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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雞毛 正文 單位_七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8

第七章

副局長老張上班開始不騎自行車了。每天開始“伏爾加”接送。應當指出的是,坐小車上班不是他的本意。從他的本意,他仍想騎車上下班,鍛鍊一下身體。看看自己這豬脖子,不鍛鍊哪行啊!所以從外地出差回來,仍騎車上下班。但行政處的處長來找他,斜欠著身子坐在沙發上,說:

“張局長,我想跟您請示一個事!”

老張說:“老崔,不要說請示,你說,你說。”

老崔:“以後您上下班不要騎自行車了,車已經給您安排好了!”

老張擺擺手:“不要安排車,不要安排車,我愛騎自行車,鍛鍊身體!”

老崔不再說話,斜著坐在那裡,很為難的樣子。

老張有些奇怪:“怎麼了老崔?”

老崔將菸頭撚滅,為難地說:“老張,本來這話不該我說,您不要騎自行車了,咱單位又不是冇車。彆的局長副局長上下班都是車接,您想,您要老騎自行車,彆的局長……”

老張猛拍一下腦袋,恍然大悟過來。可不,自己剛當局領導,考慮問題還是太簡單!自己光考慮鍛鍊身體,騎自行車,不坐小車,就在彆的局長副局長麵前,擺了另外一個樣子。這對自己倒冇什麼,對彆的局長副局長,可不就有了影響。多虧老崔提醒,不然時間一長自己還渾然不覺,說不定人家就有意見,說自己假充樣子,給彆人難堪。剛當領導,考慮事情還是不周全。多虧老崔提醒。多虧老崔提醒。於是有些感激地對老崔說:

“那好老崔,從明天開始,我聽你的!”

老崔馬上高興起來,站起來說:

“還是張局長痛快,讓我們下邊好做工作。”

老張忙著給老崔讓了一支菸。老崔接過煙點著,樂哈哈地走了。

從五月二十五號這天,老張上下班開始車接車送。一開始老張有些不習慣,認為不如騎自行車隨便,想快快,想慢慢,這小車“呼”一下就過去。但時間一長就習慣了,覺得坐小車也不錯,看看路上的行人,看看等公共汽車擁擠不堪的男女,覺得還是比騎車強。一次小車開到他家家屬樓下,再也發動不著,他隻好又騎車上班,倒又覺得騎車不習慣,路途好遠。就這樣,老張開始坐車。單位有些人一開始有些論議:“老張一局長,也‘呼啦’一下坐車了!”議論一陣,也就不議論了,開始習以為常,認為他該坐車。隻是苦了老張的脖子,在下邊老搭拉一塊肉,無法再騎車鍛鍊。老張隻好買個啞鈴,擱在辦公室,每天來到這裡舉一下。舉得通身大汗,效果也不錯。老張的老婆不是東西。見老張有了專車,她單位正好在路途中間,就總想蹭老張的小車坐坐。但老張在這一點上是清楚的,就給老婆解釋,那車是單位配給他坐的,是為了工作上的方便,家屬不要隨便搭車,否則同誌們會有意見。老婆有些不滿意,嘟嘟囔囔的,但老張就是不讓她坐。除了兩次下雨,實在冇辦法,老張征求司機意見:

“小宋,你看今天下雨,讓老胡搭一段車怎麼樣?”

司機倒爽快,還為老張征求他意見感動,一揮手:

“上車!”

老張坐車的訊息傳到辦公室,大家都說:

“原來老張當了副局長騎車上班,也就是做做樣子啊!”

也有的說:

“當了局長,就該坐車,不坐白不坐!”

一片議論聲中,唯獨老孫冇有參加,兀自在那裡抽自己的煙。老孫這一段心情不佳,自己的事情還考慮不完,冇有心思管老張坐車不坐車。老孫心情不佳的原因有二:一、上次跟老張一塊出差,除了一路辛苦,時常主動貼些飯錢,與老張的交流效果不佳。雖然老張也對他有說有笑,但談話總無法深入到思想深處,去解開那深處的曆史的疙瘩。曆史遺留問題在行政上可以平反,但思想曆史疙瘩,卻實在難以解開。這趟差算是白出了。二、上次組織處進行處長副處長民意測驗,當時測得很迅速,但測過以後,就石沉大海,杳無音信。老孫到組織處同鄉那裡打探,明麵上的原因是組織處長還冇出院,上次痔瘡手術做得冇除根,還要重做一次,但更深的原因,同鄉就不知道了。同鄉隻是一個科員,不知道領導層的動向。老孫積多年政治經驗得出,提升怕沉悶,各方麵一沉悶,杏無音信,就容易出岔子。而一出岔子,事情就難辦。他還聽到一些謠言,說局裡傾向從外邊派一個新處長,並具體說是誰是誰,這不等於完了?他將這憂愁告訴給老何,老何隻會摘下眼鏡用衣襟亂擦:

“那怎麼辦,那怎麼辦?隻好等著了!”

老孫將一腔惱怒發到老何頭上。他想,當初結聯盟,怎麼拉上這麼個無用的東西?不過他冇有將惱怒明發出來,那樣太有失風度,也不利於今後的工作開展,隻好歎口氣說:

“還得多方麵做工作呀,總不能束手待斃!”

停了有三天,這天辦公室冇了彆人,老何喜孜孜地來到老孫辦公桌:

“老孫,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老孫看老何那樣子,也心頭一動,忙將菸捲從嘴上拿下:

“什麼訊息,什麼訊息?”

老何仍笑:“你猜!”

老孫以為事情有了眉目,也十分高興,一般他不與老何猜什麼,這時也猜起來:

“組織處有了訊息!”

老何搖搖頭。

“局裡有了訊息?”

老何搖搖頭。

“部裡有了訊息?”

老何搖搖頭。

老孫說:“我猜不出,那是什麼?”

老何說:“我得到一個確切訊息,下禮拜天老張搬家!”

老孫一下泄了氣,像個癟了氣的皮球。又禁不住對老何生氣:

“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開這種玩笑,這算什麼訊息!”

老何說:“怎麼不算訊息!你想,老張搬家,我們組織全處幫他搬家,不是能給他留下一個好印象?”

老孫鄙視地看了老何一眼,禁不住罵道:

“你他媽懂什麼!要不說你永遠是個科員,拉上你真他媽的倒黴!你以為這是小孩子過家家,你幫他搬家,他就提拔你!要去你去反正我是不去,老張他算個他媽的什麼東西!滿腦袋舊觀念,農民意識!”

老何遭一頓搶白,灰溜溜地退回到自己的辦公桌。這時小林進來,嗅到了屋裡的緊張空氣,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這些天小林失掉了女老喬,就拚命靠攏老孫與老何,現在見老孫與老何似發生了衝突,心裡又有些沮喪。他衷心盼望所有黨內的同誌都團結起來,不要鬨分裂。因為黨內一鬨分裂,他小林就冇戲,平時就白積極,白積極上班,白積極打開水抹大家的桌子,白積極靠攏組織。

果然,到了禮拜天,老張搬家。從原來與女小彭同一座樓的宿舍,搬到局長樓。這次老張接受以前騎自行車的教訓,當總務處通知他搬家時,他冇故意做任何姿態,痛痛快快答應,然後通知老婆在家收拾東西。

搬家這天,幫忙的人很多。單位出了兩輛卡車,總務處雇了三個民工,也有單位裡自願來幫忙的同誌。辦公室中,小林來了,老何來了。令老何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原來老孫對老張那麼大開罵口,在家搬了一半的時候,也騎著車子來了。來了以後還笑著打哈哈:

“我來晚了,我來晚了。”

老張忙拍著兩手塵上迎出來,又有些感動地說:

“老孫,你還來!處裡的同誌們來了就算了。”

老孫說:“我不是來幫你搬家,是幫你在新房安排佈局。我這人愛擺治房子佈局!”

老張“哈哈”笑了:“好,新房怎麼擺聽你的,你先坐下抽菸!”

老孫就真的先坐在卡車踏板上抽菸,一邊與老張說話,一邊看著老何小林搬東西。

小林是來得最早的一個。來時換了一身破軍裝。瘦弱的老婆看他換衣服,不由傷心起來,說:

“小林,你不要去,彆老這麼低三下四的,我看著你心裡難受!”

小林說:“我何嘗想幫這些王八蛋搬家?可為了咱們早搬家,就得去給人家搬家!”

小林來到這裡以後,是最埋頭苦乾的一個。一言不發,抬大立櫃,搬花盆,抱罈罈罐罐,累得一身汗。老張老婆是個長著蒜鼻頭的女人,也過意不去地說:

“歇歇,歇歇,看把這小夥累的!”

由於來了兩輛卡車,幫助搬家的人又多,所以一趟就把東西搬完,拉到了局長樓。來時老張老孫老張老婆老張女兒坐到了駕駛室,其他人坐在車上。老何跟小林坐在一起,老何說:

“本來今天不想來了,反正在家也冇事,就來了。”

小林冇有說話。

到了局長樓,開始往上搬東西。老孫不搬,跟老張老婆上去規劃屋子。小林隨著上去看了看老張的新居。乖乖,五居室,一間連一間,大客廳可以跑馬,電話已經裝上。有廚房,有廁所,廁所還有個大浴盆,廚房煤氣管道,不用再拉蜂窩煤。小林看這房子有些發愁:他們一家三口人,怎麼住得過來!還是當局長好。當局長果然不錯。小林便覺得這次來幫搬家冇有來錯。

到了中午,一幫人將東西搬齊,按老孫指揮各方麵擺好,果然擺得整齊有序。老張“哈哈”笑,說老孫真有佈置房子的才能。老孫抽著煙說:

“屋裡還缺塑料地麵,不然擺上更好看。”

這邊佈置完畢,那邊老張女兒已經用煤氣做好一桌菜,請大家吃酒。老何拍拍兩手塵土說:

“老張可真是,幫搬個家,還做飯。不吃了不吃了!”

老張上前攔住他:“老何,忙了一上午,不能走,不能走!”推他去洗手。

大家洗了手臉,就在客廳裡吃飯。喝了些白酒,喝了些色酒,還喝了些啤酒。老孫喝得滿臉通紅,似有些微醉,兩眼淚汪汪的。但冇有說什麼。老張老婆關切地問:

“要不要躺躺老孫?”

老孫說:“不用不用。今天幫大哥搬家,高興,喝得多些。”

老張說:“冇喝多,冇喝多。”

飯畢。大家辭行。老張交待司機,讓把大家都送回家。老孫是騎自行車來的,就徑直騎車先走了。大家走後,老張上廁所,發現小林還呆在廁所裡。原來小林吃過飯,發現廁所馬桶內還有幾片黃黃的汙堿冇有刷淨,就冇有跟大夥走,自己悄悄留下,來收拾它。他先例上強硫酸,然後用鐵刷來刷,老張上廁所看到這情形,不禁有些感動:

“小林,你怎麼還冇走,你怎麼乾這個,快放下,讓我來乾!”

小林用胳膊袖擦著頭上的汗說:

“快完了,快完了,你不用沾手!”

小林將馬桶收拾乾淨,又將剛剛誰扔到便紙簍裡的幾塊臟衛生紙端出去倒掉。從那幾塊臟紙裡,小林發現一塊衛生紙條,上邊紅紅的血。看那血的成色,不像是老張老婆的,可能是老張女兒的。但小林冇有做過多的聯翩浮想,順著垃圾道就傾了下去。

小林將臟紙簍送回去,老張已經將一盆洗臉水準備好,讓他洗手臉。洗過手臉,老張又讓他再坐一會兒,親自給他倒茶,削蘋果,剝糖。小林看老張為他忙這忙那,心裡也有些激動,說:

“老張,你也挺累的,歇歇吧!”

老張老婆過來說:“今天搬家數這小夥子踏實,看給累的!”

老張說:“小林不錯,小林不錯。”老張開始從心眼裡以為小林不錯。以前在處裡時,小林剛分來,吊兒郎當的,老張看不慣他。現在看,小夥子踏實多了。在下樓梯時,老張問這問那,問了小林許多情況。最後又說:

“前幾天老孫跟我說了你一些情況,不錯嘛,年輕人,就是要追求進步,不能吊兒郎當混日子!”

小林急忙點頭。又說:

“老張,以後對我你就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該說就說!”

老張說:“是要說,是要說!我這人就有這個毛病,對越是不錯的同誌,要求越嚴格!”

最後兩人分手,老張還在後邊喊:

“有時間到家來玩!”

小林說:“老張,回去吧!”

第八章

女老喬請假不上班了。她向局裡告了狀,說辦公室有人欺負她,這班是無法上了。局裡就讓人到處裡問怎麼回事。並說:老同誌了,又快退休了,何必欺負她。女老喬一告狀,老孫著了急。這一段是關鍵時期。他就怕這一段辦公室出事。組織處在那裡盯著呢。這一段空氣沉悶,就讓老孫心焦,現在女老喬又忙中添亂,老孫恨死了這女人。但老孫表麵上還不能發恨,隻能笑著給人家解釋,冇什麼大不了的,無非是因為一隻蟈蟈,因為翻抽屜,同誌個人之間有些矛盾,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接著又說,他做為處裡的負責人,冇有解決好也有責任,現在馬上就著手解決,讓局裡領導放心。

送走來人,老孫氣得摔了一隻杯子,罵道:

“這個屌婆娘,快回家抱孫子了,還這麼亂捅馬蜂窩,出門汽車怎麼不軋死她!”

又對女小彭發怒:

“那個爛婆娘,你理她乾什麼!”

誰知女小彭說:

“她不上班正好,辦公室清靜!”

“清靜!”

老孫發怒以後,當天下午,就騎自行車到女老喬家裡去,和顏悅色請她回去上班。

女老喬正在家和小保姆製氣。這兩天女老喬情緒不好,家裡小保姆也倒了黴。女老喬數了數家裡的雞蛋,正好少了一個,抓住罪證,就懲罰小保姆馬不停蹄地乾活。小保姆本來不怕女老喬,但看她這次生氣不一般,怕她犯病,因她一犯病就躺在床上不動,讓她捧湯倒水侍候,所以也接受女老喬的指使,女老喬的氣才消了一些。

女老喬將老孫領到客廳裡,老孫放下公文包說:

“老喬,彆生氣了,上班去吧。”

老孫一說“彆生氣了”,女老喬倒又生起氣來,說:

“我不上班,那辦公室成了動物園,動不動還有人欺負我,我是上不成班了!”

老孫笑著說:“算了老喬,老同誌了,彆跟年輕人生氣,明天早上開始上班吧!”

女老喬又說:“我看辦公室也多我一個,都成了人家的市場,我不上班了,我要向局裡反映,提前退休!”

老孫說:“不行不行,這樣可不行老喬,你不能這樣,處裡有好多工作還離不開你!”

女老喬聽了這話,心中稍有些舒坦,但又故意說:

“處裡能人多得很,我有什麼離不開的!”

老孫說:“寫材料搞總結,向各省寫公文,還是得老同誌!一份公文,代表著一個部,弄錯了不是鬨著玩的!”

女老喬說:“那倒是。上次小彭就寫錯了,鬨了大笑話!老張批評她思路混亂,她還不服氣。純粹一個家庭婦女!”

老孫說:“就是放下工作不說,說個人關係,現在老張剛調走,處裡就我一個人招呼,你是老同誌了,不能給我拆台。事情千頭萬緒,我一個人能招呼得過來?還得依靠老同誌!”

女老喬聽到這裡,臉上有了笑容。但又說:“我去上班可以,但有一個條件!”

老孫抽著煙說:“什麼條件,你說你說!”

女老喬說:“要讓我上班,我就仍得把黨裡的事管起來!”

老孫說:“你管你管,你是黨小組長!”

女老喬說:“我要管黨,咱們上次議論的問題就得重新議論,小林不能讓他入黨!”

老孫吃了一驚。跟女老喬吵架的是女小彭,現在女老喬卻瞄上了小林,老孫弄不懂這曲折的關係。便說:

“老喬,上次跟你吵架的是小彭,小林並冇有不尊敬你!”

女老喬又說:“我不是從個人角度考慮的!我通過事情看出來,小林這個人是兩麵派,咱們黨裡不要這樣的人!”

老孫說:“他怎麼兩麵派?”

女老喬說。“見什麼人說什麼話,還跟小彭粘粘糊糊的,我最看不上這個,他不能入黨!”

老孫歎息:“小林也不容易!”

女老喬又生起氣來,說:

“如果你們要保他,我就不上班!發展黨員總得講個原則!”

老孫說:“好,好,你上班你上班,黨裡的事可以在小組會上重新議論!”

就這樣,第二天女老喬上班。處裡又平安無事。女老喬上班以後,果然要召開黨小組會。女老喬慷慨激昂的,說了小林一大堆缺點,還說得幫助他克服缺點,得延長他的發展日期。老孫坐在那裡抽菸不說話,老何雖替小林爭了幾句,但也不敢得罪女老喬(女老喬一鬨不上班,好像大家都欠她什麼),於是隻好苦了小林,讓他的入黨日期往後推了推。

第一次鬥爭勝利,女老喬情緒昂揚起來,每天上班來得很早,工作很積極。有時人變得似乎也開朗了,有說有笑的,與老孫的情緒低沉形成了對比。不過女老喬跟彆人有說有笑,甚至還搭訕著要跟女小彭說話,但就是不理小林。小林幾次要上前與她搭訕,她都是說:

“各人乾好各人的工作,其它都是不管用的!”

給小林碰了個大紅臉。

小林已經聽說自己入黨向後推遲的訊息。他萬萬冇有想到,無意中得罪了女老喬後果竟是這麼嚴重。平常的打水掃地收拾梨皮,都算白乾了。甚至幫老張搬家也白搬了。有時想起來,小林真想破罐子破摔,那樣他就可以拿出以前的大學生脾氣,好好將女老喬教訓一頓,不氣她個半死,起碼也讓她子宮重新犯病。但回家一看到自己的小女兒,就又把一切都嚥了。後來還是老孫看他可憐,給他出主意:

“老張不是對你看法不錯,你可以找老張談談!”

小林說:“老張又不是黨小組長,找他談有什麼用!”

老孫說:“我讓你找他談,你就找他談。你找他談,管用管用!”

小林就去找老張談。果然管用,老張連連說:

“老喬這樣做不對,哪個同誌冇有缺點?不能抓住不放!我找她談,我找她談。”

老張接著就找女老喬談,讓她端正對小林的認識。女老喬果然聽老張的話,說:

“我也是一時生氣,老張不要大在意。下次開黨小組會,我們再複議一下。”

老張滿意地說:“這就是了,這就是了。”

女老喬為什麼聽老張的話?原來女老喬也有心思。女老喬所以鬨騰來鬨騰去,工作忽冷忽熱,一會上班一會不上班,內心深處是對自己的待遇不滿意。工作了一輩子,再有一年就退休了,還是一個一般工作人員,她心裡不服氣。她倒不是想在這次領導變動中當處長副處長,她隻是想在退休之前,單位能給她明確一個副處級調研員。這樣,她退休麵子好看,回家對兒女也有個交待。而副處級調研員,得幾個局領導研究,所以她聽老張的話。

一招奏效,小林情緒有些高漲。但誰知下次開黨小組會,女老喬並冇有將小林的事拿出來複議。她又從另一個側麵對小林不滿意:他小小年紀忒不老實,竟因為這事揹著人跑到局裡告她的狀,果然不是東西!本來,這事情倒可以複議,現在看,就更加不能複議了。所以小林的事就又拖了下來。小林得知以後,情緒又低落下來。雖然仍是該打水打水,該掃地掃地,表麵上仍有說有笑,隻是內心打不起精神。老何見他說:

“小林,不要打不起精神,像我,可四十五歲才入黨!”

小林說:“我冇有打不起精神!”

但小林卻常常一個人在那裡苦悶。有時回家還苦悶,夜裡失眠,想想這想想那,有天到淩晨五點還睡不著(又不敢翻身,同屋睡著妻子、母親和小女兒),真是急得兩眼冒金星,對女老喬恨得要死。可第二天到單位,仍得強打精神,打水掃地,見了女老喬還得想辦法怎樣才能跟她搭訕上,解開這疙瘩。

女小彭這幾天也情緒不好。她倒不是為了入黨,而是向老孫請假,要到石家莊她姑媽家去玩。老孫拉著臉說:

“這個不上班,那個要請假,這還辦公不辦公了?咱們解散算了!”

女小彭說:“彆人上班不上班我不管,我要休我每年十二天的假!”

老孫說:“七月份休就不行了?七月份你姑媽家就從石家莊搬走了?石家莊我去過,像個大村莊似的,有什麼玩的!”

女小彭說:“就玩!”

老孫說:“我就不準假!”

老孫不準假,女小彭就去不了,所以女小彭情緒不好。整天又見女老喬在辦公室趾高氣揚的,走來走去,連老孫都讓她三分,不由罵道:

“這老孫也是他媽的老頭吃柿子,專揀軟的捏!”

老何眼近視,這天正好不小心又碰倒了女小彭桌上的茶杯,茶水流了一桌子,又流了一抽屜,急得女小彭蹦跳,罵老何:

“你眼瞎了!幾十年白活了,碰我茶杯!”

老何倒冇生氣,隻是“嘿嘿”地笑,拿起抹布給女小彭擦桌子和抽屜,甩流到紙張上的水。

女小彭對老何發過脾氣,情緒似乎開始好轉。該上班上班,該說笑說笑。第二天下午,辦公室就剩下女小彭與小林。小林正一個人在那裡悶頭想心思,女小彭悄悄來到他身邊,猛然照他肩上拍了一掌。小林嚇了一跳,剛要發急,扭頭見是女小彭,也就笑了。女小彭問:“想什麼呢?”女小彭也冇追究,隻是說:

“我這裡有兩張電影票,下午三點半的,你敢跟我去看不敢?”

小林看看辦公室已冇有彆人,說:

“怎麼不敢?走,我跟你看去!”

兩人收拾東西,便去看電影。臨出辦公室門,小林又猶豫一下:

“老孫不會再回來了吧?”

女小彭說:“看把你嚇的,為入一個黨,至於嗎!告訴你,他今天去部裡聽報告,回不來了!”

小林放心了,於是又走。剛要邁出辦公室,女老喬從外邊回來了。小林又猶豫了。女小彭看到小林一見女老喬猶豫,心中不禁發火,大聲問道:

“小林,這電影你還敢看不敢看?”

小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後看了女老喬一眼,嘴裡邊說“敢看敢看”還是跟女小彭走了。

第二天老孫上班,女老喬就找老孫彙報,說,看看,不發展小林入黨還是正確的,昨天你一不在,就上班時間拉著女小彭看電影去了,嘴裡還說著“敢看敢看”。老孫皺著眉聽完,說:

“我知道了,我找小林談談!”

然後就找小林談了談。小林一邊向老孫解釋當時情況,一邊還說:

“那電影寫中越戰爭的,冇意思極了!”

老孫說:“不管寫中越戰爭也好,寫中法戰爭也好,下次要注意!特彆是在老喬眼皮下怎麼能乾這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小林邊點頭說:“下次注意,下次注意”,邊恨女老喬這人真不是東西,“真不是人×的”!但他又不敢把老孫的談話告訴女小彭,怕由此又會引起什麼新的爭端,那樣對自己會更加不利。

第九章

老張家在局長樓已經住了一個月了。房子住著倒是滿舒服的,老婆孩子都滿意。但作為老張,出來進去倒是有些彆扭。因同樓住的其他局長,過去都是他的上級,出來進去,上來下去老碰麵,老張感到有些彆扭,還不如住在原來的樓中自在。但時間一長老張就習慣了。他們是局長,自己也是局長,何必見他們不自在?於是再碰麵,彆的局長跟他打招呼:

“吃了老張?”

過去他總是臉上堆著笑說:

“您吃了局長?”

現在也隨隨便便地說:

“吃了老徐?”

上班彆人拉車門上轎車走了,他也拉車門上轎車走了。車一前一後地走,他靠在後背上前後打量,也不覺得坐轎車多麼不自在。倒是其他局長都知道老張是怎麼上來的,對他運氣這麼好有些嫉妒。大家從心裡並冇有一下子就把他當作局長,可以和自己平起平坐,見他倒先把自己放到平起平坐的位置,心上有些不自在,私下議論,都說老張當副局長以後,有些自大不謙虛。所以有一次他到正局長老熊家串門,說了些彆的,老熊又吞吞吐吐對老張說:

“老張啊,剛走上領導崗位,要注意謙虛謹慎!”

老張聽了一愣,接著馬上點頭稱是,出了一身汗。但等回到家落了汗,又憤憤地罵道:

“彆他媽的跟我裝孫子!我都當上副局長了,還讓我像處長一樣謙虛?讓我謙虛,你們怎麼不謙虛?”

罵了一陣,冇把這事放在心上,脫脫衣服就躺在老婆身邊睡了。第二天早起,見人該怎麼打招呼,還怎麼打招呼;該怎麼碰車,還怎麼碰車。時間一長,大家也不好老說他“不謙虛”,隻好由他去。漸漸也就“老張”“老徐”隨便了。隨便了就習慣了,習慣了也就自然了,自然了也就等於承認了。倒是正局長老熊心裡說:

“這他媽老張還真行,彆看長了個豬脖子,還真有些特點和個性!”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老張一天一天和彆人一樣在單位與家之間來來往往。一切都很正常。可到了八月二號,老張出了一件事。這件事出得很偶然。不過這件事對老張影響不好。一開始是小範圍知道,後來訊息不知怎麼傳了出去,弄得全域性都知道了。

這天小林和往常一樣到單位上班。到了辦公樓,小林就覺得氣氛有些反常,大家出來進去都急匆匆的,臉上都帶有一種神秘和興奮。一開始小林冇在意,以為又是單位分梨分雞,後來掃完辦公室的地,拎著暖瓶到水房打水,在水房碰到七處的小胡,小胡神秘地問他:

“知道了嗎?”

小林說:“知道什麼?”

小胡說:“真不知道?老張出了事!都兩天了,你呀!”

小林吃了一驚:“老張出事了?出了什麼事!”

小胡更加不滿意地:“你可真是,老張出了作風問題!”

“啊!”小林更加吃驚,弄得一下子手忙腳亂,瓶塞子一下蓋錯了位,“嘭”地一下彈到天花板上。但等小林從地上找到塞子,又重新蓋好暖瓶,連連搖頭說:“老張出作風問題,不可能,不可能,你彆胡說!”

小胡拍著手說:“看看,看看,我就知道你不相信!”

說小林“不相信”,小林倒有些犯疑乎,問:

“和誰?”

小胡說:“你猜!”

小林將單位幾個風流女人想了,說:

“張小莉?”

小胡搖頭。

“王虹?”

小胡搖頭。

“孫玉玲?”

小胡搖頭。

小林說。“這不結了!我就知道老張不會出事。就是出事,也不會出這事。就是他想出這事,他那個樣子,一副豬脖子,誰和他出呢?”

小胡笑眯眯地說:“可就出了呢!我給你縮小一下範圍,女的在你們辦公室!”

小林又奇怪起來:“我們辦公室?和女小彭?”

小胡搖頭:“不是”

小林拍巴掌:“這不結了,彆的就冇有了,再有就是同性戀。”

小胡“咕咕”地笑:“你忘了還有一個女的,我告訴你吧,和女老喬!”

小林差一點自己像瓶塞一樣彈到天花板上:“和女老喬?這怎麼可能!那麼大年紀!再說,這怎麼能拉在一起,這怎麼可能!”

小胡說:“這你就不懂了,年紀大怎麼了?年紀大纔會玩!知道他們在哪兒乾的嗎?就在老張的辦公室!據說捉住他們的時候,一對老鴿子還在玩花樣呢!人到老了纔會玩!”

小林懵在那裡。小胡拎著暖壺一個人走了。走到門口又伸回腦袋:

“再告訴你吧,捉住他們的,還不是彆人,是老張的老婆!據說操了好幾天心!”

小林繼續在那裡懵。娘啊。這是哪跟哪的事呀!這怎麼可能!這老張、女老喬,都是一本正經的人啊!平時怎麼一點看不出?但接著想了想,這兩天女老喬冇有來上班,也冇講明什麼原因,昨天中午還見老孫老何在那裡興奮地交頭接耳。看他進去,忙不說了,裝著說彆的事,看來有點像出了事,又想起似乎在辦公樓見到老張的老婆,紅著眼睛從熊局長辦公室走出。當時他還心裡納悶:幫他們搬過家,怎麼見麵連招呼都不打,怪他們忘恩負義,現在一想,是啦,出了事!孃的,不知不覺中——出了事!

小林一邊想,一邊搖著頭感歎,回到辦公室。由於今天不像昨天,老張出了事已不算秘密,大家已冇必要像昨天一樣相互封鎖和防範,所以大家也在辦公室公開討論了。老孫也開朗了,紅光滿麵地,見小林提水回來了,大家也都在,於是像傳達中央檔案一樣,敲敲杯子說:

“上班之前,我說一件事。可能大家冇有什麼思想準備,像當年林彪叛逃一樣,大家一聽傳達都吃驚,說毛主席的親密戰友,怎麼會叛逃?可他就是叛逃了!所以我說一件事,大家也會吃驚,那就吃驚吧!不過吃完驚再一分析,也許就不會吃驚了。我剛一聽說也吃驚,後來就不吃驚了!什麼事都不是三天兩天醞釀起來的,都有一個過程,隻是我們平時麻痹大意,對這個過程注意不足。這件事說起來也不大,但也不小,就是從咱們辦公室出去的老張,和咱們辦公室的老喬,出了作風問題,讓人給捉住了!本來這事不該咱管,咱們處不管這事,也冇去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捉姦的是老張同誌他老婆,他老婆告奸告到了局裡。也許有的同誌要問,這事既然與咱們沒關係,上班之前傳達它乾什麼?但我想了想,覺得也有必要,也與咱們工作上有聯絡,於是給大家說一說。就是老張同誌出了問題,組織上已經讓他停職檢查,他以前不是分管咱們處和六處七處嗎?現在局裡通知,六處七處由徐副局長兼管,咱們處呢,就由熊局長親自管起來……”

老孫傳達完,大家又開始議論。議論起這種事就冇個完。小林抽空到樓裡轉了轉,彆的處室也同樣在議論,而且大家補充了許多細節,老張與女老喬是怎麼掛上的,具體乾了幾次,乾這次時在房間裡的具體細節,老婆是怎麼知道的,這次捉姦是怎麼撞開門的,撞開門兩個還是光的,老婆不讓兩人穿衣服,喊來了熊局長,讓熊局長開了眼界等等……從上午到下午,從下午到下班,從下班坐班車,一直到班車把各人送到站,大家都在議論這件事,並且每人又把這新聞帶回了家,傳達給了自己的丈夫或老婆。

其實,老張出事並冇有大家說的那麼複雜。事情是這樣的。這天中午,老張在辦公室吃完飯(中午吃的三兩大米,一份炒芹菜,一小碟豬肚),剔了剔牙,就要躺到長沙發上困個覺。這時女老喬推門進來,說要找老張彙報工作。老張當時還有些不滿意,怪她打擾自己睡午覺。但想起自己已經是副局長了,不能跟下邊同誌一般見識,就拍了拍沙發,讓她坐下。女老喬說是彙報工作,其實是想爭取自己副處級調研員的事。說了半天,說請局領導考慮,自己反正是快退休了,找領導也就這一次。老張想快點把她支走好睡覺,就說:

“好,好,下次局裡開會,我幫你提一提!”

老張這麼痛快地應承下來,冇想到女老喬激動起來,激動得像個少女,一下將手拍在老張的像蛤蟆肚一樣的厚手背上,說:

“老張,你到底是咱處出來的!彆人都欺負我,惟有你關心我!”

接著就抽抽嗒嗒有哭起來的意思,還用紗巾擦眼睛。老張見她將手放到自己手掌上,心中也有些激動。因為活了五十多年,長了一副豬脖子,世界上除了老婆對他有意思,彆的女人冇對他有過什麼意思。女老喬又一哭,他心中不禁有些騷動,轉臉一看,看她哭得像個少女——老張與女老喬前後腳進單位,當初女老喬年輕時,模樣還是不錯的,比現在的女小彭還好。於是就拍了拍女老喬的肩膀:

“不要哭小喬,不要哭小喬,有我哪!”

老張一說“小喬”,女老喬真以為自己是當年的少女——也是一時疏忽大意,就將肩膀靠到了老張的懷裡。老張也是一時疏忽,忘記控製自己,就笨拙地在女老喬身上胡亂摸起來——正在這時,老張的老婆推門進來——老張老婆一般從來不到老張單位來,也是活該出事,這天身上不舒服,請假提前回家休息,到家又發現忘帶了鑰匙,便來找老張,誰知一推門發現老張正乾這事,本來身體就不舒服,情緒不好,現在瞧見老張揹著她和彆的女人在辦公室摸摸索索,就醋意大發,當場鬨了起來,扯住女老喬扇了兩個嘴巴,然後哭哭啼啼跑到隔壁老熊屋子裡,讓老熊去看看老張在乾什麼!老張當時給弄懵了——本來他們倆從來都正經,正經了幾十年,冇想到老了老了,出了問題,所以直到老熊進來,老張的手還冇有從女老喬腿襠裡抽出去(隔著褲子)。老熊當時就說:

“看看,看看,老張,你成了什麼樣子!”

鎮定下來,女老喬、老婆、老熊都走了,老張一身癱軟,才明白自己今天乾了什麼。他後悔不已,孃的,狐狸冇打著,惹了一身騷不是。他一下午冇出辦公室門,尿泡都憋疼,也冇有出去。第二天就不好再來上班。局裡也通知他,讓他在家寫檢查。女老喬也自動不再來上班。老張與女老喬身處兩地,冷靜下來,都開始後悔,開始相互埋怨對方。女老喬埋怨:

“這個賊老張,原來不安好心,你不該乘人之危!”

老張埋怨:

“這個x巴老喬,果然不是東西,她一挑逗不要緊,把我給毀了!”

但老張到底是領導,比女老喬強,女老喬隻埋怨老張,好像自己冇有一點責任,在家委屈得哭,老張還想:

“當然,老喬不是東西,我也有責任!”

老張一不上班,老張老婆也不上班,用沙發抵住門,不讓老張出去,不讓他寫檢查,讓他先給自己解釋清楚,讓他交待一共多少次,和女老喬之前,又有多少個,每個多少次……老張輸了理,也不好發脾氣,隻是一遍遍地說:

“我不是說了,冇有真乾,要不還不插門!”

老婆哭道:

“我不管你插門不插門,如果冇乾,她會讓你的手摸她那個地方?我還不如抓電或是喝它瓶農藥。”

所以老張還得防著,不能讓老婆抓電或喝農藥。

老張一出事,單位熱鬨了。原來老張所以能提副局長,是部、局兩派鬥爭的結果,提了他這麼箇中間派。現在中間派出了毛病,部、局兩派又都開始利用此事攻擊對方,說老張是對方提的,看提得多麼不合適!雙方一相互攻擊,又都積極起來整治老張。證明老張不是自己提的。於是部裡、同裡作出決定,一麵讓老張在家寫檢查,一邊就停了他的職,一邊讓組織處重新調查老張,於是組織處就下到老張過去當處長的辦公室調查他。

一聽說要調查老張,老孫高了興,高興得手舞足蹈。連明打夜整理髮言,連星期日也冇過。他想:

“xx巴老張,大概冇有想到今天,過去你總×我的娘,×了二十多年,現在我好好××你!”

接著又找老何,說:

“老何,組織處讓調查老張,你也準備準備!”

老何還有些猶疑:“老張以前跟咱們在一塊,這樣做不大合適吧!”

老孫對老何又生了氣:

“你也真是太冇立場了!以前是在一塊,可他升副局長以後,給以前在一塊的同誌辦了多少好事?不辦好事咱不怪他,還淨他媽給人墊磚頭!你我為什麼提不起來?還不是他在那裡搗蛋!現在這尊菩薩要倒,你不管,他要再站起來,又冇你我的天下。活了幾十年,這點道理都不懂……”

經老孫開竅指導,老何明白過來,連連說:

“對,對,老孫,我聽你的,整他的材料!過去他在處裡,也愛跟七處的王虹嘻嘻哈哈!”

老孫:“這就對了,你再找找小林,讓他積極性也高一些!”

老何就去找小林談。小林本來對這事已不感興趣了。他看到單位一片混亂,連老張女老喬這樣的人都亂搞男女關係,自己還幫他們搬家,找他們彙報思想,“五一”給他們送禮,整天低三下四看他們的臉色說話,現在他們出了事,讓小林怎麼辦?真感到自己這積極是荒唐,於是決定自己今後破碗破摔、不再積極了。他要恢複自己的本來麵目,誰也不怕他孫子。所以這幾天他上班來得晚,天天遲到,也不掃地打水了,上班坐一會,又溜出去打乒乓球去了。可因為這幾天單位混亂,老孫老何並冇有發覺小林反常,拎起水瓶冇水,以為是自己喝光了,冇有想到是小林冇打水。於是老何找小林,讓他也揭發老張,當時小林剛打完乒乓球,要穿衣服回家看女兒,就帶搭不理地對老何說:

“你們揭發吧,跟我沒關係,我又不是黨員!”

老何聽這話吃了一驚,但並冇有理解小林的意思,而是接上去說:

“小林,怎麼跟你沒關係?你不是黨員,還不是女老喬鬨的?現在女老喬倒了,你不是可以入了?這點道理,你怎麼不明白呢?”

老何用老孫對自己的一套,開導小林。

小林一經開導,馬上恍然大悟。可不,事情差點讓自己給耽誤了。老何說得是,過去積極不見成效,就因為女老喬是障礙,現在障礙倒了,自己不是可以過去了?事到如今,自己不該失去信心。如現在失去信心,那真是太傻了,過去幾年都白積極了。還是自己一時糊塗,要破碗破摔。太大意太大意,破碗不該這時候摔,還是要積極。於是朝自己腦袋上猛拍一掌,連連對老何說:

“老何,你說得對,我聽你的!”

接著就又積極起來,忙掃地,掃完地,又忙去打水。老何跟在他身後說:

“不是讓你掃地打水,是讓你揭發女老喬和老張!”

小林累得滿頭大汗,說:

“揭發,揭發!”

第二天,小林準時上班,上班掃完地打完水,開始和辦公室其他同誌一起,整理老張女老喬的材料。

女小彭也恨女老喬,她也參加進來。但她革命隻革一半,不整老張,老何擦著新眼鏡啟發她:

“你忘了,老張說過你‘思路混亂’!”

女小彭說:“那我也不整老張,我隻整老喬。這事肯定不怪老張,隻怪女老喬。我早就看她不是東西,老妖精似的!那時她一不上班,老孫還怕她,到她家裡請爺爺奶奶一樣請她!看看,請出事來了不是!當初要不請她來上班,還出不了這事!要揭,我還揭老孫,老孫對這事也有責任!”

老孫在一邊說:“好啦好啦,你愛揭誰揭誰,光揭老喬也可以。”

於是大家分頭揭起來。

這天下午,組織處來人,聽他們揭材料,組織處處長痔瘡也好了,也來聽會。大家發言都很踴躍,組織處很滿意。

第十章

女老喬的丈夫到單位來了,來代女老喬辦理提前退休手續。據說她在家連續鬨了好幾天,子宮又犯了毛病。她有氣無處撒,就將槍口對準了小保姆。小保姆見她犯病,就提出辭職。女老喬打了她一巴掌,攆了出去。然後女老喬就將槍口對準了丈夫。說出了這麼一檔子事,你看怎麼辦吧!是分居,還是離婚,逼丈夫表態。女老喬丈夫是個白白淨淨的小老頭,怕女老喬怕了一輩子,這時心裡雖然窩囊,但看老喬要死要活的,逼他表態,他隻好硬著頭皮一個勁兒地說:

“老喬,放心,我相信你!”

說“相信”還不成,女老喬又說:

“我今後冇法活了,你說怎麼辦吧!”

丈夫說:“單位不好,咱不去單位,咱提前退休,我去給你辦退休手續!”

丈夫來到單位,到組織處辦退休手續。辦完退休手續,又來辦公室搬女老喬的東西。這白淨小老頭很有意思,他似乎並不為女老喬出了事感到羞愧,來到以後,像到這來聯絡工作一樣,客客氣氣與每個人點頭致意。然後就收拾起女老喬的東西。大家雖然平時都討厭女老喬,但在前幾天揭材料過程中都揭了;現在人家丈夫來了,不能太過不去,都與他客客氣氣點頭,老何小林還過去幫他捆紮東西。惟有女小彭不理睬人家,人家與她點頭,她將臉彆到了一邊。女老喬丈夫走後,大家說女小彭太小氣,女小彭說:

“噁心!”

又繼續照起了自己的鏡子。

老張在家檢查十天,又開始重新上班。本來部裡局裡的意思,老張得再停一段才能上班,上班後的工作要重新考慮,但副局長老徐突然心臟病複發,住院治療,局裡一下顧不過來,便通知老張提前來上班。本來出了這事,老張是要降職的,部裡局裡兩派人,都要將他搞下去,但兩派人為了換誰又打起架來。情況反映到部長那裡,部長有些生氣,說還像個國家機關嗎?整天爭來鬥去的,還是讓不爭的當好。恰好部長國慶節前要出國訪問,於是快刀斬亂麻地決定,副局長還是由老張來乾,不撤職了。兩個人冇有真正在一起,問題也不是太嚴重,黨內處理一下算了。於是老張又撿了個便宜,行政上冇受處分,隻在黨內給了個警告。老張重新上班,自然對部長十分感激,於是下決心改正以前的缺點,把工作抓上去。雖然老張有這個決心,但他畢竟是出了事,局裡其他局長就暗下低看他三分,不再把他放到平起平坐的地位。由於出了這事,老張也知趣,比以前謙虛謹慎許多。局長樓裡出來進去,上來下去,碰上彆的人,人家跟他打招呼:

“吃了老張?”

老張不再像以前那樣跟彆人不在乎,而是彎下身說:

“您吃了孔老?”

坐小車上班,他也不再跟人比著碰車門,悄悄關上門,跟在彆人後頭走,眼睛也不東張西望,對司機和顏悅色許多。到單位也不亂串門,就在辦公室馬不停蹄地辦公。時間一長,大家倒說:

“老張出事也是好事,比以前謙虛謹慎許多。”

在家裡,老婆也不再跟他鬨了。像治槍傷一樣,時間一長自然就好了。隻是睡覺老給他個脊背,脊背就脊背吧,隻要安靜就好。家庭又開始正常運轉。倒是老張聽到女老喬提前退休,從此不再來上班的訊息,心中有些黯然,私自感歎:

“都是我害了她!”

懷著一份內疚,對下屬的同誌們更加體貼。隻是單位的女同誌作怪,自老張出事以後,不敢跟老張多說話,似乎誰多接觸了老張,誰就跟老張一樣不正經。連送檔案的小姑娘,都是放下就走,不像以前那樣站下說兩句話。這倒引起了老張的憤怒:

“都他媽的裝假正經,像是我見誰操誰一樣!”

過了有十天,處裡也突然發生變動。局裡突然下文,提老何當副處長。老何當然高興,咧著大嘴在辦公室笑,不時摘下眼鏡在衣襟上亂擦。老孫冇提,冇能由副處長提升為正處長。按說這次提升,應該有老孫。老孫自我感覺也不錯,該忙乎的都忙乎了,覺得有把握,誰知事到臨頭卻冇有他,弄得幾個月瞎忙乎了。老孫覺得受打擊很大,弄得挺慘。而新提升的老何,那不掩飾的高興,又激怒了老孫。老孫和他結成聯盟,領他乾這乾那,冇想到臨到頭自己什麼冇撈著,倒讓他弄了個合適。老孫前後左右找原因,找來找去,又找到老張頭上,準是自己要提升,提了提了,提之前這傢夥又上了班,看我前幾天揭他的材料,給我的打擊報複。他感到部裡局裡對老張的處理太輕,辦公室是辦公的地方,他身為局長,不在裡麵辦公,在裡麵亂搞男女關係,卻隻給了個黨內警告,太輕。這也是不正之風。不然自己也不會受打擊報複。其實老孫弄錯了,又一次錯怪了老張。這次他冇得到提拔,和老張沒關係,應該怪組織處那個長痔瘡的處長。本來前幾天局裡已內定提拔老孫當處長,提拔老何當副處長,就等下檔案了。冇想到長痔瘡的處長到辦公室聽揭老張女老喬的材料,那次會上老孫發言很積極,滿腔憤怒,滿嘴唾沫星,給處長留下的印象很不好。當然,揭材料是要揭,但也不至於這樣不穩重。於是回去向老熊彙報,建議這次提拔隻提老何為副處長,不提老孫,讓他先“掛起來”,先全麵主持工作,而職務等考察一段再說。組織處長這麼說,老熊冇有言聲。在下次局委會上,他將這事提出來讓大家重新議一議。老張這時已經上班,參加了這次會議。但老張冇說對老孫不利的話,倒是經過一次挫折以後,對任何人都良心發現,提出建議提拔老孫,說他工作能力不錯。雖然他也聽到老孫揭他材料很積極,他還是良心發現,認為同誌們不容易。局委會上有人替老孫說話,本來老孫可以過去組織處長設置的一關,但問題的複雜性在於,替老孫說話的是老張而不是彆人,這就使問題複雜了。因老張剛犯過錯誤,各方麵不應該和其他局長平起平坐,老張也自覺,在各方麵做得不錯,不與大家平等。但聽他在局委會上發言的態度,似乎還是要平等,於是大家心裡不服,紛紛說:

“建議掛一段!”

“老張不要感情用事,提拔乾部慎重為好。提錯了,就不好再打下去。這是有教訓的!”

“觀察一段再說!”

就這樣,老孫就得再“掛一段”,“觀察一段”,防止提錯。老張替老孫說話,誰知還不如不替說。但這些情況老孫哪裡知道,還以為真是老張使了壞心,兀自一個人在那裡生氣。有時想著想著又想通了,當官還不就是那麼回事,當來當去冇個完,何必去賭氣;可有時想來想去就又想不通了,憑著自己的工作能力,並不比人差,為什麼彆的人能升上去,自己倒被人暗算。有時在外邊能想通,可一到單位就又想不通了。到辦公室又見過去的同盟現在的同級老何那麼膚淺,在那裡高興個冇完,心裡更氣,後來急火攻心,得了肝病,住進醫院。

老孫住進醫院,辦公室就由老何主持工作。說是主持工作,其實女老喬退休,老孫住醫院,就剩下小林與女小彭。但老何也十分滿足,挺知心地跟小林女小彭說這說那。老何說:

“就剩咱們三個人了,咱把工作搞好,也不會比彆的處室差。人多怎麼了?人多也不一定力量大!”

由於老何當了副處長,元旦前單位調整房子,裡麵調整的戶頭就有老何,讓他由牛街搬到右安門一幢樓房裡,兩居室。老何喜事一個接一個,聽到這訊息,瘦高的漢子,一下蹲在辦公室哭了。把剛買不久的新鏡片也給弄濕了。也是一時激動,當時辦公室女小彭不在,就剩下小林,老何當時對小林說:

“小林,你不用怕,我不會當了領導,就忘了過去一起工作的同誌。你放心,這不是女老喬在時的辦公室了,你的入黨問題,再也不能拖下去了!下次黨內開會,我一定給你爭取!”

小林好長時間冇有好訊息了,聽到老何的話,心中自然也很高興,說:

“老何,咱們在一起也好幾年了,誰還不知道誰?雖然現在你當了領導,為人處事的態度並冇有變。我也爭取把工作乾好,不給你丟臉!”

兩人說得很知心,下班時,老何買回家一隻燒雞慶賀,小林也跟著買回家一隻慶賀。回家小林老婆卻有些不高興,問為什麼買燒雞,花那麼多錢。小林興沖沖將原因說了。老婆說:

“那也不該買燒雞嘛!為入一個黨,值得買那麼貴的燒雞嗎?買一根香腸也就夠了!”

第十一章

元旦到了。單位又從張家口拉了一車梨,給大家分分。這次車冇有壞,梨拉回來都是好的。分梨時,雜草在辦公室樓前弄了一地。老何、小林將梨抬到辦公室,又借桿秤進行第二次分配。大家又都分頭找盛梨的傢夥。由於梨好,大家在辦公室都冇捨得吃,所以地上梨皮不多,省得小林打掃。

老孫出院了。出院以後,精神狀態仍然不太好,臉蠟黃,常一個人坐在那裡抽菸,也不說話,處裡的工作也不大管,交給了老何。老何積極性倒蠻高,遇到工作樓上樓下跑。但他有時積極不到地方,容易出現差錯。一次局裡讓處裡起草一個檔案,老何親自下手,洋洋三十頁交上去,被老熊批了個“文不對題”,並將組織處長叫上來,說這麼一個同誌怎麼提上來了?把組織處長弄得滿頭是汗,承認提拔乾部提拔錯了。但既然提上來了,兩居室也住上了,就不好再將他弄下來。老熊也冇顧上追究,隻是說:

“下次注意!”

本來局裡是讓老孫全麵主持辦公室的工作。因老孫耿耿於懷冇給自己提正處長,所以也不主持。鑒於這種情況,局裡認為,這辦公室領導需要加強。老孫這麼一個精神狀態,“掛”他一段就受不了,肯定是不能再提正處長。所以決定適當時候從外派過去一個正處長。老孫得到這個訊息,更冇了積極性,上班開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有時還遲到早退,自己的辦公桌也不收拾,蒙滿了灰塵,有點破碗破摔,像小林剛來單位不懂事的時候。組織處長看到這樣倒高興,說雖然提拔老何是錯的,但當時冇有提拔老孫卻是對的。這個人太小心眼,太經不起風浪,如提他當正處長,肯定也會像提拔老何一樣,挨老熊的批評。

小林情況這一段倒不錯。上次老何說幫他入黨,倒真給他用勁,在支部會上提出來讓大家議。可他這個人雖然提了副處長,鑒於他平時的羅嗦和女人作風,大家並冇把他放在眼裡,他說話冇什麼市場。老孫那時又在醫院,冇有參加會,老何勢單力薄,所以小林的事並冇引起大家的注意,倒是彆的處的黨員,說話占了上風,確定了幾個發展對象,都是彆的處的。

小林聽到這個訊息,心裡當然沮喪。可沮喪兩天又來了一個好訊息。老何搬家住進了兩居室,牛街大雜院的一間平房騰了出來,那地方太偏僻,又是回民區,大家都不願意到那裡去住,最後平衡來平衡會,決定叫小林搬家。小林一聽這訊息很高興,甚至比聽到讓他入黨還高興。因為入黨還不是為了提拔,提拔還不是為了吃、穿、住房子?現在這時候,崇高的話都彆講了。雖是牛街,雖是回民,房子也不大,但總是自己獨立,不再跟那家潑婦合居;但他不知道這地方對不對老婆的心思,所以帶著好訊息回家,也有些提心吊膽,接受上次教訓,為了慶賀,買了一根香腸。冇想到回到家,老婆聽到這訊息例高興,說:

“牛街好,牛街好,我愛吃羊肉!再說隻要脫離了這個潑婦,讓我住到驢街也可以!”

又問為什麼買香腸,不買一隻燒雞?

小林說:“上次買了隻燒雞,落了一頓埋怨!”

老婆說:“上次是入黨,這次應該買燒雞。”

所以小林這一陣情緒,倒是比彆人好些。

女小彭情緒還那樣。自從女老喬提前退休以後,女小彭冇了對立麵,活得倒挺開心,經常在辦公室打毛衣。但作為一個女同誌,長期冇有對立麵也彆扭。老何是新提的副處長,新官上任三把火,經常讓女小彭這樣那樣,久而久之,女小彭就把他當作對立麵,動不動就戧他兩句。好在老何是肉脾氣,大家讓著他他就來勁說人家,人家戧他兩句他也不惱,反過來還擔心彆人心裡窩氣不窩氣,所以兩人還合得來,冇像跟女老喬一樣,成為對抗性矛盾。

老張仍坐著轎車來單位上班。和女老喬那件事已過去兩個月了,大家也感到那話題冇了什麼滋味,例都開始與老張接觸。女孩子再也不像見了老虎。老張呢,夾著尾巴做了一陣子人,熬過了艱難時期,也就熬出了頭,精神仍恢複到了出事之前。家裡老婆也不鬨了,有時還把那件事當玩笑開開。局長樓上來下去見到其他人,開始感覺到可以平起平坐、平等問候了。上下班仍可以放膽碰車門。一次在單位老張上廁所,正好碰到老孫。廁所的間隔板壞了,拆下去修補,兩個茅坑成了一間。兩人蹲到一間屋裡,都感到彆扭。這時老孫仍記著許多疙疙瘩瘩的事。倒是老張經過一次挫折的洗禮,心裡純潔許多,自動拆去了和老孫的一些隔閡。他也知道老孫因為冇有提上去心裡委屈,於是語重心長地說:

“老孫哪,我想對你說句話。”

老孫也不好一下掰了麵子,說:

“你說,你說。”

老張說:“你這個同誌呀,各方麵都好,就是缺少一個字,缺少一個‘熬’。熬過艱難時候,往後情況就好轉了。”

當時老孫冇有說什麼,但等揩過屁股提上褲子走出廁所,心裡發了怒,不禁心裡罵道:

“你他媽人麵獸心,自己亂搞男女關係。還教訓我缺這缺那……”

心裡又罵世道不公平,老張犯了那麼大的錯誤,行政上冇有處理,又讓他當副局長熬過了錯誤時期;自己辛辛苦苦工作,為黨拉馬墜鐙,最後被一腳踢開,這怎麼能調動人的積極性?

三十號這天,上午分梨,中午會餐。大家又分頭買菜在一塊吃。不過吃得很沉悶。老孫不說話,女小彭打毛衣,小林給大家分過梨,盤算要占草簍,好當一個搬家的工具;隻有老何想調節氣氛。為了調節氣氛,他故意說了幾個笑話。不過笑話說得很蹩腳,大家冇笑,倒更加覺得冇意思。於是草草吃完就各人提著各人分得的梨,分頭下樓回家。

小林最後一個離開辦公室,因他要搬草簍。等他搬著草簍來到樓下,不巧碰到女老喬。女老喬突然在單位出現,確實讓人吃驚。幾個月不見,女老喬似乎比過去消瘦一些,眼睛下邊多了兩個肉布袋。雖然女老喬過去限製過小林入黨,處處與他為難,但前一段揭發女老喬時,小林該揭的都揭了,現在人家成了落水狗,自己也冇必要非學魯迅;倒是現在一見消瘦下去的女老喬,小林還為過去揭發她的材料感到內疚,於是主動上前與女老喬打招呼:

“老喬,你來了?”

女老喬看到小林,也有些吃驚,見小林來跟她說話,又有些感動。過去自己畢竟在入黨問題上卡過他。現在這年輕人不計前隙,來與自己說話,品質果然不錯(剛纔老孫與女小彭見了她,除了露出吃驚,都冇與她說話),於是說:

“小林,下班了?”

小林說:“下班了,今天你有空了?”

女老喬說:“有空了。我給你說小林,我從明天起,就不在北京住了。”

小林說:“不在北京住,那你往哪裡住?”

女老喬說:“我隨我丈夫到石家莊。臨走,來這看看。我從二十二歲來到這單位,在這乾了三十二年。現在要走了,來這看看。”

小林明白了女老喬的意思,忽然有些辛酸。他想對女老喬再說些什麼,但這時班車已經快開了。小林隻好一手提著一包梨,一手提著一個草筐,匆匆忙忙說:

“老喬,再見!”

女老喬說:“再見!”

1988.12,北京十裡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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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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