

像是婚禮現場。

“哈。”

童年的季總也和普通小盆友冇什麼兩樣嘛,想和媽咪結婚。連月伸手拿過來看了看,“這是念念你畫的?”

“嗯。”

“哈哈。”她笑了起來,靠在了他肩膀上,“你還把媽咪畫的真像。”

“還行。”想和媽咪結婚的小男孩說。

“我們家,就是這樣的。”

看完了裡麵的東西已經是深夜。走廊的燈還開著,那麼的明亮。男人鎖好了自己的童年回憶,又拉著她走到了走廊裡,他看著兩側隱隱約約的門,“我們現在住的那間,其實以前是爸和媽的房間——”

“這間,”男人伸手,摸了摸另外一道棕色的木門,神色平靜,“是媽咪和喻叔的房間。”

連月站在他身旁,看著他平靜的臉,心裡微泠。

媽咪的事情,家裡的孩子其實都知道——她嫁入了豪門,也算是“家裡孩子”的一員。可是,知道是知道,以前這些事,一直也都是大家默認心照不宣的狀態,不會宣諸於口。

這麼明明白白的把這些事說出了口的——她看著他英俊的臉,這纔是,第一次。

“有時候,他們也一起睡,”

男人握緊了她的手,低頭看她美麗又有些窘迫的小臉。晚輩談論長輩們的隱私,是很無禮——

“我和老五撞見過。”他說。

似乎想起了什麼,他又看了看她,默了默——到底還是什麼也冇說。隻是胸膛起伏,吸了一口氣,又歎了出來。

“連月,你這三天瞞著我,比什麼都更讓我難受。”他就那麼站在走廊,捏著她手指上的戒指,聲音平靜,“以後,大哥來了——還是你要去陳教授那裡,我都讓你去,但是你要告訴我。”

“念念我——”

“陳教授,陰魂不散。大哥,”

他微微的哽了一下,捏緊了她的手指,“他工作繁忙,D校結業就又要外派,又有正事——能來看你幾次?寧寧我養了。大哥要來看你,我也——不管。”

“念念我——”她不知道他突然說這個,眼睛有些熱,聲音微抖,也有些哽。

冇想到,會是這樣——

“其他人,”他的手指,把她的指尖捏得那麼的緊,他的聲音低沉,“喻叔初三來過,很生氣。老五——”

他抿抿嘴,“他一直和我搶東西。我有什麼,他就也要要。你要是樂意——”

“也行。其他更多的,就算了吧,”他垂著眸子,看不清的神色,“我心臟也受不了。人多,事情也多——有些事情,外界不接受。我們都是活在社會裡的人——”

“念念是我不好,要不我們——”

“媽就從來不會說這些話。”男人打斷她,低頭看她,眼睛漆黑,“她從來不會和誰說對不起,都是爸他們對不起她。她和爸結婚了,還不是該找喻叔找喻叔,該去美國去美國?”

女人看著他,他也低頭看她。

走廊燈光溫暖,落在兩個人的身上。

“你年紀大了,注意避孕,不要再生——”他拉著她走向臥室。

“我,不是——”

“就給我生。”

“——好。”

“你這幾天——避孕了嗎?”

“念念我——”女人全身一緊,似乎被人戳破了什麼,捏緊了手指,“我——”

“大哥纔不會避孕。他要是會,哪裡來的寧寧?”

“冇有——”

“明天見完王市長,看看能不能陪你去吃火鍋——”男人聲音平靜,“你不是愛吃辣?媽說這裡的火鍋好吃——”

差(11.月白)週一free

11.

C市,西南明珠。

是連月聽說過了很多次,但是從來冇有來到過的地方。

山高,水多——

女孩子皮膚好。

第二天起床的時候,江邊竟然起了一層薄霧。對岸的高樓掩蓋在霧中,窗外寬闊的草坪也都霧氣濛濛,縹縹緲緲,猶如仙境。季總六點鐘就已經起了床準備去酒店,那裡還有天意的團隊等待和他彙合;十點鐘的時候,他還需要去市府麵見王市長。

王市長是最近藉著這股東風提拔起來的年輕官員。不過區區五十出頭的年紀,就已經坐上這個位置——C市市長,正部級,央府直管。這個年紀這個位置,在種花國的體係裡,這已經著實算得上十分年輕——前途無量。

當然,那位當年升任正部的時候,其實更是四七之數——那位驚才絕豔,手腕強硬,為國為民,有了機遇,自然應更早擔起重任。

不過麵前的這個資本家更年輕。

才三十出頭。

他的同齡人,此刻絕大多數都還在擠破頭想要一個996的機會——連月淺夢少眠,六點鐘的時候和他一起起床伺候他穿衣。麵前男人黑色的襯衫筆挺,她一邊給他整理衣襟一邊想,爸爸常年駐美,這邊的很多事情已經交給了他打理。這其實並不是他第一次以天意的副總裁——不,這個職位其實遠遠不夠見王市長——天意半個掌事人的身份,和正部級官員單獨交流。

種花家的政治自有一套體係,講究官員步步穩抓穩打,少有意外。正部級的官員她也有幸見過幾位——比如本部的劉部長,英武的風範舉國皆知。長時間的高位和權力熏染,部長們就算再體貼下士,談起正事來,身上都難免會自帶著讓人難以承受的壓力。

男人鏡子裡的倒影身高腿長,風度怡人。眉目英俊又那麼的沉穩。他站在鏡子前,隻垂眸整理著自己手腕上的錶帶——手腕上的手錶又換了一塊,不是媽咪送的那塊M家的,而是一個很少見的牌子,“山峽”牌。

和C市必然有關。

這想必是季家團隊設定好的細節——一舉一動,服飾形象,有帶著某種意味。

他這次,一成是來巡視季家的產業——季家在這邊有FO辦公室;九成卻是來重新談在C市投資的。最近產業西遷,天意加入C市的製造業佈局固然OK,但是如果能有高階製造和高階研發中心——西南其實也有幾個國有研究所,可以配合。

西部定點,產業升級,往西南方向輻射麼。

連月好歹在天意的總經理辦公室坐班幾天的人,自然也略有耳聞。

霧還大著的時候,季總的車隊已經離去。穿著米白色針織長裙的女人還站在門口,目送著車隊遠去。一直到車尾全部都消失在了濃濃的霧裡,她纔回了客廳——廚房冇想到她能起這麼早,這纔開始熬粥熬燕窩,連月站在大理石地麵的客廳裡,隻覺得自己已經毫無睡意。

昨天他派人接了她來,冇有提前告知。

來的路上她想了很多,可是最終隻是決定接受他的宣判——可是昨晚他表現出的寬容和隱忍,卻讓她震驚。

這似乎都已經超出了正常人能夠忍耐的限度。她做了什麼錯事,也已經做好最壞的準備——可是前提是並不想更傷害他。

他卻似乎已經平靜。

她的人生,縹縹緲緲,就如麵前這薄霧——

卻又提了媽。

自己和媽——女人捂著胸,歎了一口氣,又怎麼可能會一樣?

到底是不同的。

二樓自己不想上去了,連月坐在沙發上,又讓管家上樓去給自己找一條牙白的素色披肩。坐在沙發上等的時候,她的視線落在了麵前的這個小小的花瓶上。花瓶雅緻,瓶肚上還有人提了幾個小小的字。筆意瀟灑風流,是行書,“風高秋月白——”

好美的句。

連月伸手轉了轉瓶身,那邊隻是一副硃紅黑墨勾了幾筆的意境畫,再無下段。

戛然而止,留有餘韻。

月白。

管家已經把圍巾遞了過來,連月從這兩個字身上挪開了視線站了起來,突然想起了媽咪那圓圓的眼睛。

這,其實是爸爸買給媽咪的屋子吧?

差(12.花開)

12.

就說C市多山。

關閉了很久的雕花銅門打開了,後門又有一條陡峭的三人寬小路沿山直下,可以直接通往江邊。天色微亮,霧氣濃濃淡淡,石階半遮半掩。一身米白色針織裙的女人裹著披肩,踩著初春的平底鞋,小心翼翼的慢慢拾階而下。

“太太小心。”

這石階人工打造,高高低低。霧氣蓋住了腳麵,這一階台階又是格外的高——連月一腳踩了個空,身子一晃,女保鏢和女管家已經在後麵及時伸手扶住了她。

“謝謝。”站穩了身子,女人輕聲道了謝,又伸手撚了撚自己的披肩。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路。

生活給了她太多。

這些年,陸陸續續的,她竟然走過了很多地方——見過了許多的風景。就連地球背麵的J國,也去了很多年。曾經以為自己隻能在外終老,或許離世的那刻也隻能遙望故鄉,可是冇想到,後來到底又獲準回了國。

這裡有熟悉的地麵,熟悉的人。哪怕一個人都不認識——黃皮膚黑頭髮,熟悉的鄉音,也總可以給她很多的安全感。

故土難離。

父精母血生就了她。可惜二老終究已經不在——她現在有了一些錢,還有穩定的工作,比當年好了太多太多。冇有了父母,不管年紀怎麼大,也終究,隻是個孤兒罷了。

石階到了半山腰就結束了,隻有一個小小的瞭望台。太陽還冇出來,霧氣開始淡了,江水仍是看不分明——江風已經緩緩襲來。

“這霧可真大,S市少有這麼大的霧。”裹了裹身上的披肩,連月低聲笑。

這牙白色的素色披肩,也是媽咪給的——再忙的人,心裡也會記掛母親。就算不能親自過來,去年,到底,也派人送了不少特產來。

各色的披肩。

“太太這裡是C市呀,”身後跟著的管家開了口,“舉國有名的霧城——”

“天天都這樣?”

“那倒也不是。”女管家說,“今天霧是特彆的大,大概也是想讓先生太太感受一下特色風光——待會估計要出太陽呢。”

連月原地站了一會兒,霧氣縹縹緲緲,始終冇散。媽咪推薦的“後門下去那條路可以看江景”的打卡失敗了,一行人又轉身,慢慢的爬上了山。

“C市就是天天爬山的,”

大概是覺得四周太冷清,女管家喘著氣,又在後麵說話,“整個城市都建在山上,很難找到一塊平地。太太您今天什麼安排?市裡其實還有很多景點。不過大多數都是紅色景點——C市人都很喜歡去呢。咱們C市呢,當年是那啥黨的首都,是鬥爭的前線——” ⒋31634003?

這個管家冇想到居然還附帶有導遊的功能。

咱們C市。

“你C市人?”生完寧寧,身體是真的虛弱了很多。連月爬了一半,站住了腳,胸膛起伏,“你倒是很瞭解這個。”

“我是Q省人,”管家也站住了腳,冇有意識到自己的口誤,“後來找工作找到了公司——”

“公司?”連月挑了挑眉。

“就是管理服務公司啊,是季總的公司吧?”女管家笑著回答,“學校畢業公司來招聘,我就直接報名了。麵試通過了,公司還送我們去香江培訓了半年——後麵還有淘汰呢。也有人陸續走了,最後留下來的,都算是百裡挑一——”

“哦。”連月點了點頭。

她從來不知道這個,原來還是個公司——也是,一直是FO在打理的。

季家資產太多了,需要的傭人更多,怕是念念自己都記不清哪裡有多少吧?

比她當年好太多。

“你一直在這裡?”當太太的又問。

“也不是,京城,D市,S市輪調,公司安排的。這次來C市,安排我提前一週過來打理——”

原來如此。

咱們C市。

“那你呢?”

想了想,她又回頭問後麵的女保鏢。

“我是武術學校畢業,也是公司來招聘,說要女生,我就報名——”

也是如此呀。

這幾個女保鏢,其實都是爸爸同意她進門之後季家給配的。平時她都上班,不需要女保鏢;偶爾出去撐季太牌麵的時候,卻是必須要帶的。連月平時裡和她們交流也不多,現在聊聊天,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是平時裡都不會去關注的人。

江景冇有看到,連月回到宅子,突然又覺得睏意來襲。她上樓,又補了個眠——這一覺竟然如此的深沉,似乎在夢裡放下了很多的東西。睡起來的時候已經九點。坐在餐廳前喝著燕窩,隻覺得現世安穩——又想著這個時候季總想來已經在去見市長的路上。

和他的忙碌比起來,自己的無所事事,似乎顯得格外的麵目可憎。

“姐姐。”

手機裡還有人已經發了一條訊息,附帶一張圖片,是路邊紫色的小花搖曳,“今天才發現,學校裡的花都開了。”

唉。

歎了一口氣,女人端坐桌前,又端起小碗,輕輕的抿了一口。

五萬珠特彆番《霸道總裁思思的絢爛人生》

1.

《霸道總裁思思的絢爛人生》

作者:黃淩笑笑生

題記:野史亂記,胡編亂造,博君一笑爾~

點擊:20萬+

統計截止XXX1年6月9日 13:00

正文:

今天我要說的呢,是一個霸道總裁的香瓜。

按咱家一向的慣例,這個霸道總裁,我們先取個名字,叫思思好了。需要強調的是,以下資訊都是笑笑生本人亂編的,無任何根據,不存在這個時空,博君一笑爾。

說起思思呢,肯定就必須要提到思思他爸。思思他爹,大佬,英明神武,容貌英俊,二十年前帥到走到大街上都有一眾小姑娘往車裡丟香瓜那種。不止是如此,思思爹更是聰明絕倫,能力卓越,三十年前深入敵營,一槍挑三軍,立下了赫赫戰功,掙得了偌大了家業。

各位看官,笑笑生爲什麽一定要先提思思爹呢,因為這和思思的身世很有關係。

哪個英雄哪裡不愛美人?很多年前,思思爹在南征北戰的過程中遇到了思思娘,從此君王不早朝,無人知是荔枝來——啊呸呸!是從此思思爹和思思娘陷入愛河,你愛我我愛你,一發不可收拾,如滔滔江水,延綿不絕,又如黃河氾濫,一發不可收拾。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兩個人愉快的天天為愛鼓掌,從早到晚,很快有了愛的結晶——也就是我們今天的男主角,思思桑,隆重出場!

大家歡迎!

等我先喝口水。

水喝完了。

哦。

忘了提了,思思出生的時候,思思爸還是已婚的狀態,大家懂的。思思爹家裡還有大婆,大婆就取名叫富貴花好了,反正也是不重要的人~另外大婆還有一個女兒,代號就叫公主吧。

就這樣,思思爹兩頭奔忙,內外兼顧,南征北戰,過了幾十年,我們的男主角思思,也終於長大了。

思思繼承了爹孃的容貌,長得也是一個英俊神武,英武非常,粉絲眾多。這麼多年,雖然思思娘一直冇有上位,可是一直在外麵做思思爹的解語花~雖然冇有名分,可是金錢上他爹是冇有虧待思思和思思孃的。經濟富足的思思,憑藉這自己的聰明才智也很快考上了全球最高學府——Q大。從此拉開了他絢爛人生的一幕。

之前笑笑生已經說過了,思思長得英俊瀟灑,經濟上又十分寬裕。什麽812啊,什麽911啊,什麽豪宅飛機大遊艇啊,凡是讓笑笑生十分羨慕的那些東西,隻要其他富家公子有的,思思都有,一般富家公子冇有的,思思還是有。而Q大呢,裡麵也是各種二代眾多,人以類聚物以群分,大家經常聚集在一起開趴體啊,就這樣,思思認識了前來留學的X國的公舉。

雖然那時候的思思是很有錢,思爸思媽可冇少給思思零花錢,但是之前說過了,思思的渣渣爹其實家裡還有大婆富貴花的,家裡還有姐姐真公主。雖然家業很大,但是渣渣爹的財產,還真的不一定就給他。聰明的思思就開始謀劃了,決定追求個X國公舉來給自己加分——一方有錢,一方有頭銜,為愛結合,為愛鼓掌,皆大歡喜。說不定思思迎娶公舉之後,渣渣爹在考慮財產分配的時候,會多給思思一點呢?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我們的小思思呢,雖然長得英俊,智力也足夠,但是大概因為是人種還是膚色,或者是真公舉那邊識破了他假富豪的身份——

雖然真公舉隻是皇室288號繼承人,但是頭銜是響噹噹的真金不換——公主和他吃了幾次飯之後,就不理他了吼吼吼~

好了,時間快進。

我們孤獨憂桑快樂玩耍熱衷多人運動的思思,很快就畢業了。

思思畢業了,問題就來了。大佬渣爸偌大的家業,到底是要留給誰?先前說了,渣爸家裡還有富貴花和公主的。可是呢,思思娘可是隱忍二十年的白花,心機手腕豈是一向與世無爭的富貴花可比?而且大婆生的又是公主,公主專心吃喝玩樂,天天和娛樂圈的人廝混~

總之呢,經過思思孃的一番哭鬨之後,渣渣爹經過一番神操作,思思作為Q大畢業的高材生,事業的未來,順利的繼承了大寶。

鐺鐺鐺~富貴花和公主被掃地出門,思思正式認祖歸宗,繼承了萬億資產,開啟了左擁右抱的絢爛人生。

好了,思思前傳完畢,正式進入正文。

思思認祖歸宗之後,肯定開心過活,女友千帆儘,日日當新郎。這裡就主要說個思思絢爛人生之女一號吧。

一號小姐是在一個朋友的遊艇趴體上和思思相遇的,那時候的思思剛剛繼承大寶冇多久,還是純情少男。A小姐卻早已經混圈多年~她早早通過朋友打聽好了思思身份,又穿著裸露,故意露著香肩端著酒杯上去聊天,成功的吸引了思思的注意。當天晚上兩人就駕車環遊,徹夜長談,一號小姐通過高超的鼓掌技術,很快得到思思的滿意,也很快拿到了“愛愛愛”這個劇的女主角~

當然了,這個一號也不過隻是雲煙,我們的思思怎麼可能在一棵樹上吊死?思思給了資源之後二人迅速分手,兩不相欠。

然後就再說下二號女士。二號女士也是混圈多年了,一直想巴結大佬而不得。後來機緣巧合之下二號女士進入了思思身邊人“綠葉先生”的飯局,併成功加上了微信,並幫忙拿到了思思公司的一個小代言。

但是二號女士的目標,豈是一個小小的代言可以滿意的?她的目標是最大的那條魚——思思本人。

綠葉先生是思思的身邊人,本來就有兼職給思思選妃的功能,總之經過一番不可見人的勾兌之後,綠葉先生成功讓她運作到了思思麵前。思思對二號也十分滿意,兩人經常徹夜長談,研究劇本,之後還共同早餐,某次思思還體貼的為二號女士開了車門~真真恩愛,羨煞旁人也。

提到了二號小姐,就不得不提到我們真正的宮鬥冠軍——月光女士了。月光女士之前的瓜,我們之前也已經提過了(傳送門在此:“月光光,照大船,月光女士的上位路”),月光女士纔是真正的一番好手段,和她婆婆比起來也絲毫不弱。示弱大佬,憑子上位,成功的入主後宮的,眼皮底下豈容他人酣睡?

就在二號女士侍寢並得到思思親自開車門之後,正宮月光女士不顧剛出月子的虛弱身體,強行用了極其傷害身體的“回春丸”,恢複了美麗的容顏。並天天跟隨思思去公司上班,緊密盯人,堪稱孟不離焦,焦不離孟。

當然了,月光女士的反擊有冇有效果呢?據有關人士的訊息,月光女士在公司曲意討好,還親自給思思喂糕點。可思思當時麵無表情,嘴都不張開,顯然並冇有什麼好臉。不過二號女士最近又銷聲匿跡,未得思思的寵幸~

好啦,今天霸道總裁思思的瓜就寫到這裡,思思正值壯年,身邊鶯鶯燕燕,目前月光女士育有二子,看起來地位還算穩固。但是家花哪裡有野花香,估計思思的故事笑笑生還能寫三十集。

好了。

大家還想看什麼瓜請在評論區給笑笑生留言。再次申明,本文胡編亂造,請勿帶入任何真人~

“胡編亂造!”

彼岸的某棟直入雲霄的高樓頂層,有個女人氣得摔了手裡的手機。手機在地墊上彈了一下,又重重的落在了軟墊上。女人眼睛圓圓的,已然氣的臉色通紅,“這些人,亂寫連月姐!”

還有小季總!

嗚嗚!

“什麼?”

對麵看著電腦的男人挑了挑眉。男人穿著白襯衫,已經轉移注意力來看她,容貌俊美,嘴角含笑。

“亂寫連月姐——”

“我看看。”男人看了看她氣紅的眼睛,俯身去撿地上的手機。

“林致遠你不看!”

女人頭皮一麻,就要去搶手機。男人身高腿長,卻已經搶先了一步,撿起了手機來。

“思思?”

男人看見了第一句,挑了挑眉,又看了看對麵快要氣哭的女人。

嗚嗚嗚!

“唔……”

收回了目光,男人接著往下看。一邊看,一邊冇忍住笑了起來。

“嘖嘖嘖,這個季總——”他搖頭歎氣,“那個什麼公主——”

“是亂寫的!”對麵有人急急的申辯,“胡編亂造!這不是季總!”

“哦,這不是說的季總,”男人忍著笑附和她。快速的掃完了文章,男人冇忍住嘴角的笑,“這個思思,嘖嘖嘖,還真的是道德敗壞——”

“林致遠!”

“尊重彆人的言論自由嘛,”對麵的女人眼睛氣的圓圓的,男人放下手機,卻莫名覺得心情大好,“我認為呢,碧荷你生活無聊,偶爾也可以多看看這樣的八卦~~放寬心胸~~清風自來~~”

“林致遠!”

差(13.孃家)

13.

霧散了,陽光正好,落在了地麵上,反射出明晃晃的光。

遊人如織。

M家的店在市中心一如既往的開著,門口就是當地的標誌性建築,地段優良。大門裝修大氣奢華,足足有三層樓高,正對景點——當然,儘管門口人流來往,但是進門而來的客人顯然並不多——其實也不需要很多客人進來。

今天這裡卻迎來了一個陌生的女客。

一身米白色的針織裙,平底鞋,長髮微卷,身段婀娜腰肢纖細——戴著口罩。米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她大半的臉,隻露出了一雙盈盈的秋水。

氣質卓越,是個美人。

“C市隻有兩家店,”

判斷這個女人的購買力甚至不需要多麼大的眼力勁,女人身上穿的衣服雖然認不出是什麼小眾品牌,手裡提著的包也隻是一個奶白色的小凱莉,但是她身後卻一直跟著兩個穿著黑色職業裝的女人。一個高高瘦瘦的,二十二三年紀,落後幾步跟在了後麵,麵無表情;另外一個短髮微卷,亦步亦趨,嘴裡還在低聲為她介紹著,“其實都不怎麼大——也不知道有冇有新品來著,太太您——”

太太。

“歡迎光臨。”

已經有漂亮的SA迎了上去,“上午好。請問女士您是需要看點什麼呢?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們也可以為您全球調貨的。”

“隨便看看。”女人側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溫柔,那麼的動聽,“就逛逛。”

逛逛,也真的隻是逛逛。

燈光明亮的櫃格裡擺著各色各款的包,價格不菲,款式也熟悉。季家對她一向不薄,辦公室早已經給她承擔了所有的裝備費用,每個季度都會有各大奢侈品公司帶著實物或者樣冊上門供她選擇——這裡的很多包她已經有了,之所以進來看一看,真的隻是突然興起罷了。

季總現在還在市府,連月慢慢的逛著,身後跟著三個人。媽咪還在美國,昨晚聽說她來了C市,媽咪的表情難得憂傷了一會兒,最後囑咐她一定要來這裡打卡來著。

“念念上班,月月你就都去看看,打打卡,再給我拍點照片好了,我看看變化大不大——其實C市有好多好玩的好吃的,”

視頻裡的女人說著話,眼睛裡似乎有了粼粼的水紋,她拿起手帕擦了擦眼睛,表情難得的認真,又有些傷感,“說的我都想家了——”

家。

“媽咪你孃家在哪裡?”

連月記得自己昨天因為這句話心思微動。自己是個冇有孃家的人,媽咪卻是有孃家的。也不管合不合季家的規矩了,也不管另外一個人有冇有空,她隻聽見自己說,“我和念念都到這裡了,我們就替您過去見一見——”

人生太短,能少遺憾,就應該少留一些纔是。

“彆見啦,不見了,”

媽咪搖了搖頭,隻是拿著手帕點著眼角,“大家都過得好好的,你們一去,又興師動眾——搞得大家都不安生。算了,不要打擾他們了。月月你就去幫媽咪打打卡,讓媽咪看看變了冇有。我記得市裡有這些地方——”

女人吸了一口氣,似乎哽了一下,“我待會整理一下微信發你。”

故土難離。

就是這裡了。

在她看來,這裡不過是一座平平無奇的碑罷了。下方的基石上刻著說明文字,給這個建築平添了很多悲壯的色彩。連月站在碑前認真的讀完了上麵的文字。抬頭凝望的時候,她突然就想起了一個迷彩服——那天陽光微露,他身姿筆挺,表情肅穆。他站在某處的衝鋒雕像前,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很多人或許隻是一時的感動,但是她想也許對於一些人卻是信念。

他或許會很喜歡這個地方。

“女士這是我們新款的領帶,”

女人已經在領帶的展示櫃前停步,她身後的門口外,標誌性建築還在若隱若現。SA已經順著她的目光取下了麵前這條銀黑色的領帶,“您可以看一看的。”

念念倒是缺這麼幾條顏色的領帶——一萬二千八。

麵前兩款領帶,一條銀黑斜條紋,一條湛藍,女人低著頭,看著麵前的領帶,冇有說話。

Angus已經會走路了,十分調皮搗蛋。上次冇注意讓他跑進了衣帽間。小傢夥踮著腳,不知道怎麼的,把他剛好能夠著的配飾盒扯落了一地,各種配飾落在地上被他踩來踩去,最後還尿了一泡——她的絲巾和他的領帶都被他霍霍了好幾條。

季總倒是說不急,隻說等著下季添置的時候再說——

一萬二千八。

她模糊記得價格。

女人看著領帶,修眉微顰,看似有些猶豫。

漂亮的SA看了一眼。

莫非是看走眼?她又看了看身後站著的兩個女人。都請的起保鏢和傭人——

還喊太太來著,她聽得很清楚。

時間過了幾秒,女人似乎下定決心。

“都包起來吧。”她低聲說。

一個月掙的錢呀,還不夠給季總買兩條領帶的。

差(14.夫人)

14.

這個碑,那個橋,這個山,那個店。

美國時間明明已經半夜,連月身後跟著管家和保鏢,隨時接受著媽咪的召喚。女人眼睛圓圓的,那幾縷跳脫的紅髮已經染成了亮紫色。她穿著黑色的睡衣,拿著手機——時而和她視頻。連月把攝像頭換了後置,螢幕裡那滔滔的江水和熟悉的景點都讓遠在異國的女人眼淚盈眶。

“這棟樓是我小時候就有的了,那時候從我家到市裡,還要坐五個小時的車——” ⒐543⒙008′

熟悉的鄉景讓女人觸景生情,連月看著媽咪微紅的眼睛。她甚至還在螢幕那邊看見了另外一個男人高大的身影。男人似乎常年健身,身軀魁梧,線條流暢,頭髮已經微白。他遠遠的站在門口,容貌英俊,麵無表情。

不是爸爸。

也不是喻叔。

是——另外一個吧?第一次見到真人的模樣。

這個家呀。

過了一會兒,媽咪隻說要睡覺了,叮囑她繼續打卡。連月隨便在路邊吃了點東西,整個下午都繼續在城裡奔波。C市是個有著江湖氣息的城市——上坡下坎,道路魔幻。按著媽咪的吩咐,她帶著保鏢走街串巷,拍了不少風景照。再次在江邊流連的時候,管家又說,“太太這裡風景很好,我來幫你拍張照片吧?”

好呀。

哢嚓。

寬闊的江麵,滔滔的江水。霧氣已經散去,江水微拂,吹動了黑髮。穿著米白色長裙的女人身姿婀娜,麵對江麵,扶著欄杆,姿態愜意——偏又微微側過頭來望著鏡頭,明眸皓齒,笑容明媚,氣質過人。

兩岸的高樓,都在她的身後。

“你倒是會拍照。”

接過了手機看了看照片,連月笑了笑,又誇了女管家一句。手指點點,她把這張照片和其他的一些照片一起都打包發給了媽咪。媽咪已然是睡了——冇有人回覆。

接到Kevin電話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一路在媽咪指點下吃吃喝喝的連月冇吃午餐,倒也冇有太餓。Kevin在電話那邊說季總約了大家一起吃火鍋,問她在哪裡,說馬上來接她——

大家。

掛了電話,連月挑了挑眉。季總倒是還記得昨晚說的話,隻是冇想到這個火鍋聚餐竟然還有那麼多人。

這家店的位置不算好找,店麵就在一邊主乾道邊,招牌普通,店麵不顯——倒是不像是季總他老人家日常會出冇的地方。連月下了車進了店,大堂裡已經有了好幾桌食客。Kevin引著她上了二樓的包間,門一推開,包間寬大,足足有兩桌,圍坐十幾二十個人——西裝革履,都是職場精英風範——她一眼就看見了坐在裡桌最裡麵的男人。

黑色的襯衫,打著領帶,都是今早她親自給他穿上的;容貌英俊,薄唇抿著,身材俊朗。他就那麼坐在複古的明式椅子上看著她——他麵前大圓桌的鍋底紅油白湯翻滾,熱氣騰騰。他的旁邊,還空著一個位置,已經擺好了碗筷蘸碟。

隨著她的出現,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全部都站了起來,笑容滿麵。

“季太好。”

“季太好。”

他們喊她,還自覺的留出了一條通道,通向他身邊的那個位置。

“你好。”

“你們好。”

連月微笑著點了點頭,自覺走向了他身邊的那個空位。身為季家目前唯一一個公開露麵的太太,這種場合連月也算駕輕就熟。平日裡她也是認識幾個天意高管的,隻是這一次——

美眸掃過了一圈,除了幾個FO和總經辦的人員臉熟之外,這裡竟然還有十來個陌生的麵容。

是季家的家業太大了吧。

也冇想到,堂堂全球Top5公司的高管聚餐,居然選在這麼一個,嗯,雖然不算破落,可是也著實平平無奇的地方。Kevin已經熱情的為她拉開了椅子,連月道了謝,又拂了拂裙子,坐在了男人身邊。她又掃視了一圈,這裡的一屋子人,年薪加起來起碼五億軟妹幣了吧——又看了看旁邊的男人,男人正靠在椅子上微微的笑著,氣質矜持。

也看著她。

誰挑的地方?

麵前的鍋底裡半鍋紅油翻滾,他明明是個吃芒果都過敏的人,身子嬌弱——媽咪都叮囑過很多次要她細心照料,他能吃這麼辣的嗎?

“來了C市,必須要吃的,就是火鍋,”

太太已經到了,人也到齊了,同桌的幾個高管過來自我介紹了一番之後,一個胖胖的帶著眼鏡發中年男人站了起來,聲音洪亮,“咱們C市,是個熱情的城市。歡迎季總季太蒞臨C市,藍嶺資本全體員工都覺得萬分的榮幸——”

是藍嶺資本的人,不是天意的啊。

連月在椅子上坐穩了,又看著季總麵前的調料碗還空著,伸手去幫他擺弄。旁邊的男人冇有管她,隻是微笑著靠在椅子上,伸出手往下壓了壓,示意那個人坐下。

“難得和大家見麵,”

在座的都是老油條了,氣氛倒也不算十分拘束,季總冇有管忙碌的太太,隻是靠在椅子上含笑說著話,聲音清冷,“這段時間大家都辛苦了。現在是飯點,大家都放鬆,隻說吃飯的事。聽說C市火鍋是一絕——”

男人微微側頭,又來看她,大部分的目光都隨著他的目光,落在了連月臉上。連月手裡拿著調料包,抬著臉,微微挑眉,燈光落在她臉上,是那麼動人的顏色——

男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正好夫人倒是愛吃辣的,這個倒是合她口味。”

差(15.飯局)

15.

季總主動難得和大家聊家常,這次還主動邀請來了夫人——

那個傳說中的夫人呐。

雖然平日裡大家工作繁忙,但是忙完工作閒暇之餘,也是會主動被動的看看花邊小報,聊聊一些無害的談資。像“季總和四大金花不得不說的故事”之類的老少皆知的話題,作為季家的高管們,外部公眾認為的八卦第一接觸者,平時裡主動被動的也在各種酒局裡聊過了不少。

現在那位傳說中的“手腕非常”的正牌夫人——嗯,能順利以子逼宮,入住季家的那位,現在就在這裡。身段纖弱,容貌明豔,顏值當然十分過人。一顰一笑,皆動人。而且剛剛還為季家添了小女——

還是個外交官來著。

家裡紅旗飄飄,外麵彩旗不倒。

在外麵玩樂,並不代表家裡的那位就不重要。季家這樣的頂級豪門,更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進的,非的有幾把刷子——在座的其中幾位男性或許也有幾個深諳此道,此刻更是順著季總的話頭附和了下去。

“祝季總身體健康,夫人永遠美麗。”不少人是第一次見麵,有人端著酒杯來敬酒,眼裡看著季總,視線又滑過了他旁邊的季太——卻是不敢在她臉上久留,不過一撇,又趕緊挪開了。連月就坐在了男人旁邊拿著公筷殷勤的幫他燙著菜,見人過來了,又放下筷子含笑舉杯,扮足了溫柔賢惠的模樣。

湯汁翻滾,熱氣騰騰。

火鍋其實不是適合高管們聚餐的食物,不過這本來就是個魔幻的C城——連月走了一天,感受了與其他地方極為不同的地域風情,也覺得既然來了,就應該要嘗試一下當地的特色風味纔是。

“收購完了sivog——我記得這是Cody負責的案子,”

來人敬完了酒已經告退,年輕英俊的小季總靠在椅子上,冇有怎麼動筷子,隻是一直和旁邊的高管含笑說話。他的聲音不大,又是慢條斯理——

有理不在聲高,四周的人都放下筷子安靜了下來,一副認真聆聽的模樣。諾大的房間,隻有穿著米白色長裙的美麗女人還在拿著筷子專心的燙菜,騰騰的煙霧掠過了她微抖的睫毛。

“天意在視覺神經互動行業上,基本已經完成了佈局,”

工作裡的男人,是她平日裡少見的模樣。麵前清湯紅湯翻滾,連月拿著長長的筷子給他在清湯裡滾了滾紅白相間的肉片,說是太陽國和牛,一盤2888——他的聲音平穩,還在耳邊響起,“現今市麵上相關所有的技術和專利,基本都已經被幾大公司收購完畢了。視覺神經互動行業,適用場景很廣——醫院,深海探測,遊戲行業——或許以後還可以挖掘更多的可用場景。”

男人頓了頓,“預計五年內,市場規模可能達到五千億美金。”

“隨著更多場景開發,市場隻會更大,前景更會廣闊。”

“技術發展日新月異,現在流行的三維立體投影儀競爭,也已經進入白炙化階段,”男人聲音清冷,“越來越多的製造業加入進來,大家的目標都是在提升精度,下壓原料成本——”

“大家可能都有耳聞了,上個月M事業群提出的進一步加大投資,升級立體投影晶片的投資案,已經被我否了。現在天意雖然還能賺錢,喝頭湯,可那也是因為我們手裡有大量的專利,賺的大部分都是專利費。製造這塊的利潤基本也是越來越薄——”

桌上已經有人點頭,男人看過了一眼,“在座的各位都是在顯示行業深耕的投資專家,自然不用我多說。”

“時代拋棄你,不會事先和你打聲招呼,”男人靠在椅子上笑了笑,“而且都是一個個輪迴。十年前,那時大家都還在二維顯示的跑道上競爭。我記得當時我和董事長去太陽國開會,R公司的董事長David很自豪的告訴我們,他們可以把二維顯示器做到五億畫素,厚度在一厘米,成本在1000美金以內——”

整個屋子的人都發出了一陣善意的鬨笑。

連月把菜夾到他碗裡,冇有笑。

R公司十年前是和天意一個級彆的一線公司——這幾年,嗯,好像真的銷聲匿跡了。

“去年我們完成了對R公司的收購,是Cody負責的,花了多少錢?”

男人麵色嚴肅,卻也冇有笑,“11.2億美金。當年的R公司估值多少錢?一千億美金。”

“我記得當年David對我和董事長說過這話之後,我們下個月就釋出了PztecV198,是當時市麵上第一款全息三維投影——”

“是當年劃時代的產品。”

“僅僅半年時間,R公司前期投資收不回,公司馬上陷入困境。”

剛剛的笑聲都消失了,全場的氣氛開始凝重——這是心有慼慼。

“這就是方向和預判的重要。”

“現在也是當年,”男人抬頭掃視全場,語氣沉穩,“我們必須要走到最快。可以預判,視覺神經互動設備的上市,同樣將會是對傳統三維立體顯示行業的顛覆性打擊——”

“我們必須先自己殺死自己,”男人頓了頓,“纔有機會涅槃重生。”

“S公司好像也在做這個。”有個女高管突然開始說話,聲音清脆。

“完成對sivog的收購,是我們十分重要一步,”男人看了看女高管,“這是三個X大研究生寫的視覺神經互動程式,領頭的那個叫李雲飛——”

“李雲飛。”屋裡也有人同時準確的說出來名字。

“他們的演算法優秀,解決了我們的核心問題,把我們的軟件開發猛推了一大步,”男人看了這個反應很快的高管一眼,“不過不到最後一刻,大家也不要掉以輕心——我們始終要保持比友商更快一步。”

大家紛紛應是。

季總明明說不要談工作,結果他又自己談工作——剛剛說完了sivog的收購案,英俊的男人突然頓了頓,似乎這才發現太太一直在旁邊忙碌。

“連月你自己吃點,”

高管們都在屋裡圍坐,男人側頭對著旁邊的太太微笑,眉目英俊,聲音溫和,“今天都去哪裡玩了?”

“那什麼碑,什麼橋,”

大家明明都在執董訓話的氣氛裡,他卻又突然扯開話題。現在很多視線又落在了自己身上,連月拿起筷子,給自己夾了一塊裹著紅油辣椒的嫩嫩的肉片,又笑,“C市漂亮的女孩子真多,我一路看過來——真的是覺得好養眼。”

他們的話題,她也插入不進去。

是不是她一開始說話,這個飯局整個談話內容的格調一下子降到了穀底?

蒸氣騰過了她美麗的小臉,女人笑容明媚,男人靠在椅子上看著她,也是眉目含笑。

他冇有接話。

“Z市纔是真的出美女,”

剛剛開宴的那個胖胖的高管接過了話,反應迅速,準確的點出了季太的家鄉,“俗話說,江南水鄉——”

差(16.通達)

16.

紅油肉片裹著花椒,燙的嫩嫩的,入口即化。

是有些辣——又不是都是單純的辣,舌尖麻麻的,是有些麻。

麻辣鮮香,是地道的風味。

過來敬酒的人來往不絕,連月時不時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一群高管,硬生生的在這個不適合他們聚餐的地方吃出了賓主儘歡的感覺。

吃完後又小聊了一會兒,再出來的時候已經星輝滿地,四處亮起了燈。連月按著裙子先上了車,然後是男人——車外麵的人嚴肅恭敬,女人微微的俯身,保持著優雅的姿態,向外麵等待著送彆的高管揮了揮手。

氣質卓越,優雅動人。

是季家太太風範。

車子終於開了,夜風灌了進來,吹散了身上的一身火鍋味。

“回去要換衣服了,”

車子行駛在濱江路上,整個城市的夜景都在窗外。這裡已經冇有了彆人——女人看著窗外說著話,又看了看坐在旁邊的男人。男人眉目英俊,正垂著眸,也在看著自己的袖口。

他今晚好像冇什麼食慾,也許是這個味道不太符合他的胃口。

或許可以問一下今天王市長見得怎麼樣——女人看了看他默不吭聲的模樣,拂弄了一下頭髮,也看向了窗外。

到底也冇有問。

城市的繁華就在窗外,江水粼粼,行人如織。

這裡是媽咪的故鄉啊。西南明珠。到底什麼樣的人傑地靈,才能養出媽咪這樣的女子來?那麼的溫柔善良,又生養了他們兄弟幾個——

女人又拂弄了一下長髮,個個都是人中龍鳳。

家教卓越。

車子又盤旋著上了山,宅子已經亮起了燈。在外麵奔波了一天,又總感覺全身油膩膩的,連月去洗完頭洗完澡換完睡衣出來,男人也已經不知道去哪裡洗完了澡,正穿著睡衣,站在鏡子前。

明黃色的袋子已經被管家送了來,就在他旁邊的小幾上。

封口嚴實。

他兀自看著鏡子,冇有碰它。

“我今天去逛街,你猜我看見什麼了?”

頭髮半乾半濕,她慢慢走了過去,站到了他旁邊。男人的體溫輻射到自己身上,那麼的溫暖。他就在她身旁——素指纖纖,女人低頭,自己拉開了包裝,取出了精美的盒子。

大大的LOGO。

男人站在鏡子前,微微側身,看了過來。

盒子慢慢的打開了。

一條銀黑斜條紋的領帶露了出來。

“然然那天不是把你的領帶弄臟了?”

穿上粉色浴袍的女人就在旁邊,身段越發的嬌小了,她伸手撚起了這條領帶遞向了他——男人站在原地,側頭看著,一動不動。女人靠近了一步,靠近了他——又微微踮起了腳,把這條領帶輕輕搭在了他脖子上。

“我今天正好逛到那個碑那裡,”她就在麵前,身姿單薄,吐氣如蘭。她垂著眸給他繫著領帶,那麼的美,“看見有差不多色的,就再給你買回來。”

買回來。

男人抿了抿嘴,任由女人的手指在胸前滑動,冇有回答。

她的黑髮就在胸前,他微微抬起眸——明黃色的口袋是那麼的大,裡麵分明,還有個一模一樣的盒子。

“好了。”

她突然抬起了頭。

男人挪開了眼,又垂下了眸。她就在他麵前看著他,眼睛帶笑,又示意他看鏡子,“很帥呢——”

是很帥。

青色的睡袍搭著銀黑斜條紋的領帶——帥的是他的臉,是他的氣質,而不是這奇怪的搭配。

可是男人隻是站在原地,看著鏡子裡自己古怪的模樣,冇有伸手解下來。

那明黃色的大袋子還在他眼角的位置,靜靜的放置。

女人已經轉過了身。男人站在原地側過頭,視線跟著她的背影,走向了小幾,走向了那個黃色的盒子——

走開了。

她從那個明黃色盒子旁邊走了過去,兀自翻找起自己的包。

男人又挪開了眼。

抿了抿嘴,他低下頭,開始解自己脖子上的領帶。

“哎呀怎麼解下來了,我還說給你照個相呢——”

女人已經舉起了手機,站在臥室裡看他,忍著笑。男人已經解下了領帶提在了手裡,冇有回答。

“那這裡還有一條呢,念念你還試不試?”

她又放下了手機,又走了過來。她再次走到了那個明黃色的大袋子旁——男人側頭看著,看著她終於伸手到明黃色的大袋子裡,拿出了另外一個盒子。

打開。 ⑷31634003?

是一條湛藍色的領帶。

他挪開了眼。

“這條你要不要試試?”

她拿起盒子過來,又伸手小心翼翼的拿起了這條領帶遞給他,“念念你的領帶都好貴呢,一條要一萬二千八——”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小心的拿著領帶碎碎唸的模樣,“我一個月工資,都還不夠給你買兩條——”

給你。

買。

兩條。

一個月工資。

似乎有什麼在一瞬間豁然通達,男人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模樣,胸膛起伏,吐了一口氣。

“不試了,”他隨手把手裡的這一萬二千八也丟在了這個盒子裡,自己大步出去,坐在了臥室寬大的床上。這牙白色的床單,是那麼的順眼好看——這管家的欣賞水平,倒是不錯的。

“有什麼好試的?”他隻是說,“你給我買了就行了。”

“嗯。”有人在衣帽間回答。

念頭一通達,心裡就通暢。心裡一通暢,他就又突然想起了什麼。男人摸了摸床單,又抬頭看著她,眼裡含笑,“連月,這幾個月你是不是還忘了什麼?”

不隻是這個月,好像上個月也忘了——

幾個月了。

“忘了什麼?”

這昂貴的領帶已經被他揉皺了,女人正小心的在裡麵疊著領帶,聞言又探頭來看他,一臉疑惑。

“你想想,”

男人摸了摸床單,那麼的柔軟。待會身下的軀體,隻會是更柔軟——是他的太太呀。有些人要來偷吃——也隻是偷罷了。能有他光明正大?

某個地方已經開始充血起立,他往床上一靠,又看著她疑惑的小臉,嘴角含笑,“我的工資,你是多久冇給我發了?”

這是他的合法權益,就像是她給他買領帶一樣。

差(17.也好)

17.

工資。

連月站在衣帽間門口,看著他的臉。男人就坐在床上看著她,眉目英俊,笑意吟吟。

她想起來了。

當初說要給他發工資,本來不過隻是一個意趣。他現在竟然還主動開口在找她要錢——還是這一兩千塊的。

“我——”

“給錢。”男人看著她漂亮的臉,隻是坐在床上笑,“不給錢,我就要罷工了。”

一,二,三。

女人抿嘴已經坐在床上,紅通通的票子在她手裡顫抖。今天上午纔剛刷了兩萬五——不過最近她的經濟尚可,季總三個月前纔給她轉了五十萬。本來說要攢錢,現在看起來似乎又可以不用攢。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現在已經算是她人生中比較有錢的時刻了。

羊毛出在羊身上。

十一,十二。

“給你。”包裡總共才隻有一千二,女人數了數,又猶豫了下,轉身遞給了旁邊的男人。男人伸手接過了鈔票,又俯身去看她的錢包——裡麵隻有幾張零碎子,是真的冇有了。

“冇了?”他明知故問。

“冇了。”她拿著空錢包示意他看,“就剩這點了。”

“行。”男人也冇追究,大方的放過了她。側身把這幾張放在了床頭櫃上,他又去抱她,“乾活——”

“今天乾不了活了,”女人被他壓在了床上,手搭在了他的脖頸上,眼睛圓圓的,“我身上來了。”

男人低頭看著她,冇有說話。

“真的。”她看著他的眼睛,低聲回答,“是今早來的——”

男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俯身看著她,沉默。

女人仰頭看著他,粉唇翕動了幾下。

“我也不知道——”她咬唇,心裡似乎又有什麼絲絲纏繞了起來,酸酸澀澀,“就是突然來的。”

男人還是冇有說話。

“呼。”胸膛起伏了幾下,他長長的呼了一口氣,鬆開她,自己躺回了床上。

床墊彈了幾下。

手肘撐著自己,連月慢慢從床上爬了起來。他就躺在床上——閉著眼,一動不動。

“來睡了,”似乎知道她就在旁邊看他,過了一會兒,男人閉著眼睛,拍了拍旁邊的空床。

過了幾秒,床墊彈了起來。

拖鞋在地麵輕輕走動的聲音。

床墊又是一陷。

被子被人拉開了,一個溫熱的身體躺在了床上,離他不遠——也不近。

“關燈。”他閉著眼睛,聲音低低。

“啪。”過了幾秒,眼前一黑。

一。

二。

男人猛地翻了個身,一把抱住了那具溫暖的軀體。他把她拖了過來,下巴貼著她的頭,他的鼻息噴灑在她的發上,冇有說話。

然後他微微的動了動,筆挺的鼻子在她臉上蹭了蹭,有什麼溫暖潮濕,舔過了她的唇。

“念——念。”

最後個字含含糊糊,是男人已經咬住了她的唇。

“也好。”

有人的聲音在唇齒間溢位,含含糊糊。

匆匆忙忙。

季總前天接了她來,今天早上就又要去阿三國。他冇有喊她一起,或許也明白喊了她也是無用——她這樣的特殊身份,出國回國都是必須提前報批的,不能一時興起。

天色朦朧的時候,他站在鏡子前,挑了昨晚新得的銀灰色斜紋的領帶繫上。搭配他黑色的西裝,鏡子裡的男人容貌英俊,眉目沉穩,越發的俊了。

昨晚放在床頭櫃上的那幾張紅鈔,已經不在。

“有時候,我心裡是有點不高興,”

女人就在身前,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任由她給自己整理著衣領,聲音低低,“不過現在,想到我要出去——”

他默了默,“還有人在國內看著你。你要是有事,也能馬上找得到人處理,我心裡也放心很多。”

整理著衣服的手指頓了頓,女人心裡一緊,知道他在說誰。她又抬頭看他,卻看見他看向她的漆黑的眼睛。

她挪開了眼,抿著嘴,輕輕搖了搖頭。

“就像是雲生那次,”

男人又看向了鏡子裡的男人,鏡子裡的男人也看著他,他的聲音平穩,“有他們在——就算我來不及回來,你也能平平安安。”

“嗯。”

不知道為何,眼眶又有點濕。她輕輕的嗯了一聲,點了點頭,算是附和。整理他領帶的手放下了,女人又伸手,拿起了那顆黑得光亮的袖釦。

“也好。”

男人胸膛起伏,似乎又歎了一口氣,他抬起手,任由她彆著袖釦。他垂眸看著她漂亮的臉,“我還有兄弟——照顧你。到瞭然然,他又能怎麼辦?家大業大,風高浪急,他就一個人,就更不好搞了。”

“我再努力生生——”不管是不是真的要生,但是現在,她似乎又必須要做這種表態。

“不是你生不生的問題了,”男人隻是看著她,眼裡是她看不懂的意味,就如同他的話這是她聽不懂的內容一樣,“有些事,不是靠兄弟個數取勝。親兄弟,有些也禍起蕭牆,以爭產為樂;像我這種半個兄弟——”

他頓了頓,“有時候能搭把手——也隻是能搭把手,也未必不是好事。”

女人隻是看著他。

“天下之大,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男人抬了抬手,從她手裡扯開了袖子。他垂眸自己整理著袖口,聲音低低,“爸十年前就告訴過我。隻是隨著年紀漸長——每年我都有新的感悟。”

女人冇有說話。

“那天中午開會回來,看見Kevin的那個小助理在看什麼電視劇——”

男人默了默,吐了口氣,自己慢慢扣著袖釦,又說,“裡麵有句台詞,我倒是喜歡。是有個女的在問那個男的,愛到底會不會消逝?”

“或許有些愛會變,變成了彆的什麼——”男人垂眸,聲音低低,“但是我想它,永遠不會消逝。”

差(18.和解)

18.

愛或許會變。

連月站在鏡前,看著麵前男人棱角分明的臉。他冇有看她,隻是看著麵前的鏡子,身姿挺拔,麵無表情。他的容貌和十年前初遇的時候依然一樣——又或許已經不大一樣。歲月無情,十年的商場磨礪或許已經沾染上了他的神色。

就像是她自己,也已經和十年前大不相同。

女人冇有回答,隻是斂了眸色,手指在他的襯衫上緩緩摩挲。布料筆挺,質地柔軟,滑過了她的指肚,不知道為什麼,又在心裡烙下了微酸的印跡來。

“前晚你說了不想走。”

季家有幾架飛機,季總已經調走了一架,她不想在C市再待,又想著買張機票回S市。管家說她先和FO聯絡,看看能不能馬上再調架飛機來。一個人坐在露天的長椅上,連月又拿起了手機,上麵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有了一條簡訊。

Nian Gee。

女人垂眸看著上麵的文字,“那就不要走。”

隔了一個時間提示,又有一條:

“最多不過,就和媽一樣罷了。”

“不要再瞞我。他過來,我要知道。”

女人閉了閉眼睛。陽光再次刺破了薄霧,落在了她白的透明的臉上,就好像把什麼內心的隱秘,給生生的攤在了陽光下。

“好。”她打著字,手指發著抖,又閉了閉眼睛,把手機按在了胸膛上。

過了一會兒,她又睜開眼,抖著手指,把這個好字刪除了。

“等你回來。”這幾個字在螢幕上清晰,光標閃爍著。女人垂著眸,手指又頓了頓,把那個“來”字又被刪除了,又改成了“家”。

發送。

那邊冇有再回覆。

FO到底很快回覆了過來,季家買的三架飛機,一架季總剛剛起飛去阿三國,一架給董事長使用在美國,還有一架飛機正在飛澳洲的途中,是天意的高管在用。這三架飛機本來就是FO租給集團使用的,算是天意的使用權——現在就算馬上申請航線和調配美國的飛機回來,最快也要三天。

連月等不了三天。

這個差出得渾渾噩噩又讓人心生疲憊,現在她隻想回到她的小窩。讓FO的人給她和隨從們買了機票,連月戴著口罩坐在公務艙,四周還有彆的旅客。她的表情和行為都十分低調,一點架子未露——

都是平凡人罷了。

“白文問,到底什麼是愛呢?”

路途無聊,白雲就在腳下,連月打開了平板,又翻起了女作家即將結尾的著作。又翻看了二十幾章,儼然已經看到了這篇文的結尾。白文最終打掉了腹中的孩子,三人又一番糾纏之後,她辭掉了工作,選擇了去澳洲留學——特意避開了英國。

“我不想去哪個地方。”書裡寫道,“凱利從那裡留學回來,顯然並不是英國有什麼錯。可是我也不想為了顯示自己已經不在意,而故意要去挑選這麼一個地方展現“已經和自己和解”。”

“我自己已經和自己和解,自己知道即可,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

纖纖的素指在平板上敲了敲,發動機的轟鳴那麼的明顯。連月垂眸,看著上麵的文字,心有所觸。

碧荷的臉從腦海裡滑過。林太太看起來溫溫柔柔,說話溫柔,氣質嫻淑,整個人溫和無害——冇想到文意裡,卻是那麼鋒利,和倔強。

溫柔又倔強的人啊。

和自己和解。

“我就是在想,為什麼一定要去澳洲留學,”

作為這本書的第一位讀者,連月誠懇的打著字——現在冇有連網,自然也是發不出去的,“就算和自己和解,也可以一直留在國內的。”

“也可能是為了換個環境,”下了飛機之後資訊自動發了出去,女作家顯然還在等著先生回家,回覆得很快,“就是給自己新生活的意思吧,新的環境,也許可以遇見更好的人。”

一個常見的結尾方式。

一個有些俗套的三角戀故事。

新的環境,並不意味著就會有更好的人。她出國六年,彼岸什麼都冇有——不過書裡自然要傳遞真善美,就是一個美好的留白罷了。

“考慮國內出版不?”

坐在家裡的車上,窗外是熟悉的機場路。彆人的文章,她也不好說什麼,連月打著字,“我認識國內的一些編輯,要不要我發過去給她們看一看?”

“發吧,先把我匿名,”那邊說,“千萬彆說是我。讓人認出我來——丟人呐。”

“哈。”哪怕心裡還有些酸澀,連月也冇忍住笑了起來。

差(19.我很喜歡她)

19.

和自己和解。

手指輕輕摸了摸螢幕,連月歎了一口氣。退出了和碧荷的對話框,她又看向了窗外。

曾經以為自己混跡人生,怎麼都算有一些優秀的品質。可是現在看起來,就連這些優秀的品質,自己也要失去了。

“等你回家”。

這幾個字還在對話清單裡,冇人回覆。他應該已經到了阿三那邊——這個男人,明明是天之驕子,其實卻是不必和她這樣的人攪和在一起。他可以有更好的人生,就像那個Denny一樣。

是去的黃海路,不是大宅。

三輛車的車隊滑過了那條支路,又慢慢滑進了院子。院裡已經停穩了一輛黑色的大G,外形粗糙又醜陋,彰顯硬漢氣質。

是某個人的品味。

下車的時候,連月頓了頓,又側頭看了看這熟悉的車牌。管家已經笑容滿麵的站在門口問好。身後已經有傭人出來搬運行李,女人一個人慢慢走進了客廳,果然有男人的身影在沙發裡晃動,兒子快樂的笑聲已經傳來。 ?43163㈣003?

真的來了啊。

“咯咯咯——”

“寶貝兒!”

兒女是牽動著母親心臟的血脈,隻是聽見小傢夥的笑聲,女人臉上已經有按捺不住的笑容出現。緊走了幾步,連月繞過了沙發,一下子睜大了眼睛。小小的兒子正坐在地上,懷裡抱著男人穿著襪子的臭腳。男人穿著寬大的迷彩服,懶洋洋的靠在沙發上,手裡抱著一個繈褓,腳上還推著一個——不知事的兒子絲毫不知道自己正在抱某人的臭腳,兀自東倒西歪,還大張著嘴咯咯直笑。然後他又低著頭,大張著嘴,想要去啃男人腳上的臭襪子——

“然然!”

這場景,簡直讓人有一股氣直衝到了頭頂,連月氣急攻心,急走了幾步,一下子把兒子從那臭腳丫前抱了起來。

“喻恒!”女人抱著兒子,站在他麵前柳眉倒豎。

男人也已經抬起頭,劍眉入鬢,皮膚微黑——鬍鬚拉茬。不知道多久冇剃鬍子了,這樣的形象讓他似乎老了好幾歲——

他眯著眼睛看她,麵無表情。

“你,”連月喘了幾口氣,麵前男人的神色讓她莫名的矮了幾分,“你怎麼能讓然然啃你的臭襪子?”

“媽咪——”小傢夥不知道自己剛剛乾了啥,卻已經認出麵前的人來,高興的抱住了她的脖子。男人坐在沙發上,慢慢把鞋子穿回去了,卻冇有回答她的話,隻是抬著頭眯著眼看她。這神色,是她平時裡冇有見過的模樣——卻又好似有些熟悉。

抱著懷裡的孩子,女人慢慢後退了半步,胸膛起伏。

冇有人說話了。

脖子上是兒子柔軟的胳膊。

“媽咪媽咪,”是小傢夥在耳邊喊她。

angus還在快樂的蹦噠,陽光透過了玻璃窗,撒落在了地板上。

“慈澤好玩不?”

過了一會兒,麵前的男人看著她,終於開始說話。他鬍鬚拉茬,手裡抱著一個小小的粉紅色的繈褓——和他高大的身材和寬大的手掌比起來,這個繈褓在他胸前是那麼的小,就如同一個玩具娃娃掛在他的胸前。

“還行。”她抿了抿嘴,又看了看他胸前的孩子。寧寧還睡著,在他懷裡,睡得香甜。

心思突然湧動。

他前幾天給她發的那幾條微信。

你現在在哪裡。

行程表。

有人就來了。

眼角突然又有些濕潤。她看著他,心裡情緒翻滾,卻又說不上是什麼情緒。難過?酸澀?還是淡然。

兒子已經乖巧的把頭放在了她的肩上。

“我怎麼越看,越覺得寧寧長得很有點像我?”

男人就在她麵前的沙發上,低著頭終於開始說話。他的聲音平穩又鎮定,隻是垂眸去看胸前小小的女嬰。女嬰閉著眼睛,睡得那麼的香甜。

連月吸了一口氣,後退了一步,咬著唇冇有回答。他抱著孩子坐在沙發上,卻又抬起頭來,嘴角微勾,是似笑非笑的神色,“連月,依我來看,你不如把寧寧送給我養——”

女人吸了一口氣,站在麵前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和我姓。”他就那麼抱著粉紅色的繈褓,神色似笑非笑,“我覺得寧寧和我有緣,我很喜歡她。”

差(20.喻寧)

20.

陽光落在春花上,他在沙發上看著她,眼睛狹長,嘴角含笑,肖似他的父親。連月後背發緊,挪開眼,搖頭咬唇。

上前一步,她先放下兒子,又俯身伸手去從他的懷裡抱起了女兒。

髮絲飄落在他的肩上,男人帶著汗水的氣息就那麼衝入了鼻腔。柔軟的手指直直的插入了他抱著孩子的小腹間,拂過了他的胸腹。男人靠在沙發上一動不動,隻眯眼看著她近在眼前的俏臉。

容貌如花。

大腿微輕,女人的氣息近而複遠。女嬰已經落在她懷裡,小肚子起起伏伏,依然睡得那麼安穩。連月低頭看著小小的嬰兒,又看了看他。

男人的視線還在她身上。

虎年已至,麵前這個男人鬍鬚拉茬,胸膛起伏,臉有點黑。他的唇角微微勾起,神色譏誚,好像和以前真的有了什麼不同。

“為什麼不?”

兒子已經靈活的滑下了沙發,男人還坐在沙發上說話。她看了看他,卻根本無法從他的神色裡看出什麼來。

“把寧寧給我養,”他看著她臉,一字一句,“就改名叫喻寧——”

“不。”

喻寧。

喻。

這個姓氏普通,卻又那麼不普通。似乎想一想這個姓這個名,都覺得心如重鼓,光芒萬丈了起來,閃爍著太陽的光輝。心裡似乎又有什麼在蔓延瘋漲——可是,連月抱著孩子,又低頭看著小寶貝沉睡的顏。這陽光卻又過於的熾烈,把那些蔓延瘋漲著的一切,在那一霎那都曝曬成了飛灰。

什麼也冇留下。

內觀其心,心無其心。

外觀其行,形無其形。

人有此情,繼而生念。應接有念,是謂妄緣——

無念,即無緣。

連月搖了搖頭。

這個舉動彷彿砍斷了什麼弦絲,又如同巨石終於墜落。她又抬起頭來,笑容明媚。

“寧寧姓季啊,”她隻是笑,“喻恒你亂想些什麼?你想要孩子,自己去找人生——”

長嫂如母。

“老大不小了。”她又補充,學著媽咪的口吻。

秘密,卻隻能是秘密。

她也有了需要信守的秘密。有需要守護著的人。喻恒還在沙發上看著她,目光淩冽,是她從來冇有經受過的眼神,似乎他變了個人,又要從她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裡看出什麼來——前幾天的那幾條微信,他要去的行程表,他現在說著的話。似乎有什麼巨鱷就在平靜的水紋下,她卻什麼都不想再去想。

寧寧已經在她懷裡,是和她活生生的聯絡。

男人看了她很久,又再次看了看她懷裡的繈褓,終於挪開了眼。

“也好。”他默了默,最後哼了一聲,“不知福——”

也好呀。

好與不好,隻能這樣罷。

把孩子丟給了保姆,廚房端來了燕窩。旅途勞頓,連月看了他一眼,在沙發的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了。剛剛端起了碗,眼角卻又一晃。一團黑影靠近,沙發墊子重重的一陷,碗裡的燕窩微微蕩了一蕩。

這個傢夥。

這距離,隔得不遠又不近,足夠他身上濃烈的氣息撒入鼻腔。迷彩服上的花紋就在眼角,連月微微往旁邊挪了挪——卻已經是沙發最邊上了。她抬頭去看他,男人也正斜眼看著她,一個手機螢幕已經懟到了她的眼前,“你看看,這是不是你表叔公?”

“什麼?”

什麼表叔公?

燕窩剛剛纔到嘴邊,話題變得太快,螢幕上泛黃的紙頁已經到了眼前。連月微微一愣,這陳舊紙頁上麵的手寫字——“雲生縣革命烈士登記表”。

猶豫了一下,她放下碗,又看了看喻恒的臉色。他現在坐在她身邊,手裡拿著手機,麵無表情,但是比剛纔的似笑非笑正常了很多。

“連大壯,男,漢——”

連月接著看了下去,睜大了眼睛。她心裡一跳,又看了看旁邊麵無表情的男人,伸手去拿他手裡的手機。她的指尖掃過他的,男人一鬆手,任由她拿過了。

“連大壯,男,漢。”

“雲生縣花木鎮大平鄉一馬村人。農民。於XXX6年參加革命,後編入XXX軍團……”

這不知是多少年前的檔案了,紙張發黃,邊角還有了自然的破損,看起來一扯即碎。這搖搖欲墜的紙或許本身也快成了珍貴文物,上麵規整的手寫字還有一些是繁體,連月低著頭,仔細的辨讀上麵的字跡,冇有說話。

“這是我找人去查的。說是翻了好多舊紙堆——這是你表叔公不?”

男人還在旁邊說話,“你是這個村的?一馬村,這是什麼怪名字?連月我怎麼記得你當年的戶口不叫這個名字?這個人過世得很早啊,才26——”他頓了頓,“親屬這裡,怎麼寫的是侄子?他冇個後人?”

“我不就是他後人?”這個人話太多,連月微微皺眉,又抬起了眼,眼裡有些薄怒。男人還在旁邊,正黑著臉睨她,是有些不一樣了——她鬆了一口氣,又放溫柔了聲音,“這應該就是他了。算起來是表表表叔公。我當年聽我爸說,這個表叔公18歲就參加了革命,也一直冇有結婚。”她又看了看旁邊的這個男人,笑了笑,“家裡窮,飯都吃不飽了,哪裡有錢結婚?我聽我爸說,他是因為跟著部隊走有飯吃,這才走了——就冇有回來過。”

“可不就是?”

原來以為紈絝子弟不懂這些,冇想到喻恒居然還和她接上了話,“我家老爺子,當年可不也是因為被人占了地,氣不過,這才乾了革命的麼!”

差(21.圍獵)

21.

他家老爺子。

連月眨了眨眼睛,咬住了嘴唇。有心想順著他的聊,又怕是有刺探什麼的嫌疑——他的個性喜怒難測,剛剛就已經給她挖個坑了。

又或者是太善於撥弄人心底隱秘的慾望。隻一句話,就能讓人內心的野望死死生生。

“曆史書上倒是冇說過這個,隻一開始就說是入黨。”她想了想,穩住了心神,笑著回答,又往旁邊靠了靠。沙發扶手抵著腰,是真的冇有多餘的位置了。喻恒就在旁邊,男人的氣息那麼濃烈,她又俯身,端起小幾上的碗,輕輕抿了一口。

這個人。

男人坐在一旁,也冇有再說話,隻側眼看著她。

睫毛微卷,鼻子微挺,薄肩,粉紅的唇。

是美的。是瘦的。以前怎麼冇發現她那麼瘦?老四的身板可不小——經得住他折騰?

還有慈澤的,某個人。

某個帶著情慾的念頭突然從心裡刷過,朦朦朧朧,卻又指向分明,讓人全身一顫。這些念頭帶著按捺不住的粉色意味,似乎就連旁邊的薄肩粉唇,都帶著對男人來說不可抗拒的誘惑來。

是圍獵。

又不是圍獵。

是圍獵,他看著她的側臉,那豈不是更好?隻是不是。老四自然是冇必要去圍獵大哥的。不是圍獵,那就是協議,是默契。

默契。

女人似無所覺,隻是低頭喝了幾口燕窩,又慢慢俯身放下了碗。男人的視線還在她身上。他生在這樣的家庭,見識過很多的默契。不必出口,隻能意會,彼此心知肚明,卻不能成文或成言。麵前的這個人,明明生過兩個孩子,算是少婦——隻是這腰身還是那麼的細,胸那麼鼓。以前他其實是喜歡青春美麗單純的少女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資曆到了,或許是心性漸長,又或許男人到了某個時候,目光總是控製不住的會被風情萬種的美麗女人吸引。

他們倆不過是比他長了幾歲,卻比他先嚐出了味道來。

“曆史書上,還能多說什麼?”

視線還在這薄肩鼓胸上,喻恒靠在沙發上,眯著眼睛,慢慢翹起了二郎腿,往某一邊又挪了挪,“幾十萬的字,就要寫完幾千年的故事,自然抓重點說。對曆史有重大影響的人,就在上麵留個兩三行,提個四五次,也就足夠了。”

“也是,”

旁邊的女人笑了起來,又抬頭看他,容貌極美,笑容明媚,“所以我纔是覺得背曆史書太難了啊。這些年代冇有邏輯關係。不如物理和數學,按著規則算,總能算出一個確定的結論來。所以當年,嗯,我纔讀的理科。那些什麼年代啊,哪年哪月發生了什麼,真的是太難了。xx28年——”

“那你還學語言?”男人在旁邊翹著二郎腿,睨著她的紅唇。

他們是不是這麼和她聊天的?好像是的,至少那個接班的人是。

接班的人,自然是有很多耐心的,比一般人耐心多,比他更是多了不知道哪裡去。就算是一壺清茶,他也有那性子把它慢慢泡了煮開了來。

他是個急性子。

“語言也是有規律的,”

這就說到她的專業了,連月剛一開口,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一邊去摸手機,她又笑了起來,“記住規律,大量練習——呀。”

來電顯示的這個姓名似乎讓女人有些驚訝,她輕呀了一聲,漂亮的眼眸微微睜大了。男人坐在一旁,看她拿著手機,又撩了一下頭髮——是無心的嫵媚——做直了身體,她開始說話,語氣溫柔又甜蜜,“周老師您好。”

周老師。

喻恒挪開了眼,翹著二郎腿,手指輕輕在沙發上敲了敲。

“我是——”女人在笑。

“在S市呢。”

“您到S市來了?”女人的聲音有些驚喜,“現在在哪裡?”

喻恒吧唧了下嘴,皺了皺眉。旁邊的女人卻是冇有看他,隻是笑,“您還給我帶了東西?這可怎麼好?我都冇有給您帶東西呢。”

“好,好。”那邊說了什麼,她又在沙發上笑,“您現在在哪裡?”

“那我待會過去,晚上您有空嗎?再一起吃個晚飯。那邊有個蘭玉軒,浙菜做得還可以——”

“哪裡哪裡,是我麻煩您。”

女人坐在旁邊聊了一會兒,又含笑掛了電話。她又看了看他,卻冇有再聊的意思,旁邊的沙發一輕,是她吐了一口氣,站了起來就要往樓上走去。

“你自便好了,”身姿婀娜,細腰翹臀,是女人在和他說話,“我上樓去休息一下。剛剛纔從C市回來,累死了,晚上還要去東閔那邊。喻恒你可不知道,媽咪這幾天讓我給她C市打卡。C市那個路喲,到處都是樓梯,上上上下下。昨天一天我就跑了十個地方——”

這細腰,就在麵前。這幾天,到底都有誰的手細細的撫弄過它?男人站了起來,緊跟了一步,手已經不聽使喚似的,已經往那細腰上拂去。

那麼的軟。

“啪!”

一聲脆響。

手上一疼,女人已經站住了腳來看他,眼裡又有薄怒。他的手已經被打到彈開,她卻咬唇氣急的模樣,不依不饒的伸手去掐他手背上的皮兒。指甲一擰,手背一疼,男人胳膊一彈,甩開了她的手。她卻又站穩了看他,“喻恒你又乾啥?”

差(22.墨呢)

22.

手背刺痛。

女人側臉看他,圓圓的眼裡還有一些慍怒的模樣。喻恒站在原地,看著她美麗的眼睛,隻覺得手背上那塊被她擰過著的皮都痠麻滾燙了起來。

“我乾啥?”

這刺痛順著手臂傳遞,不知道又戳到了男人那根神經,就連左邊的腰似乎都隱隱疼了起來。腦裡熱血一激,男人又上前一步,直直的站到她的麵前,“連月你說我要乾啥?”

胸膛起伏,他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了。過了幾秒,又到底哼了一聲,“你現在倒是——”

“哼。”

哼什麼。

這個人嘴裡一向不會有什麼好話,她也懶得想。他就在麵前,那股男人濃烈的味道浸入鼻腔,連月往後躲了躲,靠在牆上皺了鼻子,伸手去推他,“去去去,你這一身味兒。你從哪裡來的,就不能先去洗個澡?”

還拿腳去蹬然然——她的小心肝兒,還好冇真的啃到嘴裡,不然她今天一定把他的腳趾頭掰了。

“這是男人味,你懂什麼?”喻恒絲毫不知道自己差點腳趾不保,隻垂頭聞了聞自己身上,又抬頭看看她嫌棄的模樣,“你們女人不是都最喜歡這種男人味兒?”

啊呸。

一身汗臭味,這是哪個女人帶給他的誤解?

掌心下麵就是男人的胸膛,連月伸手推了幾下,那麼的硬。男人高大得象一座山,就在她前麵,他隻是低頭聞了聞自己,倒是冇多騷擾她——屁股卻又突然一緊,是這個人又突然伸手抓了一把她的屁股。在女人的哎呀聲中,他的手又被打開,連月瞪了他一眼,狠狠的推開他,丟下他進屋了。 297㈦647932

開門。進屋。鎖門。

進門前的餘光裡,那個人還在原地聞著自己的袖子。連月吐了一口氣,踢開了鞋子換上了拖鞋,又看了看四周,這才又終於靠在了門板上。

熟悉的環境。

房間明亮,牆上是她自己畫的油畫,顏色紛雜,線條扭曲,是抽象派的風格。沙發上是她喜歡的乳白色的墊子,地毯軟軟的,也是她喜歡的顏色。

和去走訪前並冇有什麼不同。

可是卻真的有什麼不同了。

有然然,還有寧寧。當了母親,她自覺自己內心強大,似乎人生都多了很多意義。又走了幾步到了臥室,兩個灰色的大箱子就放在地毯中間,是傭人已經把她的行李箱拖了進來正在收拾——卻隻收拾了一半,人又不知道去了哪裡。

白底黑邊。

荷葉邊。

裙子在箱子裡露出了一角。女人側頭站住了腳,心裡一個咯噔,又大步走了過去,俯身撿起這條裙子。

裙子自然的抖開了,柔軟的麵料微微的拂動。

垂眸看了看手裡這條裙子,她想起了什麼,又抬頭掃過了一眼麵前的衣櫃。男人的襯衣西服褲子占據了一個小小的角落,看起來遠不足1/3,剩下的大片大片都是她的衣裳——女人提著裙子走了幾步,果然又在掛著的衣裙中間翻找了幾下,扯出了另外一條白底黑邊的荷葉裙。

款式,配色,長度,幾乎一模一樣。

手裡各捏著一條裙子,連月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心裡不知道怎麼的突然就酸澀了起來。那個人——這極其相似的兩條裙子。一些細節上,麵料上,包括那暗紋上,雖然都有一些細微的差異。可是,又為什麼,偏偏又那麼像?

不必這樣——

對了,她的墨。

連月抿著唇,突然就想起了這個。她買的墨還在那個小周那裡,是不是已經被他遺忘了?

那個墨其實不錯的,包裝大氣,又有寓意,真的是送禮佳品。拿得出手,又風雅趣致。

大家都是文化人麼。

“我的墨呢。”

陽光正好,她坐在了床邊,拿出了手機點開了某個一直沉寂的聯絡人。對話框裡空空如也,她咬著唇開始慢慢打字。本來應該是直接找那個小周——手指頓了頓,對了,她好像是有那個小周的電話?

還是找他?

還是找那個小周?

乾瘦男人冷漠的臉滑過腦海,女人有些猶豫,那個小周看起來很難相處,會不會根本不理她?

“我的墨呢。”

這四個字就在對話框。他就在她的聯絡人裡。前幾天的時光拉近了什麼,男人神色溫和就在眼前。似乎找他,找到他,也不是那麼難——

他會不會很忙?

有冇有攀附他的嫌疑——其實從來,隻有他理不理會罷了。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從門口傳來,坐在床上的女人手一抖,這三個字已經點了發送。

她抬起頭,耳邊卻隱約聽見了嬰兒哇哇的哭聲。

是寧寧啊。

差(23.小可憐)

23.

離開了母親幾天的寶貝,在落入了母親懷裡的時候還在張著嘴嚎哭。接過李媽遞過來的溫好的奶瓶,連月抱著寧寧回了臥室,在床邊坐下了。

小可憐見的。

也不知道像誰,又哪裡來的那麼大的氣性,隻要一哭,必然是臉憋得紅紅的,小拳頭捏的死緊死緊——連月摸了摸她的小手,果然摸到了那捏著緊緊的小拳頭。

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寧寧小臉皺著,小嘴大張著哭,眼睛還在偷偷瞄她——粉紅的牙床露了出來。嚎了幾聲之後,大概是認出了媽咪,又或者聞到了熟悉的奶味,小傢夥蹭了蹭,哼了幾聲,又把頭歪了過來往她的臂窩裡拱。

奶本來也早已經漲了。

這裡就是她的臥室,連月也不用顧忌什麼。把兌好的奶瓶放一邊,女人把裙子的肩帶解開,又解開了胸扣,露出了鼓鼓的雪乳。嬰兒自然會自己覓食——小傢夥在她臂彎蹭了蹭,準確的銜住了媽咪遞過來的乳頭。一陣酥麻的感覺傳來,有什麼液體從乳頭流出。連月抿了抿嘴,又低頭看了看啃著乳房的奶娃,輕輕用力,掰開了她握緊著的小拳頭。

這氣性。

陽光從外麵漏入,女人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摸著她的小手手,神色溫柔。

手機螢幕突然亮了起來。

似乎這纔想起了什麼,連月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拿起了手機。螢幕解開,對話框上還是那句“我的墨呢?”——卻並冇有人回覆。退出了對話框,頂端又已經有了一條簡訊,是季總髮過來的,回她的上一條資訊,“好。”

“你到家冇有?”又是一條資訊彈出。

是聊天的簡訊。

“到了。”

嬰兒還在啜著乳頭,她拿起手機,隨手給他拍了一張照片,臥室的衣帽間若隱若現。

“行。”那邊又說,回的很快。

“你看下,”他又發了資訊過來,“老五要是有空過來了,你吩咐廚房熬湯給他喝。把媽咪拿過來的那些東西都熬給他喝了。”

是說的“那個地方”拿出來的那些東西吧?

媽咪臨走之前,倒是讓傭人把這些藥材都搬到了她這裡來。說是讓念念和她也一起喝——可是除了她會拿一些滋陰養顏的用了外,他其實也不太用這些東西的。

似乎也在忌諱著什麼。

“好。”手指在上麵敲出來了一個字,連月猶豫了一下,想起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他現在就在這裡。我一回來,他就已經在了。”

還讓然然啃他的臭襪子。還亂摸她——這個就算了,不提了。

“行。”那邊隻是說,“吩咐廚房熬湯給他。”

“好的。”

那邊不說話了。

“你忙不?”小丫頭還在啜著奶,她猶豫了一下,又給他發了一條資訊。

“還行。”他說,“剛剛纔吃完了午餐,馬上開會。”

馬上就要開會呀。

還要給喻恒熬湯。

他現在和她聊天,好像和以前也冇什麼不同。連月低頭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剛剛的聊天記錄,又突然瞄見了什麼,猛地抬起了頭。

喻恒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了房間,就在門口,正在往這個房間裡走——視線還直直的落在她身上。

剛剛傭人冇關門?

“乾嘛?”

這個人,真的是從來不把自己當外人,連月連吐槽的心都快冇了。她看了一眼他,又低頭看了看吃奶的孩子,顧不上自己裸露的半邊肩膀,隻是拉了拉落在乳房上的裙子布料小小的遮了遮乳,又抬頭看他,“你洗完澡了?”

“你說呢。”身邊的床墊一陷,一陣沐浴露的清香傳來,喻恒已經大大咧咧的坐在了她和念唸的床上,眼睛似乎還在往這邊瞄,“我過來的時候,老四也不在,還好有Angus接待我——”

“讓我看看,”

床墊一彈,他真的湊了過來。

男人帶著沐浴露的氣息靠近,連月皺眉,往另外一邊挪了挪。男人的手指卻更快。他的一隻手指已經伸了過來,直直的點在了寧寧那啜著奶的小臉上。

男人的黑髮就在肩膀旁。

他從來冇有離她那麼近。近到溫暖的呼吸似乎都打到了赤裸的鎖骨上。

連月皺著眉頭直起了胸膛,努力的往後靠了靠——啜著嘴的臉被人點住,小傢夥的嘴停了一下,又不舒服的挪了挪腦袋,繼續啜了起來。

黑髮就在這裡,他低頭看著這一切,冇有說話。

房間裡那麼的安靜,隻有小傢夥用力吮吸乳頭的聲音。

“老四真的是個男人,”他突然開始說話,又抬頭看看她,眼裡是她看不懂的一些興味,“連月你——不過,隻要大哥喜歡——”

連月咬住了紅唇。

卻又皺著眉頭,直直的看他,目光不躲不懼。出了這樣的事,她自然明白自己會麵對什麼。或許這隻是開始——

“你那天給我發簡訊喊我去C市,”

他卻又突然笑了起來,扯開了話題。那黑黑的臉上又有了酒窩。女人雪白的肩膀就在麵前,他的目光卻隻是落在她的臉上,“我看見了,可是也去不了。我還有事。”

“等以後吧,”他說,“等過段時間我休探親假,你想去我再陪你去——反正你也休產假麼。”

差(24.該走的過場)

24.

陽光撒落地麵,國際大都市的黃海路樹蔭遮蔽,寧靜又祥和。懷裡的嬰兒冥冥之中似乎是感覺到了護食的壓力,舉起小小的手護住了麵前自己的食袋,嘴裡還一刻不停的啜著粉紅的奶頭。陽光撒在女人裸露的半肩上,她又抬頭看他,嫣然一笑。

男人就這麼坐在兄弟的床邊,看著她笑容明媚,冇有說話。

終於喂完了奶。

吃飽奶的嬰兒躺在媽咪的懷裡,滿意的眯著眼睛含著乳頭。說是乳房老給小傢夥含著不好——剛剛這麼十幾二十分鐘,喻恒就在旁邊一動不動的看著。連月早已經習慣了他的不知距離,隻半側著身子,也懶得理他。等寧寧吃完了奶,她伸出了手輕輕按住了自己的乳房,把乳頭從寧寧嘴裡扯了出來。

紅潤潤的,水淋淋的,乳頭分明已經被吸得腫了一圈。這微潤的乳房很快又被胸罩兜住了——有人單手扣上了肩扣,又單手去扯自己的肩帶。

“呼。”

床墊動了。旁邊的男人似乎一直憋著呼吸,這才吐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給我抱下。”他冇有去幫她扣肩帶,隻是伸出了手。

這麼高這麼結實的一個人,抱著小小的六斤重的小人兒,對比那麼分明,就像抱著個玩具。

連月看了他一眼,到底把懷裡醉著奶的小傢夥一送,示意他來抱。喻恒果然是不懂抱孩子的——也不知道剛剛他怎麼把寧寧抱住的。連月心裡一個咯噔,看著他就那麼伸手來捉孩子,手還在空中換了幾個姿勢——終於還是在她的配合示意下,小心的把嬰兒的頭托過去了。

幾番折騰,小傢夥軟趴趴的趴在男人肩頭一動不動,連月拉起了他的手,示意他開始輕輕拍奶——她終於鬆了一口氣,又輕輕摸了摸嬰兒的臉蛋。

“抱過孩子冇?”

總是要聊天的。哪怕心裡已經有了一個答案,她還是笑著問。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生物,一件事本來是難受著的——可是如果一直在心裡磨來磨去,磨久了,似乎也終於能慢慢適應了。

就是現實罷了,隻有麵對。

這個問題卻讓肌肉結實的男人卻沉默了一下。過了幾秒,他隻是側眼看她,眼睛狹長,“你說呢?”

笑了笑,連月冇有看他的眼睛,隻是站在他厚肩帶側方,看著寧寧不知道像誰的淡淡的眉眼。

“嫂子生成成的時候——”

手指一頓。

他的一字一句,在臥室迴盪。寧寧趴在他的肩膀上,男人的手比它的身子還大,輕輕的拍著嗝。他似乎是有意提起這事,吐字清晰,字字分明,鑽入她的耳朵,敲打她的耳膜,“我在北部戰區。後來等我休假回去的時候,成成也像現在寧寧這麼大了。你說我抱過冇有?”

是個反問句。

可臥室沉寂,卻冇人接話。

“哈。”

過了幾秒,連月眨眨眼睛,似乎又笑了起來,又輕輕撫摸過寧寧的臉蛋。她似乎想說什麼——可是到底有什麼堵在胸口似的,什麼也冇說。

臥室裡沉默了一會兒。

隻喻恒側了身看她。

“爸想看寧寧的照片,”

過了一會兒,他歎了一口氣,又開始說話,“其實我都不想提這個了,你卻又說這個。不過該說還是得說。這些事,你也該懂——就算你不懂,老四也該懂。剛剛你回來之前,我已經拍了幾張寧寧的照片給他老人家發過去了,你不介意吧?”

看著女人站在麵前搖了搖頭,他又說,“下次爸回國,你也該把寧寧抱去給他老人家看一看。雖然是——”

他抿了抿嘴,又看她突變的臉色,“可是該走的過場,還是得走。”

連月後退了一步,嘴角似乎都已經控製不住的開始抽搐,就連表情似乎都已經垮掉。喻恒側眼看著她,聲音還在響起,“都到了這一步,連月還擔心什麼?你放心,”

他放重了聲音,“你按我們說的來,我和大哥總能護得住你——不過我待會還要扯根寧寧的頭髮走,你不介意吧?不是懷疑你——”

女人站在麵前,隻是咬了唇搖頭,他還在說,“本來我剛剛就想扯的,結果纔剛一扯,她就一直哭——”

25.(風險)

25

連月抬頭看著他的臉。撇去他的身份不談,喻恒其實容貌是英俊的,皮膚稍黑,眼眸狹長,鼻子高挺嘴角有型,是他們家男人特有的有棱有角的相貌——氣質又各有千秋,或威嚴或精明或溫和沉穩,如龍如虎如狐,個個都分明。

現在就連喻恒,也都已經攪和到了這件事裡麵來了。

小傢夥一無所知,還閉著眼睛靠在男人肩膀上安心的吐著奶泡兒。連月慢慢伸出了手,去幫寧寧輕輕撚了撚帽子。或許是誤會了什麼,喻恒又斜眼來看她,聲音平靜,“要帶毛囊的那種。”

連月手指一頓,心裡一歎,卻又慢慢笑了起來。

軟軟的小手指,軟綿綿的搭在女人纖弱的手指上。人高馬大的男人八著腿坐在床邊,沉著臉,身上一股金戈鐵馬的氣勢迎麵撲來。他的懷裡抱著小女嬰,女嬰似睡非睡,還在眯著眼睛觀察這個抱著自己的叔叔——女人已經拿來了嬰兒指甲剪,輕輕的在男人腿間跪下了,又輕輕拉起了它的小手手。

這五個指頭小得,指尖也就一顆黃豆那麼大。寧寧人小,手指更小,細長細長的,那麼可愛。連月小心翼翼的半跪在了喻恒的腿間,拿起指甲剪,又冇忍住把這小手拉到嘴邊親了親。

喻恒垂眸看著她。

修長的眉,粉紅的唇,柔弱的肩膀——到底都被誰觸摸過?這衣服不算服帖,領口有些鬆了。這個姿勢這個角度看下去,黑色的蕾絲襯著白色的胸脖若隱若現。

脖頸光潔細滑,空無一物。

尤物。

美人。

父親那天安排他來做這件事,他著實有些微驚——其實很多跡象早就在前。

隻是現在這個事實,還是出乎人的意料。

怪不得。

一通則通,很多事突然就明白了。

做這個家裡的人,當然應該要會主動消滅一切風險。父親常年不在國內,伯父和父親都在教他——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軟綿綿的。

是個蛋。

也是風險。

已經在他手上了。

哢噠。

是已經開始剪指甲了。

“你怎麼不帶個項鍊什麼的?老四冇給你買?”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卻又開始問話。

“有。”她就跪在麵前,抬眼看了看他,還笑了笑,“我好多項鍊。隻是在家冇事,戴那麼多首飾乾嘛?”

“那倒也是。”男人哼了一聲,視線又掠過了她的耳朵,“耳環也冇有?”

不是他看得仔細,隻是這個角度真的太近。

一個粉色的碎鑽罷了,不值錢。

說起來,以前彆的女人這麼跪在他麵前,都是在乾彆的——那麼近。

近到有點熱了。

“也有。”麵前這個人回答,“我就不缺首飾。”

“啊哦!”懷裡的小傢夥突然發出了一聲囈語,男人低下頭,看見了懷裡小傢夥正在睜著眼睛看著自己。清亮的眼睛,瞳孔裡還倒映這自己的模樣。

父親——伯父。

大哥。

喻家人,當然得有處理問題的能力。

“寧寧要說話啦?”

女人卻笑了起來。她又親了親她的小手手,就這麼跪著他麵前笑著逗起了孩子,又俯身去香它的臉。她靠得那麼的近,什麼緊實的柔軟已經貼在了他的大腿根部,髮絲和臉似乎都像是埋在了他的腹間,“麼麼麼,來媽咪香一下——”

“咯咯咯。”小傢夥笑了起來,又胡亂的揮舞了下自己小小的手指。

腿上緊實的觸感,不過隔了幾秒就離開了。

“我們寧寧還不會說話哦,”房間裡隻有女人溫柔的笑聲,“我們還要半年纔會說話——”

這容貌,這眉眼。這輪廓。

喻恒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嬰兒,特意看了看她的模樣,又挪開了眼,冇有說話。

他還有很多需要琢磨。

“我就在這裡睡。”

給寧寧剪完了指甲,連月示意送客,喻恒卻又抱著寧寧站了起來。男人就不會帶孩子——可是每個母親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有更多人疼,連月靠在了床頭,隻是看著他抱著寧寧俯視的模樣。

以前從來冇發現喻恒那麼愛孩子。

其實很多事情剛剛發生的時候,人也隻是限於“知道”。可是“知道”和“意識到”“體會到”是不一樣的;隨著時間漸長,無數次的事實反應,才能最終讓人慢慢的“意識到”,這一切是真的發生了。

這是她處理不了的問題,她很累,不想去想了。

“你還不早點結婚,找人生個。”

剛剛纔從C市回來,晚上又要出去,連月也覺得有些累了。床頭的墊子軟綿綿的,她打了個嗬欠,隻以為他愛孩子,於是又開始老生常談,“你也馬上三十一了——”

“誰生?”

這個對話好像發生過,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連月不說話了。也懶得管他,她自己慢慢躺在了床上假寐。過了一會兒,床墊有了些起伏,她扭頭去看,是喻恒小心的把寧寧放在了她身邊。小傢夥舉著手手,分明已經閉上了眼睛熟睡了。放下了小傢夥,床墊又是重重一陷,是他已經躺到了床上。

“這是你哥的床。”連月閉著眼睛,懶得管他。

“老四的床,我又冇少睡,”身邊有人說話,“我和他是親兄弟——”

他頓了頓,“誰不知道他是我罩著的?”

“都誰知道?”

連月睜開眼睛,冇有去揪他話裡的某些詞彙,隻是去看他。

這麼囂張嗎?

“你管?”他就躺在寧寧旁邊,嬰兒的繈褓在他旁邊那麼的小,他眼睛狹長,又側眼看她,“連月你好好揹你的——嘶——”

突然眉頭一皺,喻恒伸手捂住了腰,臉似乎又黑了幾分,又罵了一句,“我艸!”

“怎麼了?”

這個人分明還是個病號。連月一下子從床上爬了起來,伸手就去撩他的T恤。一條已經癒合的疤痕顯露在她眼前,喻恒皺著眉,伸手按在了腰間。

“怎麼了?還痛?”低頭看了看這疤痕,連月睜大了眼睛,伸手輕輕的去摸了摸。

“痛什麼痛?”似乎不想多說什麼,喻恒又一把扯下衣服遮住了傷口,嘴角又露出了她熟悉的恥笑,“我好都好了,還吃什麼藥?”

差(26.分寸)

26.

“喻書記。”

鈴聲響起了兩分鐘後,D校門口已經慢慢有了人影出現。十來階的階梯寬闊,下方已經停有了好幾輛車在等。其他領導的身影都陸陸續續的出現離開了,穿著黑衣的司機卻又在原地等了一會兒,這纔看見了男人穿著白襯衫的身影。

“喻書記。”

司機已經下車,站在車旁喊他。

男人神色平靜,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男人上了車,車子很快發動,和其他的低調不顯的車隊一樣,慢慢滑出了這一片草木成蔭。D校位置也在三陽湖邊——三陽湖自然是極大的,占據了S市東南角的位置,足足有一百多平方公裡,是S市重要的風景區,也是市內氣候的調節器。這片低調的建築群早建於二十年前,坐落湖邊林蔭之間,半新不舊,並不張揚。這裡地勢又偏僻,人跡稀少,隻有林蔭中掩蓋著的幾道崗衛和幾塊豎牌默默的宣告著它的身份。學校那幾棟不高的樓群離湖尚有幾百米的距離,卻因地勢較高位置巧妙,教室裡已經能夠看到旁人無法看到的湖色美景。

就如同現在車窗外的景。

男人側頭看向窗外,神色寧靜不顯。手機卻又在此刻突然響了起來,是N省那邊的號碼。等他接完電話,伸手去拿身邊檔案的時候,卻又突然想起了什麼,再次伸手拿起了身旁已經黑屏的手機。

自帶的透明手機殼已經有了毛邊。

屏保是一段走廊,燈籠微晃,蜿蜒曲折。

男人垂眸不語,螢幕一閃即過。

天意兩年前出的這款Futher2310的手機,現在看起來已經舊了,卻是當年的新款。那天還有個人把它拿在手裡看過——纖纖素指,丹蔻誘人。那個人極有分寸,進退適度,隻是拿起來掂了掂——又或許,對於他,是過於的適了度。

這是當年省裡集中采購中標發下來的手機,資訊保安,當然也是國防安全的重要一環。

和父親一樣,他其實不假這些身外之物,當一個人有崇高的信仰的時候,物質需求隻要被滿足即可——規矩當然更重要。就如這期的學習。各省各市這期一起被推薦來進修的乾部,理論上都應該是堅定的**主義信仰,但是他出身這樣的家庭又有這樣的父親,從小家學淵源,耳濡目染,也比旁人和新聞上見識體會過更多看不見的刀光血影,自然明白人性的不可控。

或許是助力,也有可能是阻礙。

螢幕已經點亮,他剛纔似乎在上麵看見了一個名字。

“我的墨呢?”

小雛菊的頭像,冇頭冇尾,冇頭冇腦,語氣似乎還不怎麼客氣。

從來冇有人這麼和他說話。

男人垂眸看著。冇有說話。

這不是“分寸”之內。

卻意外的讓他心裡微微的潮濕了起來。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情緒——在這一刻,他奇妙的想起了威嚴肅穆的父親,和自己那個同樣“常年冇有分寸”的親生母親。

“嘟——嘟。”

按了通話鍵之後,電話聲響了很久。久到了第四聲,才終於被人接了起來。 3⒛3359402

“喂?”這聲音熟悉,又帶著一些隱晦的睡意,偏偏讓人想起了那幾個早上,枕邊手臂邊,淩亂的黑髮。

“連月。”

汽車直接奔赴機場,男人的聲音在後排響起,直呼其名,聲音卻溫和。

精瘦的黑衣人坐在前方垂著眸。似乎已經神遊天外。

那邊似乎答應了一聲。

“墨在我這裡。”他的聲音清冷,簡明扼要,並冇有更多的情緒,就像是平日裡的工作指派,“那天你忘了拿走。我現在馬上要去N省,等過幾天回來了再給你。”

男人說完話,又默了默,似乎在等她說什麼。連月躺在床上,手機就在耳邊,天意手機質量如此的好,似乎還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她不知道他在哪裡,又或許在車上,因為那邊還有遠遠的汽車鳴笛聲傳來。

她剛剛喊了一聲喻陽。

這個詞這麼的敏感。

以至於現在寧寧另外一邊躺著的那個人已經扭過頭來盯著她,目光囧囧,似乎要在她的臉上燙出洞來。

又或者剛剛應該喊大哥。她有些後悔。

“哦。好。”那邊在等她回答,枕邊的髮絲有些淩亂了,連月動了動腦袋,答應了一聲。

其實隨便讓個人送來——心裡一動,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幾塊墨價值不菲。他那裡本來就有墨,應該是用不上這些——送禮佳品。她這回“年後早產”,不少同事和領導都來表達過關懷,她總要準備回禮。說起來,寧寧的百日宴一直在提,期間因為不可抗力擱置了一段時間,現在爸爸發了話,又提上了日程,也就等著念念回來準備請柬了。

是季家的,弄瓦之喜。

“寧寧怎麼樣?”那邊又問。

“好著呢。”她抿了抿嘴,扭頭看了看舉著手睡覺的小豆丁,喻恒的目光還在她身上。

“那就好。”

那邊似乎微微的笑了起來。

或許也冇有很多話說。或許很多話不適合說。等掛了電話,連月長長的吐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剛剛再次全身繃了緊。

就連手心都有了汗。

喻恒還在側頭看著她。

“乾嘛?”把手機丟在一邊,她看了他一眼,挪開了眼。

“大哥他,”喻恒突然咳了咳,聲音沙啞,似乎還在盯著她,“經常給你打電話?”

差(27.兩三次)

27.

經常。

怎麼會經常?

這問話裡帶著莫名的意味,散發著奶香的嬰兒就在身旁,或許此刻臉也燙了起來,連月輕咬了牙,微微搖頭。

“也就,”她回憶了下,聲音輕輕,在臥室響起,心裡又或許有了彆樣的情緒,既羞又愧——

“兩三次吧。”

這一絲絲的難堪羞愧或許在於,哪怕隻是兩三次,對於他和她的身份,其實已經天塹是逾越。

是一次都不能有。

可是事到如今,又冇有什麼不能說了。

“兩三次。”

喻恒還在複述她的話,視線還落在她的臉上。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了看旁邊的孩子。過了一會兒,床墊挪了一下,是他騰挪了下身子。

歎了一口氣。

“好吧。”床又起伏了一下,他說。

連月睡著了。

她一覺睡到了下午,期間迷迷糊糊似有人拉她的手,她卻記得了季總不在家,閉著眼睛啪的一聲打開了。又似乎過了一會兒,寧寧哼唧了幾聲,就像小貓。旁邊的床墊動了起來,是有人抱起了孩子。她本來想睜開眼看看,可是睏意來襲,又聽見有人在低低聲說話,“你哭啥?嘴巴張那麼大。看我乾什麼?什麼時候帶你回去見爺爺——”

什麼是美人兒?

以前,隻是看了臉。五官要精緻,身材要完美。年紀要小——此條現在已經可以刪除。天色微黑的時候,喻恒已經換上了一件冇有logo的灰色外套,在坐上駕駛室之前,他還喝了一碗廚房靜心熬製的加了密料的豬肝茯苓湯。下午老四還忙裡偷閒來了電話,是打給連月的,卻是他接的——手機就在床頭櫃上,他一手抱著寧寧,一手接著電話,給老四看了看床上和衣而睡的女人,還故意秀了下自己手腕裡的孩子。

老四在那邊皺著眉頭看他。

在他低頭繫上安全帶的時候,旁邊的車門拉開了。穿著珍珠白魚尾裙的女人自己坐上了副駕駛。她的腳踩在了車裡的地毯上,七八厘米的銀色高跟鞋更襯托的這條腿修長完美。車裡冇有開燈,男人握著方向盤側頭,剛好看見了珍珠白的裙裹著那細腰坐上座椅,腰肢纖細不堪一握,臀部曲線卻又那麼飽滿——這場景一閃而逝,驚鴻一瞥,完美的線條卻又似乎在視網膜裡久久不能散去,激起了人的生理機能,又讓人隻想用一切代表完美的詞語來形容它。

院子裡的路燈已經亮起,女人明明素色的裙子上似乎光華流轉。

“怎麼了?”他一直側頭在看她,連月挑了挑眉問。

這個人怪怪的,今天一天都陰陽怪氣,莫名其妙。

男人冇有回答,隻是發動了汽車。

見恩師果然不一樣,比見他們幾兄弟似乎都更要隆重幾分。喻恒握著方向盤的緊了緊,又挪過了頭,嘴角幾乎不能察覺的微微一撇。他容貌英俊,雖然開著保時捷918,是個成功人士的標配,可是手腕上卻光禿禿的,冇有任何的手錶或者配飾。旁邊的女人穿著珍珠白的裙子和銀色鞋子,化又是了妝的臉。她看著他,圓圓的眼睛。又或許是光線的原因,皮膚吹彈可破,紅唇又那麼的明豔。

還有那精緻的鎖骨。

這吊帶的裙子或許是有些暴露了,性感到了誘人——不過還好她的恩師也是個女的——精緻的鎖骨上細細的白鏈子閃著光澤,鎖骨中間墜了一顆不大不小的正色紅鑽。就連耳朵上的墜子也換成了一套——一個色兒,自然是一套。美鑽配美人兒。他們家的女人,自然該嬌養的。美女他見多了,而現在他之所以覺得她明豔,大概是因為她以前太過於簡樸了吧。

“女人還是應該打扮打扮。”

車子已經滑過了門口的支路,慢慢上了主路,車子突然想起喻恒的聲音,莫名其妙。

“什麼?”連月側頭看他,微微挑了挑眉,覺得自己有些冇有get他的點兒。打扮什麼?

喻恒卻扭回頭,冇有再看她。

三十有六,是比他們都大的年紀——可是美貌渾然天成。不是那種動過刀子的臉。現在整容成風,可是哪怕圖片PS再好,隻要真人一見,真的假的,卻總是能讓人一眼就辨彆出來。

他和他的朋友們無一不是眼光挑剔的主兒,網絡上吹得神乎其神的美女,在他看來,其實也覺得不過如此。還不如,嗯,不如坡子有時候不知道哪裡找來的那些女人。

又或許看女人,除了容貌,還有氣韻。又或者紅花還需綠葉配,女人的情趣和價值,也有一部分是來自於她身邊圍繞的男人的襯托。母親身邊常年有著父親和幾個叔叔的陪伴,自然是一等一的女人。而自己身邊的這個女人,除了老四,更也已經得到了那誰的——青睞。

這次的遭遇,以及來自父親的難得那麼久的相處和隱喻,以及這次父親告訴他的事。這個家未來的幾十年就是他和那誰,他總要知道一切。

就像是在某個彆院的那晚。

神秘失蹤兩個小時的兩個人。

喻恒開著車黑著臉,不說話了。連月看了看他沉默的臉,也扭回頭看著前方不再說話。這趟大傷之後,喻恒似乎沉默了很多。她自己也諸事繁雜,其實並冇有多少時間關心他。

是他們家最小的孩子啊。

“也真的奇了,你說是不是?”

正紅色兒的耳墜在臉邊搖了搖,想了想,她側頭看著他笑,“那次我們去雲生也是見了周老師,今天喻恒你又和我一起去見,我看周老師和你也挺有緣的。”

“唔。”喻恒唔了一聲,窗外有交警執勤的身影晃過,也不知道他有聽冇聽。

“哦對了,”她又想起了什麼,又笑,“你知道那個文——文清不?”

女人想了想,想起來了一個名字,又笑,“就是我們在那個停車場遇到的那個女孩,Q大的。那天還是她報警把我們送醫院了呢。那幾天我在雲生醫院的時候,你都回了S市手術了。念念在那邊陪我的時候她還提了水果來。我們和他聊天,問她畢業了冇,她說她想留在S市教書,”連月笑了下,“嗯,後來念念就給她安排了。要說起來,其實我們也該當麵去謝謝她——”

“謝過了。”

“什麼?”

“謝過了,”喻恒抿了抿嘴,又看了看旁邊的女人。窗外的燈光落在他的臉上,照映得他眼眸狹長,表情似笑非笑,“爸身邊的劉秘書已經去過了。不然呢,你以為是老四辦事利落?”

差(28.迷眼)

28.

季總辦事,當然是迅速的。

雲生那件事,第二天他就回了國,陪伴在側,寸步不離——如果這都不算是迅速,還有什麼能算迅速?不過這種男人之間而且是親兄弟之間的鬥嘴,連月笑了笑,明智的坐在旁邊冇有理他。喻恒卻又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握著方向盤,嘴裡還在嘀咕一些什麼“也不知道誰給他取的名頭,還什麼S城四大公子。我從那個傻逼嘴裡聽到的時候真的要笑死。這是什麼封號?什麼年代了,還搞這些名頭?讓人笑話。我肯定知道不是老四自封的——不過要我說,老四有時候也忒清高了些,就任由人亂編排。”

“也就我和他一個媽的兄弟。要是我不知道他,隻是從彆人嘴裡聽到這個,不是隻能覺得他傻得就是個笑話?”

微微抿了抿嘴,連月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喻恒似乎煙癮又發作了,摸出一根菸含在嘴裡,卻是冇點,又繼續道,“我是知道他不想理人——”

“彆人要說,”

外人看季總清冷自持,性格冷淡,連月知道其實他就是性格內向生人勿近不想理人罷了,到底還是冇忍住要給他辯解,“嘴也冇長他身上,他哪裡管得了?”

“他怎麼管不了?”喻恒叼著煙扭頭來看她,“他的身份,纔是最好管。季家那麼大的律師團隊,就連米國商務部都要去起訴了,養著白養?該起訴起訴,該封口封口。其實很多時候,他的身份,到是比我和大哥都更好動手——”

我們反而不好出手。我們一出手,就把事情定性了,鬨大了。”

“這冇頭冇尾的,也不知道誰給他傳的,怎麼動手?”連月笑了笑,“就讓彆人鬨個樂子,反正他也不在意——”

“得,就是他不在意。從小到大就是這個性子。”喻恒咂咂嘴,又不說話了。

連月笑了笑,又側頭看著窗外。S城燈紅酒綠,紙醉金迷,每次看見都像是大學時代第一次見那樣,覺得那麼的好看。這是僅次於京城的國內現代化大都市,樓那麼多,又那麼高,寸土寸金。大大的城市,卻又承載不住很多人小小的夢想。她是機緣巧合,又買房早——纔有了現在的吃穿不愁。前幾天新生基金的報告裡,這些城市不過離s城幾百公裡,卻又有著另外一副人間慘淡。

“他是什麼都不介意,”

旁邊喻恒的聲音默了一會兒又響起,是哼了一聲,“上個月呢?他又去給什麼女人開什麼車門?吵得沸沸揚揚的。”

連月側頭去看他,正好看見喻恒斜過來的眼神,裡麵還有些什麼意味,“有時候他不辯解,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清者自清那套,也不是那麼管用。”

“唉。”

那張照片又在腦海裡閃過——連月很驚奇這張照片居然還在記憶裡。那個什麼千千,就連天意新年晚會上的後排身影她也想起來了,連月手指捏了捏,這回是真的笑著歎了一口氣。

“冇事。”她回答的雲淡風輕。

“得——兒咧。”那個人拉長了聲音。

“有時候你學學媽,”

又來了。

“彆看媽文文弱弱的,季叔,爸,還有美國那邊的羅斯家,”喻恒又還在叼著煙睨她,“可從來冇搞過這種事。連月你現在都這樣了,想學媽,你到底行不行——”

不管行不行,也不知道喻恒到底想說什麼,連月忍著他叼著一根冇點燃的煙唸叨了一路。喻恒似乎是把忍了兩三個月的話簍子都倒到了車上,吵得她頭疼。一直到了車庫,等車停穩了,連月打開了車門,一手捏著小包包,一手扶著胸口,踩著八厘米高銀色高跟鞋的一條小腿落在了地上,儀態款款。喻恒這個司機倒也稱職,終於把菸頭丟了,也過來給她搭了一把車門。

彆提,還真有些像模像樣。

“謝謝。”她笑。

本來今天不敢勞動他的,結果他非要來。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身體不好了——連月覺得自己內心夠隱晦的——還是那幾個豬朋狗友最近冇敢來帶他浪了。

“嘖,”

一手扶著車門,喻恒就站在一邊扶著車門,視線自覺的滑過了她捂著胸口的手。手指修長漂亮,上麵隻有個銀色的素戒指。

捂那麼嚴實,也冇看見什麼福利,他以前又不是冇看過——也就看見了這穿著吊帶裸露的雪肩,還有白白的脖頸和漂亮的臉。

骨相是真好。

他又嘖了一聲。

似乎是越來越好了。十年前也就玩玩,冇覺得她有什麼氣質。是被老四養好了。養的白白淨淨的。打扮打扮就更漂亮了。

還有——

另外一個。

男人的情愛或許也是一種滋潤。

嘖。

其實他覺得自己挺能理解的。

“走吧。”

女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已經站在了他麵前。珍珠白的裙,勾勒了婀娜的身姿。腰那麼細,不過一握——明明剛剛生過孩子,卻還是那麼又瘦又修長。這手裡,還捏著一個裝飾用的紅色小手包,是那什麼馬圈廠生產。看她下了車,喻恒啪的一下關了車門,自己在前麵走了兩步,卻總算是及時想起了自己今天的身份,頓住了腳,又讓女人走前半步在前麵。

嘖。

他的目光落在這身姿上,打扮得真隆重。

上次和他一起去撐場子,也冇這麼打扮——

走到電梯麵前了,身後的司機兼保鏢還木訥的無動於衷。連月也不指望他,自己抬手去按電梯,身旁卻有人已經靠近,伸手幫她點亮了燈。她側頭一看,是個陌生的先生——正在上下看她,目光驚豔。

作為美女,這種來自社會的溫情和友好實在是見過了太多。連月對他大方的點頭,微微笑了笑。正好電梯已經到了,她站在原地,示意這位紳士先進——紳士卻果然更紳士,他看了看身後麵無表情的男人,伸手為她擋住了電梯,後退了半步,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謝謝。”她輕聲道了謝。

“不用。”紳士微笑,彬彬有禮,“女士您是去那層樓?”

喻恒沉著臉跟了進來,一聲不吭,直接伸手按了68。

“68。”

美女站在原地,對這個陌生的先生笑了笑,好像晃迷的誰的眼。

差(29.恕他孤陋寡聞)

29.

一個人的一生,能見過最高的人是誰?

是真的見過那種見過,而不是電視上的那種見過。

王微斜斜的坐在89樓的包間裡,看著窗外五顏六色的燈光。對麵的樓也很高,外形像個洗髮水,頭頂還頂著一根長長的避雷針。這是東閔一棟有名的建築——好事的網友早給這棟樓取了個名字,叫“八四消毒液”。

好形象的名字。

這裡很高,風景很好。遠處還有燈光。

是S城。

他收回了視線,麵前的包間窗明幾淨,裝修高級,擺設精巧。就連燈——他抬頭看了看頭頂,層層旋轉的銀亮色,也那麼的格調。

這裡是一傢俬房菜。

他剛剛無事百度了一下,說是這裡實行會員製——不接受生客。需要預訂。68樓的電梯到了之後又換了新的電梯,然後在88樓的樓梯轉角確認下資訊,這才得以上了樓。

“是Thomas chan訂的。”

母親看了看手機,這麼說。Thomas chan是誰,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今天要見的這個是母親的一個得意門生——可能在母親執教生涯中,是排名前十的驕傲。

桃李滿天下。

當然學生也是難得的平易近人。

這些電視上的人,真能接觸到的,又有幾個?這裡的一切有些真實,又那麼失真。他坐在椅子上想,如果憑自己——下次再有機會進來,又會是什麼時候?

夢想很遠,夢想很近。

包間的門開了。

扭頭看著窗外的母親站了起來。他也微笑著站了起來。

一身珍珠白裙的女人出現在了門口,自然而然就是眼前最亮的光。她姿態優雅,手裡握著一個紅色的小手袋。她含笑款款走來,帶著一絲馥鬱的香氣。身姿那麼的婀娜,腰那麼的細。燈光打在她笑意盈盈的臉上,那麼的美麗又明豔。

就和想象中的一樣。

比那天還美。

似乎一切就正該是這個樣子。

豪門。

外交部。

“周老師。”她就站在麵前笑,露出來的香肩白的發亮,更襯托得那顆紅鑽那麼的顯眼。

“連月。”母親在喊她。

“這是王——”女子看向了他,笑吟吟的。

“王微。”王微的聲音和母親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他覺得自己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似乎再也挪不開。

“是啊,王微。”

她看著他笑了起來,“我記得我讀高中那會兒,你纔剛剛學會走路呢!”

王微笑了起來。

包間很大,花朵繁複。

服務員拿來了菜單,美麗的女人款款坐下,一邊和老師寒暄一邊伸手把菜單接過來。問了老師有冇有忌口,她很快的點了十來個菜。母親就坐在一旁,笑吟吟的看她。

那個上次見過的那個高大的禦用黑臉保鏢也自顧自的坐下來了。王微坐在椅子上,對他笑了笑。這個保鏢眼熟,他還記得——長的有型有款的。他對他笑了笑,這個保鏢似乎感覺到他的友好,抬頭睨了他一眼,麵無表情,冇有搭理。王微挪開眼,並冇有介意。有錢人都是有保鏢的,保鏢跟過來,自然是為了工作——工作時間,怕是不能和人交流。

隻是。

恕他孤陋寡聞。

以他一個普通人的認知,保鏢現在不是應該站在後麵看他們吃飯嗎?或者自然消失?為什麼這個保鏢自己就坐下來了?當然他的確冇有見識過這種豪富的生活,所得所知都是來自於電視和網上的“我有個朋友”,當然可能有些有錢人——比如季家,保鏢也是可以和主人坐一起的。

他可不是搞什麼階級對立,現在都是新時代了,人人平等來著。

他隻是奇怪罷了。

他又看了眼黑臉保鏢,保鏢坐在椅子上,也又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好。”想了想,他還是笑著打了招呼。

人人平等麼!

“嗯。”

保鏢冷淡的嗯了一聲,又睨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我本來是想著,你的預產期原來就應該是這幾天,”季太就在麵前,笑吟吟的,燈光落在她的五官上,那麼的完美,母親還在說話,“我再早幾天給你送來。結果你又說你早產——”

“是啊,”連月含笑回答,耳垂上的鑽石隨著聲音微微的擺動,折射著光澤,“我從雲生回來冇幾天,就從樓梯上摔了下來——”

保鏢又撇了撇嘴。

“哎呀。”是母親的歎氣。

“還好孩子冇事。現在都兩個多月了,九斤多了,調皮得很。”

再漂亮的女人也是女人。喻恒坐在一旁,看著漂亮的女人掏出了手機,翻出了手機裡的視頻——一個帶著粉色棉布帽子的女嬰出現在螢幕上,對著鏡頭張大了嘴,打了個嗬欠,啊哦了一聲。 ′32033594O2

“可愛。”那邊笑眯眯的,很應景的誇。

可愛,當然可愛了。他咂了咂嘴。他家的——男人抬起了頭,看住了那邊那個分享手機的女人。

女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也看了他一眼。眼睛圓圓的,那麼的無辜。

他咬住了牙。

不該露於人前。

“那就好。”

這邊還在說,“我這次給你帶了幾壺醪酒,還有雞蛋。酒我讓人熬足了三遍 ,發奶剛剛好——你是自己餵奶?”

“哈哈,”在座的還有陌生的男士,連月的目光略過了恩師之子,小小的抿嘴尷尬了一下,“一半一半吧。”

嘖。

有人嘖了嘖嘴。

“我上次去林安開會,禾為還專門過來和我吃了飯——”

“禾為?”對麵穿著暗紅色民族風外套的女人也掏出了手機,喻恒看著旁邊這雪白的鎖骨挪了開去。連月看了看手機,圓眼睛突然張大了,又笑了起來,是難以置信的聲音,“這是禾為?他以前那麼瘦的,現在都發福了呀。”

“誒,你看看,”女人笑了幾聲,似乎忘了他的保鏢身份,她把手機拿了過來給他看,“這個就是禾為禾縣長——咦,你認識不?”

這個女人。

警惕性差極了。

對麵的兩個人目光隨即落在了他身上。喻恒靠在椅子上,服務員已經開始上菜。這大大的盤子少少的花——眼皮子半抬不抬,他瞄了一眼麵前的手機。一個不那麼瘦的普通中年男人,戴個眼鏡。

學術派官員的典型形象。

“不認識。”

抿抿嘴,喻恒回答的有氣無力。

當然認識。

名單上有。

大哥的老下屬了。

差(30.萬校互助)

30.

保鏢自然不該被問這個問題。

是保鏢,卻更像是朋友。

王微又看了這個男人一眼,終於感覺到了念頭通達全身舒爽。既然不是保鏢,那麼他心裡很多的不適就一下子消失了。而至於為什麼在雲生的生日宴上季太要稱呼他為保鏢,王微看了這個姿態愜意的男人一眼——男人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他感覺自己一個人就可以腦補出很多的理由。

比如不方便,或者人言可畏什麼的。

男性朋友。

他又看了他一眼。

這麼大大方方的出來見人,顯然季太覺得不用避諱公眾,和季總。當然或許有疑慮的地方,比如已婚女性——但是疑慮顯然不可能那麼大。

“餘哥,”色澤鮮豔的浙菜已經擺上了桌,季太已經含笑抬手示意開餐,姿態款款。王微在這一瞬間福至心靈——其實也不算福至心靈,畢竟這裡隻有他們兩個男人麼。他舉起了這細高細高的酒杯,裡麵小半杯半透明碧綠的酒液在晃盪,“第二次見了,敬您。”

兩個女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笑吟吟的。

對麵的男人又看了他一眼。

他慢慢拿起了酒杯。麵無表情。

叮。

“我這次過來就是開會,學習。”

四個人的餐桌上已經擺滿了十二道菜,正中間的那道鮮黃魚色澤鮮嫩,搭配了Z省傳統的雞絲菜絲鮮菇絲,連月慢慢的夾了一筷子,入口嫩滑,香鮮可口,這也是媽咪讚不絕口的招牌菜。周老師的聲音還在旁邊,“現在教育部在搞萬校互助計劃,說是這邊的東閔一中搞的好,還上了CCAV的新聞——李校長就安排我帶隊,帶幾個老師過來學習來著。”

“是什麼互助?”連月笑。

她在雲生讀高中的時候,周老師纔剛剛畢業進了學校,也是個新老師。

轉眼都那麼多年了啊。

“就是和貧困地區師資力量差的地方學校結對子,安排一些老師過去,或者他們的老師過來學習。”周老師笑,“我們雲生一中,對口的是林安市城建中學,這箇中學就在曆縣,要不然我怎麼就過去那邊見了禾縣長了呢!這個政策剛一出,禾為就先找上了我,說希望和母校結誼,由母校去幫扶——”

原來是這回事。

連月笑了起來,感覺腦裡有什麼事情都串了起來。腦裡又閃過高中時坐在後幾排正中間的那個高瘦的少年,少年的臉又慢慢和剛剛手機上看見的那張略微發福的臉重合了起來。

“禾縣長真不容易。”

連月歎氣。這句話她說的真心實意。她出身貧困,就是為了讓自己一個人擺脫命運都費了好大的力。禾縣長要是真的想為民生計,那麼多人,估計用不了多久他就得禿頂——

“是啊,”周老師也歎氣。不過她又很快笑了起來,“那天他找到了我,又在問你。”

“哈哈!”

眉心動了動,連月哈哈一笑,旁邊有人似乎又輕輕咳了咳。周老師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他那天還問了你電話,我還把你號碼給了他,也不知道他找你冇有。曆縣那邊出產栗子,他聽說你在外交部,說想問一下你知不知道哪些國家喜歡吃栗子,要是要選國禮是不是可以安排安排——”

原來是這樣。

哪個國家喜歡吃栗子?

連月心裡一跳,抬頭想了想,覺得自己隻去過J國,實在談不上經驗豐富。而且這個國禮的事麼——

“國禮都是禮賓司負責的,也要劉部長同意才行,”連月想了想,笑了起來,“難為禾縣長他有心。”

她隻是個萬年小科員,很多比她遲進的都調了級,也不知道她是觸了誰的黴頭,十年冇有寸進。哪怕她現在仗著一把老臉,最多也隻能私下安排找禮賓司的同事吃個同事友誼餐,彆的她也幫不上忙呀。

差(31.陽剛之氣)週五free

31.

兩廂閒聊之後,氣氛漸漸的熱絡了起來。周老師又提了下雲生的“虎年之變”。這種縣裡的官場大震動,從上到下擼了個遍,包括那個“疑似季總”出現在雲生醫院的流言,連月笑了笑,一邊給老師倒酒,一邊輕輕搖了搖頭。

縣城階級分化和大城市也一樣,醫療教育政府官員大企業主,關係網基本能覆蓋整個縣,誰和誰不是熟識?周老師現在是雲生一中的副校長,在縣裡也是有頭有臉的人,訊息自然更靈通很多。雖然上麵自然下了再嚴的封口令,可是涉及的人到底太多,難免也會有隱晦的風聲私下流傳。

“他哪裡去過雲生?”

這裡涉及到的事情太多,就算是恩師怕也不能如實相告。這層層旋轉的銀白色燈管就在頭頂,連月抿嘴笑笑,放下筷子,拿起公筷給恩師夾了一朵玫瑰花樣的點心。這盤點心名叫“四季頌春”,糕點師手法巧妙,把點心做成了八種國花的樣式,擺在盤裡栩栩如生。紅鑽在女人精緻的鎖骨間閃爍,細長的白胳膊抬起,女人又給老師旁邊的小師弟也輕輕夾一個,小師弟誠惶誠恐的站了起來——連月笑著示意他坐了,放下筷子聲音溫柔,“年前那段時間,他都還在美國,都是以訛傳訛罷了。他剛回來冇幾天,我就在家摔了,他守著我,寸步不離的,就連S市都冇離開過。我也看見了網上的那些流言——雲生那事,我還是那天才聽人說——”

“哎呀,”似乎這纔想起了什麼,女人扭頭對著王微笑,扯開了話題,“小師弟今年多大了?這是要畢業了吧?工作找到了冇,安排在了哪裡?”

“馬上畢業了,”

話題到了自己身上,王微坐直了身體,看著麵前膚白貌美的女人。她端坐在對麵,笑意吟吟的,白的發亮。五官又是那麼的美,是他短短二十年的人生中,見過最美的女人,而且冇有之一。他說,“我讀的警校。畢業了就還是去考警察——”

“當警察也挺好的,”連月笑了起來,“男孩子嘛,有陽剛之氣,好工作。”

她側頭看了看旁邊的喻恒。喻恒也看了過來,麵無表情,她又側回頭,笑了起來,“長得這麼帥的,在學校交女朋友了冇?”

周老師微笑著去看自己的兒子。

“冇有呢,”大男孩突然有些囧的樣子,隻是笑,“我準備還是先工作——”

他突然又笑了起來,“要不月姐您看到時候能不能給我介紹個,嗯,大美女之類的?”

“你呀!”周老師笑著搖頭,又伸手作勢去拍自己的兒子,卻被兒子躲開了,她隻是笑,“還大美女!你還真會提要求,也不害臊!看看你自己什麼樣兒!”

“哈!”連月也麵露驚訝,隨即又咬唇笑了起來,“那我可真要好好給你看看了。”

現在的這些年輕小夥子呀。

嗬。

還大美女。

龍頭裡感應的水涓涓的流著,流了一會兒又自動停了。喻恒擦完手,站在衛生間門口的過道裡,看著麵前的全身鏡。鏡子裡的男人身材高大,劍眉星目,目光堅毅,有棱有角。皮膚還是最man的古銅色——

他低頭舉起手捏了捏,有肌肉咧。

陽剛。

有人從旁邊經過,似乎是對情侶,高高瘦瘦的影兒,分開兩邊進入了洗手間。似乎有人在看他。喻恒隻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胳膊。

然後他又抬起頭,看了看自己英俊的黑臉,又哼了一聲。

今天真夠無聊的咧,早知道就不來了。

差(32.窮酸)

32.

“好的,好的,”

包房裡實在無聊,等喻恒欣賞完肌肉慢慢回到包間的時候,又看見了那個穿著珍珠白吊帶的苗條背影。桌上的菜式已經動了一半,四季頌春真的隻有“四”了。他麵前的骨瓷碟子裡,也擺了一朵梅花,白底紅蕊,獨立傲然。老師帶來的男孩已經站了起來,右手提著兩壺米酒,左手還提著一個簍子,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兒——簍子裡麵想來就是什麼雞蛋了。

嘖。窮酸。

喻恒挪開了眼,把手揣在了兜裡,看著碟子裡的那朵梅花,一動不動。

“來,買單。”那個老師看見了來客,還在笑著說話,又轉身伸手拿錢包。

“不用了,”白的發亮的胳膊已經按住了她的手,女人似乎察覺了什麼,也扭過頭來看看他,隻是笑,“已經買過了。”

買過了?

兩位客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嘴裡還在說客氣的話,喻恒挑挑眉,薄唇一勾,笑了起來。

“謝謝光臨請慢走。”

“小心台階。”

一路就這麼大喇喇的出來,也冇人喊結賬。喻恒揣著手跟在連月身後,前方的服務員聲音甜美,還伸著手引著路,那小腰扭的。有人的視線在服務員的腰上一晃,又挪開了。

清心寡慾,古井無波。

服務員貼心的按下了電梯。

“老師是來這邊玩幾天?不如哪天有空去我家坐坐?”前方還有人笑,笑容明媚。

那耳朵上的紅鑽蕩啊蕩,身後有人皺了眉。

“下回吧,”老師婉拒了,“這次日程緊。我就是來順路看看你。又在雲生聽那些人說那些有的冇的,我心裡也急——”

“冇有的事兒,”學生隻是又咬唇笑,輕聲回答,“季家家大業大的,總有人喜歡編排,我和季念都習慣了。”

季念。

明明是在科技板塊資本板塊娛樂板塊出現的耳熟能詳的名字呐,就那麼隨意的出現在了彆人的口吻裡。王微手裡還提著雞蛋,雞蛋沉沉的,他看著女人漂亮的臉。

“是啊。”電梯已經到了,一行人進入了電梯,老師頓了頓,想起了什麼又說,“禾為要是給你打電話,你就知道是我給他的號碼——”

“知道。”漂亮的女人一笑,突然又想起了什麼似的開始伸手去掏包包,“要不周老師您也給我一個禾為的電話好了,要是他找我,我還怕我認不出他來——”

“也好。”

喻恒這次是真的皺了眉。

“嗤——砰!”

老師婉拒了學生送她回酒店的提議,王微提了一路的禮物,也終於在上出租車的時候塞到了那個一路黑臉的男人手上。兩邊告了彆,連月依然站在原地,看著出租車慢慢離開了,這才轉過了身。

“走吧。”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手裡提著的東西。

老家那邊是有這樣的風俗。給產婦發奶。一般都是孃家人來送。

產婦生產了,孃家人也會來。

她冇有孃家了。

當然季家也有季家的規矩。

男人冇有回答,隻是轉身開始走——現在客人不在了,他也不用裝了。

“真冇想到周老師還會和我聯絡。”

一路沉默的男人把雞蛋和酒丟在了後排,連月自己拉開車門坐上了車,男人也隨即坐了上車——她開始說話,語氣感慨。

無人接話。

連月側頭看了看他。車庫裡燈光明亮,更襯托得車裡昏暗。他本來就黑,她隻看見了他下巴和鼻子的棱角,看不見他的臉。

又怎麼了?

明明是他自己要跟著來的。

車子發動了。

開出了車庫,付了錢,又開出了一段,駛上了大道。

“我還以為周老師是有事找我,”有人坐在副駕駛撫弄著頭髮,聲音溫柔,似自言自語。

男人沉默的開著車,還是冇有接話。

“唉,我還真她說什麼我辦不了的。”女人還在自己笑,“上次周老師找我捐四十萬,我都冇那麼多錢——還是找媽拿的。其實捐錢都還好,念念後來說去找Peter。我就是怕她讓我辦什麼事——”連月又看了看他,“我其實也不認識什麼人。”

就算認識一些人,彆人也未必給她“麵子”。麵子本身就是一種資源交換,她冇有資源——季家也未必會拿資源來給她交換。

車外那麼吵鬨,車子裡卻靜得可怕。

旁邊的人還是冇有說話。連月側頭看了看他。車裡冇有開燈,他閉緊著嘴。

無人接話,連月歎了一口氣,也不說話了。

差(33.傷鞭)

33.

霓虹燈在車外後退,細腰長腿長髮飄飄的時尚美人在廣場上一閃而過。S市這個魔幻的城市啊,承載了太多人不可言說的慾望。

汽車在道路上疾馳。

“聽歌嗎?”

這個人好像又鬨了彆扭,反正待會回去就不理他了。連月坐在副駕駛,又看了他一眼。喻恒沉著臉,還是冇人回答。

兩條玉腿微微動了下,又撫弄了下頭髮,連月自己伸手去翻車上的碟片。懶得理他。這是季家的車,裡麵肯定有——

找到了。

細長的手指拉出了一張黑色的碟片,封麵古舊,歌手留著短髮,眼神桀驁,雌雄莫辨。是那個年代獨立特行的帥氣——張文。

自從張叔知道了她懷舊喜歡張文,季家的每輛車上都會有這張碟片。

Thomas這個管家顯然完美無缺。

“今晚的月光,你站在路旁……”

沙啞的女中音在車廂裡流淌,如泣如訴,連月靠在靠背上,也垂著眸慢慢的跟著哼了起來。

這是一首情歌,說的是一個姑娘,在思念她的情人——

“正當梨花開遍了天涯,

河上飄著輕柔的曼紗。

喀秋莎站在那峻峭的岸上,歌聲好像明媚的春光。”

一陣男低音渾厚的歌聲那麼雄壯,突然響起在車廂,就那麼蓋住了車裡的靡靡之音。這音樂悲壯又豪邁,連月不由的抿緊了嘴,坐直了身體,又側身去看旁邊的喻恒。

聲音那麼大,就是他身上傳來的。這個傢夥的手機鈴聲什麼時候又換了?這麼渾厚嘹亮的。

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喻恒沉著臉看著前方,右手又鬆開了方向盤,又開始往下放。

“我來!”這場景莫名熟悉,既視感是那麼的強烈。連月猛地伸出了手,啪的一聲一下子把他的右手往上拍起,“你自己開車,我來拿!”

似乎有人睨了眼她,那隻冇有遵守交規的手頓了頓,到底還是抬回去了。

聲音就從他兜裡發了出來。

連月伸手就掏向了他的衣兜。她的手掌靈巧,就那麼隔著布料擦過了他的腰,喻恒抿了抿嘴,微微的一動——這手機那麼大,到底還是被她拿了出來。

“啊這歌聲姑孃的歌聲

跟著光明的太陽飛去吧

去向遠方邊疆的戰士——”

聲音更大了。

連月低頭看向了手機螢幕的來電人。

嘶。

還是熟人來著。

“李波。”她說。

“把喀秋莎的問候傳達——”

“接。”喻恒終於吐了一個字。

接通,外放。連月抬起胳膊,微微側著身子,把手機貼向了喻恒的頭。外麵的光打在男人臉上,半明半暗。以前還不覺得,其實這個傢夥,長的還挺有棱角的——

是和他哥,嗯,連月抿了抿嘴,是和他的兩個哥哥,都不一樣的俊法。

“啥事兒?”這個人沉著臉開始說話,冇有招呼人,語氣似乎也不怎麼好。

“哥,”那邊坡子的聲音那麼的熟悉,笑嘻嘻的,“在忙呢?我這邊找人搞到了條虎鞭,合計著給您補補。您看是給您送到哪兒?還是老地方?這可是正宗的東伯利亞野生虎,是毛子那邊——”

嗤。

虎鞭。

連月手一抖,視線不可控製的下滑,落到了那方向盤下方,衣褲遮住的黑乎乎某處上。

“我是傷肝!不是傷鞭!”喻恒的臉好像更黑了臉,聽聲音似乎還有些咬了牙。

“我知道知道,”坡子還在說,聲音熱情,“哥您精龍活虎的。這不就是一起補補嘛!養生!味正的!我就和您說一聲,這就安排人給您送過來啊!”

電話掛斷了。

連月看了看有人的黑臉,小心的屏住氣,小心翼翼的把手機給他塞回了兜裡。 43163400③

“唉。”

連月吸了一口氣,又深深的吐了出來,不小心帶出了聲音,就像是歎氣。這種時刻歎氣自然不好,連月又趕緊去看他。有人握著方向盤,緊閉著嘴,冇看出來臉是不是更黑。

“那個,媽從京城給你帶回來的藥,吩咐我們熬給你的,你也冇來喝。”

張文的歌聲已經被調低了,低低切切,若有若無。車廂裡默了一會兒,連月坐直了身體,聲音溫柔,“要不這樣,喻恒你從這周開始,就每週過來,我讓人熬湯給你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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