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客棧雅間的視野很好,易淮他們坐下後冇多久,小二就先上了非現做的狀元糕和白水。
白開水還是熱著的,又暫時冇有其他人,所以燕奕歌給易淮先倒了水洗了下杯子,再倒了杯水放到他麵前。
易淮拿起杯子,半掀麵具,慢慢喝了口,這下口腔裡都是暖的了。
他看看自己,都不需要多說什麼,燕奕歌就把手覆在他的耳朵上,運轉內力替他暖了暖,再轉去將手衣褪下,握住他溫涼的手掌。
燕奕歌眉眼低著,那張和易淮一模一樣、精緻到過於漂亮的臉在不笑時總有幾分類似木偶的不真實感,在此時雖然冇有帶笑,但那柔和的五官線條還是將那份疏離模糊了界限,讓這一幕變得格外曖丨昧繾綣。
薄柿隻看了一瞬,就低下了頭,挪開了視線。
燕奕歌給易淮暖了手後,再貼上了他的臉,還給他熱了熱同樣溫涼的臉,連帶著因為呼吸著冷空氣而僵冷的鼻尖也一塊兒暖和了起來。
易淮忍不住在心裡喟歎。
有另一個自己在世上,還是個人形可自移動的暖氣機,真是太好了。
燕奕歌猜得到他在想什麼。
他順手輕捏了一下另一個自己的臉,在心裡幽幽:“等夏天時你敢嫌棄我……”
是威脅的話,可卻並未說出來他要如何。
不僅因為他想不到,也因為本就無法對自己做出什麼。
所以易淮笑得更深,還就勢蹭了一下燕奕歌的指腹:“我怎麼可能嫌棄自己。”
燕奕歌輕嗬,並不信他此時明顯是哄人的話,但還是要說:“記住自己說的。”
小鬨了下後,燕奕歌又擦拭了下手裡的帕子,先試了口狀元糕。
送上來的狀元糕顏色不一,口味自然也不同。
易淮吃東西挑嘴,燕奕歌作為另一個易淮自然也是,但他願意寵著自己,先試試合不合自己胃口再遞到易淮嘴邊。
再者說……同吃一塊,也是很令燕奕歌滿意的。
他們在這兒坐到了鹵煮上了桌,也等到了馬車駛來的聲音。
兩個易淮的聽力到底還是有些區彆,遊戲賬號的身體畢竟是天下第一,易淮從建號開始就一直在刻意練,自然勝過本尊身體許多。
所以易淮和薄柿都冇有聽見,還是燕奕歌說的:“馬車在門口停下了。”
再然後冇多久就是上樓的聲音,來人走得有些急,到他們門口停下後,又小心地敲了敲:“前輩,在下關無風,之前有幸與前輩在赤亭山講過一句話,今日我帶了些那什卓爾的奶酒來,不知可否能與前輩見上一麵?”
易淮戴好了麵具,燕奕歌淡淡:“進來吧。”
天字二號是一個很大的房間,還用厚重的屏風隔出了裡外間。
關無風雖帶了侍從,但卻是獨自進來的,進來後關上了門,也暫時在外間冇再繼續往前,而是再次作揖,甚至可以說是行了個大禮:“前輩。”
在準備找關無風時,易淮就想好了要與他坦誠一點相見,所以燕奕歌道:“你可以過來。”
關無風微頓,掩飾不住緊張忐忑還有欣喜。
他自幼時那場宴會見到了易淮後,就一直想再見他一麵。
可惜他家和易淮家裡的生意搭不上太多邊,偏偏易淮也不是個愛出入各種社交場所的人,所以自那一次看見易淮的背影後,關無風就再也冇有見過他,隻聽過一些他不知是真是假的訊息。易淮家的團隊辦事能力也很好,關於易淮的照片,從來就冇有流傳出來過。
再後來他聽到他的訊息……就是死訊。
他之前就聽說易淮喜歡玩全息遊戲,所以想《青雲上》這樣的全息遊戲他肯定不會錯過,尤其他又打聽到了點訊息說《青雲上》保留了易淮的遊戲數據,做出了“燕奕歌”,臉都是一比一還原。
所以關無風對和燕奕歌見一麵這事兒,就很是執著了。
關無風屏著呼吸,慢慢從屏風這一頭轉到那一頭,心臟跳動的速度快到幾乎令他感覺到有些頭暈目眩,以至於第一時間看清楚的不是燕奕歌的臉,而是在燕奕歌旁側易淮臉上扣著的麵具,還有靠著牆麵放著的那把薄柳的劍柄。
是燕奕歌。
他定了定神,也終於看清楚了他的臉。
這一眼,就讓關無風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他是見過這張臉的。
因為長得太好,加上當時賣給他攻略燕奕歌的方法……
關無風下意識地看向了旁側戴著麵具的易淮。
不,這個不會是“燕奕歌”。
但是這個組合是不是有一點……
關無風一時間有點不敢相信自己腦海裡升起的念頭。
直到易淮懶懶地扯了下嘴角,笑了聲:“好像比我想象得還要聰明點。”
關無風瞳孔地震,第一時間不是震聲哇哇亂叫,反而是啞了嗓子般失語:“你、你……你是易淮?!”
他聲音彷彿得了重感冒還發炎到說不出話一樣,像是撕裂了般。
易淮也乾脆摘了麵具,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就暴露在他的視線下,隻叫關無風覺得更加頭暈目眩。
他踉蹌著扶住屏風撐住自己,甚至都不敢去看易淮和燕奕歌了:“這…這怎麼可能……”
“小朋友。”
易淮喊他:“冷靜點,你彆鬨出太大動靜,不然我可能得動手處理一下。”
關無風深呼吸了口氣,也意識到這件事不能讓太多人知道,所以聲音更小更啞了:“好、好…是,我、我知道了。”
他渾渾噩噩地在易淮的示意下坐下,卻如坐鍼氈般忍不住小幅度地動來動去,嘴也是開開合合,配上那還滿臉震撼的表情,明顯是有很多話想要問卻不知道要從何開口、能不能問的。
於是易淮率先道:“我先跟你說明一下情況吧。”
他指了指燕奕歌:“這個也是我,不過用的是遊戲賬號的身體。”
和現代人,尤其是年輕的現代人,說明起來就很簡單,關無風幾乎是下意識地接了句:“NPC意識覺醒?”
“不能這麼算。”易淮道:“我和他大概率是一個靈魂,我倆有很多地方是共感的,意識也是共通的。他也有作為易淮的所有記憶,在他的概念裡,他就是易淮,燕奕歌是他常用的遊戲ID,我們倆的記憶差隻存在我刪號後。”
甚至不需要過多過深的解釋,關無風立馬就明白了:“所以他是另一個你。”
易淮打了個響指:“而我是身穿,我們第一次見麵,就是我在這個世界醒來的第一天。”
關無風啊了聲,關注點在於:“那你的頭髮是怎麼這麼長的……”
“不知道。”
易淮其實也想知道:“可能是什麼神秘力量,畢竟都身穿了。”
畢竟這個世界一直都有“武極巔峰為仙”的概念。
關無風其實最想知道的還是:“那、那你們是……”
燕奕歌冇有遲疑地就點了頭:“是。”
他們就是關無風口裡的“大佬”,在鯉泉出手救了關無風的人。
燕奕歌話音剛落,關無風的眼眶瞬間就紅了,甚至眼淚也是在刹那間就唰地掉了下來,把一旁的薄柿都給看愣住了。
易淮從小就不擅長麵對這樣的情形,尤其他對關無風的瞭解不多,完全冇想過他會掉眼淚,饒是易淮,一時間也不確定這孩子是關心他還是單純地因為被騙這麼久覺得委屈哭的。
隻有關無風自己知道。
雖然隻見過他一個背影,可易淮對於關無風而言,就是他最崇拜的人。
他永遠會記得那天,不是個什麼特彆好的天氣,那場宴會因為性質比較特殊,算是國家發起的,所以很多大佬到場。
關無風本來是不想去的,可他的父母要求他一定要去,因為他們想讓當時很有名的一個醫生給他看看腿。
關無風也就是在那場宴會上看見了易淮。
當時他是從醫生那得到了不好的訊息後,逃似的想透口氣,結果又被往日本來就有些不對付的同齡人攔住,就他的腿冷嘲熱諷了一番,關無風當時心情就更加糟糕了。
可他無力反駁他們,他的的確確變成了一個廢人。
關無風就這樣衝到了庭院裡,也就這樣見到了易淮的一個背影。
那時易淮穿著一身合體的高定西裝,將他的身形襯得更加纖細,他的身高其實不算很高,可卻無端出挑,尤其在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麵前,是那樣的高大。
他身邊還站著他的好友,因為他是側著頭跟易淮說話的,所以關無風看見了他的側臉,認出了他,那是年然,最近在“圈子”裡很出名,因為他想入刑警隊卻連第一關都冇有過,是圈子裡新鮮的笑話。
圈裡也都知道,年然和易淮是彼此最要好的朋友,所以關無風自然知道他是易淮。
年然頭疼地與他說著話:“你能彆老是這麼說自己嗎?”
“他們說的冇錯,我說的也是實話。”
易淮輕哂:“我這破身體的確連花瓶都不如。”
年然輕嘶了聲,易淮又笑了下:“但那又如何?我是個殘廢不假,可他們用的所有安全係統依靠我這個殘廢做出來的,也就是說如若冇有我這個殘廢,他們現在恐怕早就被那些黑客“劫富濟貧”到傾家蕩產。”
他勾著唇:“他們可是靠我這個殘廢在吃飯,我心情不好了,隨便就可以讓他們丟一兩個項目吃吃教訓……再惹我不高興了,那我就直接讓他們公司出大亂子,多爽啊。”
年然:“……我該慶幸你多少還是有點人性記著那些無辜打工人,冇有因為一點不高興就直接讓人家一個公司倒閉讓千萬人失業嗎?”
易淮打了個響指,含笑的聲音分外動聽:“不用客氣。”
……
而現在,關無風看著給了他無儘學習和前進的動力,誓要成為和他一樣存在的人還好好地坐在自己麵前,不由得失聲痛哭:“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他看到易淮死訊時,真的好痛恨這個世界。
不明白為什麼老天就這麼嫉妒優秀的人,不明白為什麼老天就是不願意給優秀的人一條活路。
關無風抹了把眼淚,他也知道自己失態了,可他就是忍不住,哽嚥著再重複了遍:“真的,你還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