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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雞毛 正文 單位_一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8

第一章

“五一”節到了,單位給大家拉了一車梨分分。分梨時,辦公樓門前設了個磅秤,雜草弄了一地。男老何跟男小林將分得的一筐梨抬到辦公室,大家開始找盛梨的傢夥。有翻抽屜找網兜的,有找破紙袋的,有占字紙簍的,女小彭乾脆占住了盛梨的的草筐,說到家還可以盛蜂窩煤。接著大家又派小林去借桿秤和秤盤,回來進行第二次分配。女老喬這天去醫院看醫生(據女小彭講是子宮出了毛病,大家不好問候她),回來得晚些。進門見大家占完字紙簍和草筐等,心上有些不高興,便徑直去翻梨筐。揭開蓋子一看,便大聲急呼:

“咦,你們怎麼弄了筐爛的!”

大家停止找傢夥,都探過腦袋來看梨。果然,梨是爛的。有的爛了三分之一,有的爛了三分之二,最好的也有銅錢大一樣的瘡斑。大家開始埋怨老何和小林,大家信任你們讓你們去分梨,你們怎麼弄回來一筐爛的?副處長老孫支使老何:

“老何,到彆的辦公室看看,看看人家的梨怎麼樣!”

老何一邊跟大家解釋分梨情況,說總務處規定分梨不準挑揀,捱上哪筐是哪筐,一邊跑到外辦公室去看。看了一陣回來,鬆了一口氣說:

“彆的辦公室也是爛的。一處是爛的,二處是爛的,七處也是爛的!”

大家又開始埋怨單位:“好不容易過‘五一’節,拉了一車梨,誰知全是爛的!”

小林這時借回來桿秤,準備分梨。大家說:

“彆稱了彆稱了,反正是爛梨,扒堆兒算了!”

小林放下秤,開始扒堆。扒完堆兒,持著手上的爛醬,讓大家挑梨。這次分梨不像往常,往常個兒大個兒小,有個挑頭,現在大的大爛,小的小爛,大家都不挑了,哪堆離誰的辦公桌近,哪堆就是誰的。大家得了梨,都開始趕緊用刀子剜梨,撿最爛的剜剜吃。全辦公室一片吃梨聲,不像往常捨不得吃。全屋就老何不剜,像往常吃好梨一樣洗洗吃。大家說:

“老何,算了,爛的地方不能吃,得癌!”

老何也不好意思,說:“爛的地方也能吃,蘋果醬都是爛蘋果做的!”

大家知道老何家庭負擔重,工資不高,老婆的爺爺奶奶都在他家住著,不再說他,讓他吃。

吃著梨,女老喬出去轉了一圈。回來,告訴大家一個訊息,說梨之所以是爛梨,是因為拉梨的卡車在路上壞了(這車梨從張家口拉來),一壞兩天,爛了梨。壞車的原因,是因為上次單位分房,司機班班長男老鵰想要一個三居大間,單位分給他一個三居小間。大家將怒氣又對準了老鵰:

“這老鵰太不像話,因為個人恩怨,讓大家吃爛梨!”

到了下午,班車快開了,大家都在用舊報紙收拾爛梨,這時又得到一個訊息,說車上也有幾筐不爛的梨,總務處將它們留下,下班之前分給了幾個局領導。大家已息下的怒氣又升起:

“孃的,拉了一車爛梨不說,讓大家吃爛梨,他們吃好梨!”

副處長老孫說:“班車快開了,大家不要聽信謠言,一車梨,要爛都會爛,水果傳染,這是普通常識,他們怎麼會有好梨分?”

話音冇落,單位的公務員小於提了一網兜好梨進來,說是分給男老張的。今天老張冇來上班,讓找人給他送到家——老張原是這辦公室的處長,最近剛剛提升副局長。大家又對老孫說:

“看看,看看,領導可不分了好梨!老張剛提副局長,就分了好梨!”

老孫不再說話,低頭整理自己的爛梨,最後又說:

“彆議論了,看誰家離老張近,把梨給他捎回去!”

這辦公室女小彭跟老張住一個宿舍樓,一個五門,一個六門,她捎最合適。但女老喬還記著女小彭占草筐的事,這時說了一句:

“小彭,你提著爛梨,給人家捎好梨,這事可是孫子乾的!”

女小彭原來就跟老張不對勁兒,老張在這辦公室當處長時,為寫一份材料,說過她“思路混亂”,相互拍過桌子;現在老張雖然升了副局長,但女小彭這人腦子容易發熱,發熱以後不計後果,這時被女老喬一說(她與女老喬也不大對付),一邊瞪了女老喬一眼,一邊將已經提起的梨扔到牆角:

“是孫子不是孫子,不在捎梨不捎梨!”

大家提著爛梨都走了,留下一兜好梨在辦公室。老孫最後一個走,鎖辦公室。他平日也與老張有些麵和心不和,看著牆角那兜好梨,冇有說話,“吧噔”一聲將門鎖上了。

第二章

第二天八點,副局長老張準時到了辦公室。老張雖然提了副局長,但桌子暫時還冇搬,留在處裡。本來按規定他現在上班可以車接了,但他仍騎著自行車。家住崇文區,上班在朝陽區,路上得一個多小時。老張長了個豬脖子,多肉,騎一路車,脖子汗涔涔的。但他轉動著脖子說:

“也不見得多累!”

或者說:

“騎車鍛鍊身體!”

老張進了門,一眼發現辦公桌桌腿下蹲了一兜梨,高興地說:

“噢,不錯,分梨了,梨不錯嘛!”

這時大家都已陸續進來,紛紛說:

“老張,快彆說梨,大家分的全是爛梨,就你們幾個局長是好梨!”

女老喬說:“那梨提回家隻能熬梨水兒!”

老張吃了一驚:“噢,是這樣?這樣做多不合適!”

接著將那兜好梨提上辦公桌:“吃梨吃梨!我家老婆單位上也分梨,這梨就不提回家了!”

大家便上去吃老張的梨,一邊吃一邊又說起昨天的事。副處長老孫冇去吃梨,在那裡抽菸,說清早不宜吃涼東西,弄不好怕拉肚子。女小彭也冇吃,將羊皮女式包重重地摔在桌子上,一個人咕嘟著嘴在生氣。她清早坐班車聽到這樣一個資訊,有人將她昨天不給老張帶梨的情況作了宣傳,成了今天早上一個小新聞。這事遲早會傳到老張耳朵裡。傳到老張耳朵裡女小彭倒不怕,隻是恨辦公室又出了內奸,出賣同誌。她懷疑這事是女老喬或副處長老孫乾的。

吃完梨,小林收拾梨皮,老孫敲敲杯子,說要傳達中央檔案。接著從“各省市自治區,各大軍區”念起來。他唸完一頁,傳給老何;老何唸完一頁,傳給老喬;女老喬唸完一頁,傳給小林……傳達檔案分著念,是老張在這當處長時發明的主意。因以前老張念檔案時,大家剪指甲的剪指甲,打毛衣的打毛衣,老張很生氣,最後想出這個辦法,讓大家集中精力。後來老張仍嫌不過癮,又說念檔案可以不用普通話,用家鄉口音念,大家天南地北湊到一起工作,用各地口音念檔案,倒也彆有一番情趣。老張現在升任副局長,已經不算這辦公室的人,可以不念檔案,於是捂著保溫杯在那裡聽。

檔案傳達到三分之二,來了兩個總務處的人,說老張的局長辦公室已經收拾好,來幫老張搬桌子。老張問:

“不是說下禮拜搬嗎?”

兩個總務處的說:“已經收拾好了,局長說還是請老張搬下去,有事情好商量。”

老張說:“好,好,現在正傳達檔案,等檔案傳達完。”

兩個總務處的就在門口站著,等傳達檔案。

檔案終於唸完,大家都站起來幫老張搬桌子,紛紛說:

“老張升官,也不請客!”

老張笑著說:“不是請大家吃梨了嘛!”

大家說:“吃梨不算,吃梨不算,得去芙蓉賓館!”

說著,搬桌子的搬桌子,搬紙筐的搬紙筐,搬抽屜的搬抽屜,一團忙亂。全屋就女小彭仍咕嘟著嘴在那裡生氣,不幫老張搬。剛纔輪到她念檔案,她說“嘴爛了”,推了過去。她還在生今天早上的氣。

大家把老張送到二樓,發現原來抬下去的桌子已經作廢了,因為老張的新屋子已經和其它局長副局長一樣,換成了大桌子,上麵覆蓋著整塊的玻璃板,乾乾淨淨的玻璃板上,蹲著一個程控電話。屋裡還有幾盆花樹,兩個單人沙發。一個長大沙發,都鋪著新沙發巾。乾淨的屋子,有原來整個處的辦公室那麼大。

“老張鳥槍換炮了!”

老張笑著說:“以後得一個人呆著了,其實不如跟大家呆在一起有氣氛!”

總務處的兩個人請示老張:“老張,這舊桌子冇用了,我們入庫吧!”

老張讓給他們一人一支菸:“辛苦辛苦,入庫入庫。”

接著又給大家一人讓了一支菸。

大家抽著煙回到原來的辦公室,發現老張桌子搬走,剩下一塊空嘴似的空地。灰塵鋪出一個桌印子。小林就去打掃。這時大家才發現,老張真的升了副局長,留下一塊空地。接著又想這空地該由誰填補呢?大家自然想到老孫,又開老孫的玩笑。

“老孫,老張一走,你的桌子該搬到這裡了。”

老孫抽著煙謙虛:“哪裡哪裡!”

女老喬是個老同誌,平時頗看不起老孫,就說:“老孫裝什麼孫子!看那說話的樣子,心裡肯定有底!”

老孫忙說:“我心裡有什麼底!”

大家開完老孫的玩笑,又想起老孫如果一升正處長,誰來接替老孫呢?接著開始各人考慮各人,玩笑無法再開下去。接著便又想起老張,探討老張為什麼能升上去。有的說是因為老張有魄力,有的說是因為老張平時和藹,還有的說主要還是看工作能力,這時女小彭發了言:

“狗屁,元旦我看他給局長送了兩條魚!”

又有人發生分歧,說老張靠的不是局長,是某副局長,又有人說他靠的不是局長,也不是副局長,是和部裡某位領導有關係……正說著,老張推門進來,來拿落下的一雙在辦公室換用的拖鞋。大家忙收住話題,但估計老張已經聽到了,臉上都有些尷尬。不過老張冇有介意,拿著拖鞋還開玩笑,指著剛纔冇搬桌子的女小彭說:

“小彭,窗台上這兩盆花,我一走,就交給你了,以後每天下班時倒些剩茶葉水!”

大家神情轉了過來,都說:

“倒茶葉水,倒茶葉水!”

老張拿著拖鞋走後,大家說:

“可能他冇聽見!”

女小彭說:“聽見又怎麼樣!”

這邊仍在議論,那邊老張提著拖鞋回到他的局長辦公室。他聽見了。聽見了大家議論他怎麼升的副局長。不過他冇有生氣,這在他的意料之中。如果彆人升副局長,他會不議論嗎?將心比心,他原諒了大家。畢竟原來都是一個處的。不過等老張換上拖鞋,關上門一個人靠到沙發上時,又恨恨地在心裡罵了一句:

“這些烏龜王八蛋,瞎議論什麼!你們懂個x巴啥!爺這次升官,硬是誰也冇靠,靠的是運氣!”

老張心裡清楚,本來這次升官冇有他。自一個副局長得癌死後,一年多以來,副局長一直閃著一個空缺。據老張所知,局長傾向提一處處長老秦,部裡某副部長主張提七處處長老關。拉鋸一年,部裡部長生了氣,說一年下來,你們這個提這個,那個提那個,還有點共產黨人的氣味冇有?我偏不提這兩個,偏提一個你們都不提名的!選來選去,選到了老張頭上。老張把這次升任總結為“鷸蚌相爭,漁人得利”,是機會,是運氣。局長、副部長分彆找他談話,又都說是自己極力推薦了他,以為老張矇在鼓裏。老張表麪點頭應承,心裡說:“去你們孃的蛋,以為老子是傻子,老子誰的情都不承,承黨的!”今天早上上班,碰到一處處長老秦,七處處長老關,說話都酸溜溜的。老張表麵打哈哈,心裡卻說:“酸也他媽的白酸,反正這辦公室老子坐上了!以後你們還得他媽的小心點,老子也在局委會上有一票了!”

老張從沙發上站起來,揹著手在屋裡走動,開始打量屋子。屋子寬敞、明亮、乾淨、安靜。照老張的脾氣,本來就喜歡一個人呆著,不願跟許多人一個辦公室,冇想到奮鬥到五十歲,纔有一間自己的辦公室,心裡又一陣辛酸。年齡不饒人啊。又想到老秦老關仍在大房間呆著,又有些滿足,都不容易。本來自己也冇妄想當副局長,退二線的魚網都買好了,冇想到一下又讓當副局長。既然讓當,就當他幾年。吃過中午飯,老張躺到長沙發上,蓋一件上衣,很快就入睡了。這在大辦公室是絕對不可能的。那裡睡冇大沙發不說,刷飯盆的刷飯盆,打毛衣的打毛衣,女小彭的高跟皮鞋走來走去,哪裡睡得著啊!

老張睡到半截,猛然驚醒。他突然想起,自己還不會用程控電話呢!他忙跑到桌子前,看新電話的說明書,按著說明書的規定,一個一個按電話的號碼鍵,分彆試著給妻子、女兒單位打了兩個電話,告訴她們自己的電話號碼變了,以後彆打錯了。又吩咐老婆今天回家時買一隻燒雞。

第三章

四月三十日,單位會餐。總務處發給每人一張餐券。中午每人憑餐券可以到食堂免費挑兩樣菜,領一隻皮蛋,一瓶啤酒。按往常慣例,這頓飯一個辦公室在一起吃。大家將菜分開挑,然後集中到一起,再將皮蛋啤酒集中到一起,將幾張辦公桌並在一起,大家共同吃。再用賣辦公室廢舊報紙的錢,到街上買一包花生米,攤在桌子中心。所以一過十點半,大家都開始找盆找碗,騰桌子,十分熱鬨。連往常工作上有矛盾的,這時也十分親熱,可以相互支使,你去買饅頭,你去涮杯子等等。

到了十一點,大家準備集中盆碗,到食堂去挑菜,搶站排隊。這時老何提著自己的碗盆來到老孫麵前:

“老孫,我家裡蜂窩煤冇了,得趕緊趕回去拉煤。”

大家聽了有些掃興,都知道老何是心疼他那兩份菜,一隻皮蛋,一瓶啤酒,不願跟大家一起吃,想拿回去與家人同享,孝敬一下他老婆的爺爺奶奶。老何怕老婆,大家是知道的。據說他兜裡從來冇超過五毛錢,也不抽菸。

女小彭說:“老何,算了,劃不著為了兩份菜去擠公共汽車!”

女老喬說:“算了算了,老何不在這吃,我們也不在這吃,這餐彆聚了!”

老何急得臉一赤一白的:“真是蜂窩煤冇有了嘛!”

老孫擺擺手:“算了老何,在這吃吧,蜂窩煤下午再拉。停會兒我找你還有事,咱們到下邊通通氣。”

老孫說要“通氣”,老何就不好說要走了,隻好邊把飯盆扔下,邊說:

“真是冇有了蜂窩煤!”

接著,在彆人集中碗盆到食堂去排隊時,老孫拉著老何,到樓下鐵欄柵外去“通氣”。所謂“通氣”,是單位的一個專用名詞,即兩個人在一起談心,身邊冇有第三個人。辦公室的人常常相互“通氣”。有時相互通一陣氣,回到辦公室,還裝著冇有“通氣”,相互“嘿嘿”一笑,說:

“我們到下邊買東西去了!”

不過老孫“通氣”不揹人,都是公開化,說要找誰“通氣”。

鐵欄柵外,老孫與老何在那裡走,“通氣”。走到頭,再回來,然後再往回走。老孫穿一套鐵青色西服,低矮,腆個肚子;老何瘦高,穿一件破中山裝,皺皺巴巴,臉上冇油水,鼻子架一付已經發黃的塑料架眼鏡。二十年前,老何與老孫是一塊到單位來的,兩人還同住過一間集體宿舍。後來老孫混得好,混了上去,當了副處長;老何冇混好,仍是科員。當了副處長,老孫就住進了三居室;老何仍在牛街貧民窟住著,老少四代九口人,擠在一間十五平米的房子裡。一開始老何還與老孫稱兄道弟,大家畢竟都是一塊來的,後來各方麵有了分彆,老何見老孫有些拘束,老孫也可以隨便支使老何:

“老何,這份檔案你謄一謄!”

“老何,到總務處領一下東西!”

一次單位發票看電影,老何帶著老婆去,老孫帶著老婆去。座位正好挨在一起。大家見麵,老孫指著老何對老婆說:

“這是處裡的老何!”

老何本來也應向老婆介紹老孫,說“這是我們副處長老孫”,但老何聽了老孫那個口氣,心裡有些不自在。大家都是一塊來的,平時擺譜倒還算了,何必在老婆麵前?就咕嘟著嘴冇說話,冇給老婆介紹。不過冇有介紹老婆仍然知道了那是老孫,看完電影回去的路上,老婆對老何發脾氣:

“看人家老孫混的,成了副處長,你呢?仍然是個大頭兵,也不知你這二十年是怎麼混的!”

當然,老孫還不是他們這茬人混得最好的,譬如老張,也是同集體宿舍住過的,就比老孫混得又好,所以老何不服氣地說:

“老孫有什麼了不起,見了老張還不跟孫子似的!”

老婆頂他一句:

“那你見了老張呢?不成了重孫子?”

老何不再說話。孃的,不知怎麼搞的,大家一塊來的,搞來搞去,分成了爺爺、孫子和重孫子,這世界還真不是好弄的。老何不由歎息一聲。

老孫平時很少找老何“通氣”,上級下級之間,有什麼好通的?所以老孫一說找老何“通氣”,老何心裡就打鼓,不知道這傢夥要“通”什麼。

誰知老孫也冇什麼大事,一開始東拉西扯的,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後來問:

“你還住牛街嗎?”

老何抬起眼鏡瞪了他一眼:

“不住牛街還能住哪裡?我想住中南海,人家不讓住!”

老孫冇有生氣,還笑著說:

“屋裡還漏雨不漏雨?”

一提屋裡漏不漏雨,老何更氣,說:

“四月十五日那場雨,你去看看,家裡連刷牙杯都用上了,為這還和老婆打了一架!姑娘都十八了!”

老孫一點不同情地說:“誰讓你級彆不夠呢!你要也是處長,不早住上了!”

老何更氣:“我想當處長,你們不提我!”

老孫“咯咯”地笑。後來收住笑,掏出一支菸點著,說:

“老何,咱們說點正經的,說點工作上的事。你看,老張調走了……”

老何一愣:他調走和我有什麼關係?

老孫看著老何:“你個老張不像話。當初咱們住一個集體宿舍,裡外間住著,現在他當了副局長,按說……老何,我不是想當那個正處長,按說,處裡誰上誰下,是明擺著的,但昨天我聽到一個資訊,說咱們處誰當處長,局裡要在處裡搞民意測驗,你看這點子出得孫子不孫子!我估計這點子是老張出的!”

老何說:“這不是最近中央提倡的嗎?”

老孫說:“彆聽他媽的胡扯,老張提副局長,又測驗誰了?他當了副局長,不做點好事,倒還故意踩人,心眼有多壞!他跟我過去有矛盾!”

老何看著老孫。

老孫說:“這樣老何,老張不夠意思,對我有意見,我也不怕他。咱們也不能等著讓人任意宰割。這樣老何,咱們也分頭活動活動,找幾個局裡的部裡的頭頭談談,該花費些就花費些,弄成了,這處裡是咱們倆的,我當正的,你當副的!”

老何一下惜在那裡,半天才說:

“這,這不大合適吧?”

老孫說:“你真他媽的天真,現在普天下哪一個官,不是這樣做上去的。咱們一個屋住過,我纔跟你這麼說,咱們也都彆裝孫子,我隻問你一句話,房子你想不想住?這副處長你想不想當?”

老何想了半天,說:“當然想當了。”

老孫拍著巴掌說:“這不就結了!隻要咱們聯合起來,就不怕他老張!局委會上,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他剛當副局長,說話還不一定有市場!”

老何說:“等我想一想。”

老孫笑了,知道老何要想一想,就是回去和老婆商量商量;而隻要和老婆一商量。他老婆必然會支援他跟老孫乾,於是放心地說:

“今天就到這裡,該吃飯了。估計測驗還得一段時間,還來得及。不過這話就咱倆知道,你可不能告訴彆人。”

老何這時做出不必交待的神情:“那還用說。”

邊回去老孫又說:“一起工作這麼多年,老張這人太不夠意思。”

中午會餐,大家在一起吃。因大家不知道老孫與老何“通”了些什麼,也就冇把這當回事,該吃吃,該喝喝,十分熱鬨。隻是令老何不解的是,老孫背後說了老張那麼多壞話,現在卻親自把老張從二樓請回來參加處裡的聚餐,並提議“為老領導乾杯”。於是老何心裡覺得老孫這人也不是東西。

飯吃到兩點,散了。下午單位不再上班,有舞會。大家臉蛋都紅撲撲的,但冇有醉。唯獨女老喬因為這兩日心情不好,顯得喝得多了些;不過喝多以後,似什麼又都通了,心情又好了起來,也跟著一幫年輕人到二樓會議室去跳舞。

老何冇有去跳舞,他家裡還真是冇有了蜂窩煤,於是給老孫打了一聲招呼,請假回家找三輪車拉蜂窩煤去了。

第四章

小林今年二十九歲,一九八四年大學畢業,分到單位已經四年了。小林覺得,四年單位,比四年大學學東西要多。剛開始來到單位,小林學生氣不輕,跟個孩子似的,對什麼都不在乎。譬如說,常常遲到早退,上班穿個拖鞋,不主動打掃辦公室的衛生,還常約一幫分到其它單位的同學來這裡聚會,聚會完也不收拾。為此老張曾批評過他:

“小林,你認為還是在大學聽課呢?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

當時他還不滿意老張,跟他頂嘴。

再一條說話不注意。譬如,他和一幫大學同學在一起,相互問“你們單位怎麼樣”,輪到他,他竟說:

“我們辦公室陰陽失調,四個男的,對兩個女的!”

這話不知怎麼傳到了單位,辦公室所有的人都大怒。

再譬如,當時他和女老喬對辦公桌,那時女老喬子宮還冇有出毛病,挺溫和,主動關心他。女老喬是黨小組長,就私下找小林“通氣”,勸他寫入黨申請書。並好心告訴他,現在辦公室寫入黨申請書的,還有老何;彆看老何到單位二十年了,隻要小林積極靠攏組織,就可以比老何入得早。雖然當時女老喬與老何有些個人矛盾,但對小林總是一片好心,但小林竟說:

“目前我對貴黨還不感興趣,讓老何先入吧!”

後來小林幡然悔悟,想入,也已經晚了,那邊已經發展了老何,並說小林這時想入,還需要再培養再考驗,提高他的認識。你想,把黨說成“貴黨”,可不是缺乏認識嗎?目前小林每月一份思想彙報,著重談的都是對“貴黨”的認識。

小林幡然悔悟得太晚了。到單位三年,才知道該改掉自己的孩子脾氣。而且悔悟還不是自身的反省,是外界對他的強迫改造,這也成了他想入黨而屢屢談不清楚的問題。大家一塊大學畢業,分到不同的單位,三年下來,彆人有的入了黨,他冇入;評職務,彆人有的當了副主任科員,有的當了主任科員,而小林還是一個大頭兵。再在一起聚會,相互心裡就有些不自在了,玩笑開不起來了,都不孩子氣了。住房子,彆人有的住了兩居室,有的住了一居室,而小林因為職務低,結婚後隻能和另外一家合居一套房子——不要提合居,一提合居小林就發急。所謂“合居”,是兩個新婚的人家,合居在一套兩居室時,一家住一間,客廳、廚房、廁所大家公用。剛開始結婚小林冇在乎,夫妻有個住的地方就可以,後來合居時間一長,小林覺得合居真是法西斯。兩家常常為公用的空間發生衝突。一個廚房,到了下班時間,大家肚子都餓,誰先做飯誰後做飯?一個客廳,誰擺東西誰不擺東西?一個廁所,你也用我也用,誰來打掃?臟紙簍由誰來倒?一開始大家冇什麼,相互謙讓,時間一長大家整天在一起,就相互不耐煩。兩個男的還好說,但兩個男的老婆是女的,這比較麻煩。一次衝突起來,就開始相互不容忍,相互見麵就氣鼓鼓的。最後弄得四個人一回去就不愉快,吃飯不愉快,睡覺也不愉快,漸漸生理失調,大家神經更加不耐煩。隔三岔五,總要由不起眼的小事發生一場或明或暗的衝突。

與小林夫婦合居的一家,那女的還特彆不是東西,長了個發麪窩窩白毛臉,潑得要命,得理不讓人。兩家的蜂窩煤在一個廚房放著,一次小林愛人夾煤,無意中夾錯一個,將人家的煤夾到了自己爐子裡。誰知人家的煤是有數的,發麪窩窩一數,便大罵有賊,丟了東西,還把小林晾到陽台上的西裝外套,故意丟到樓下一窪泥水裡。

還有廁所,一開始規定兩家輪流值班,後來亂了套。兩個女的都有月經期,一個女的扔到廁所月經紙,另一家就不願打掃。時間一長,廁所的臟紙堆成了山。馬桶也冇人涮,馬桶膠蓋上常濺些尿漬。一次小林說:

“算了算了,打掃一次廁所累不死人,他們不打掃,我去打掃!”

誰知老婆不依,拉住小林的衣脖領不讓去:

“你不能去,咱們得爭這口氣,看怕那潑婦不成!”

時間一長,廁所更臟。一次下水道堵塞,屎尿湧出,流了一地。但大家仍賭氣都不去打掃,任它流了三天。

但這還隻是麻煩的開始。去年四月,小林夫婦避孕失敗,懷了孩子,今年二月生下來,更加麻煩。妻子生了孩子,小林將母親從鄉下接來照顧,準備讓老人家睡到過廳裡。但睡了一晚,對方就明確找他談,說那裡是公用地方,不能獨家睡人。人家說得有理,小林隻好讓母親睡到自己屋子裡。婆媳睡到一個屋裡,時間一長又容易起另一種矛盾。對方那女的不會生孩子,對孩子的哭聲特彆討厭。孩子夜裡一哭,她就在那間房子裡大聲放錄音機。孩子一聽聲音,更加不睡,弄得小林夫婦和他母親很苦,半夜半夜抱孩子在屋裡走。小林愛人說:

“那人不是人,是野獸!”

人也好,野獸也好,你還得與他們同居一室,小林常常說:

“什麼時候自家有一個獨立的房子就好了,哪怕隻一間!”

而獨立有房,必須主任科員纔可以。你在單位吊兒郎當,什麼都不在乎,人家怎麼會提你當主任科員?冇有主任科員,人家怎麼會分給你房子?

還有物價。×他姥姥,不知怎麼搞的,這物價一個勁兒往上漲。小林的科員工資,加上老婆的科員工資,養活一家四口人根本不夠——不夠維持生計。一家人不敢吃肉,不敢吃魚,隻敢買處理柿子椒和大白菜。過去獨身時,花錢不在乎,現在隨著一幫市民老太太排隊買處理萊,臉上真有些發燒啊!還有,你吃處理菜或不吃菜都可以,孩子呢?總不能不吃奶、不吃雞蛋、不吃肉末吧?一次老婆下班回來,抱著孩子就哭,小林問哭什麼,老婆說,單位的人談起來,人家孩子都吃蝦,我們對不起孩子,明天就是把毛衣賣了,也得給孩子買一堆蝦吃吃;看孩子這小頭髮黃的,頭上淨是疙瘩,不是缺鈣是什麼?……小林當時也落淚了,哭著說對不起妻子和孩子,怪自己工資太低。而工資要提高,就得在單位提級。而要提級,不在乎是不行的。

錢、房子、吃飯、睡覺、撒尿拉屎,一切的一切,都指望小林在單位混得如何。這是不能不在意的。你不在意可以,但你總得對得起孩子老婆,總得養活老婆孩子吧!後來小林上班常常發愣,盯著老何看。他從瘦瘦的臉上毫無油水和光彩的老何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如果自己像老何那樣,快到五十歲了,仍然是個科員,領那樣的工資,住那樣的房子,怎麼向老婆孩子交待?於是覺得身上冷颼颼的。人家會問:

“你這幾十年是怎麼混的!”

從此小林像換了一個人。上班準時,不再穿拖鞋,穿平底布鞋,不與人開玩笑,積極打掃衛生,打開水,尊敬老同誌;單位分梨時,主動抬梨、分梨,彆人吃完梨收拾梨皮,單位會餐,主動收拾桌子。大家的看法很有意思,過去小林不在乎、吊兒郎當時,大家認為他應該吊兒郎當,不掃地不打開水不收拾桌子是應該的;現在他積極乾這些,久而久之,大家認為他乾這些也是應該的。有時屋子裡偶爾有些不乾淨,暖壺冇有水,大家還說:

“小林是怎麼搞的!”

小林除了工作積極,政治上也開始追求進步,給女老喬寫入黨申請書,一月再寫一次思想彙報。還得經常找女老喬、老張、老何幾個黨員談心。漸漸小林有這樣一個體會,世界說起來很大,中國人說起來很多,但每個人迫切要處理和對付的,其實就身邊周圍那麼幾個人,相互琢磨的也就那麼幾個人。任何人都不例外,具體到單位,部長是那樣,局長是那樣,處長是那樣,他小林也是那樣。你雄心再大,你一點雄心冇有,都是那樣。小林要想混上去,混個人詳,混個副主任科員、主任科員、副處長、處長、副局長……就得從打掃衛生打開水收拾梨皮開始。而入黨也是和收拾梨皮一樣,是混上去的必要條件,或者說是開始。你不入“貴黨”,連黨員都不是,怎麼能當副處長呢?而要入黨,就得寫入黨申請書,就得寫思想彙報,重新檢查自己為什麼以前說黨是“貴黨”而現在為什麼又不是“貴黨”而成了自己要追求的黨!談清楚吧,小林,否則你就入不了黨。你就不能混好,不能混上去,不能痛快地吃飯、睡覺、拉屎撒尿!

你還不能太天真。你真以為寫好申請書寫好思想彙報談清“貴黨”就可以入黨了?錯了,這隻是萬裡長征的第一步。以後更重要的步子,是得和黨員搞好關係。冇有鐵哥們兒在黨內替你頂著,入張三是入,入李四是入,為什麼非讓你小林入?譬如,這辦公室女老喬是黨小組長,你就得和女老喬搞好關係。從個人感情講,小林最討厭女老喬。女老喬五十出頭,快退休了,嘴嘮叨不說,身上還帶著狐臭,過去小林剛來單位對一切不在乎時曾說:

“單位應該規定,有狐臭者不準上班,不然影響一屋人情緒!”

這話傳到女老喬耳朵裡,女老喬曾找老張哭訴一次,說新來的大學生對她進行人身攻擊。現在你要入黨,就得重新認識女老喬及她的狐臭,夏天也不能嫌女老喬狐臭,得一月一次挨著她的身子與她彙報談心。

光彙報談心還是不夠的,總得在一定時候做些特彆的表示,人家纔會給你特彆出力。一次大學的同學又聚在一起,談一個話題,說與各級官員睡過覺的未婚女青年到底有多少?大家都說中國的女孩冇有骨氣,小林說:

“不然不然,正是因為女孩是有血有肉的人。”

所以,五月二日這天,單位仍然放假,小林坐地鐵到女老喬家拜訪去了。去時帶了兩袋果脯和一瓶香油(母親從老家帶來的),一袋核桃(孩子滿月時同學送的),幾瓶冷飲。老婆一開始不同意,說你怎麼能這樣,小孩子下月定牛奶還冇有錢。小林給老婆解釋,現在小孩冇錢定奶去看人,是為了小孩以後更好的吃牛奶。扯半天,小林都有些急了,說老婆“目光短淺”,是“農民意識”,老婆才放他走。到女老喬家裡,小林坐了半個小時,吃了兩隻蘋果,得到一個資訊,說這一段小林表現不錯,小組已經討論了他的入黨問題,橫豎就是上半年。女老喬又說,快退休了,總得給同誌們辦些好事。出了女老喬家的門,小林很高興。女老喬送了他一段,他挨著女老喬走,也不覺她身上有狐臭。告彆女老喬坐地鐵,在地鐵又巧遇同辦公室的女小彭。女小彭問他哪裡去了,他說去參加一個同學的婚禮。花枝招展的女小彭,這時告訴他一個資訊,說節後單位要搞民意測驗,看誰當他們的處長副處長合適。小林心裡說:不管誰當,反正現在輪不到我;我抓緊的是先入黨。車到崇文門,他跟女小彭說聲“明天單位見”,下了地鐵,上地麵換公共汽車。出了地鐵,陽光太強,他一下迷失方向,費了半天勁,才找到9路車站牌子。

第五章

節後上班,果然辦公室搞民意測驗,看這辦公室誰當處長副處長合適。測驗時,組織處來了兩個人,發給每人一張紙條,讓在上邊寫名字。並說,人選不一定侷限在本辦公室,彆的處室也可以選。說是民意測驗,其實也就幾個“民”:老何、女老喬、女小彭和小林。老孫屬於迴避對象,不在辦公室。組織處的人說:

“寫吧,背靠背,不要有什麼思想壓力!”

老孫一個人在走廊裡走,想著屋裡的情景,心裡像小貓亂抓,亂糟糟的。他知道單位要搞民意測驗,但冇想到這麼快,一過“五一”就搞,讓人措手不及,冇個活動的餘地。他以為這又是老張出的主意,心裡十分窩火,罵老張真不是東西,一條活路也不給人留。原來老張在處裡時,他是與老張有些矛盾,但現在你副局長都當上了,何必還念念不忘,苦害這些弟兄呢?其實這次是老孫錯怪了老張。搞民意測驗是老張提出來的不錯,但動作這麼快,卻不怪老張,是組織處自己搞的。原來組織處也冇想這麼快,準備擱到五月底,但處長在四月三十日那天犯了痔瘡,聯絡好醫院近期要動手術,動手術要住一段院,故處長想在動手術之前,把處裡的事情清理清理,民意測驗就這麼提前了。但老孫不知道“痔瘡”情況,仍把帳記到了老張頭上。豈不知這些天老張正為自己當了副局長精神愉快,根本不會管其它亂七八糟的事,去苦害彆人。

但不管怎麼說,這事情給老孫弄了個措手不及。原來老孫準備和老何聯合起來,“五一”後分彆找幾個局領導甚至部領導談談,讓取消這次民意測驗,現在看做這項工作是怎麼也來不及了。老孫退而求其次,五月一日上午聽到訊息,下午找到牛街老何家,講了這麼一個訊息,然後說既然找局領導部領導來不及,隻好找被測驗的人了。於是分了一下工,老孫負責找女老喬,老何負責找女小彭和小林,對他們曉以大義,關鍵時候要對同誌負責,不能不負責任地亂填。在這件事情上,老何一開始有些猶豫,後來是準備跟著老孫乾一場的。因為他回家跟老婆一說,老婆十分支援,並說老孫拉他乾這事,證明老孫看得起他!不過老孫到他家一說情況發生變化又這麼複雜,老何腦筋又有些發懵,後來經老孫又開導一通,老何才又重新鼓起了勁頭。當天晚上,老何便去到女小彭家裡找女小彭(按老孫的交待,去女小彭家還不能讓老張看見,他們住一棟宿舍樓),今天一上班,老何又趕忙拉小林下去“通氣”,“通”了半天,耽誤了到食堂打早飯,老何仍冇有將事情向小林“通”清楚。小林隻是含含糊糊聽出,他入黨的問題已經快了(這訊息昨天已從女老喬那裡得知),接著又說處裡誰當領導待會兒就要搞民意測驗,屆時要注意。注意什麼,老何並冇有說清楚。雖然老何冇有說清楚,但等到組織處來辦公室搞測驗時,小林毫不猶豫地在紙條上寫上了“處長老孫副處長老何”的字樣。寫老孫老何並不是小林弄懂了老何的意思或他對老孫老何有什麼好感,而是因為他聽說自己快要入黨,不願意本辦公室的黨組織發生變動,不願意再從外邊來一個什麼人。組織結構一變動,有時會帶來一個人命運的變動,這一點小林終於明白了。

等大家填完紙條,組織處的人就帶了回去。女老喬又找小林下去“通氣”,問:

“你填的誰?”

小林這時學聰明瞭,反問:“喬大姐,您填的誰?”

女老喬撇撇嘴說:“有人親自找我,想讓我填他,我偏偏不填他!我填的全是兩個外邊的!”

小林說:“我填的也是外邊的!”

女老喬很高興,說:“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回到辦公室,女老喬又找女小彭“通氣”,誰知女小彭還記著以前跟女老喬的矛盾,不吃女老喬那一套,一邊對著鏡子抹口紅,一邊大聲說:

“我愛填誰填誰,組織處不是說保密嗎!”

女老喬吃了一憋,臉通紅,自找台階說:

“我不就問了一句嗎?”

然後,老孫找老何“通氣”,老何又找小林“通氣”,老孫又找女小彭“通氣”,女小彭又找小林“通氣”等等。

終於,在三天以後,老孫從組織處一個同鄉那裡,打聽到了測驗結果,興奮地找老何“通氣”:

“不錯,不錯,老何!結果不錯。除了一個女老喬,其他人表現都不錯!”

老何聽了也很高興,說:“不錯,不錯。”又說:

“小林這小夥子真不錯,一點就破,不背後搞小動作。雖然剛分來浪蕩一些,這一段表現不錯。怎麼樣老孫,下次組織發展,給他解決了算了。”

老孫連連點頭,說:

“可以,把他解決了。”

老孫又說:“咱們再分頭到局裡部裡活動活動。現在看形勢不錯,障礙就剩一個老張了!”

老何說:“隻要部裡局裡其他領導冇意見,群眾又有基礎,一個老張,也不見得就能把誰置於死地!”

老孫說:“就是,他無非是蚍蜉撼樹!”

說罷“蚍蜉撼樹”一個星期,局辦公室來人說,近日局裡張副局長要出差到包頭,請處裡派兩個隨行人員。老孫接到通知心裡就不自在,你升官晉級冇想到處裡的同誌,現在出差受累找隨行人員,又想到了處裡。什麼隨行人員?還不是去提提包拉拉車門買買車票管管住宿發票一類事?但這表麵上又不好違抗,便決定要女老喬與小林去。可臨到出差前一天,老孫又改變了主意,撤下女老喬,換成了他自己。他思想經過激烈鬥爭,決定還是不能跟老張製氣。製氣弄僵了,雖出了氣,但自己肯定還會繼續受損害,不算高明。高明的辦法還是如何化敵為友,將消極因素變成積極因素。所以他決定親自跟老張出差,利用這次機會,將以前的矛盾給清除了。如能清除更好,清除不了,也不致受大的損害。

於是老張、老孫和小林,一起坐火車到包頭出差去了。不過火車上三個人並冇有睡在一起。老張提了副局長,就有資格在軟臥車廂;老孫和小林坐硬臥,車站給了一個上鋪一個下鋪,小林睡上鋪,中間隔一個人老孫睡下鋪。

火車一開動,老孫交待小林在車內看好東西,就去軟臥找老張,變消極為積極。

其實老孫和老張的矛盾也冇有什麼。兩人一塊到單位,一塊睡集體宿舍,後來一直在一個處工作。那時兩個人關係不錯,無話不談。當時處裡有一個老處長,多病,常常不上班,老孫對老張說:

“不能上班就算了,彆占著茅坑不拉屎!”

這話不知怎麼傳到了老處長耳朵裡,老處長從此對老孫恨得要死。老孫懷疑這話是老張告訴了老處長,兩個人談話,彆人怎麼會傳出去?但這事又不好調查,隻是從心裡覺得老張這人不怎麼樣,出賣同誌。後來老處長退位,新處長就換了老張,雖然後來老孫也當了副處長,但兩人內心深處便有了隔閡。老孫覺得老張人品不好,老張覺得老孫斤斤計較。加上兩人初結婚時兩家在一個房子裡合居過,兩人的老婆因為打掃廁所吵過架,所以兩人之間的疙瘩越結越深。無奈人家老張官越升越大,自己總在人家管轄之下,雖然他人品不好,還得“在人房簷下,不得不低頭”,事隔這麼多年,還得主動去找人家和解,去化消極為積極。老孫感慨地想:做個人真是不容易啊!

找著老張的軟臥房間,老孫敲了敲門,老張拉開門見是老孫,倒笑容滿麵地招呼:

“快進,快進!”又拍拍床鋪,“坐下。”

老孫坐下,老張便端一聽飲料讓他,又說:

“跟我出差,隨便派個人算了,你親自來!”

老孫說:“老領導出差,我不跟來像話!”

老張說:“老孫,你彆跟我‘領導’‘領導’的,咱們可對辦公桌坐過十幾年!”

老孫笑著說:“那好,老張出差,我願跟著,還不行嗎!”

老張“哈哈”笑了。

笑完,兩人便覺得很窘,冇有說話。其實老張一見跟他出差的是老孫,心裡很不舒服。過去一同來到單位,一起在一個辦公室工作,後來雖然有了分彆,但畢竟是一塊來的,帶個這樣的隨從,就無法從容的指派他乾這乾那,從工作考慮,這是不利於工作的。何況兩人有過種種擺不上桌麵的矛盾。但正因為有矛盾,老張便不好辭退他,這世界上的事情也是荒唐。老張知道,老孫念念不忘當年他到老處長那裡彙報他。其實老孫不知道老張的苦處,老張並冇有彙報老孫,隻是在自己老婆麵前,說過老孫說老處長如何如何。後來老張老婆與老孫老婆吵架,老張老婆一氣之下,在一次和老張去醫院看望老處長時把這話給說了。當時出醫院老張還罵了老婆怪她出賣朋友。可這裡邊事情的旮旮旯旯,又如何向朋友解釋?所以老張既無法解釋,反過來就怪老孫太小心眼,記住一件事情不放,不是個男子漢做領導的材料。他倒漸漸也看不起老孫。

兩人就這樣對坐在軟臥,車過南口,還冇有話說。最後還是老孫打破僵局,問起了老張的孩子。老張如釋重擔,舒了一口氣,也問起老孫的孩子。談了陣孩子,老孫突然說:

“老張我早就想給你說一句話!”

老張吃了一驚,支起耳朵嚴肅起來:“你說,你說。”

老孫說:“我早就想給你做檢討,當年咱倆一塊到單位,你對我一直很關心,像個老大哥似的,後來隻怪我不懂事,做了些不恰當的事……”

老張聽了這話,忽然感動起來,說:“老孫,看你說哪兒去了,不要那樣說,應該說,咱們關係還是一直不錯!”

老孫說:“老張,我還得請求你原諒我!”

老張說:“老孫,可不要這樣說,咱們是同誌,是不錯的同誌。”

老孫說:“老張,不管以前我做得怎樣不對,以後你說哪我做到哪,就是前邊是個坑,你老領導說句話,我就先跳進去再說!”

老張說:“老孫,不要這樣說,也不要‘領導’不‘領導’的,其實這個領導我來當也不合適。我內心總想,雖然黨信任我讓我乾這個差使,但從心裡,咱還得按普通一員要求自己。”

老孫說:“可不,全單位都有反映,說老張當了副局長,上班還騎自行車。”

老張說:“我那是鍛鍊身體,看這脖子!”

如此,兩人說得很熱烈,一直到服務員請到餐車吃飯。到了餐車,你要掏錢,我也要掏錢,互握住對方伸到口袋裡的手,弄得兩人都挺激動。這時兩人倒像回到了當年一同來到單位一同睡集體宿舍的時候。

可等吃過飯,雙方都回到各自的車廂裡,冷靜下來,雙方又都覺得剛纔像一場表演,內心深處的東西,一點冇有交流。老孫回到硬臥車廂,漸漸覺得自己除了賠了一頓飯錢,什麼都冇談;老張回到軟臥車廂,躺在軟鋪上,漸漸覺得剛纔的舉動有些荒唐,有些失雅,於是便有些懊惱,竟禁不住罵了一句:

“這老孫,又他媽的想往我眼裡揉沙子!”

但兩人都忘了一點,他們吃飯時,把小林給拉下了。不過小林雖然彆人把他忘了,他自己也冇餓著,他還怕兩位領導請他去餐車,他已經先在茶缸裡泡了一包方便麪吃了。方便麪是老婆給他預備的。他想將出差的旅途補助給省下來,好下一月給孩子定牛奶。那是一個女孩,快三個月了。女兒,上個月苦了你了!他吃著方便麪,在心裡說。但又想到這次領導挑自己跟著出差,證明領導信任自己,證明前程有了光明,心裡又有了安慰。

差出了兩個禮拜,老張、老孫、小林就從包頭回來了。

第六章

辦公室的女老喬,今年五十四歲。再有一年就該退休了。女老喬這人在子宮出毛病之前,態度比較溫和,為人也不錯。但她有這樣一個毛病,有事冇事,愛亂翻彆人的抽屜。彆人問她:

“為什麼翻人家的抽屜?”

答:“看看有無我的東西。”

久而久之,大家知道女老喬這個毛病,都把能鎖上的抽屜全鎖上,剩下不能鎖的抽屜扔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任她翻。

但女老喬不敢翻女小彭的抽屜。女小彭這人雖然頭腦簡單,但頭腦也容易發熱。容易發熱的人不好對付。用女老喬的話講,女小彭是個既無追求又無事業心的人,純粹一個家庭婦女。你看,她既不要求入黨,又不要求進步,是個破罐子破摔的人,無人能奈何她。而女老喬最討厭世界上可以存在不講秩序、可以不奈何他的人,所以見了女小彭就氣不打一處來。但又害怕她的頭腦發熱。所以兩個人像狗狼相見一樣,兩害怕。但一遇到事情,能撲到對方腳下咬一口,就咬一口。“五一”節前辦公室分梨,兩人就產生一些小疙瘩。不過產生疙瘩後女小彭不在乎,女老喬在乎,常常獨自生氣,見了女小彭就更加彆扭。

老張老孫小林出差回來,照常上班。小林隨老張老孫出差時,女小彭曾讓他從包頭捎回來一雙狗皮襪子。到包頭以後,小林倒是在商店裡見到一些狗皮襪子。但來時女小彭冇有給小林錢,小林就在襪子跟前犯了猶豫。自己給老婆都捨不得買這襪子,何必給彆人買?女小彭連個黨員都不是,自己也從她那裡得不到什麼好處。所以就冇有給女小彭買。可等出差結束,一登上返回的列車,小林又有些後悔。一個辦公室坐著,人家讓捎雙狗皮襪子,自己都冇有捎,讓人家看著自己多麼小氣!越想越後悔,後悔不該在包頭不給女小彭買襪子。後來車停在下花園,有農民在火車站賣蟈蟈,五毛錢一個,還帶一個高粱蔑子編織的蟈蟈籠子,不貴。小林給女兒買了一個。後來靈機一動,為了補償小彭,也給小彭買了一個。但他擔心女小彭不喜歡蟈蟈,會為不給她捎襪子生氣。誰知小彭見了蟈蟈比見狗皮襪子還高興,興奮地跳躍,扔下化妝盒來搶蟈蟈,然後轉著圈子在屋裡逗蟈蟈,用手指頭觸它的須,還掐老張留下的花骨朵餵它。還對小林說了一句:

“小林,你真好!”

女小彭高興,苦惱了在一旁冷坐的女老喬。正巧女小彭跳躍時碰倒了女老喬的廢紙簍,廢紙撒了一地,而小彭又冇有幫女老喬去收拾,女老喬更氣,一邊自己收拾廢紙,一邊把簍子摔摔打打的。但她又不好因為這事對女小彭發作,女小彭也不把女老喬的摔打當回事,女老喬隻好對著女小彭的背狠狠瞪了幾眼。因為女小彭的蟈蟈及歡樂是小林帶來的,所以女老喬對小林也產生了不滿。後來女小彭上廁所,蟈蟈仍在辦公室唱歌,女老喬氣鼓鼓走到老孫麵前:

“老孫,你管不管吧,辦公室都快成動物園了!”

老孫正兀自坐在那裡抽菸,在想自己的心思,見女老喬來打岔,就有些不滿,何況他平時也對女老喬看不起,就擺擺手說:

“算了算了,不必誇大事實,一隻小昆蟲,何必動物園。”

女老喬碰了壁,心中更氣,回來就對小林發作:

“小林,以後上班就上班,彆吊兒郎當的,往辦公室帶動物!”

小林對女老喬不敢得罪,她是黨小組長。隻好臉一紅,喃喃地說:

“下次不這樣,下次不這樣。”

女老喬心中的怒氣稍稍消了一些。

如果事情到了這一地步,似乎也就算完了,過幾天大家就把這事給忘了。偏偏中午又出了岔子。中午吃飯時,屋裡就剩下女老喬、女小彭和小林。女小彭也是一片好意,也是為了報答蟈蟈的情誼,邊用小勺往嘴裡送飯,邊對小林說:

“小林,恭喜你啊!”

小林愣住:“我有什麼喜?”

女小彭往前伸了一個頭,低聲說:“你們出差期間,老何跟我‘通氣’,他說,他跟老孫商量了,準備讓你入黨……”

這訊息對於小林已不算訊息,他早從女老喬那裡聽說了,出差期間老孫也給他“通”了氣,現在女小彭又說,更加證實是真實的。小林心裡當然高興。但辦公室還坐著一個女老喬,女小彭來“通”這氣,考慮到各種複雜微妙的關係,小林就怪女小彭不犯考慮,忙給女小彭使眼色,用嘴角向女老喬方向努了努。但女小彭並不理解小林的意思,倒理解成讓自己注意女老喬———於是,女小彭作出一點不在乎女老喬的神情,更加大聲地說:

“老何說,還讓我向你學習呢!”接著又“哈哈”大笑,“可我入不了黨,看誰把持著黨的大門呢!”

果然,女小彭的話,又刺怒了女老喬。女老喬看女小彭得意忘形的樣子,心中發氣:你女小彭連黨員都不是,有什麼資格管入黨的事呢?小林入不入黨,還用得著你“通氣”?接著由對女小彭生氣,又轉移到小林頭上;你小林正在積極入黨,不埋頭好好工作,儘乾些拉幫結夥的事,和女小彭掛上了,給她帶蟈蟈,跟她“通氣”;還揹著我跟老何掛上了讓他們發展你入黨。有彆人管你入黨,就用不著我了,就和女小彭串通起來氣我。好,我看你依靠彆人,能順利入得上黨!這小子表麵老實,背地倒那麼多花花腸子,“五一”節還巴巴結結給我送禮,現在跟領導出一趟差,攀上了高枝,就把我老喬給甩了。我是黨小組長,看你能逃過這一關不成!女老喬自己在那裡邊想邊生氣。後來女小彭出去解手,女老喬無意中犯了老毛病,就報複性地去小彭座位坐下,去翻她的抽屜。正翻著,女小彭進來,原來她不是解大手,是解小手,提前回來,看到女老喬在翻自己的抽屜,大怒:

“住手,老喬!不準亂翻我的抽屜!”

其實女老喬翻女小彭的抽屜是無意的。現在經女小彭一聲當頭斷喝,才明白自己在翻女小彭的抽屜,一時怔在那裡,競答不出話來。

女小彭站到女老喬麵前,得理不讓人地訓斥,也是對剛纔事件的報複:

“你翻什麼,你翻什麼,我問你翻什麼!你腦子發昏了是不是?那麼大年紀了,怎麼不長點出息,怎麼愛偷偷摸摸翻人家的東西!”

女老喬仍張口說不出話。這時老孫老何都回到辦公室,和小林一起去勸解。女老喬仰臉看了一圈眾人,突然也發怒了,那怒似乎是對著眾人:

“你們有什麼了不起!”

接著站起身,一腳踢翻自己的廢紙簍,雙手捂臉哭著出去了。

女老喬哭了,女小彭笑了。笑得“咯咯”地,說:

“看她以後再翻人家的抽屜!”

老孫仍在想自己的心事,不知哪點又讓他不順氣,皺著眉頭敲了敲桌子:

“算了小彭,看辦公室成了什麼樣子!”

老何新換了一架金屬框眼鏡,不時拿下來用衣襟擦。這時也擦著鏡說:

“算了運算元,老喬這段身體不太好,大家要體諒她!”

小林冇有說話。他知道,今天女小彭跟女老喬衝突,不是好事,對女小彭冇什麼,但最後結果不能不落到自己頭上,女老喬會對自己生氣因為今天這場衝突,多多少少是因為自己引起的。下午見女老喬回到辦公室,兩眼紅得像兩棵桃,手又捂著肚子(說不定子宮毛病又犯了),心中更加不安,一邊埋怨女小彭這女人太冒失,一邊就想找機會安慰女老喬,以彌補今天的損失。可辦公室坐滿了人,女老喬又鐵坐在那裡,不出去解手,小林也找不到機會。後來好不容易下班了,小林便緊走幾步,與女老喬一起去坐班車。著看前後無人,便緊挨著女老喬的身說:

“喬大姐,不要緊吧?”

剛說完這句話,小林又後悔這句話說得不得體,什麼“不要緊”?是說身體(子宮出毛病)“不要緊”,還是說受了女小彭欺負“不要緊”?果然,女老喬冇領他這個情,倒回頭狠狠瞪了小林一眼:

“告訴你小林,你以後少挨我!小小年紀,怎麼學得這麼兩麵派!”

小林怔在那裡,半天回不過味來。等回過味來,女老喬早不見了。小林隻好歎息一聲,沮喪地一個人下樓去。這時他傷感地想,他怎麼和這麼幾個湊到一個單位!當初畢業分配,如果分到彆的部局,就一輩子見不著這些鬼男女,就是分到了這個局,如分到彆的辦公室,也見不到這些鬼男女。可偏偏就分到這個辦公室。回頭又一想,如果分彆的單位彆的辦公室,天下老鴉一般黑,又能好到哪裡去?邊想邊歎息,回到家裡。

回到家裡也不輕鬆。宿舍下水道又堵塞了,合居的那一家女的在另一間屋裡發脾氣,他這邊屋子,女兒“哄哄”在哭,母親患了感冒,妻子坐在床邊落淚。小林想:

“娘啊,這日子啥時能熬出頭呢?”

還冇完呢,

訂閱號一篇文章不能超過3萬字,

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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