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不該笑 到底都是從哪學來的那麼多的……
鄔妄盯著地上的碎玉, 眉心一跳。
夜風穿過庭院,將碎玉邊緣的裂痕映得格外清晰。這塊青玉質地普通,雕工也粗糙, 隻是他閒暇時的練手之作。
“師兄為何不說話?”
甜杏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盯著地上碎成兩半的玉佩, 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夜風吹散, “原來……師兄真的不記得我了。”
鄔妄抬眼時,又恢複了那副冷淡的模樣,眸色如霜,看不出半點情緒。
“記得什麼?”他語氣平靜, 卻字字如刀, “記得你是如何殺我, 如何讓殘骨認主的?還是記得你口中的‘當年’?”
甜杏渾身一顫, 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指尖泛白。
“你不是也不記得了麼?從前種種, 包括你的過去、我十八歲那年的大事、我死前的事,問過你數次, 你也不曾告訴我。”
他鮮少一次性說這麼多話,說完,微微喘了一口氣,凝視著她。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正好將甜杏整個人籠罩其中, “這到底是誰不信誰?”
“師兄終於肯說了。”甜杏的聲音發抖,“師兄分明已認定當年是我殺人奪骨, 卻還能為了殘骨對著我和顏悅色,也可以為了殘骨對著鐘杳杳笑成那樣……”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漸漸拔高, 尾音甚至帶了一絲哽咽。
“所以我到底算什麼?所以是不是隻要為了殘骨,師兄就可以不擇手段,哪怕明明知道鐘杳杳喜歡你,就算她提出要你,你也會委曲求全順她的意?”
鄔妄眸光微沉,卻並未反駁。
甜杏見他沉默,心中更痛,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從我們再遇以來,也有一段時日了吧?師兄,我又不是傻子,你為什麼要這樣耍我玩?看我因你一句話滿心歡喜是不是覺得很可笑?”
“徐清來,我討厭你!我恨死你了!”
她氣得狠了,合時宜的不合時宜的,真的假的,該說的不該說的話,全都冇有過腦,一股腦宣泄了出來。
“我……”
鄔妄伸出手,替她撥開散亂在眼前的發,卻被甜杏一巴掌打開。
她用的力氣很大,鄔妄手背上立刻浮現幾道紅痕。甜杏見狀明顯怔了怔,眼中閃過一絲懊悔,但很快又被委屈取代。
“既然如此!”她的手都在抖,解開一直背在背上的包袱,儘數扔在地上,“我現在便將殘骨都還給師兄!”
說著,她便要強行解開與殘骨的聯絡,一陣氣血上湧,鮮血便要溢到喉間。
鄔妄猛地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你這是做什麼?”
甜杏掙了掙,見掙不脫,突然低頭咬在他手背上。
這一口帶了十足的力道,瞬間見了血。
鄔妄悶哼一聲,反而將她箍得更緊,任由血腥氣在兩人之間瀰漫,“若我說,我為了殘骨,的確能不擇手段呢?”
“那便好了!我這裡隻有這麼多殘骨,剩下的隻怕師兄是要去嚮明月仙宗討要了!”
鄔妄冇說話,手下靈力緩緩地輸送過去,為她梳理著雜亂的氣息。
“師兄這是乾什麼?”甜杏倔強地將他的靈力又擋了回去。
“你現在也知道了,我就是這樣的人,卑劣、不擇手段、兩麵三刀。”他頓了頓,“既然知道了,就該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凝視著她,眸色沉沉,“如今這般……還是喚我師兄嗎?”
鄔妄眼也不眨地盯著她。
甜杏眨了眨眼,眼裡蓄了許久的淚就這般落了下來。
“但,無論如何,無論你變成什麼樣,都是我的師兄啊。”
在漫長的歲月中,甜杏早就學會了有話直說,不再像年幼時那麼口是心非。
“我從來冇有生過師兄的氣,我隻是很難過,師兄竟然還是不信我。”
淚珠掛在睫毛上,她的鼻尖也紅紅的,“我那樣喜歡師兄,師兄卻一點兒也不喜歡我,如今還想和我劃清界限。”
鄔妄忍了又忍,最終還是冇有忍住,心裡泛起微妙的嫉妒。
他在數不清第幾次的試探中再一次明白——
她的確愛他。
但她對他所有的包容,所有的赤誠,所有的義無反顧的愛,都來自於那個早就死掉的人,那個她真正的師兄。
可是憑什麼呢?
鄔妄伸出手,一點一點替她擦去眼角的淚,語氣很穩,“撿起來。”
他示意著地上的碎玉。
“不撿!”甜杏尚在氣頭上,紅著眼睛瞪他,“反正師兄覺得我在騙人!覺得我彆有用心!”
“我冇有這麼覺得。”
鄔妄語氣無奈,試探著去拉她的手,見她冇掙紮,便拉著她到院中的石桌旁,摁著她坐下。
“我冇有不信你。”
他也跟著坐到她對麵,“更冇說過要和你劃清關係。”
“師妹。”他頓了頓,換了個稱呼,“甜杏兒。”
“我想著。”甜杏嘟囔道,“師兄說不準更願意認彆人做師妹。畢竟現在這個師妹又蠢又倔還不聽話。”
“嗯。”
鄔妄話到嘴邊又拐了個彎回去,“是啊,現在這個師妹又蠢又倔還不聽話……”
“噯……你哭什麼?”
“真哭了?”
鄔妄低頭去看她的臉。
她越是躲,他便越是看。
瞧見甜杏的淚眼,他難得有些慌亂,也顧不得拿帕子了,直接拽著袖子,給她擦眼淚,“不是樹妖麼?怎的水這般多,都要將院子淹了。”
甜杏拍開他的手,偏頭看向另一邊,“師兄給我擦淚做什麼?”
她抽抽噎噎道,“還不趕緊和我劃清界限。”
鄔妄有些無奈,“我何時說過要與你劃清界限了?”
“那你還對著鐘杳杳笑得那麼開心!”
甜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變得這般小心眼,對他衝著鐘杳杳笑得溫和親切如此耿耿於懷。
“笑一下也不行麼?”
“……也不是不行。”
鄔妄被她逗笑了,“那我是該笑還是不該笑?”
甜杏愣了一下,甚至忘記了要哭,神色很是糾結,半晌冇說話。
“噗嗤——”
鄔妄忍不住了。
他伸手,揉亂了她的發,“那以後不對她笑了。”
“可是……這樣好像不太禮貌。”
甜杏遲疑道,“師兄從前教我,麵帶微笑問好,是最基本的禮貌。這些年我一直都是這樣做的。”
“那怎麼辦呢……”鄔妄尾音上揚,那雙淡金色的眸裡閃過戲謔,“要是笑了,現在這個師妹又會吃醋,萬一從此不再理我了可怎麼辦?”
“甜杏兒,你快教教我怎麼辦?”
“……”
甜杏眨了眨眼。
鄔妄坐在她對麵,烏髮瘦瘦地攏成一束,隨著他支肘倒在頸窩,往下垂著。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拽他的發。
他並未設防,真叫她拽到了手裡,入手冰冰涼涼,像是上好的絲綢,黑得發亮,與衣袍上的金邊相映生輝。
鄔妄被她拽得微微偏頭,卻也不惱,隻是用那雙淡金色的眸安靜地看著她。
月光落在他眉間,將那道常年不散的冷淡都浸得柔和了幾分。
“解氣了?”
甜杏這才驚覺自己做了什麼,慌忙鬆開手,指尖卻不小心纏上了幾根髮絲。她手忙腳亂地想解開,反倒越纏越緊。
“彆動。”鄔妄按住她亂動的手指,湊近了些,“我來。”
月光斜斜地照在兩人之間,他垂眸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呼吸輕輕拂過她手背。
甜杏突然覺得心跳得厲害,連耳尖都開始發燙。
“解、解開了。”她結結巴巴地說,猛地縮回手藏在袖子裡。
“甜杏兒。”
“嗯?”
“你可知在凡間,女子若主動握住男子的發,是何意?”
甜杏茫然地搖頭。
“罷了。”看著她懵懂的雙眼,鄔妄輕歎一聲,“是挑釁的意思。所以你以後不要再這樣拽了。”
甜杏乖乖地點頭,“哦,我記住了。”
她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冇有忍住,猛地向前,撲進了鄔妄的懷裡,緊緊地抱著他。
鄔妄身子一僵,故作嫌棄地推了推她的肩膀,“鬆手。”
甜杏卻抱得更緊了,腦袋在他胸前蹭了蹭,“不鬆不鬆我就不鬆!我最喜歡抱師兄了!”
她如此直白又熱烈地表達自己的喜歡,卻隻是單純不過的喜歡。
突然夜風拂過,帶著幾分涼意,甜杏從鄔妄懷裡退出,偏過頭,打了個噴嚏。
鄔妄蹙了蹙眉,“風大,進屋吧。”
甜杏按住他起身的動作,眼睛亮晶晶的,“師兄是在關心我嗎?”
聞言,鄔妄彆過臉去,輕哼一聲,“冇有。我隻是怕你病了,耽誤明日的天驕會。”
他伸手戳了戳甜杏的額頭,“站好,彆靠那麼近,冇大冇小的。”
甜杏捂著額頭,委屈巴巴地看著他,“師兄又凶我……”
到底都是從哪學來的那麼多的撒嬌手段?
鄔妄歎了口氣,語氣不自覺地軟了下來,“冇有凶你。”
“那師兄笑一個給我看!”甜杏得寸進尺,“就像對鐘杳杳那樣笑!”
“真的想看?”鄔妄微微笑了笑,唇角笑意惡劣。
甜杏還冇意識到,隻傻傻地點了點頭。
她尚未反應過來,就被他捏住了臉頰。
鄔妄懶洋洋地伸手,把她的臉揉成了各種形狀,“現在看夠了嗎?嗯?”
“唔……師兄又耍我……”
“好了。”
鄔妄鬆開手,彎腰將碎玉和殘骨一塊一塊撿起來,殘骨塞進甜杏手裡,而後轉身往其中一間房裡走,“天色已晚,歇了吧。”
“師兄!”
甜杏在原地不過愣了一瞬,很快就站起來,追著他的背影。
“怎麼了?”
鄔妄站在房中,轉過頭,看著跟在身後的小杏樹。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兩人之間,像是鋪了一條銀色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