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花立柱,寶鼎焚香。
百花宴已達尾聲,觥籌交錯聲,絲竹管絃聲不絕於耳。
沈元昭心不在焉地飲酒,期間有同僚想上前結交,均被她以身體不適給擋了回去。
碰了一鼻子灰,珠簾後傳來朝中新貴與勳舊的竊竊私語。
她聽不太真切,卻也能透過珠簾後那些探究目光猜出幾分。
無非就是她在秋獵場以身擋箭救了謝執一命,他們都在賭她是值得拉攏的人。
隻可惜這次要讓他們失望了,單對付一個謝執就足以讓她精疲力儘,旁的事她無暇顧及。
就在這時,伴隨內侍高宣。
“陛下駕到。”
禦園宮門大開,簇擁著最前方玄黑龍袍的帝王,沿著花團錦簇的風雨行廊緩步而來。
眾人皆驚,跪下行禮。
沈元昭跟著跪下,餘光一掃,卻發現蠻娘臉色蒼白,一副被嚇傻了的模樣杵在原地,她當即眼疾手快將人拉跪到旁側。
“諸位平身,無需拘禮,照常行樂便是。”
有了他這句話,眾人原本緊繃的心絃同時默契一鬆,雖說都收斂了些,但總算冇有先前那般死寂了。
謝執緩步走向禦座,麵上無悲無喜,唯獨那雙鷹隼般的眼,一一將底下細微動靜儘收眼底。
半晌,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對璧人身上。
少年郎清雋挺拔,如一株清竹,身側的婦人容貌美麗,正依偎在她懷裡,不知是在說些什麼,沈狀元郎還特地側身附耳,聽那婦人低聲說話。
真是,有夠礙眼的。
他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旁邊的承德亦察覺出他有些不對勁,順著他目光看去,頓時就明白了。
他輕聲提醒:“陛下,切莫忘記公明大人的交代。”
今夜還有條大魚要去撈呢。
“聒噪,朕像是那種衝動的人嗎。”
謝執自然明白這個道理,遂瞥了他一眼,承德變了臉色,往後瑟縮了一下脖子。
蠻娘輕輕扯了扯她的袖擺,訥訥道:“夫君,那便是當今陛下嗎?”
因是側首,沈元昭看不清她的神色,隻聯想到先前她的失態,理所當然地以為她是被震懾住了。
“是了。”沈元昭輕輕在桌案下握住她的手,卻意外發覺她的手冷得徹骨,“蠻娘,莫要直勾勾盯著聖駕,這會被視為不敬之罪。”
蠻娘怔了一下,緩緩收回視線,感受著那雙溫暖的手,再是眼前那張白璧無暇的臉上是無法忽視的關切,於是依偎在對方左肩。
“有夫君在,蠻娘什麼都不怕。”
殊不知這一幕刺眼地落到禦座上的人眼底,又將掀起腥風血雨。
謝執靜靜看著。
看著那人看向對方時璀璨如星的眸子,看著那人溫柔地輕拍對方後背,看著那人替對方撩去鬢間亂髮,看著兩人相互依偎,恩愛有加的小動作。
殿內喧囂聲將他簇擁,可他卻冇由來的煩躁,眼神釘死在那人在燭火中溫柔舒展的眉目。
兩人之間那種極信任的姿態、極刺眼的親昵,儼然將他劃分在外,好似一個毫不相乾的陌生人。
細細想來,沈狸何曾對他有過如此真心相待的笑容。
謝執微微轉動眼珠。
那容貌昳麗的婦人……就是她口中年輕貌美,溫良賢淑的髮妻罷。
模樣勉強中上之姿,可惜一副狐媚子的模樣實在難登大雅之堂,這樣的女子丟入京城少說也能再找出上百個,也不知道沈狸究竟看上她哪一點了。
若是可以,他真想將兩人扯開,大罵一句傷風敗俗。
他忍得難受,承德在身後是看得清清楚楚,自家主子把九龍盞都快捏碎了,這明顯是要殺人的前兆了。
他剛想出聲勸阻,卻被謝執率先打斷。
“放心,朕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耽誤了大事。”
偏偏此時沈元昭渾然不知地揚起一抹笑,親手從白玉瓷碟取了枚糖漬梅子送入蠻娘口中。
“來,嚐嚐這個。”
“哢擦”。
名為理智的心絃一如禦座上新帝手中那枚價值連城的九龍盞,已然在此時化作齏粉。
周遭肅然一靜,朝禦座看去。
承德閉眸。
他就知道會是這樣。
新帝居高臨下端坐在禦座,麵色非常平靜,平靜到讓人隱約生出幾分畏懼。
那隻由西域進貢的九龍盞碎裂在地,而透亮酒液混著幾縷血絲,正從指縫間緩緩滲出。
對上他平靜目光的沈元昭心頭猛地一顫,連帶著那枚糖漬梅子也滾落在地。
直覺告訴她,她好像做錯事了。
謝執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向白玉台階,玄黑龍袍拂過金磚,彷彿自帶一股帝王的威壓。
他停在了沈元昭麵前,一個眼神都冇給身側的婦人,似乎那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死物。
雖然不明所以,可強烈的求生欲還是讓沈元昭率先跪地:“陛下萬安。”
一旁的蠻娘沉默地將視線落在謝執身上,又落到跪著的沈元昭身上,藏在桌案下的手驀地一緊。
好在謝執無瑕顧及她的失禮,他冷笑了一下:“沈愛卿,早聞你和髮妻鶼鰈情深,如今一見,果真如此,當真叫朕好生羨慕。”
沈元昭汗流浹背,也不知是哪裡做錯了,隨後思慮了一番才道:“陛下貴為天子,理應後宮佳麗三千,何故羨慕微臣,當真讓微臣惶恐。”
“後宮佳麗三千?”謝執扯了下嘴角,眼底寒意更濃,“可朕卻隻想取一瓢飲。”
殿內死寂。
眾臣皆是一懵,麵麵相覷。
新帝這是在說些什麼?哦,剛剛好像是在說羨慕沈狀元和髮妻鶼鰈情深,但又來了句隻取一瓢飲,這是何意?
他人不知其中情況,但有過前車之鑒,差點屁股不保的沈元昭卻深知他在說些什麼。
她震驚地看著謝執,用極小聲的聲音道:“陛下,你答應臣……”
剩下的話語尚未說完,謝執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瞥了一眼身側默不作聲的婦人,隨後一把扯住了沈元昭手腕,那力道之大,讓她一個趔趄,差點冇整個人跌入懷裡。
“陛下?!”
“夫君!”
眼見沈元昭受人桎梏,一貫好脾性的蠻娘也驚叫出聲,可她看著陰沉著臉的新帝,既是畏懼,又是猶豫不決地想上前幫忙。
“你怎麼不告訴她。”謝執笑了一下,忽而湊近沈元昭的身前,用一道足以讓旁人聽到的音量道,“告訴她,你曾不顧性命為朕擋過一箭。”
此話一出,蠻娘驚愕地看向她。
沈元昭迫切的想解釋自己隻是怕她們擔心,然而謝執卻將力道收得越緊,緊到彷彿怕她逃離這份掌控。
氣氛一時劍拔弩張,難以收場。
就在這時,一道急促淩亂的腳步聲響起,披頭散髮的宮女從外頭連滾帶爬的撲倒在地,帶著尖利哭腔,語無倫次的大喊:
“不好了!公主殿下掉進荷花池溺斃了!”
沈元昭明顯感覺到手腕驟然一鬆……
??準備進入下一個地圖——江南鶴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