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之路,彷彿一場在內心宇宙中的探險。我們閱讀經典,聆聽開示,所有的言語都像是指向月亮的手指,我們認知了方向,卻未曾親見月華。直到某些時刻,因緣和合,內心的雲霧短暫散開,我們得以一窺那輪明月的真容——而每一次的窺見,都帶來截然不同卻又渾然一體的震撼。
我曾有幸,在一段精進的內觀與持戒之後,體驗過一次難以言喻的境界。那是一種絕對的豐盛、圓滿與光明。意識不再拘泥於頭顱之內,而是擴散為一片無垠的、發光的存在。其中冇有匱乏,冇有疑問,隻有一種確鑿無疑的“在”。我瞬間明白了佛陀所言“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並非比喻,而是一種客觀描述;我也懂得了何為“本自具足”。它並非一種自我安慰的心理暗示,而是如同太陽般,自身就在散發著無限的光與熱,它自身就是一切的源頭,無需任何外界的認可與填充。那是一次對“體”的確認——確認了存在本身那堅實、璀璨、不生不滅的基石。
這次體驗帶來的信心是巨大的,但我內心隱約覺得,似乎還有什麼。那圓滿的光體,崇高而絕對,但似乎……缺少了一絲溫度?我無法準確描述,直到第二次恩典的降臨。
在又一次深沉的靜坐中,先前的光並冇有以那種輝煌奪目的方式顯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邊的、溫柔的“融化感”。自我的邊界像冰溶於水,悄無聲息地消融了。內在升起的,是一種無限的包容與無條件的接納。冇有需要被驅散的黑暗,冇有需要被糾正的錯誤,一切的存在,無論其表象如何,都被一種巨大的慈悲所擁抱。我“感覺”不到自己,卻又與萬物深深地連接在一起,彷彿房間的空氣、窗外的風聲、乃至遙遠的星辰,都是我延展出去的身體。這不是一種思維上的理解,而是一種細胞級彆的、活生生的“連接一體性”。這一次,我體驗到的不是基石,而是基石中自然流淌出的活泉;我感受到的不是太陽本身,而是陽光普照萬物時,那份無分彆的溫暖與愛。
事後,當我試圖用思維去整理這兩次看似不同、卻又都指向終極的體驗時,一個古老的智慧在我心中豁然開朗:體與用。
·那豐盛、圓滿、光明的意識光體,是“體”。它是我們的本來麵目,是形而上的“存在”(Being)本身。如同浩瀚無垠的海洋,它如如不動,具足一切潛能。它是“一”,是“道”,是“自性”。認識到它,我們便找到了歸宿,知道了“我是誰”。
·那無限的包容、無條件的接納、萬物一體的連接感,是“用”。它是本體的自然功能與流露,是形而下的“生命”(Life)的展現。如同海洋所興起的波浪,千變萬化,卻從未離開過海洋。它是“愛”,是“慈悲”,是“德”。體驗到它,我們便懂得瞭如何與世界相處,知道了“如何活著”。
這兩者,絕非分離的兩次體驗,而是同一實相的一體兩麵。冇有“體”,“用”便是無源之水;冇有“用”,“體”則成了死寂的頑空。那個光芒萬丈的本體,其本質就是愛;而那無所不包的愛的流淌,其源頭正是那如如不動的本體。這正契合了大道“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的奧義。
這番體悟,徹底轉變了我對修行的態度。
過去,我或許會執著於追求那種光輝圓滿的“高峰體驗”,認為那纔是修行的證明。但現在我明白,執著於“體”,容易落入孤高我慢的聖境;而沉醉於“用”(比如一味追求連接感與愛的感覺),則可能迷失在溫情的幻象中,缺乏智慧的脊梁。
真正的修行,在於安住於“體”,行之於“用”。
·在日常生活中,這意味著:我深知自己本質是那“豐盛光體”,故而能在遭遇財務困境或人際關係挫折時,內心不生起真正的匱乏與恐懼,這就是“安住於體”。
·同時,我努力活出那份“無限包容”,在麵對家人的嘮叨、同事的冒犯、自己的失誤時,練習去理解、去接納、去慈悲以待,這就是“行之於用”。
我不再追求必須時刻處於合一的狂喜中,而是安心於做好一個“人”的體驗。將那份從“體”中獲得的絕對信心,與從“用”中汲取的無限溫暖,融入到每一個平凡的抉擇、每一次耐心的傾聽、每一刻清明的覺察裡。
這兩次恩典的示現,如同宇宙在我心中先後點亮了兩盞明燈:一盞照亮了我歸家的路,讓我知曉了生命的源頭與歸宿;另一盞則照亮了我前行的路,讓我懂得瞭如何帶著愛與連接,走好這人間旅程。
兩燈本是一光,歸途即是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