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處的燭火燃了一夜。
起初宮人們尚且還能聽到幾聲細弱無力的求饒,而後是裂帛撕扯聲,泄出極難抑製的抽泣,其餘再無動靜。
除了行至最後一步,沈元昭一夜未眠,次日腰痠背痛,頂著黑眼圈從東宮扶著腰爬出來。
也不知這廝是從何處學的招數,簡直花樣百出。
若不是見她哭得嗓子都啞了,照謝執那般肆意狂情的行事,她真怕他情難自抑忘了他們之間的約定。
半月之約。
無論她肯不肯,都要將自己洗乾淨送上他的塌。
沈元昭閉了閉眸。
那樣的日子可比在翰林院當值還要煎熬。
她想得出神,也就冇注意到小路上凸起的鵝卵石,一個趔趄被絆倒朝前麵撲去。
“小心。”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扶住她的小臂,另一隻手托在她腰間,似乎僵了一下,隨後將她整個人拉回重心。
昨夜長久保持的姿勢讓她腰痠背痛,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眼裡瞬間泛起淚花。
竭力收回生理性淚花,她藉著漏出的微光看清眼前之人。
銀麵,桃花眸,目似含星,紫袍玄甲,腰間佩以雙刀,刀鞘上垂墜著兩枚銅錢紅線流蘇絡子。
能配刀入宮的,普天之下隻有一人。
秦將軍,秦鳴。
沈元昭臉色一白,連忙收回手。
“秦將軍,臣失禮了。”
秦鳴對眼前冒失的臣子並無好感,冷冷審視後就想離去。
可一切就在對方抬頭,露出那張臉時,世界彷彿寂靜了。
清冷自持的氣度,還有額間那一抹硃砂痔。
分明是那日在大街上瞧見的……
見他盯著自己的臉,沈元昭佯裝膽小怯懦的道:“將軍這是怎麼了?”
秦鳴眸光漸淡。
不是她。
隻是相似罷了。
他的阿姐家世好,容貌好,氣質更是一等一的出挑,無論發生什麼都是臨危不亂,從不會露出這種怯懦膽小的神態。
“無事,大人要當心腳下。”
秦鳴悠悠說著,視線從她袖袍下瞥過,那截手腕被他捏紅了,上麵還印有青紫痕跡,再看她眼底烏青。
他斷定此人是沉溺酒色之徒,遂失了興致大步離去。
沈元昭被他臨走前那抹鄙夷的目光盯得不明所以,摸了摸鼻子也走了。
乘著馬車回到家中,天色已黑,沈氏在院子裡收被子,壽姑在盯螞蟻窩,聽到院外的動靜,小姑娘扭過頭,小鳥似的飛撲過去。
“爹!”
沈元昭往日都會抱她玩一會,可今日身子不大舒服,等她圈住自己脖子往上攀,就聽到了清脆一聲“哢嚓”。
她成功把腰扭了。
被扶進裡屋,蠻娘在邊上掌燈,沈氏翻出膏藥幫她貼上:“怎麼還傷著腰了?翰林院當值這般忙嗎。”
沈元昭心虛道:“近日……是忙了些。”
沈氏歎了口氣不再提了。
壽姑巴巴望著:“爹,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是不是很疼?”
“不關你的事,是爹本就有些累。”沈元昭憐愛地將她的頭髮揉亂,“不過壽姑長大了,日後要上學堂了,對夫子可不能像今日這樣了。”
壽姑點頭。
她早聽說爹孃準備讓她去學堂讀書,雅雅她們聽了都很羨慕。
畢竟能送姑娘去學堂的普通人家並不多,大多都是供養家裡的兒子。
就連老家鎮子上的賈員外那麼疼愛的小女兒也隻是讀了幾年書,認得幾個字就嫁人了。
她能去學堂讀書習字,要比很多普通人家的姑娘都幸運了。
沈元昭把揣在懷裡的兩樣東西遞給她:“這是補給你的生辰禮和桃花齋的糕點。”
壽姑打開一看,被精心包在絹布裡的是朵絨花和一本三字經。
“謝謝爹。”
沈元昭摸了摸她的頭:“壽姑,帶阿奶去外麵吃些糕點,我與蠻娘有話說。”
蠻娘不由緊了下心。
沈氏也跟著愣了一下,但她還是被壽姑拉出去了。
沈元昭默了好一會纔看向蠻娘:“你就冇有什麼要與我說的嗎?”
“夫君想要妾身說什麼。”
“說說沈家的事,說說你那日為何騙我沈家是私藏重犯,而非通敵叛國之罪。”
蠻孃的臉瞬間白了:“你都知道了。”
沈昭失望地看著她:“我在朝中當值,你編了這種謊話就該知道遲早會被拆穿。你且告訴我,沈家的信真的冇有回嗎?你究竟還瞞了我多少事?”
蠻娘癱軟在地。
“妾身也不想這樣的,我隻是太害怕了。夫君,我們說好不再和沈家有瓜葛,可你卻頻頻與那沈家,沈章台接觸。如今他們出了這檔事,難道你還要去管嗎?”
她哽嚥著哭出來。
“若是你出事,我和娘,還有壽姑該如何自處?”
這還是沈元昭頭一次見她情緒如此激動,往日見她都是溫婉嫻淑的。
堂內寂靜,隻剩兩人。
一個嗚咽哭泣,一個無奈至極。
到底是髮妻,還是多年的枕邊人,縱使這事做得千不該萬不該,可沈元昭也不忍心怪她。
她和沈氏也隻是封建時代的縮影,以夫為天。
她現在就是家裡的頂梁柱,她們擔心被沈家連累,擔心這個家走向家破人亡也是人之常情。
沈元昭扶她起來,語氣放緩:“你怎的這麼傻,你我夫妻一體,你做這些事之前就該和我商量。再者說,蠻娘,就算沈家虧欠我們,卻不至於讓上百條人命都搭進去。”
“你難道真想見到沈家上下因為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滿門抄斬嗎?看見沈家女眷淪為……論為……”
她偏過頭去,不忍再說。
強烈的愧意讓蠻娘心如刀絞,直到現在,聽到這些下場,她才知自己錯得多離譜。
收了眼淚,蠻娘抿唇進了屋內,從床底下的磚縫翻出三封信和一個盒子。
“都在這了。”
沈元昭接過,一封封拆開,越看越是心驚。
她猛地抬起頭:“你和娘可曾動過裡麵的東西?可有人瞧見過這些東西?”
蠻娘被她肅然模樣嚇了一跳,敏銳猜到這信和盒子裡的東西非同一般,連忙搖頭:“不曾。”
這些日子她坐立不安,回回都想坦白,哪裡還有心思關注信裡寫了什麼,盒子裡有什麼。
沈元昭鬆了口氣,抓住那盒子,臉色蒼白。
二伯肯將這東西捎給她,想必早有預料沈家會有這麼一天。
這裡麵的東西是救命藥,也是催命符。
“除了這些,沈家還有送來彆的嗎?”
蠻娘欲言又止,麵有愧色:“章台表妹半個月前上門來找過你,那時你在午睡,我……”
沈元昭卻已明白了。
眼下怪誰都冇有用,為今之計是要找人幫忙,她得進昭獄見一見沈二伯和沈章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