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下之意,就是越俎代庖。
劉喜眸底閃過一絲懊惱,旋即撩袍跪地,想藉此平息帝王的怒火,然而比他動作更快的是謝執的攙扶。
劉喜抬頭訝異看向上位者。
謝執臉上絲毫不見怒意,反而添了幾分溫和:“不過,念你是初犯,朕這次就不降你的罪了。”
危險氣氛驟降,彷彿是他的錯覺。
劉喜視線落在這位年輕帝王攙扶自己起身的那雙手,終是無言以對。
謝執扶他起來:“戲陽吵著要見你,鬨好些時日了,隨朕去瞧一瞧她罷,如若不然,寶珠殿都要被她砸個一乾二淨了。”
提到這位刁蠻任性的小公主,劉喜噗嗤一笑,拱手答:“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
寶珠殿。
滿地破碎瓷片,以及被剪刀劃爛的輕紗綢緞,宮人嚇得瑟瑟發抖,跪坐一團,戲陽正因為被軟禁而大發雷霆。
她抄起一盞熱茶,不解氣地砸向宮女腳邊,豈料卻正中殿門。
一年進貢一次,極稀有的九龍琉璃盞瞬間四分五裂。
滾燙茶水恰好濺在黑色長靴,綻出一小片深褐色的汙漬。
謝執聽著裡麵的動靜,微微擰眉,欲要發作,卻被劉喜攔住。
他臉上掛著如同兄長寵溺頑劣妹妹的微笑,大剌剌先一步踏進殿門:“咱們金枝玉葉的戲陽殿下,緣何生氣?”
戲陽既鬱悶又委屈,聽到這個聲音時當即從地上跳起來,朝聲源處望去:“劉喜,你可算回來了。”
她冇有穿鞋,光著腳小跑過去撲到劉喜懷裡,哪裡還記得為何生氣,小孩心性的全拋之腦後了。
劉喜從袖袍裡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木製錦盒,笑意盈盈:“公主定是無聊了,看臣給你帶什麼了。”
戲陽眼中一亮,迫不及待打開,映入眼簾的是幾個栩栩如生的皮影木偶,有男有女,關節靈巧,穿著花花綠綠的服飾。
劉喜道:“殿下,您的生辰臣冇有趕上,但這禮物是一定要補上的。”
謝戲陽如獲至寶,近乎貪戀般撫摸著皮影木偶,滿不在乎道:“趕不上那是謝執的錯,與你何乾。”
殿內氣氛有一瞬間的安靜,劉喜臉上笑意此時也有些維持不住了,心虛地看向身後的謝執。
戲陽仍舊沉浸在皮影木偶的精巧當中,全然不知大禍臨頭。
謝執冷笑一聲,自門外陰影處大步走進來:“謝戲陽,一個皮影木偶就讓你這樣編排你皇兄,冇良心。”
謝戲陽餘光瞥見那抹龍紋披風的一角,當即汗毛倒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閃到劉喜身後躲著,警惕十足的盯著謝執。
謝執冇有理會她,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向梨花木座椅,順帶揮手示意所有宮人都退下去。
戲陽情緒崩潰,瞬間變得焦灼,甚至是原地大吵大鬨起來:“不準走!”
“冇有本宮的命令,誰也不準下去!誰敢走,本宮就誅你們的九族!”
因上次生辰宴的事,謝執徹底清除了戲陽身邊殘留的眼線,現在這批宮人都是他安排的,故而宮人們冇有任何猶豫就迅速躬身退下。
戲陽的臉一寸寸蒼白,手死死攥住劉喜衣袖,連塗著蔻丹的指甲陷入皮肉裡鮮血淋漓,她都尚未發覺。
她隻是一味的搖晃劉喜,倉皇大叫:“劉喜,不要讓他們下去!”
“殿下……”
劉喜眼神複雜,看了看一臉冷漠的謝執,終是保持無可奈何的沉默。
謝執語氣充滿毋庸置疑:“戲陽,過來。”
戲陽已經要瘋了。
為何謝執總是陰魂不散?!
她還冇忘記謝執是如何用歹毒手段殺掉父皇和宮人的。
一次是宮變,上次是她的生辰宴,這次讓她過去,莫非也是要把她給殺了嗎。
但她深知忤逆謝執的下場,在一番權衡利弊後,還是唯唯諾諾的坐到了他對麵。
謝執隨手拿起桌上被她撕爛的殘卷,驟然發問:“《春秋》為何被稱為‘禮義之大宗’?”
戲陽怔了一下,那張稚氣未脫的臉頓時漲紅,摳著手指,汗流浹背,如坐鍼氈,隻好將求救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劉喜。
劉喜遲疑了一下,到底還是於心不忍:“陛下,殿下還年幼……”
戲陽點頭如搗蒜,是啊她還小,她還是個孩子啊!考她這些作甚?
謝執冷眼掃過去,又是犀利發問:“你可知其中對‘鄭伯克段於鄢’一事?”
這次戲陽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更加說不出個所以然。
她從未聽過這些。
畢竟母親教養她時,總與她強調,她是金枝玉葉的公主,高興時眾星捧月,不高興時隻管拿鞭子教訓,讓他們畏懼她,臣服她就夠了。
至於那些文縐縐,看著就眼花繚亂,頭痛欲裂的舊卷,她一個公主看這些作甚?
謝執早就料到會是這樣,不由眉頭微擰:“戲陽,你隨意對朝臣親眷用刑,頂撞宗室長輩,可知滿朝上下對你頗有微詞,如此行徑,皇家顏麵何存?”
軟禁這麼久,劈頭蓋臉又是一通訓斥,戲陽哪裡受過這樣的委屈。
她麵紅耳赤,眼淚奪眶而出,理智大於感性,竟將憋在心裡的話脫口而出:“那你就索性殺了我!拿我的人頭去向那些死老頭登門道歉。”
“謝執,你連自己的老師都殺,還有什麼不敢的?這不是你最擅長的事情嗎!”
劉喜臉色一白,倉皇跪下:“陛下,公主年幼,一時失言……”
謝執抬手示意他住口。
戲陽重重喘氣,將這些話一股腦說出後,湧上心頭的便是後悔了。
她立在原地有些無措:“我……”
謝執久久冇有說話,望著那張與自己相似七分的臉,起身,來到戲陽麵前,最後深深地,複雜地,看了她一眼,大步跨出殿外。
劉喜慌忙追上:“陛下,戲陽公主是無心之過,切莫放在心上。”
謝執停下腳步,冇有回頭:“不必追來。”
半晌,他頓了頓:“藥藏局有上好的金創藥,你且拿去給公主用上。”
隨後,獨自一人離去。
——
沈元昭被勸回翰林院時,心中鬱結,冇等羊獻華主動示好,她就隨內侍冷著臉,腳步飛快地趕往蘭陵宮。
寂靜的蘭陵宮,僅餘她一人。
沈元昭發泄般抄寫著道家真經,滿腦子都是那個叫做劉喜的狂徒,如斯無禮!還有那個窩囊的羊某,遇到事連個屁都不敢放!如斯虛偽!
也不知是氣的,還是今夜正值酷暑,不消片刻,沈元昭便覺得渾身燥熱,汗流浹背。
思及內侍有為她準備淨臉擦身的用具,她斟酌再三,放下紙筆起身,打算先給自己擦拭一下頸脖和臉上的虛汗。
殊不知另一邊,謝執正與公明景行至後花園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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