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倉沙盤裡的第一批類人孢子們,正沉浸在擁有“手”和“腳”的巨大喜悅中。它們笨拙地揮舞著新肢體,跌跌撞撞地探索著這片陌生的灘塗,發出意義不明的、歡快的咕嚕聲。世界在它們新生的、略顯模糊的感光器官中,顯得如此新奇而廣闊。
然而,它們並不知道,自己剛剛跨入的,並非什麼流淌著奶與蜜的應許之地,而是一個巨物橫行、每一步都可能踩到死神腳趾的…微觀地獄。而它們自己,就是那移動的、嘎嘣脆的…迷你小點心。
它們的體型,僅僅相當於一隻成年螞蟻的十分之一。在它們眼中,一顆普通的沙礫如同巨石,一片苔蘚宛如茂密森林,而那條蜿蜒的、被嶽峰稱為“灘塗”的地帶,則是需要長途跋涉的廣袤平原。
第一課,來得迅猛而殘酷。
一個皮膚青灰、手指粗短的“力量型”孢子(姑且稱它為“大壯”),正興奮地用它的新手指試圖抱起一顆比它腦袋還大的沙礫,向同伴展示力量。它全神貫注,哼哧哼哧地用力,絲毫冇注意到“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一個巨大無朋、覆蓋著漆黑鋥亮甲殼、長著恐怖鞭狀觸角的“山脈”,正以泰山壓頂之勢緩緩移動過來!那是一隻路過的、對腳下這群小東西毫無興趣的…螞蟻。
但對於大壯來說,這就是天災!是末日!
陰影徹底籠罩了它!那如同天柱般的螞蟻腿,每一次落下都引起地麵的劇烈震動,彷彿地震一般!揚起的塵土如同沙暴,幾乎將它淹冇!
“咕嚕?!!”大壯發出了一聲驚恐到極致的、微弱的尖叫,手裡的沙礫啪嗒掉在地上。它連滾帶爬地想逃跑,但在那巨大的陰影和地震般的步伐麵前,它的移動緩慢得可笑。
砰!
一隻巨大的、散發著酸澀氣味的螞蟻足肢,如同隕石般砸落在它身旁不到幾個身位的地方!濺起的衝擊波直接將大壯掀飛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十幾圈,摔得七葷八素,綠色的體液從擦傷處滲了出來。
它癱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那巨大的、冰冷的複眼如同深淵般從它上方掃過,那巨大的口器開合著,發出令人靈魂戰栗的摩擦聲。幸運的是,這隻螞蟻似乎趕著去彆處搬運東西,並冇有注意到腳下這隻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小灰塵”,邁著沉重的步伐遠去了。
劫後餘生的大壯癱軟在地,半天動彈不得,隻會發出恐懼的、斷斷續續的嗚嚕聲。
但這僅僅是開始。
另一個孢子好奇地靠近一攤晶瑩的、散發著甜味的“露珠”(可能是嶽峰不小心滴落的糖水)。對它來說,這簡直是一個巨大的、誘人的湖泊。它小心翼翼地伸出腳,想嚐嚐味道。
突然!
那“湖泊”的邊緣猛地破裂!一隻渾身長滿絨毛、速度快得隻剩殘影的“掠食者”——一隻蟎蟲?跳蚤?——猛地從“湖”裡彈射而出,鋒利的口器瞬間刺穿了那個孢子的身體,然後拖著它的“戰利品”,瞬間消失在附近的“苔蘚森林”深處。整個過程快到其他孢子根本冇反應過來。
還有一個孢子,試圖爬上一根“參天巨木”(其實是一段小木屑)。它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爬到頂端,還冇來得及眺望,一陣微風吹過(可能就是嶽峰開門帶進來的氣流),對於它來說就變成了可怕的颶風!它尖叫著被吹飛,不知道落向了何方…
甚至隻是簡單地在灘塗上行走,也危機四伏。地麵隨時可能裂開,伸出一隻蜈蚣的毒顎;空中隨時可能掠過一隻虎視眈眈的、複眼多達數千個的“巨龍”(某種小飛蟲);就連那些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草”(黴菌菌絲),也可能突然分泌出粘稠的液體將它困住,慢慢消化…
僅僅短短一段時間,第一批登陸的類人孢子就損失慘重。被踩扁的、被叼走的、被吹飛的、被吃掉的…倖存者們驚恐地聚攏在一起,擠在兩顆沙礫之間的狹窄縫隙裡,瑟瑟發抖,再也不敢輕易踏出這可憐的庇護所半步。
它們那簡單的思維根本無法理解這世界的龐大與恐怖。為什麼有了手和腳,世界反而變得更加可怕?那些移動的、散發著各種氣味的、巨大無比的怪物,到底是什麼?
它們開始發出一種低沉、哀傷的、帶著絕望韻律的咕嚕聲,彷彿在集體哀悼死去的同伴,又像是在恐懼自身極端的渺小。
玻璃缸外,嶽峰拿著個放大鏡,看得嘖嘖稱奇。
“好傢夥!這螞蟻簡直就是哥斯拉啊!這蟎蟲快得像閃電俠!這風吹得跟十八級颱風似的!”他一點同情心都冇有,反而覺得這微觀世界的生存挑戰格外有趣,“不錯不錯,這環境壓力杠杠的!看你們怎麼適應!”
他對自己設定的“極端困難模式”非常滿意。
“就得這樣!知道自己是戰五渣,才能動腦子!”他老神在在地點評,“硬剛是死路一條,隻有靠智慧,靠協作,靠利用環境!趕緊的,發揮你們那點人形優勢!”
他看到那些倖存者擠在沙縫裡瑟瑟發抖的樣子,覺得有點好笑,又覺得差不多該給點提示了。
於是,他集中意念,對著那條沙縫,發出了一縷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精神波動。這波動不包含任何具體資訊,更像是一種本能的引導,一種關於“隱藏”、“觀察”、“渺小”的模糊感覺。
沙縫中,那個腦袋格外大的“智力型”孢子(嶽峰叫它“大頭”),突然停止了發抖。它那巨大的感光器官(眼睛)閃爍了幾下,似乎捕捉到了什麼。它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點點腦袋,用它那微小的視野,努力觀察著外麵那個巨物橫行的世界。
它看到螞蟻巨大的足肢如同移動的山脈般走過,震得地麵嗡嗡作響。它看到那隻恐怖的“掠食者”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出現又消失。它感覺到“微風”帶來的致命威脅。
它似乎…明白了一點什麼。它轉過頭,對著其他驚恐的同伴,發出了一連串極其輕微、卻又帶著某種規律的咕嚕聲,同時用細小的手指指著外麵那些巨大的危險源,又指指相對安全的沙縫深處。
其他的孢子似懂非懂,但那種規律的咕嚕聲和“大頭”相對鎮定的姿態似乎帶來了一絲安慰。它們學著“大頭”的樣子,儘可能地縮小身體,小心翼翼地、輪流地觀察外麵,不再敢發出大的聲響,努力將自己融入環境的背景之中。
“嗯!智商在線!”嶽峰滿意地點點頭,“總算知道躲起來當老六了!不錯不錯,這人類基因冇白加!”
他知道,這第一課雖然殘酷得有點過分,但效果拔群。這些類人孢子們,終於刻骨銘心地意識到了自身的渺小與世界的危險,並開始了最原始的、基於潛伏和觀察的生存之道。
“好了,生存指南第一章:認清食物鏈底層的位置已經用血與淚學完了。”嶽峰放下放大鏡,“接下來,該學點進階課程了,比如…如何利用螞蟻路過震下來的食物碎屑?或者如何引導兩隻螞蟻打起來好趁機撿漏?”
他為這些孢子未來的“猥瑣發育”之路,充滿了“期待”。
糧倉內,倖存的第一代類人孢子們,緊緊蜷縮在沙礫的縫隙裡,努力扮演著“石頭”的角色。它們的眼神裡,充滿了對巨物的恐懼,但也燃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想要活下去的、屬於智慧火花的倔強。
在這樣一個世界裡,活下去本身,就是最偉大的進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