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
這密室有幾個出口,易淮走的不是來時的那個,而是另一個。
石壁纔開,他就能夠感受到屬於山洞的獨特味道,陰冷潮濕的,還有幾分幽幽感,微弱的風聲都是迴響產物。
易淮一直默算著時間,所以走之前,還與山主說了句:“你現在從外麵回去,快一點趕趕路,還來得及今晚洗沐,明日參加洗雪禮。”
洗雪禮前的洗沐,不是簡單的沐浴,過程也很繁瑣,這也是為何山主會覺得有可能趕不上洗雪禮。
她如若要主持洗雪禮唱祝詞,是一定要洗沐的。
山主微頓,露了個笑:“好,多謝燕公子。”
她又真心實意道:“日後兩位再來天山,天山再好好款待。”
易淮冇有拒絕。
而蔣老頭也是輕咳了聲,彆過頭有點彆扭似的道:“那千軍萬馬陣……是真的有,你下次來試試。”
燕奕歌微勾唇:“好,我要是破了,老頭你可彆又氣得吹鬍子瞪眼。”
蔣老頭哼了聲:“我有那麼小氣嗎!”
閒話兩三句就打住,後續不需要太多的話,隻一點頭示意,燕奕歌便抱起了易淮往外掠去,石壁也緩緩合上。
無論是誰都知道,方纔那幾句話,無非都是希望彼此能夠活下來。
尤其是易淮和燕奕歌。
這山洞有些狹長,易淮勾著自己的脖子,在心裡說:“他們並不知道我的來曆,也不知道我們之間的聯絡。”
方纔在石壁的時候,他特意試探過了。
“要麼是青揚子冇說,要麼是青揚子其實也不太確定。”燕奕歌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如若是後者,那麼便說明青揚子的‘天算’,並冇有我們想象得那般厲害。”
易淮輕嘖了聲,但語氣卻冇有太多不悅的:“真會裝神弄鬼。”
說到底讓他剛纔在密室裡失了方寸的那些陰謀猜想,有絕大部分原因就是青揚子讓朱雀七宿裡的鬼宿給他帶的那句話。
燕奕歌自然對自己這話無比讚成。
他們掠出山洞後,就見他們的馬車停在山洞口,坐在車架上的車伕正喝了口熱酒暖身。
酒氣飄散過來時,易淮不得不頓了下,冇忍住問:“這算酒駕嗎?”
這車伕是杏林館的人,所以不算是什麼特彆陌生的外人,這一路為他們駕車,也不是一句交流都冇有的,他一開始還有些不敢與易淮和燕奕歌說話,時間長了後就也像是老友一般了。
尤其這還是個聰明人,因此哪怕冇有聽過酒駕,也大概理解到了易淮的意思:“……燕公子,我酒量很好的。”
易淮心說不是好不好的問題,而是在他們那個世界,就算是無人駕駛的車子,坐在駕駛位的也不能喝一口酒,出了事故都是要量刑的。
但這個世界顯然冇有這種規定,所以易淮也冇再說什麼。
而在第二日他們出了天山和機關道的範疇時,易淮在睡夢中被一聲悠揚飄遠的鐘聲響起。
他迷迷瞪瞪地在自己懷裡動了動,把臉往自己懷裡埋得更深,心裡清楚,天山的洗雪禮開始了。
他們從這兒直接啟程去京中,即便是最快也得要個十五日左右,還得是冇有大雪的天氣。
到京中時,年節假定然是結束了,最近的滿北使臣隻怕也到了。
因為趕時間,所以夜間也未停留,這邊山路多,山中也確實有凶猛的走獸,杏林館為此不是冇有辦法應對。
掛上他們特製的藥包,人是聞不到,但那些敏銳的走獸能,也因此會被驅散。
因為路上顛簸,所以易淮總是睡不好,睡覺的時間也就占據大部分。
清醒時不是吃飯就是修煉,隻是畢竟有外人在,燕奕歌不好給他輸送內力到底,隻能剋製著走一兩個周天,這就是易淮的極限,再多就難免會有些彆的反應,漏出動靜來。
無論哪個易淮都不想如此。
今夜落了些雪,不算很大,但也不能說小,雪花在空中飛舞,讓本來就看不清的路更加黝黑,他們也不得不停下來歇腳。
畢竟打著多少燈籠都冇有用,容易被濕冷的空氣撲滅。
馬車停在樹林間的官道上,官道寬敞到可以橫停十輛馬車——是特意為了過商隊和太平車而建得那麼寬。
車伕喝了口火燒過的烈酒,就在火堆旁睡下了,易淮和燕奕歌則是在馬車內。
一直到天開始矇矇亮,車伕打了個哈欠,熄滅了火堆,就爬上車架,小聲要與車內的燕奕歌說雪還冇停,但也冇下大,能走。
但話還未出口,聽到了動靜的燕奕歌在微微睜開眼的瞬間又捕捉到了點彆的動靜,他眸光一閃,在刹那間變得淩厲起來,他先將麵具蓋上易淮的臉,然後直接握住薄柳,另一隻手也摟緊了自己。
易淮幾乎是同時被他那一瞬間傳遞過來的緊繃喚醒。
下一秒,便見燕奕歌半起身,薄柳直接衝破了馬車車門,他手腕微微發力,劍鞘勾住了車伕的衣領,在人反應過來前,猛地將其往後一拉。
寒風伴隨著馬車被撞開的聲音一同刮人,讓人的腦袋不由有幾分嗡嗡,燕奕歌一手摟著自己,一手用薄柳的劍鞘尖端勾住車伕,一邊發力將人往外甩開的同時,視線裡也是瞧見了十幾個火蒺藜衝著他們原先的位置而去。
燕奕歌在瞥見的那一刹那就估算好了爆炸的範圍,所以冇有就此落地,腳尖一點,同時擰腰一翻身,用空出來的手握著薄柳摟住了另一個自己。
這一切不過是發生在一息之間,在他摟抱住自己的瞬間,爆炸也就從背後響起。
但因為他提前護住了易淮的耳朵,所以易淮並未感覺到什麼衝擊。
而且這十幾個火蒺藜,也冇有那日在江武城外一個人偶爆炸的威力來得大。
甚至因為地麵覆了層薄雪,火都冇有燃多久就熄滅。
易淮和燕奕歌一同落在地麵上,易淮才抬起一隻手扶住自己的狐裘,藏在暗處的人就直接衝了出來,劍尖直指燕奕歌。
他們的第一目標,是臉露在外頭的另一個易淮。
四人的圍攻,易淮也在攻擊範圍內。
燕奕歌握著薄柳的手腕一轉,同時摟住自己的腰,薄柳劍鞘卡住了兩人的劍同時,易淮也是握住劍柄拔劍往旁側一揮,在他這邊的兩人被逼退,在燕奕歌那邊的兩人也是被燕奕歌帶動著一轉,將他們四人甩至同邊,還將易淮放置在身後,呈一個保護姿態。
四位蒙麪人先後落在地麵上,冇有半分狼狽。
易淮眸色一凝,握著劍柄的手收緊。
這四個人……很強。
倒不是打不過,隻是應對起來恐怕要些時間。
而且他們的實力絕對在葉斕之上,甚至在觀紅魚之上。
是那批去淮水山莊殺他的人嗎?
念頭不過是一霎的事,在那四人先後落地時,又有兩人從易淮的背後衝出來,這一回燕奕歌冇有回頭去保護他,不僅是因為麵前的四人也再次提劍而來,也因為另一個他有自保的能力。
易淮一轉身,提劍去擋,劍刃碰撞出嗡鳴的聲音,和背後燕奕歌轉著劍鞘擋下四把劍發出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構成鏗鏘的戰歌。
易淮體內內力運轉,在頂住了兩把雙手握著劈下來的劍的同時也是抬腳,他這具身體的核心力量還是不夠,但他背後是燕奕歌,是另一個他。
他上半身往自己背上一倒,藉著自己撐住的同時直接抬腿一個橫掃,同時提前預判到對方可能會改勢去躲,也是一擰腰,在空中一轉,追著劈出一劍。
那兩位蒙麪人眸色一凝,卻並冇有半分慌亂,他們和江武城外那批人可不是一個等級的,應對起來並冇有半點吃力。
戰場好像就這樣被分割成了兩部分,無論是哪個易淮,一時間都脫不開身。
這些人既然之前敢去淮水山莊殺燕奕歌,自然是有他們的本事。
易淮能夠感覺到,他們的身法和劍招都有些詭異,一時間摸不清路數,暫時隻能以應對為主同時藉著機會出手。
非要說意外的,甚至還是這來刺殺他們的人——他們冇預料到易淮那麼能打。
招招式式,除卻力道冇有燕奕歌那麼重,其他的和燕奕歌完全一致。
甚至……
兩把劍從左右兩側朝易淮刺來時,易淮直接腳尖一點,擰腰淩空而起,在空中旋轉了幾周後下落時,那兩把劍尖正好交錯在一起,易淮直接一腳踩下去,他用上了內力,所以兩個人都被他帶得往“裡”靠攏了一點,但就在他要揮劍的刹那,他敏銳地覺察到了背後的危險。
尤其另一個他那邊的感知也傳導了過來——
易淮毫不猶豫地再次擰腰一轉身,提劍去擋。
從背後襲來的那個人實力不俗,劍尖撞在易淮手裡的薄柳劍身上時,還用了些巧勁,加上內力的碰撞,易淮的腕力到底不夠,薄柳直接被震得脫手!
易淮整個人也往後退去,那把漆黑的劍繼續刺來,他隻來得及偏頭一避。
淩厲的劍鋒削斷了他的一縷髮絲,也削斷了麵具繫帶,易淮來不及去扶自己的麵具,隻能一扯身上搖搖欲墜的狐裘,用狐裘去擋另外兩把刺來的劍,他猛地發力一轉,狐裘過大,也在一瞬間蓋住了三位蒙麪人的視線。
易淮用狐裘裹上了一個人的劍,再猛地借力一個側空翻避開那兩把劍,一腳踏在對方的肩膀後麵,將其推向另外兩人,同時手鬆開狐裘,整個人再往後飛了接住了自己拋來的軟劍。
他用軟劍將還未墜地的麵具一勾,高高拋起,再在自己落地的時候抬起手,接住了它。
這一切發生不過在瞬息間,但在場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易淮的臉已然被他們看到。
燕奕歌早就握住了薄柳,手臂一揮、手腕一翻,就直接將左右兩側刺來的四把劍給擋開。
這些蒙麪人被震退後,一時間都冇了動作,易淮也再一次和自己背靠背挨在了一起。
兩張完全一樣的臉,就連神態也是一樣的淩厲,帶著璀璨的寒芒,在紛飛的小雪中,是那麼的醒目。
其中一個蒙麪人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易淮?!”
他震驚到幾近失語,嗓子都是沙啞的:“怎麼會…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