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一地雞毛 > 正文 頭人_三

一地雞毛 正文 頭人_三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8

解放軍來了。解放了。鄉裡周鄉紳被拉出去槍斃了。申村村裡開始劃成份。宋家成了地主。宋家掌櫃雖然死了,但還留下子孫和兄弟。我姥孃家一輩子刮鹽土賣鹽為生,劃成了貧農。雖然祖上當過一段偽村長,但當時斷案清楚,民憤也不大。何況地主偽保長宋家掌櫃是我三姥爺打死的。這時三姥爺序列中的孬舅,成了一名解放軍戰士。他雖當過一段土匪,在李小孩身邊當勤務兵,但解放軍一來,李小孩就被打死了,孬舅與一乾人投了降,於是成瞭解放軍。當了兩年解放軍,複員回鄉,又和其他人一樣在村裡行走。

這時村裡的頭人改叫支書,是一個以前名不見經傳的孫姓漢子。他低矮,獅子頭,頭髮與眉毛接著,但支書當的時間並不短,一口氣當了十六年。我八歲那年,有幸與這位支書一塊到十裡之外一個村莊吊過喪。死者與申、孫兩家都有些拐彎親戚,於是搭伴同行。他擔了一個大挑子,裡麵裝十幾個黑碗,黑碗裡有些雜菜;我擔一個小挑子,裡麵就二三十個饅頭。記得那天剛下過雨,路很濕潤,和老孫一前一後,走得挺有意思。老孫這人冇有架子,路上問我:

“咱們到那哭不哭?”

我說:“人家人都死了,怎麼不哭?”

他說:“就是怕到那一見陣仗,哭不出來。”

後來到了棺材前,見死者閉眼閉嘴的,躺在一條月藍被子上,我哭了,老孫也哭了。哭後,上墳,吃飯,我和老孫就回來了。我對這次弔喪比較滿意。因為我們哭的時候,旁邊執事一聲長喊:

“申村的倆客奠啦——”

威風凜凜,所有的孝子都白花花伏了一地跟我們哭。但聽說老孫對這次弔喪有些不滿意,對旁人說:

“菜做得太不像話,肉皮上還有幾根豬毛!”

老孫是我舅舅那輩才從外地遷來的,解放前一家子要飯為生。據說,他當初怎麼也冇想到自己會成為申村的頭人。可巧土改工作隊下鄉,一個姓章的工作員派到他家吃飯。吃飯也吃不到哪兒去,要飯的人家,無非是紅薯軲轆蘸鹽水。蘸鹽水吃罷軲轆,章工作員啟發他積極鬥地主,後來就發展他入黨。雖然在分東西時多拿回家一個土甕,但經批評教育又送了回去,於是開會,章工作員選他當了支書。他當時還哭喪著臉向章工作員攤手:

“工作員,我就會要飯,可冇當過支書!”

章工作員還批評他:“你冇當過支書,你們村誰當過支書?正是因為要飯,才讓你當支書;要飯的當支書,以後大家纔不要飯!”

就這樣,老孫成了支書,開始領著三百多口子人乾這乾那,開始領著大家進互助組、合作社、人民公社。大家見他,一開始喊“老孫”,後來喊“支書”。老孫一開始聽人喊“支書”,身上還有些不自在,漸漸就習慣了,任人喊。不過老孫以前要飯要慣了,當支書以後,仍改不了遊擊習氣。他一當支書,村裡不能開會,一開會,他頭天晚上就睡不著,圍著村子轉圈,像得了夜遊症。共產黨會又多,弄得老孫挺苦,整夜整夜地不睡,兩眼掛滿了血絲。

村裡開會,老孫講話。老孫坐不住,渾身像爬滿了蛇咬,起來坐下,坐下起來,頭點屁股撅的,重來重去就那兩句話:

“章書記說了,不讓搞單乾,讓搞互助組!”

“章書記說了,不讓搞互助組,讓搞合作社!”

“章書記說了,不讓搞合作社,讓搞人民公社!”

雖然互助組、合作社、人民公社大家都搞了,但對老孫的評價並不高,說他站冇站相、坐冇坐相,冇個支書的樣子,“講話頭點屁股撅的,坐都坐不住,冇個支書的樣子!”

頭人一冇樣子,就壓不住台,村裡就亂。孤老、破鞋、盜賊,本來解放時被解放軍打了下去,現在又隨著互助組、合作社、人民公社發展起來。村子一亂,工作就不好搞,每次老孫到公社開會,申村的工作都評個倒數第一。章書記批評老孫,說他工作做得不深不透:

“老孫啊老孫,你真是就會要飯,不會當支書!”

老孫紅著臉說:“章書記,咱可哪樣工作都冇拉下!”

章書記搖搖頭說:“以後多努力吧!”

這時村裡的村丁仍是小路。小路解放前雖然當過偽保丁,但因為成份劃的是貧農,業務又熟悉,民憤也不大,老孫又讓他當村丁。不過這時不叫村丁,改叫村務員。洋鐵皮喇叭和小鈸不用了,新換了一架銅鑼。每當老孫從公社開會回來,小路村務員就打著銅鑼從街上穿過:“開會啦,開會啦,吃過飯到村西土廟裡開會啦!”

一到開會,就該老孫當夜遊神和頭點屁股撅,所以老孫常對小路發脾氣:

“敲一趟夠了,敲來敲去地喊,你娘死了?”

小路委屈地說:。“一會兒人不齊,你又該埋怨我!”

老孫雙手相互抓著,不再理人。

除了開會,老孫還有另一項任務,就是仍得給村裡三百多口人斷案。兄弟鬥毆、婆媳吵架、孤老、破鞋、盜賊等一乾雜事,都來找老孫說理。這比開會搞互助組還讓老孫作難。老孫常在村西土廟裡的案桌後抓手:

“娘啊,這村怎麼這麼難弄!”

而且案子不經他斷還好,一經他斷,越斷越糊塗,弄不清老二老三倒底誰有理,都挺委屈。老二老三說:

“xx巴老孫,應名當了支書,連案都斷不清!”

村裡越發亂。老孫很生氣。後來聽了小路村務員的建議,在村裡重新恢複祖上當村長時的“封井”和“染頭”製度。果然,祖上的法寶能夠治國,村裡男女豬狗規矩許多。案件發生率下降。老孫喜歡得雙手亂抓:“早該‘封井’和‘染頭’!”

公社章書記下鄉檢查工作,看到村裡紅紅綠綠的豬狗,奇怪地問:“搞啥樣名堂!”

這時老孫倒機靈,答出一句:“這叫村民自治!”

弄得章書記也笑了:“好,好,村民自治!”

轉眼到了一九五九年。這天老孫又從公社開會回來,讓小路打鑼,一乾人集合,老孫站在桌子上說:

“章書記說了,讓合大夥,大家在一個鍋裡吃!”

會開完,開始收糧食,收鍋。但這項工作老孫又落到了彆的村後邊,糧食、鍋收得不徹底。本來村裡隻讓冒一股煙兒,申村夜裡還有人冒煙兒。弄得章書記很不滿意,在大會上批評:

“有的村白天冒一股煙兒,夜裡個彆還冒煙兒!”

又對老孫說:“你不頂事,你不頂事!”

為了滅煙兒,章書記啟用了當過土匪和解放軍的我孬舅,選他進入領導班子,當了個治安員。孬舅這人頭很小,但眼睛特亮,一激動愛咳嗽吹氣。他咳嗽著對章書記說:“章書記,放心吧,三天以後,讓他誰也不冒煙兒!”

為了滅煙兒,他帶著小路村務員,成夜成夜不睡,看誰家屋頂冒煙。誰家一冒煙,他們就跑上去挖糧食。挖不出糧食,就把人帶到村西土廟裡吊起來,一吊就吊出了糧食。孬舅六親不認,我二姥爺家冒煙兒,他把二姥爺也吊了起來。二姥爺在梁上說:

“小孬,放下我,小時候我讓你吃過小棗!”

孬舅倒吊著大槍,指著二姥爺說:“就是因為吃過小棗,才吊你,不然照我過去的脾氣,挖個坑埋了你!”

申村從此不再亂冒煙兒。孬舅受到章書記表揚,成了積極分子。孬舅也很激動,倒揹著槍在村裡走來走去,見人就吹氣。一到開飯時間,一家一個人在村西土廟前排隊領飯。孬舅便去維持秩序,推推那個擁擁這個:

“不要擠,不要擠,吃個飯,像搶孝帽子!”

大家對他比對老孫還害怕,領到瓢裡飯,見他都讓:

“孬叔,這兒吃吧!”

“孬叔,我這先偏了!”

孬舅吹著氣不理人。有時也說:“吃吧吃吧。”

大鍋飯一開始還可以。有乾有稀,有湯有水,比各家開小灶吃得還好。各家開小灶捨不得吃,大家一塊吃飯,才捨得吃。弄得大家挺滿意。

“這倒不用做飯了!”大家說。

後來不行了。村裡發大水,衝得鍋裡的湯水越來越稀。那時我姥娘在大夥上當炊事員,說三百多口子人,一頓飯才下七斤豆麪,餓得大家不行。姥娘一說起七斤豆麪就說:“現在過的可不能算賴!”

或:“不賴,不賴,就這就不賴!”

我二姥爺就是這一年給餓死的。二姥爺是條二百多斤重的胖漢。聽我姥娘說,他十七歲到十二裡外延屯一家地主去扛長工,主家門了一鍋小米飯給他吃。二姥爺一氣吃了十二海碗。主家拍著他的肩膀說:

“留下吧,留下吧,能吃就能乾!”

但到了一九六○年,二姥爺挪著浮腫的雙腿來到夥上,對我姥娘說:“嫂子,實在受不了啦!現在想扛長工也找不到主兒啊!”

我姥娘偷偷塞到他手裡一蛋子生麵,他馬上含到嘴裡就化了。當天晚上,他吊死在後園子裡一棵楝樹上。聽卸屍首的人講,身子已經很輕了。一九六○年餓死的人多,吊死的人少,申村就二姥爺一個。

孬舅托章書記的福,當了治安員,這一年冇有餓死。開飯之前,他揹著大槍來到夥房,下到鍋裡亂撈,撈些豆摻吃吃。或者弄些豆麪,自己拍成銅錢大的生麪餅,放到口袋裡,背條大槍在街上走,時不時掏出一個扔到嘴裡吃。看到有人眼來眼去,他還生氣:

“拍兩個生麵小豆餅吃吃,就眼來眼去啦!咱還當這個xx巴乾部乾什麼!”

不過孬舅也有一個好處,他吃就是一個人吃,不捎帶家屬,不讓孬妗和一幫孩子吃。孬妗和孩子們餓得不會動,他也不讓他們吃。大家反倒說孬舅這人不錯:“吃吧也就一個人吃,老婆孩子不吃。”

一次孬舅倒是掏出一個豆麪小餅。遞給支書老孫吃。老孫膽子小,抓撓著雙手說:

“大家都餓死了,咱們還吃豆麪小餅,多不好。”

孬舅馬上將豆麪小餅收回去:“你不吃拉倒。你不吃豆麪小餅,他就不餓死了?”

老孫馬上說:“那讓我吃一個吧。”

於是孬舅讓他吃了一個。據說小路村務員也吃過一個。有次孬舅看我(當時三歲)餓得不行,蹲在南牆跟,頭耷拉著像隻小瘟雞似的,還掏出一個讓我吃。我永遠說孬舅這人不錯,大災大難之年,讓我吃過一個豆麪小餅。據說孬舅還讓彆人吃過,讓村裡的媳婦吃,誰跟他睡覺他讓誰吃。大家爭著與他睡覺。後來孬舅又不讓媳婦吃,讓閨女吃,一個豆麪小餅一個閨女。但搞不明白的是,他一個也不讓孬妗和孩子們吃。孬妗餓得兩腿不會走,他也不讓她吃。

這年申村社會秩序不錯,冇有發生什麼案件,冇人找老孫和孬舅到村西土廟前斷官司。封井不封井,染頭不染頭,大家都很守規矩。

後來村裡終於停夥。老孫叫小路打鑼,集合一乾人說:“村裡冇豆麪了,開不了夥了,大家說,怎麼辦吧!”

大家想想說:“還能怎麼辦?開不了夥,咱們就要飯唄!”

於是大家四處奔散著要飯。倒是在要飯上,誰去哪村誰去哪村,劃分得合理不合理,引起了矛盾。隻好由老孫和孬舅在村西土廟裡重新設了案桌,斷了斷,重新劃分劃分,大家才四處奔散著要飯。

老孫是要飯出身,有經驗,他等彆人走完,才端著碗去要。他要飯哪村也不去,一要就到鎮上,去敲公社章書記家的門。章書記也餓得小了一圈,開門看到老孫端個碗,不由歎氣:“我說讓要飯的當支書,以後可以不要飯,誰知還得要飯!”

老孫敲著碗邊就要唱曲兒,章書記慌忙說:

“彆唱了彆唱了,老孫,給你一個紅薯葉鍋餅。”

於是給了老孫一個紅薯葉鍋餅。

孬舅這人氣魄大,扔下大槍要飯,一要要到了山西,在那呆了三年。後來聽說一個小兒子叫石滾的在山上讓狼吃了(那天一個人上山打柴)。到了一九六三年,孬舅又帶著剩下的一乾人回來了。雖然吃了一個石滾,但孬妗又生下一個鋼滾。

回來以後,村裡發生些變化。大家又都能吃飽。雖說剩下二百多口人,但大家又開始恢複正常的繁衍生息。全村又開始到處冒煙兒。支書仍是老孫。老孫念孬舅曾讓他吃過一個豆麪小餅,仍讓他當治安員。村務員仍是小路。大家吃飽以後,這時又開始生事。兄弟鬥毆、婆媳吵架、孤老、破鞋、盜賊等一乾雜事,又開始滋生。村西土廟前,又重新設起了案桌。孬舅的大槍還在,不過鏽成了一個鐵疙瘩。孬舅用豆油擦了擦,倒又擦出個模樣。三人一商量,又開始對村子實行封井與染頭製度。孬舅又開始揹著大槍在街上走。申村便也恢複了正常秩序。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