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日 第1章 咫尺天涯

神棍師傅最近，很不對勁。

這“不對勁”，像春日河麵下暗湧的冰泉，表麵波瀾不驚，內裡卻寒徹骨髓。鎮東頭的書生王秀才，近來往卦攤跑得愈發勤了。他不再問前程吉凶，隻揣著幾卷詩書，言說是與阿青師妹探討學問，請教幾個生僻字的解法。

每當此時，師傅那招牌式的、洞察天機的淡然笑容，便會如同風乾的泥塑，一點點從臉上剝落、僵住。他要麼像是被山嵐瘴氣嗆了喉，毫無征兆地大聲咳嗽；要麼就將手中那幾枚溫養得油光水滑的乾隆通寶，在龜殼裡搖得山響，叮叮噹噹，妄圖打碎那兩人之間低聲細語的和諧；要麼，便是在王秀才話音將落未落之際，冷不丁地指派阿青：

“阿青，後山崖壁那幾株七月菊，該趁日頭好采回來了。”

“阿青，水缸空了。”

“阿青……”

阿青隻是側著頭，抿嘴一笑，日光在她清秀的側顏上鍍了一層柔光。她並不點破，利落地應一聲“是，師傅”，便起身去忙。她怎會不懂？那刻意迴避的、遊移的眼神，那故作嚴厲語氣下，藏不住的、幾乎要溢位來的關切，還有他深夜獨坐時，偷偷將她偶爾掉落的一根青絲，小心翼翼，近乎虔誠地纏繞在隨身攜帶那根舊卦簽上的樣子……她都無意中，或說，是命運讓她瞥見過。

這份情意，像一枚被小心翼翼包裹起來，深埋於熾熱胸腔的火種，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卻不敢讓它見一絲光。

他們是這塵世間彼此最親近的人。同住一個屋簷下，分享著同一縷炊煙，同一盞昏黃的油燈，甚至同一陣穿過竹林的風聲。Yet，他們之間，也橫亙著最遙遠的距離。他是師，她是徒。這層身份，是道無形的、卻又堅不可摧的壁壘，是橫亙在兩人之間，深不見底的鴻溝。世俗的眼光如針，師門的規矩如鎖，都成了捆縛心魂的沉重枷鎖。

無數個深夜，當確認阿青已在隔壁均勻呼吸、沉入夢鄉後，師傅會披衣起身，獨自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對著清冷如水的月光，一遍遍摩挲著那根纏著青絲的卦簽。指尖傳來髮絲細微的觸感，是唯一的真實，也是無儘的虛妄。卦象能推演萬物興衰，世事輪迴，卻獨獨算不出他自己這顆已然深陷的凡心。他能一眼看透香客們姻緣線頭的糾纏與斷裂，卻看不穿自己與阿青那咫尺天涯、迷霧重重的未來。那份思念，是喉間反覆吞嚥卻依舊梗在那裡的苦澀，是胸口一陣陣揮之不去的、沉悶的鈍痛。

阿青同樣在沉默中，承受著這場無聲的風暴。她會在他清晨起身前，就已將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縫補得細緻平整，針腳細密得如同她無法言說的心事。她記得他秋深時便畏寒，總在入夜前，將暖爐裡的炭火撥得恰到好處，早早放入他房中。她將他偏愛的那幾樣清淡小菜，做得爐火純青，鹹淡冷暖，分毫不差，卻從不說，為何獨獨是這幾樣。所有的關懷、眷戀與那深入骨髓的懂得，都藏在了這些細碎得近乎卑微的日常裡，無聲，卻在她自己的天地間，震耳欲聾。

轉折發生在一個暴雨如注的午後。

阿青記得師傅前幾日提過，需要一味生於峭壁陰濕處的“石見穿”入藥。她便獨自進了山。不料山雨驟至，崎嶇小徑瞬間泥濘不堪。她在攀援時腳下打滑，驚呼聲被淹冇在滾滾雷聲中，整個人向下滑墜，手臂被尖銳岩石劃開一道深口，鮮血混著雨水，瞬間染紅了衣袖。萬幸抓住一截老藤，才堪堪穩住身形，懸在半坡，險象環生。

當師傅憑著那一絲幾乎要斷裂的、源於血脈深處的心悸感應，發瘋般尋到那裡時，看到的便是阿青渾身濕透、臉色蒼白、倚著山崖幾乎脫力的模樣。她臂上那片刺目的血紅，像一道最淩厲的閃電，瞬間劈開了他所有理智的堤防。

那雙平日裡古井無波、能映照世間萬物的眼睛，此刻被前所未有的驚惶與失態徹底淹冇。他甚至忘了腳下便是萬丈深淵，幾步衝過去，一把將那個冰冷、顫抖的身軀緊緊箍進懷裡。手臂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骨節發白，彷彿抱住的，是世間唯一的光，是失而複得、卻又差點永失的絕世珍寶。雨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滴落，混著某些滾燙的液體，砸在阿青的頸窩。

“阿青……”他嘶啞的聲音破碎在風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恐懼，“你……你要嚇死為師嗎？”

那一刻，什麼師徒倫常，什麼世俗眼光，都被這瀕臨失去的巨大恐懼碾得粉碎。天地間彷彿隻剩下他們兩人，在疾風暴雨中緊緊相擁。

然而，危險過去，風雨漸歇，理智如同潮水，冰冷地回籠。他感受到懷中身軀細微的瑟縮，也清晰地感知到那道橫亙在彼此之間的鴻溝，並未因這片刻的失控而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地凸顯出來。

他最終還是，極其緩慢地，一點點鬆開了手臂。那動作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剋製。他變回了那個沉穩的、肩負著“師傅”名號的守護者，隻是嗓音依舊沙啞得厲害，目光落在她受傷的手臂上，不敢再看她的眼：

“回去……把傷口好生處理一下。”

雨幕未絕，山林空寂。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在歸途。他在前，步履沉重；她在後，步步踉蹌。相隔不過數步，卻彷彿隔著一生都無法跨越的千山萬水。方纔那個擁抱的餘溫尚未散儘，現實的寒意卻已更深刻地浸透骨髓。

愛意在心底瘋狂滋長，盤根錯節，早已與生命本身融為一體。思念在無言的對視與迴避中，彙成一條洶湧的地下暗河，無聲地沖刷著彼此的心防。但他們之間，最終剩下的，似乎隻能是那句永遠無法宣之於口、隻能在無數個深夜反覆咀嚼吞嚥的——“相愛”。

這，便是他們的“相愛相殺”。無關恨意，隻關那不合時宜的、過於深重的緣分，與過於淺薄的世俗容度。一場困於倫理與深情共同鑄就的牢籠中的，無聲風暴。

而這，也正是我的“醒來”之旅，最初的開端——不是始於青燈古卷的玄奧道理，而是始於親眼見證，並最終親身體驗，這最熾熱也最無奈的人間情障。若要醒來，需先直麵這最沉淪的迷夢。師傅與阿青的故事，是我修行路上，第一麵映照出“我執”與“幻象”的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