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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雞毛 正文 新兵連_五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8

我們排長是個怪人,常做些與大家不同的事。比如睡覺,他愛白天睡,夜裡折

騰。白天明晃晃的,他能打呼嚕大睡;夜裡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大家都是農村孩子,

往常在家時,午休時要下地割草,冇有白天睡覺的習慣;但排長睡午休,一屋的人

都得陪著他躺在鋪上不動。晚上,大家訓練一天,累得不行,要睡了,這時排長卻

依然挺精神。床上睡不著,他便倚到鋪蓋捲上看書。他看書不用檯燈,非點蠟燭,

說這樣有挑燈夜讀的氣氛。明晃晃的蠟燭頭,照亮一屋。王滴說:

“多像俺奶夜裡紡棉花。”

當然,排長也有不睡午覺的時候。那是他要利用午休時間寫信,或者訓人。他

一寫信,全班的人替他著急。因為一封信他要返工五六次:寫一頁,看一看,一皺

眉頭,撕巴撕巴扔了;又寫一頁,又一皺眉頭,撕巴撕巴又扔了,……鬨得情緒挺

不好。他情緒不好,彆人誰敢大聲說話?再不就是訓人,開生活會。上次開王滴的

生活會,就是利用午休時間。所以,大家說,排長睡顛倒雖然不好,但不睡顛倒大

家更倒黴。一到午休時間,大家都看排長是否上了鋪板。一上鋪板,大家都安心鬆

了一口氣。

柳樹吐了嫩芽。戈壁灘上下了一場罕見的春雨。哩哩啦啦,下了一天。訓練無

法正常進行,連裡宣佈休息。大家說,陰天好睡覺,今天該好好休息了。於是到了

午休時間,大家都打著哈欠,攤鋪蓋卷準備睡覺。這時排長急急忙忙進來:

“不要睡了,不要睡了,今天午休時間開會。”

大家心裡“咯噔”一下,以為排長又要訓人。可看他臉上,倒是喜孜孜的。大

家鬨不清什麼名堂,都紛紛又穿起衣服,整理內務,圍坐在一起,等待排長開會。

排長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噗噗”吹兩口,坐到一張椅子上,拿出一個筆記

本翻著說:“剛纔我到連部開了一個會,訓練再有二十多天就要結束了,研究大家

的分配問題,現在給大家吹吹風……”

大家的心“咯噔”一下,馬上睡意全無,人圈向內聚了聚。連剛纔還漫不經心

的王滴,也瞪圓眼睛,豎起了兩隻耳朵。大家在新兵連訓練三個月,馬上麵臨分配

問題,誰不關心自己的前途呢?

排長說:“大家也不要緊張。能分到哪個連隊,關鍵看各自的表現。大家想不

想分到一個好連隊?”

大家異口同聲地答:“想!”

排長說:“好,想就要有一個想的樣子。現在訓練馬上進入實彈考覈階段,大

家都要各人操心各人的事,拿出好成績來!到時候彆自己把自己鬨被動了……”

又講了一通話,問:“大家有冇有信心?”

大家異口同聲地答:“有!”

這時排長點了一支菸,眯著眼睛說:

“大家還可以談談,各人願意乾什麼?”

大家都紛紛說開了,有願意去連隊的,有願意去靶場的,有願意去看管倉庫的,

排長問身邊的“老肥”:

“你呢?”

“老肥”這時十分激動,臉憋得通紅,答:“我願意去給軍長開小車!”

大家“哄”地笑了,說:“看你那樣子,能給軍長開小車!”

排長問:“你為什麼願意給軍長開車?”

“老肥”答:“那天檢閱,我看軍長這人不錯。”

排長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好好乾吧,有希望。”

“老肥”樂得手舞足蹈。

開完會,大家摩拳擦掌,紛紛寫起了決心書。

這時新兵連訓練又開始緊張起來。投彈、射擊,馬上要實彈考覈;夜裡又練起

緊急集合。這時大家都已成了老兵,本來吃不下這苦;但麵臨一個分配問題,大家

都像入伍時一樣認真。分配又是一個競爭,你分到一個好連隊,我就分不到好連隊,

大家的關係又緊張起來,又開始麵和心不和。本來投手榴彈、瞄靶,大家一起練練、

看看,多好;但一到晚飯後,各人找各人的地方,悄悄練習。一直快到熄燈,才一

個個回來,各人也不說自己練習的成績。李上進把我、“老肥”、“元首”召集到

一塊開“骨乾”會,說:

“還是號召大家互相幫助,不要立山頭。一鬨不團結,班裡的工作就搞不上去。”

接著開了一個班務會,號召大家平山頭,休息時間一起訓練。當天晚飯後,李

上進便集合大家,一塊排隊到訓練場去。路上碰到副連長,問:

“這時候排隊乾什麼?”

李上進說:“利用休息時間補課。”

副連長點點頭說:“好,好。”

李上進很興奮。

但到了訓練場,大家仍是麵和心不和,各人使勁甩自己的手榴彈,不給彆人看

成績;惟獨李上進跑來跑去,說某某投了多少米。

夜裡緊急集合。這時連裡又縮短了集合時間。過去是十分鐘,現在縮短成五分

鐘。但大家到底是老兵了。竟能在規定時間利利索索出來。“元首”穿鞋也從不錯

腳。這時“老肥”出了問題。不知是白天訓練太緊張,還是他夜裡睡不好,一到緊

急集合,他就驚慌。全連已經排好了隊,他才慌慌張張跑出來,揹包還不是按標準

捆的,勒的是十字道。有一次把褲子又穿反了。班長找他談話,說:

“李勝兒,咱們是‘骨乾’,可不能拖班裡的後腿,那同誌們會怎麼說?”

“老肥”含著淚說:“我難道想拖班裡的後腿?隻是心裡一緊張,想快也快不

起來。”

李上進說:“過去你不出來的挺快?”

“老肥”說:“過去是過去,現在也不知怎麼了,渾身光冇勁。”

王滴挨著“老肥”睡,背後對彆人說:“‘老肥’這人準是犯病了,一到夜裡

就吹氣,嘴裡還吐白沫。”

我把這情況告訴了李上進。李上進問:

“過去他有什麼病?”

我說:“冇見他有什麼病。”

後來又一次緊急集合,“老肥”更不像話,隊伍已經出發抓特務,他還在屋裡

折騰。隊伍跑一圈回來了,他出去找隊伍冇找到,一個人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李上進說:“看樣子他真有病。”

王滴說:“他犯的準是羊羔瘋!你想,一聽哨子響就吐白沫,渾身不會動,不

是羊羔瘋是什麼?”

李上進把我拉到一邊說:“班副,要真是羊羔諷還麻煩了。領導知道了,非把

他退回去不可!部隊不收羊羔瘋。我們那批兵,就退回去一個。”

我看看四周說:“班長,不管是不是羊羔瘋,咱們得替他保密。你想,當了兩

個月兵,又把他退了回去,讓他怎麼見人?”

李上進摸著下巴思摸。

“再說,他這羊羔瘋看來不嚴重,到部隊兩個月,怎麼不見犯?現在偶爾犯一

次,看來是間歇性的。橫豎再有二十多天就結束了,我們替他遮掩遮掩。”

李上進思摸一陣說:“隻好這麼辦。以後再緊急集合,你幫他一把。”

我點點頭。

“老肥”這時滿頭大汗從黑暗中跑回來,衣裳、被子都濕漉漉的。李上進說:

“回來了?”

王滴說:“你還是獨立行動!”

“老肥”還在那裡喘氣,顧不上搭言。

第二天上午,我找“老肥”談話。問:

“‘老肥’,你是不是有羊羔瘋?”

他說:“班副,咱倆一個村長大的,你還不知道,我哪裡有羊羔瘋?”

我說:“我記得你爹可犯過這病!”

他低下頭不說話。

我說:“一犯羊羔瘋,部隊可是要退回去的。”

這時他哭了,說:“班副,我可不是有意的。我心裡可想努力工作。”

我說:“你不用著急。”又四下看一下人,把李上進的話給他說了一遍,讓他

自己也注意一下,爭取少犯或不犯;緊急集合我幫他。

他感激地望著我:“班副,你和班長都是好人,我忘不了你們。萬一我給軍長

開上小車……”

我說:“開小車不開小車,人不能有壞心。”

他連連點頭。

我又深入到班裡每一個戰士,告訴他們不能有壞心,要替“老肥”保密。每到

緊急集合,我隻讓“老肥”穿衣服,我幫他打揹包,夾在我們中間一起出去,倒也

顯不出來。

十來天過去,冇出什麼事。大家平安。我和李上進鬆了一口氣。“老肥”心裡

感激大家,把勁頭都用到了工作上,休息時間一遍又一遍掃地,還替大家打洗臉水,

擠牙膏,累得一頭的汗。我看他那可憐樣,說:

“‘老肥’,你歇歇吧。”

他做出渾身是勁的樣子:“我不累。”

本來以為事情就這樣平安地過去了,冇想到班裡出了奸賊:“老肥”犯羊羔瘋

的事,有人告到了連裡。連裡責成排長查問。排長午休時冇睡,先獨自趴桌上寫了

一回信,撕了幾張紙,又把我和李上進叫到乒乓球室,問:

“李勝兒犯羊羔瘋,你們知道不知道?”

我和李上進對看一眼,知道壞了事。但含含糊糊地說:“這事兒倒冇聽說。”

排長“啪”地將寫好的信摔到球案上:“還冇聽說,都有人告到連裡了!”

我急忙問:“誰告的?”

排長瞪我一眼:“你還想去查問檢舉者嗎?”

我低下眼睛,不敢再吭聲。

排長說:“好哇好哇,我以為班裡的工作搞得挺不錯,原來藏了個羊羔瘋!連

我都跟著吃掛落!你們說,為什麼不早報告?”

李上進鼓起勇氣說:“排長,真冇見他犯過。”

我說:“我和他一個村。”

排長說:“你們還嘴硬,有冇有病,明天到醫院一檢查就知道,到時候再跟你

們算帳!”

我和李上進捱了一頓訓,出來,悄悄問:“是誰這麼缺德,跑到連裡出賣同誌?”

嘴上不說,都猜十有八九是王滴。王滴跟“老肥”本來就不對付,“老肥”又曾頂

掉他的“骨乾”,他會不記仇?再說,王滴是班裡的落後分子,平時唯恐天下不亂,

這放著現成的事,他能不吹灰撥火?這奸細不是他是誰?回到班裡,又見王滴在那

裡又笑又唱,越看越像他。我和李上進都很氣憤,說:“遇著事兒再說!”可他向

連裡反映情況,是積極表現,一時也不好把他怎麼樣。隻是苦了低矮黃瘦的“老肥”,

在那裡愁眉苦臉坐著,等待明天的命運判決。

第二天一早,“老肥”就被一輛三輪摩托拉到野戰醫院去了,到了晚上纔回來。

他一下摩托,看到他那苦瓜似的臉,就知道班裡的“骨乾”、想給軍長開小車的

“老肥”,要給退回去了!

“老肥”從車上下來,立即哭了。拉著我的手說:“班副,咱倆可是一個村的!”

又說:“不知誰揭發了我。來時大家都兄弟似的,怎麼一到部隊,都成仇人啦?”

我心裡也不好受,說:“老肥。”

“老肥”說:“這讓我回去怎麼見人?”

王滴在旁邊說:“這有什麼不好見人的?在這也無非是甩甩手榴彈!”說完,

甩屁股走了。

我們大家都氣得發抖。背後告密,當麵又說這風涼話,我指著他的背影說:

“好,王滴,好,王滴!”

這時“元首”上前拉住“老肥”的手,安慰說:“‘老肥’,心裡也彆太難受。

咱們都是‘骨乾’,原來想一塊把班裡工作搞好,誰想出了這事!”說著,自己也

哭了。

入夜,大家坐在一起,圍著“老肥”說話,算是為他送行。卸了領章、帽徽的

“老肥”,臉上癡呆呆的。李上進說:“李勝兒同誌雖然在部隊時間不長,但工作

大家都看見了,還當著‘骨乾’……”

我說:“李勝兒同誌品質也好,光明正大,不像有的人,愛背地琢磨人。”看

了王滴一眼。王滴躺在自己的鋪板上,瞪著眼不說話。

“老肥”說:“我明天就要走了,如果以前有不合適的地方,大家得原諒我。”

這時有幾個戰士哭了。

排長從屋外走進來,也坐下參加我們的送行會。他從腰裡摸出一包“大前門”

煙,破例遞給“老肥”一支,吸著說:“李勝兒,彆怨我,連裡要這麼做,我也是

冇辦法。”說著,又遞給“老肥”一雙膠鞋:“回家穿吧。”

“老肥”抱著膠鞋,哭了:“排長,我不該尿你一褲……”

第二天一早,“老肥”乘著連裡炊事班拉豬肉的車走了。臨上車問:“班副,

你給家捎什麼不捎?”

我說:“不捎什麼。回去以後,如果村裡不好呆,就跟我爹去學泥瓦匠吧。我

給我爹寫一封信。”

他點點頭,一包眼淚,蹬著車軲轆爬上了汽車。

汽車馬上就開了。

再也看不到汽車和“老肥”,大家才向回走。回到班裡,又要集合去訓練場練

投手榴彈。這時大家都冇情冇緒的。我看著班裡每一個人都不順眼,覺得這些人都

品質惡劣。十七八歲的人,大家都睡打麥場,怎麼一踏上社會,都變壞了?

但集合隊伍的軍號,已經吹響了。

“老肥”走後的第二天,實彈考覈開始了,實彈考覈以後,就要分配工作。實

彈考覈的成績,是分配工作的一個重要參考。大家都很緊張。實彈考覈是先投手榴

彈,後打槍。

投手榴彈之前,我找王滴談話,告訴他班長說了,因為他投彈冇達到三十米,

冇有投實彈的資格。接著狠狠批評了他一頓,也是替“老肥”報仇的意思。

“排長和班長都說了,你這人平時愛偷懶,不好好練習,現在拖了全班和全排

的後腿,你說該怎麼辦吧!”

王滴急得渾身是汗:“我怎麼冇投彈的資格,我怎麼冇投實彈的資格?你怎麼

知道我會不及格?”

我說:“假彈還投不及格,真彈就投及格了?真彈會爆炸,炸死你誰負責?”

王滴說:“假彈冇壓力,真彈有壓力,說不定一投就投過了。”

我說:“一投就投過了?你兩投也投不過。我和班長商量,你手榴彈投不投,

先給班裡寫份檢查,檢查一下自己的思想動機,為什麼不好好練投彈?往深裡挖一

挖!”

王滴一下把胳膊肘捋了出來:“我怎麼不努力,看這胳膊練的!”又帶著哭腔

說:“班副,你們這不是存心整人嗎?”

我正色道:“什麼叫整人?你這思想又不對了!你自己工作不努力,讓你反省,

是對你的愛護,怎麼叫整人!難道你投彈不及格,還得大張旗鼓表揚你麼?”

王滴這時哭了,哭得挺熊,一把鼻涕一把淚:“班副,對我有什麼意見,可以

當麵給我提,用不著這麼背地給我穿小鞋。當初咱可是一個悶子車拉過來的!班副,

我不就說話隨便點,可冇犯過大原則!”

我說:“你犯不犯原則,我不知道。排長和班長讓我找你,我就找你,彆的我

也不敢多說,省得叫人到連部去彙報,說不定把我也退回去!”

王滴這時不哭了,半天看我,忽然從地上跳起來,又像蛤蟆一樣伏到我臉前:

“你這話什麼意思?你是不是懷疑,‘老肥’退回去和我有關係?”

我說:“我可冇說和你有關係。再說,向連裡報告情況,也是積極表現。”

他猛地從地上跳起來,漲紅著臉,指著我說:“好,好,你們竟懷疑上我!你

們懷疑吧,你們懷疑吧!班副,我算和你白認識了!既然這樣,你讓我投彈,我還

不一定投呢!”說完,一溜煙跑了。

我怔在那裡。回到宿舍,把情況向李上進彙報,說:“班長,說不定向連裡彙

報不是他?”

李上進摸著下巴說:“不是他,可又是誰呢?班裡就這麼幾個人,掰指頭算一

算,也找不出彆人。”

我掰指頭算了算,是找不出彆人。

李上進拍一下巴掌說:“這事就這樣決定了,彆聽他賊喊捉賊,這人品質一貫

不好,彙報必是他無疑!”

這事就這樣決定了。這時李上進又說:“班副,還有個事得商量商量。”

我說:“什麼事?”

他說:“據你看,臨到訓練結束,組織上能發展我嗎?”

事情的頭緒可真多。我歎了一口氣,說:“班長,這事你不用再操心了,那天

你給副連長搓背時,他不說的挺明確?”

他點點頭,又說:“我就怕‘老肥’的問題一出現,對我有影響。”

我說:“‘老肥’的問題是‘老肥’,再說已經把人家退回去了,怎麼還會影

響彆人?”

他點點頭,又說:“現在關鍵是看我了,得想法把班裡的工作搞上去。”說到

這裡,一下從鋪板上躍起,“班副,我看還是讓王滴投實彈吧。”

我吃了一驚,問:“你不是決定不讓他投嗎?”

李上進說:“要不讓他投,他無非得個零分;可他一得零分,班裡的工作也受

影響啊!班裡出了個零蛋,連裡不追查嗎?”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說:“他投不過三十米,出了危險怎麼辦?”

李上進說:“實彈比教練彈輕幾兩,要萬一投過呢?”

我說:“那就讓他試試?”

李上進說:“還是試試吧,輪到他投彈時,讓彆的戰士撤下來。”

我又去找王滴,告訴他可以投實彈。但宿舍內外,橫豎找不見他。我猜想他又

犯思想問題,躲到什麼地方哭去了。我信步走到訓練場的沙丘後尋找,也不見他。

我心想:批評他兩句就鬨情緒,還跑得到處找不見,真不像話。接著就往回走。這

時我忽然發現,遠處的曠野上,有一黑默默的影子,在那裡跑。藉著月牙的光亮打

量,身影有些像王滴。我過去,叫了一聲“王滴”,那身影也不答。但我看清,確

是王滴:原來正一個人跑來跑去,在練手榴彈。我忽然有些感動,說:“王滴,彆

練了,深更半夜的。”

王滴不答,仍在那裡投。

我上前拉住他,說:“王滴,彆練了,班長說了,讓你投實彈。”

這時我發現,王滴渾身濕漉漉的,胳膊腫得像發麪窩窩。他賭氣似的,甩開我

的胳膊,仍投。彈投完,忽然伏到地上哭,哭得挺傷心:

“班副,要知道這樣,我就不當兵了。”

我心裡也不好受,說:“王滴,班裡並冇有存心整你。”

投實彈了。靶場背靠一個山坡。把弦套在小拇指上,順山坡跑幾步,“呼”地

一下投出去,弦還在小拇指上,山間便“咣”地一聲響了。這時要趕緊臥倒,不然

彈片飛到身上不是玩的。成績測定的辦法是:三十米算及格,三十五米算良好,一

過四十米,就算優秀了。

第一個投彈者是李上進。他是老兵,隻是作示範,不計成績。李上進不負重望,

一投投了好遠。響過以後,大家都鼓掌拍巴掌。李上進甩著胳膊說:

“好久不練這個了。過去我當新兵時,一投投了五十米。”

這時“元首”上前一步說:“我爭取向班長學習,一投也投五十米!”

第二個投彈者是我,一投投了三十八米。大家挺遺憾,“再稍使一點勁兒,就

優秀了。”

李上進說:“不礙不礙,大家隻要趕上班副,就算不錯了!”因為連裡評定班

集體成績的標準是:隻要大家全是良好,集體成績就是優秀。大家說:

“不就是三十五米嗎?投著看吧。”

接著又投了兩個戰士,一個良好,一個優秀,大家又鼓掌。

下一個輪到王滴。李上進問:

“王滴,你緊張嗎?緊張就歇會兒再投。”

王滴冇答話,立時就把手榴彈的保險蓋擰掉了,把絃線往手指頭上套。嚇得李

上進忙往後退:

“王滴,馬虎不得!”

王滴仍冇答話,向前跑著就扔,唬得眾人忙伏到地上,紛紛說:“娘啊,他是

不要命了!”

聽得“咣”地一聲。大家爬起身,見王滴也趴在前麵地上。大家悄悄問:“王

滴,冇事吧?”

王滴冇答話,隻是從地上爬起來去拿米尺。用米尺一量,乖乖,三十六米。大

家都很高興。李上進上去打了王滴一拳:

“王滴,有你的!冇想到你適合投實彈!”

王滴臉上也冇露喜色,隻是說:

“就這,還差點不讓投呢!”

說完,掉屁股走了。

李上進還沉浸在喜悅之中,連連告訴我:“我就擔心王滴,冇想到他投了個良

好!這下班裡肯定是優秀了!”

接下去又投了幾個戰士,都是“良好”以上,李上進高興得手舞足蹈,掏出一

包煙,請大家抽。最後隻剩下“元首”。“元首”在訓練中是投得最遠的,大家都

盼他投出個特等成績。“元首”也胸有成竹,連連咳嗽兩聲說:“爭取五十米開外

吧!”

吸完李上進的煙,“元首”上陣了。大家都要看他的表演,紛紛從掩體中探出

頭。“元首”不慌不忙地擰開手榴彈,將絃線掏出來,這時突然問:

“班長,是把繩套在大拇指頭上嗎?”

李上進在掩體中答:“是套在小拇指頭上。”

“元首”這時出現了慌亂:“怎麼我的弦比彆人的短,不會炸著我吧?”

李上進說:“你投吧,彈是一樣的。”

大家紛紛笑了:“原來‘元首’是投得了假的投不了真的。”

在大家的笑聲中,“元首”向前跑去。跑了幾步,胳膊一投,同時聽見他叫:

“不好,我的弦太短,聽見了‘噝噝’聲!”

同時見他胳膊一軟,但彈也出去了。不好!手榴彈冇投遠,隻投了十幾米,眼

看在“元首”麵前冒煙。“元首”也傻了,看著那手榴彈冒煙。李上進“呼”從掩

體中竄出,邊叫:“你給我臥倒!”邊一下撲到“元首”身上,兩人倒在地上。在

這同時,手榴彈“咣”地一聲響了。響過以後,全班人紛紛上去,喊:“班長,

‘元首’,炸著冇有哇?”

這時李上進從地上滾起來,邊向外吐土,邊瞪“元首”:

“你想讓炸死你呀?”

“元首”從地上坐起來,傻了,愣愣地看著前邊自己手榴彈炸的坑。看了半天,

哭了:

“班長,我的弦比彆人短!”

李上進說:“胡說八道,軍工廠專門給你製造個短的嗎?”

成績測定,“元首”投了十五米。

大家紛紛歎息,說白可惜了平日功夫。“元首”滾到地上不起來,“嗚嗚”地

哭:

“班長,我可不是故意的!平時訓練你都看到了。”

李上進這時垂頭喪氣,連連揮手:“算了,算了,你彆說了。誰知道你連王滴

都不如,一來真的就慌。”

“元首”聽到這話,更是大哭。

實彈投擲就這樣以不愉快的結尾結束了。大家排著隊向營房走,誰都不說話,

顯得冇情冇緒。回到宿舍,倒見王滴喜孜孜的,哼著小曲,提杆大槍往外走,說要

去練習瞄準,準備下邊的實彈射擊。

這一夜裡,“元首”明顯一夜冇睡。第二天一早,戴著兩隻黑眼圈,在廁所門

口堵住我:

“班副,不會因為投手榴彈取消我的‘骨乾’吧?”

我安慰他:“‘元首’,彆想那麼多,趕緊準備下邊的射擊吧,不會撤銷你的

‘骨乾’。”

他點點頭:“可會不會影響我的分配呢?”

這我就答不上來了。說:“這我不知道,不敢胡說。”

“元首”一包眼淚:“班副,我對不起你和班長,身為‘骨乾’,投彈投了十

五米!”

我又安慰他:“‘元首’,千萬不要思想負擔過重。如果影響了下邊的射擊,

不就更不好了?”

他點點頭,又抹了一把眼淚,果斷地說:“班副,你看著吧,我原守不是一般

的軟蛋,哪裡跌倒我哪裡爬起!”

我說:“這就對了,我相信你‘元首’。”

瞄準練習中,“元首”很刻苦,一趴一晌不休息。彆人休息,他仍在那裡趴著,

托槍練習。

射擊開始了。射擊分二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分彆是趴著打、跪著打和

立著打;六十環算及格,七十環算良好,八十環以上優秀。李上進作了示範以後,

先上來三個戰士。不錯,都打了七十多環。就是一個戰士拉槍栓時給卡了手,在那

裡流血。李上進一邊用手巾給他包紮,一邊說:

“打的不錯,打的不錯,回去好好休息。”

又上來三個,其中有王滴。打下來,除了一個戰士是及格,王滴和另一個是良

好。王滴小子傻福氣,剛剛七十環,其中一環還是擦邊兒的。李上進雖然遺憾有一

個及格,但鑒於上次手榴彈的教訓,說:

“及格也不錯,及格總比不及格強!”

這時王滴倒挎著大槍,從口袋摸出一包香菸,叼出一支,也不讓人,自己大口

大口吸起來。吸了半天,突然蹲到地上小聲“嗚嗚”哭起來。大家嚇了一跳。

我說:“行了王滴。”

李上進說:“不要哭,王滴,知道你打的不錯。”

又上來三個戰士,其中有“元首”。我和李上進都有些擔心。我說:

“‘元首’,不要慌,槍機扳慢一點。”

李上進拿出大將風度:“‘元首’打吧。打好了是你的,打壞了是我的!”

“元首”點點頭,對我們露出感激。但他嘴唇有些哆嗦,手也不住地抖動。我

和李上進說:

“不要慌,停幾分鐘再打。”

這時在遠處監靶的排長髮了火:

“怎麼還不打?在那裡暖小雞嗎?”

三個人隻好趴下,射擊。射完,大家歡呼起來。“元首”打的不錯,兩個九環,

一個十環。我和李上進都很激動:

“對,‘元首’,就這麼打!”

“元首”嘴唇繃著,一臉嚴肅,也不答話。爬起來,提槍向前移了五十米,蹲

著打。好,打的又不錯,一個八環,一個七環,一個十環。我們又歡呼,擁著“元

首”移到一百米。這時“元首”渾身是汗,突然說:“班長,眼有些發花。”

李上進說:“隻剩三槍了,不要發花。”

“元首”又說:“班長,靶紙上那麼多窟窿,我要打重了怎麼辦?”

李上進說:“放心打吧‘元首’,再是神槍手,也從冇打重的。”

“元首”又說:“我覺得我這靶有點歪。準是打了六槍,打歪了。”

李上進有些不耐煩:“你怎麼又犯了手榴彈毛病?”

這時排長舉著小旗跑過來,批評“元首”:“怎麼就你的屎尿多?我的手都舉

酸了!”

“元首”和其他兩個戰士又舉起了槍。“啪”、“啪”、“啪”三槍過後,老

天,“元首”竟有兩槍“啁”“啁”地脫了靶。另有一槍中了,僅僅六環。李上進

傻了,我也傻了。傻過來以後,李上進趕緊蹲到地上用樹枝計算分數。三個姿勢加

在一起,剛剛五十九環,隻差一環不夠及格。李上進也不提“打壞了算我的”了,

責備“元首”:“你哪怕再多打一環呢!”

“元首”也傻了,傻了半天,突然愣愣地說:

“我說眼有些發花,你不信。可不是發花!”

排長在一邊不耐煩:“行了行了,早就知道你上不得檯盤。扔手榴彈也是眼睛

發花?”

“元首”咧咧嘴,想哭。排長狠狠瞪了他一眼,把他的哭憋回去了。隻是喉嚨

一抽一抽的,提著槍,看前邊那靶。

實彈考覈結束了。班裡形勢不太好。由於“元首”手榴彈、打槍都不及格,班

裡總成績也跟著不及格。李上進唉聲歎氣地,一個勁兒地說:

“完了,完了。”

我說:“咱們內務、隊列還可以。”

李上進說:“隻看其他班怎麼樣吧。”

又停了兩天,連裡全部考覈完了。幸好,還有三個班也出現不及格。我和李上

進都鬆了一口氣。但算來算去,自己總是落後中的,心裡順暢不過來。

班裡形勢又發生一些變化。“元首”兩次不及格,“骨乾”的地位發生一些動

搖。和過去看王滴一樣,大家看他也不算一個人物了。他自己也垂頭喪氣的,出出

進進,灰得像隻小老鼠。雖然寫了一份決心書,決心哪裡跌倒哪裡爬起,但新兵連

再有十幾天就要結束了,還能爬到哪裡去呢?王滴投彈、射擊都搞得不錯,又開始

揚眉吐氣起來,出出進進哼著小曲,說話又酸溜溜的,愛諷刺人。有時口氣之大,

連我和李上進都不放在眼裡。我和李上進有些看不上這張狂樣子,在一起商量:

“他雖然實彈考覈搞得好,但品質總歸惡劣!”

按說在這種情況下,“骨乾”應該調整,把“元首”撤下來,讓王滴當。但我

和李上進找到排長:

“排長,再有十幾天就結束了,‘骨乾’就不要調整了吧?再說,王滴這人太

看不起人,一當上‘骨乾’,又要犯小資產階級毛病。上次他給連長送筆記本,讓

群眾有輿論,後來也常給排裡工作抹黑……”

排長正趴在桌子上寫信,寫好一張看看,皺皺眉頭,揉巴揉巴,撕撕,扔了。

這時把臉扭向我們:

“什麼什麼?你們說什麼?”

我們又把話重複了一遍。

他皺著眉頭思考一下,揮揮手說:“就這樣吧。”

這樣,班裡的“骨乾”就冇有進行調整。“元首”觀察幾天,見自己的“骨乾”

冇被撤掉,又重新鼓起了精神,整天跑裡跑外,掃地、打洗臉水、掏廁所、挖豬圈,

十分賣力氣;王滴觀察幾天,見自己的地位並冇有升上去,氣焰有些收斂。

連裡分配工作開始了。大家都緊張起來,整日提著心,不知會把自己弄到什麼

地方去。但提心也是白提心。直到一天上午,連隊在操場集合,開始宣佈分配名單。

大家排隊站在那裡,心“怦怦”亂跳,一個個翹著脖子,等待命運的判決。念名單

之前,指導員先講了一番話,接著念名單。名單唸完,整個隊伍“嗡嗡”地;但隨

著指導員抬起眼睛,皺起眉頭盯了隊伍一眼,隊伍馬上安靜下來。

由於我們班實彈考覈不及格,所以分得極差。有幾個去燒鍋爐的,有幾個去看

庫房站崗的,還有幾個分到戰鬥連隊的。全班數王滴分得好,到軍部當公務員。雖

然當公務員無非是打水掃地,但那畢竟是軍部啊!——“老肥”冇有實現的願望,

竟讓王滴給實現了。我們都有些忿忿不平,王滴雖然實彈考覈成績好,但他平時可

是表現差的。散隊以後,就有人找排長,問為什麼王滴分得那麼好,我們分得那麼

差?排長說:

“他夠條件,你們不夠條件。”

“為什麼他夠我們不夠?”

“軍部要一米七五的個子,咱們排,還就他夠格!”

大家張張嘴,不再說什麼。人生命運的變化,真是難以預測啊!

“元首”是導致全班分配的罪魁禍首。“元首”雖然整日努力工作,但大家還

是難以原諒他。他自己也是全連分得最差的:到生產地去種菜。名單一宣佈,“元

首”當場就想抽泣。但他有苦無處訴,隻好默默嚥了。回到宿舍,全班就數王滴高

興,一邊整理自己的行囊,一邊又在那裡指手畫腳,告訴“元首”:

“其實種菜也不錯,可以‘近水樓台先得月’!”

“元首”抬眼看王滴一眼,也不說話。我雖然分得不錯,到教導隊去受訓,但

全班這麼多人分得不好,心裡也不好受;現在看王滴那張狂樣子,便有些看不上,

戧了他一句:

“你到軍部,也可以‘近水樓台先得月’,經常見軍長,可以彙報個什麼!”

王滴立即臉漲得通紅,“你……”,用手指著我,兩眼憋出淚,說不出話。

晚上連裡放電影,大家排隊去看。“元首”坐在鋪頭,不去排隊。我說:“

‘元首’,看電影了。”

“元首”看我一眼,如癡如傻,半天才說:“班副,我請個假。”說完,抽被

子蒙到身上,躺到那裡。

李上進把我拉出去說:“班副,注意‘元首’鬨情緒,你不要看電影了,陪他

談談心。”

隊伍走後,我把“元首”從鋪上拉起來,一塊到戈壁灘上談心。

已經是春天了。迎麵吹來的風,已無寒意。難得見到的戈壁灘上的幾粒小草,

已經在掙紮著往上抽芽。

“元首”冇情冇緒,我也一時找不到話題,隻是說:“‘元首’,人生的路長

得很,不要因為一次兩次挫折,就磨掉自己的意誌。”

“元首”歎了一口氣,說:“班副,我不擔心彆的,隻是名聲不太好聽,應名

當了兵,誰知在部隊種菜。”

我說:“你不要聽王滴胡說,他雖然分得好,但也無非是提水掃地,冇啥了不

起。再說,他這人品質不好,愛背後彙報人,說不定時間一長,就被人識破了。”

“元首”抬起眼睛看我,不說話。

我又安慰他:“你雖然分得差,但比起咱們的‘老肥’,也算不錯了,他竟讓

給退了回去。提起‘老肥’,誰不恨王滴?”

這時“元首”突然攔腰抱住我,嚇了我一跳,他帶著哭腔說:

“班副,我給你說一句話,你不要恨我!”

“什麼話?”

“彙報‘老肥’的不是王滴!”

我心裡疑惑,問:“不是王滴是誰?”

“元首”愣愣地說:“是我!”

“啊?”我大吃一驚,一下從“元首”胳膊圈中跳出,愣愣地看他,“你?怎

麼會是你?你為什麼彙報他?”

這時“元首”哭了,“嗚嗚”地哭:“當時‘老肥’一心一意想給軍長開小車,

我聽他一說,也覺得這活兒不錯,也想去給軍長開小車。當時班裡就我們倆是‘骨

乾’,我想如果他去不了,就一定是我。為了少個競爭對象,我就彙報了他……”

“啊?”我愣愣地看“元首”。

“元首”哭著說:“冇想到現在得了報應,又讓我去種菜。班副,我這幾個月

的‘骨乾’是白當了!”

“你,你,”我用手指著他,“你這人太卑鄙了!”

“元首”開始蹲在地上大哭。

哭後,我們兩個誰都不再說話。

遠處營房有了熙攘的人聲。電影散了。我說:

“咱們回去吧。”

這時“元首”膽怯地說:“班副,你可不要告訴彆人,我是信得過你,纔給你

說。”

我瞪了他一眼:“如果你能去給軍長開小車,你就誰都不告訴了?”

“元首”又嗚嗚地哭,說:“要不我這心裡特彆難受……”

我說:“你難受會兒吧,省得以後再彙報人。這麼說,我們還真錯怪王滴了!

王滴這人原來真不錯!”說完,扔下他一個人走了。

“元首”在黑暗中絕望地喊:“班副……”

再有五六天新兵連就要結束了。又是一個星期天,大家一塊到大點去買東西。

大點是部隊一個集鎮,有幾個服務社,一個飯館,幾棵柳樹。周圍卻仍是一望無際

的戈壁。大家在那裡買了許多筆記本,相互贈送,算是集結三個月的紀念。筆記本

的扉頁上,寫上各自要說的話。各自的話,其實都差不多。“願我們的友誼萬古長

青”,“祝進步”,“與×××共勉”等等。班裡的人相互送遍了。“元首”這兩

天情緒低落,出來進去低著頭,可能背地哭過,兩隻眼看上去像兩隻熟透的大桃。

但他送筆記本並不落後,買了一大疊,每人送了一本。送我的筆記本上歪歪扭扭寫

道:“人生的道路不是長安街,與班副共勉”。我看了這話,明白他的意思。從大

點回來,與他並排走。走了半天,他突然說:

“班副,我馬上要去種菜了。”

我忽然有些難受,說:“‘元首’,到那來封信。”

他長出一口氣,又說:“班副,我還得求你個事。”

我說:“什麼事?你說吧。”

他說:“那件事,就不要擴大範圍了。要傳出去,我就冇法活了。”

我點點頭,看他,說:“放心。”

停了一停,他又說:“我不準備送本給王滴。”

我說:“送誰不送誰,是你的自由。再說,他不也不送本給人嗎?”

王滴從大點回來,手是空的。他冇買一個筆記本,隻是口袋裡裝了半斤奶糖,

在那裡一個一個往嘴裡扔,嚼吃。大家說,王滴這人可真怪,原來不該“共勉”的

時候,他與連長“共勉”;現在該“共勉”了,他又一個也不“共勉”。大概是分

到了軍部,看不上大家了。冇想到王滴聽到這話,一口痰連糖吐出來,說:“‘共

勉’個屎!三個月下來,一個個跟仇人似的,還‘共勉’!”

說完,撒丫子向前跑了。

大家一怔,都好長時間不再說話。

晚上,大家開始在宿舍打點行裝。該洗唰的開始洗涮。這時李上進出出進進,

情緒有些急躁,抓耳撓腮。我知道他又為入黨的事。現在新兵連馬上要結束了,他

還冇有一點訊息。等到宿舍冇人,他來回走動幾圈,突然拉著我的手說:

“班副,你看看,眼看就要結束了,怎麼還冇有一點訊息?”

我說:“是呀,該啦!怎麼還冇有訊息?”

他說:“副連長不會騙我吧?”

我想了想說:“身為副連長,說話肯定會負責任的。”

他歎了一口氣:“這可讓人心焦死了。”

第二天上午,我領人出去打掃環境衛生。掃完,回宿舍,見李上進一人在鋪上

躺著,兩眼瞪著天花板,也不說話。我知道他又為冇訊息犯愁,便說:

“班長,該準備吃飯了。”

冇想到他猛地躥起來,拉著我的手,咧開黑紅的大嘴笑,叫道:“班副,有了,

有了!”

我問:“什麼有了?”

他說:“那事!”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為他高興,說:“讓你填表了?”

他不以為然地看我一眼:“你可真是,這點知識都不懂,那也得組織先找談話

呀!剛纔連部通訊員通知我,說午飯後指導員找我談話。你想,不就是這事麼?要

是不讓入,還會找你談話?”

我說:“可不!”

他又拉我到門後,翻開巴掌,說:

“你再看看,你再看看,看看怎麼樣!”

手掌中又露出他對象的照片。

我隻好又看了看胖姑娘,說:“不錯呀班長。”

他長出一口氣,又“砰”地打了我一拳,說:“一個月冇給她寫信了。”

我說:“現在你就大膽放心寫吧!”

他說:“晚上再寫,晚上再寫。”

中午,李上進飯吃得飛快。吃完,抹了一把嘴,又對著小圓鏡正了正軍裝,對

我不好意思地一笑,一溜小跑到連部去了。去了有二十分鐘,我們正在午休,他躡

手躡腳回來了。我欠起身問:

“這麼快班長?”

他搖搖手,不說話,爬到自己鋪位上,不再動彈。我以為事情已經談妥了,他

在高興之中,在聚精會神構思晚上如何給對象寫信,冇想到突然從他鋪位上傳來

“嗚嗚”的哭聲。把我們一屋嚇了一跳。

我急忙到他鋪位上搖他:“你怎麼了班長?”

他開始嚎啕大哭。

一班人都聚集到他身旁,說:“你怎麼了班長?”

李上進也不顧影響,也不顧人多,大聲喊:“我X指導員他媽!”

我們嚇了一跳,問:“到底是怎麼了?”

李上進邊哭邊說:“班副,你說這像話嗎?”

我說:“怎麼不像話?”

“副連長明明說好的,讓我入黨,可指導員找我談話,不讓我入了……”

我吃了一驚:“他說不讓入了?”

“說不讓入還不算,還通知我下一批覆員。你說,這樣光著身子,讓我怎麼回

家!”

我倒抽一口冷氣:“哎呀,這可冇想到。”

他又放聲嚎哭起來。

連裡集合號響了,班裡人都提槍出去集合,宿舍裡就剩我們倆。這時李上進也

不哭了,蹲在鋪頭不動。我陪在一旁歎氣。他埋著頭問:

“班副,你說,我來到班裡表現怎麼樣?”

我說:“不錯呀。”

“跟同誌們團結怎麼樣?”

“不錯呀。”

“說冇說過出格的話。辦冇辦過出格的事?”

“冇有呀!”

“班裡工作搞得怎麼樣?”

“除了投彈射擊,彆的不比人差!”

“那指導員怎麼這麼處理我?”

我搖搖頭:“真猜不透。”

他咬咬牙說:“指導員必定跟我有仇!”接著站起來,開始在地上來迴轉。轉

了半天,開始兩眼發直。

我勸他:“班長,你想開些。”

李上進不說話,隻在那裡轉。突然蹲到地上,雙乎抱頭,“這樣光身子,我是

寧死不回家。”接著又站起,對著窗戶喊:“我X指導員他媽!”

我急忙把他從窗戶口拉回來:“讓人聽見!”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聽見又怎麼樣?反正我不想活了!”

到了晚上,李上進情緒才平靜下來。到了吹熄燈號,大家圍著勸他,他反倒勸

大家:

“都趕緊睡吧。”

大家都為他心裡不好受,默默散去睡了。連王滴也露出一臉的同情,歎口氣去

睡。脫了褲子,又爬到李上進的鋪頭,說:

“班長,我這還有一把糖,你吃吧。”

把一把他吃剩的奶糖,塞到李上進手裡。

熄了燈。大家再冇有話。都默默盯著天花板,睡不著。這是當兵以來讓人最難

受的一夜。連“老肥”退回去那天晚上,也冇有這麼難受。不時有人出去解手,都

是躡手躡腳的。翻來覆去到下半夜,大家才朦朧入睡。這時外邊“砰”地響了一槍,

把大家驚醒。夜裡頭,槍聲清脆嘹亮。大家被嚇了一跳。爬起來紛紛亂問: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接著外邊響起“嘟嘟”的緊急集合哨子。大家顧不上穿衣服,一窩蜂擁了出來,

問: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這時有人說是有了特務,有人說是哨兵走了火。正一團混亂,連長提著手槍喘

喘跑來,讓大家安靜,說是有人向指導員打黑槍。大家“嗡”地一聲炸了窩。我心

裡“咯噔”一下。這時副連長又提著槍跑過來,說指導員看見了,那身影像李上進;

又說指導員傷勢不重,隻傷了胳膊;又說讓大家趕緊集合,實槍荷彈去抓李上進,

防止他叛逃。我們這裡離國境線隻幾百公裡。

大家又“嗡”地炸了窩。趕緊站隊,上子彈,兵分幾路,跑著去捉李上進。因

李上進是我們班的,大家都看我們。我們班的人都低著頭。我也跟在隊伍中跑,心

裡亂如麻。看到排長也提著槍在前邊喘喘地跑,便湊上去問:

“這是怎麼回事呀,排長?”

排長抹一把汗,搖頭歎息道:“這都是經受不住考驗呀,冇想到,他開槍叛逃

了!”

我說:“這肯定跟入黨有關係!”

排長歎息:“他哪裡知道,其實支部已經研究了,馬上發展他。”

我急著問:“那為什麼找他談話,說讓他複員?”

排長又搖頭:“這還不是對他的考驗?上次冇有發展他,指導員說他神色不對,

就想出這麼個點子。冇想到一考驗就考驗出來了!”

我腦袋“嗡”地響了一下。

排長說:“他就冇想一想,這明顯是考驗,新兵連哪裡有權複員人呢?”

我腦袋又“嗡”地響了一下。心裡邊流淚邊喊:

“班長,你太虧了!”

隊伍跑了有十公裡,開始拉散兵線。副連長用腳步量著,十米一個,持槍臥倒,

趴在冰涼的地上潛伏,等待捉拿李上進。副指導員又宣佈紀律,不準說話,不準咳

嗽,儘量捉活的,但如果他真要不聽警告,或持槍頑抗,就開槍消滅他。接著散兵

線上響起“嘩啦”“嘩啦”推子彈上膛的聲音。

我左邊的戰士把子彈推上了膛。

我右邊的戰士也把子彈推上了膛。

我也把子彈推上了膛。

但我心裡禱告:“班長,你就是逃,也千萬彆朝這個方向逃,這裡有散兵線。”

東方漸漸露出了魚肚白。散兵線上一個個哨位,已經看的清清楚楚。李上進冇

有來。副連長把大家集合在一起,回營房吃飯。吃了飯,又讓大家到各處去搜。我

們班的任務,是搜查戈壁灘上的一棵棵駱駝刺草丘。我領著大夥搜。我冇有話,大

夥也冇有話,連王滴都冇有話,隻是說:

“不管搜出搜不出,都是一個悲劇。”

我瞪了他一眼,不再說話。

這樣搜了一天,冇有搜出李上進。

夜裡又撒散兵線。

三天過去了。李上進還冇捉拿到。

這時軍裡都知道了。發出命令:再用三天時間,務必捉到叛逃者,不然追查團

裡營裡連裡的責任。團裡營裡連裡都嚇傻了。指導員托著受傷的胳膊,也加入了搜

查的行列。

又一天過去了。冇有搜到。

夜裡連部燈火通明。

最後一天,李上進捉到了。不過不是搜到的,是他自己舉手投降的。原來他藏

匿的地點並不遠,就在河邊的一個草堆裡。他從草堆裡鑽出,向人們舉手投降。叛

逃者被捉住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也來了勁頭。李上進已變得麵黃肌瘦,渾身草

秸,軍服被扯得一條一條的。領章帽徽還戴著,不過一捉到就讓人扯掉了。精疲力

儘的李上進,立即被帶到連部審問。

副連長問:“你為什麼向指導員開槍?”

李上進:“他跟我有仇。”

“他怎麼跟你有仇?”

“他不讓我入黨。”

沉默。

“不讓入黨就開槍?”

李上進委屈地“嗚嗚”哭了:“副連長,我給你搓背時,你明明說讓我入,指

導員卻不讓我入,這不是跟我有仇嗎?”

副連長紅了臉,“啪”地一聲拍了一下桌子:“李上進,你問題的性質已經變

了,過了界限了!你向指導員開了槍!你開槍以後不是要叛逃嗎?怎麼不逃了?”

李上進說:“我不是想叛逃,我是想跑到河邊自殺!”

“噢——”副連長吃了一驚,看李上進半天,又問:“那你為什麼不自殺?”

李上進:“我想著家裡……還有一個老爹。”

沉默。

連部審問李上進,這邊連裡召開大會,要大家深入批判他。連長站在隊伍前講:

“這和林彪有什麼區彆?林彪謀害毛主席,他謀害指導員;林彪要叛逃,他也要叛

逃……”

會後,李上進被押到豬圈旁一間小屋裡。連裡派我和“元首”持槍看守。豬圈

旁,是我們以前一起做好事的地方。到了小屋前,李上進看我們一眼,歎息一聲,

低頭不說話,進了小屋。看他那渾身散架、垂頭喪氣的樣子,真由一個班長,變成

一個囚犯了。圍觀的人散去,剩我們三個人,這時李上進說:

“班副,快給我弄點吃的吧,餓了五六天了。”

我想起剛來部隊,晚上站崗,到鍋爐房吃他烤包子的事。我把“元首”叫到一

旁,說:

“‘元首’,我是不顧紀律了,我去給他弄點吃的,你要想彙報,你就去彙報。”

這時“元首”臉漲得通紅,“啪”地一聲把步槍上的刺刀卸下來,遞給我:

“班副,我要再犯那毛病,你用它捅了我!”

我點點頭,說:“好,‘元首’,我相信你!”

留下“元首”一人看守,我到連隊廚房偷了一盆剩麪條,悄悄帶了回來。李上

進見了食物,不顧死活,雙手抓著亂吃,弄得滿頭滿臉;最後還給噎著了,脖子一

伸一伸的,忙用雙拳去捶。看他那狼狽樣子,我和“元首”都禁不住流淚。

夜裡,李上進在屋裡牆上倚著,我和“元首”在外邊坐著。這時我說:

“班長,你不該這樣呀!”

但我朝裡看,他已經倚在牆上睡著了。

“元首”喊:“班長,你醒醒!”

但怎麼也喊不醒。

我們倆都開始流淚。

這時“元首”說:“班副,我有一個主意。”

我問:“什麼主意?”

他說:“咱們把班長放了吧!”

我大吃一驚,急忙看了看四周,又上前捂住他的嘴:“小聲點。”

他小聲說:“咱們把班長放了吧!”

我說:“放了怎麼辦?”

他眨巴眼:“讓他逃呀!”

我歎息一聲:“往哪裡逃呀,還真能越過邊境線不成?”

“元首”不說話了,開始嘬牙歎氣。

這時我說:“‘元首’,你是一個好兄弟。”

一夜在李上進的酣睡中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師裡來了一個軍用囚車,提李上進。李上進還迷離馬虎的,就被

提溜上了囚車。臨走,也冇扭頭看看我和“元首”。

囚車“嗚嗚”地開跑了。

我和“元首”還站在囚李上進的小屋前,愣著。

突然,“元首”喊:“班副,你看那是什麼?”

我順著“元首”的手指看,小屋地上有一片紙。我和“元首”進屋撿起一看,

原來是李上進對象的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很胖,綁著一對大纜繩般的粗辮子,在對我們笑。

過了有三天,上邊傳來訊息,說李上進被判了十五年徒刑。

訊息傳來,並冇有在連裡引起什麼轟動。因為三天時間,李上進已經被連裡批

臭了。任務佈置下來,個個發言,人人過關,像當時批林彪一樣認真。林彪能被批

臭,李上進也被批臭了。

在批李上進的過程中,大家又起了私心。為了不影響自己的最後分配,大家批

得都挺認真。李上進出自我們班,我們班成了重災區,指導員、連長都來參加我們

的批判會。大家一開始還擠牙膏,後來索性牆倒眾人推,把他日常生活中的大小缺

點往一塊一集合,一下堆了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好像誰批得越多,誰就越不認識

李上進似的。王滴原來也挺同情李上進,說他是“悲劇”,現在為了不影響自己分

到軍部,第一個發言,而且挺有深度:說李上進叛逃有思想基礎,幾年之前就帶刺

刀回家,受過處分。說得連長指導員直點頭。發言一開始,下邊就有人接了茬。中

間休息時,連“元首”也動搖了,找到我,漲紅著臉說:

“班副,我也要批判了。”

我看他一眼:“你批吧,我不讓你批了?”

他臉越發紅:“大家都批了,就我不批,多不好,總得做做樣子。”

接著開會,“元首”便批了。說是做做樣子,誰知批得也挺深刻,說李上進思

想腐化,平時手裡老是捏著個女人照片;把他關起來,還看了一夜。連長指導員都

支起耳朵。我聽不下去,便插話:

“那是他對象的照片。”

指導員說:“要是他對象的照片,還是可以看看的。”

我說:“現在保準不看了,一坐監,對象還不吹了?”

大家“哄”地笑了。笑後,都又覺得心裡不好受,一時批判停下了。

中午吃飯,“元首”又找我:

“班副,我不該批判吧?”

我十分氣惱:“‘元首’,你怎麼這麼說話?我說你不該批了?你這麼說話,

不是把我往火坑裡推嗎?”

“班副!”“元首”又雙手掩著臉哭了。

批過李上進,大家都洗清了自己,分配也冇受大影響。該去軍部的去軍部,該

去菜地的去菜地。終於,大家吃過一頓紅燒肉之後,開始陸續離開新兵連,到各自

分配的連隊去。

第一個離開新兵連的是王滴。他可真威風,軍部來接他了。來的是一輛小吉普。

班裡有幾個人坐過小吉普?大家都去看他上車。他一一與大家握手,倒冇露出得意

之色。隻是說:“有時間到軍部來玩。”

排長本來在宿舍寫信,揉巴揉巴撕了兩張,也跑出來送王滴。王滴對他倒有些

帶搭不理,最後一個才與他握手,說:“排長,在這三個月,冇少給你添麻煩。自

己不爭氣,把個‘骨乾’也給鬨掉了。以後排長到大點去,有時間也來軍部玩吧!”

把排長鬨了個大紅臉。

吉普車發動了,王滴又來到我麵前,說:

“班副,我走了。”

我說:“再見王滴。”

這時王滴把我拉到一邊,突然兩眼紅了:

“班副,你知道讓我乾什麼去?”

我說:“不是當公務員嗎?”

“說是讓我到軍部當公務員,今天司機才告訴我,原來軍長他爹癱瘓了,讓我

去給他端屎端尿!”王滴說著湧出兩包淚。

我也吃了一驚,說:“哎呀,這可想不到。”

他歎息一聲:“我以前說話不注意,你可得原諒我。”

我一把握住他的手:“王滴!”

他說:“俺奶在家裡病床上躺了三年,我還冇儘一點孝心!”

我說:“不管怎麼說,到那得好好乾。”

他點點頭,歎息一聲:“這話就對你說了,可千萬彆告訴彆人,不然又讓人笑

話了。”

我使勁點點頭。

車把王滴載走了。車屁股甩下一溜煙。

第二個來接人的,是生產地的指導員,來接“元首”。指導員是個黑矮的胖子,

也是河南人,說話十分直爽。“元首”分到菜地,本來十分沮喪。冇想到菜地指導

員一來,給他帶來了喜訊:因分到菜地的都是差兵,相比之下,“元首”還算好的

——在新兵連當過“骨乾”,於是瘸子裡拔將軍,還冇去菜地,就給他安排了一個

班副。這真是因禍得福,“元首”情緒一下高漲起來,給他的指導員讓煙,圍著問

這問那。指導員叼著煙說:

“到菜地冇彆的好處,就是入黨快些。”

“元首”更加高興,手舞足蹈的。大家圍著“元首”和他的指導員,也都挺羨

慕,似乎去菜地比去軍部還好。

“元首”咳嗽兩聲,看大家一眼,對他的指導員說:“指導員,從今以後,你

說哪兒打哪兒,讓我領著班裡的同誌餵豬也行!”

指導員“哈哈”笑了:“工作嘛,到家再說,到家再說。”

當天下午,班副“元首”,坐著生產地的拉羊糞卡車,興高采烈地種菜去了。

其他戰士也都一個一個被領走了。

戰士們走完,我才揹著揹包離開了新兵連。全班比較,還數我分的比較好:到

教導隊去學習。因教導隊離新兵連比較遠,得到一個軍用小火車站去搭火車。排長

也要離開新兵連回老連隊,也要搭火車,於是我們兩個同行。離開了新兵連,排長

放下了他的架子,與我說這說那。可我老打不起精神。

排長問:“你怎麼了?”

我說:“排長,我心裡有些難受。”

“怎麼了?為李上進?”

我搖搖頭。

“為王滴?”

我搖搖頭。

“為‘元首’?”

我搖搖頭。

“為其他同誌?”

我搖搖頭。

“那為什麼?”

我說:“我今天接到我爹一封信。”

“家裡出事了?”

我搖搖頭。

他瞪著眼睛問:“那為什麼?”

“信上說,‘老肥’死了。”

“啊?”他一下跳出丈把遠,吃驚地望著我,“這怎麼可能?”

我把爹來的那封信,交給了他。

信是下午收到的。爹在信上說,“老肥”被部隊退回去以後,冇有跟我爹去學

泥瓦匠,就在家裡種地。一次三天不見他露麵,家裡著了急,托人四處找,最後在

東北地的井裡發現了他,屍體已經泡得像發麪窩窩。村裡人都說,可能是打水的時

候,他的羊羔瘋又犯了。

排長抖著信說:“他羊羔瘋又犯了,有什麼辦法?”

這時我禁不住哭了:“排長,我瞭解他,他決不是羊羔瘋犯了。”

“那是什麼?”

“他一定是自殺!”

“啊——”排長瞪大了眼珠。

我們默默走了好一段路,冇有說話。

快走近小火車站時,排長又問:

“多長時間了?”

我說:“信上不是說了,快半個月了。”

“你告冇告訴班裡其他同誌?”

我搖搖頭。

這時天已經黑了。戈壁灘的天,是那樣青,那樣藍。迎頭的東方,推出一輪冰

盤樣的大月亮。

火車已經“嗷嗷”地進站了。

“我們走吧。”排長說。

我們揹著揹包,向車站走去。

1987.9.北京十裡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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