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姑蘇,天高雲淡。
兩岸碧綠清澈,柳條垂曳,客船沽酒。涼風習習,不再是初夏時節的悶熱黏膩,而是屬於秋冬的濕冷。
姑蘇不似北方,夏時熱極,冬季濕冷,那風像是一把刮骨刀,凍得兩耳發疼,腦中似針戳。
城南舊地烏衣巷,一個半月前新開了一家叫博覽閣的書鋪。
書鋪老闆姓鹿名昭,是個儒雅隨和的白麪書生。
鄰裡鄰居傳言此人定是大戶人家的貴公子,因家道中落才流落姑蘇,租下這小小店麵,專營書鋪生意。
博覽閣,如其名。
各種閒雜書籍都有,就連召日小童的親筆藏書,有錢便能買到。
這家書鋪租書價格也公道,窮苦百姓皆租得起,因此生意興隆,口碑極好。
一個文弱書生操持書鋪,自然也有同行滋事或潑皮無賴欺生。
好在她底下還有一個懂得拳腳功夫的弟弟,姓鹿字鳴。長得那叫一個冇話說,就是人冷了些,兩個無賴想來鬨事,被他打得鼻青臉腫,丟出烏衣巷。
有人看不慣他的橫行霸道,於是故意添油加醋抹黑鹿鳴,然而素來好脾氣的鹿老闆聽聞,三言兩語將對方的話給堵得死死的。
此後,大家都明白了。
鹿老闆隻是看著隨和不愛計較,卻是個護短的。
後來,鹿老闆又搭上了衙門的線,便再冇人敢來招惹是非。
*
這日清早,冷冬凝霜,霞光映照,書鋪前已排起一大批人。
“聽聞召日小童又出新篇了,這回寫的《石頭傳》,據說相當精彩,我可是早早就來了,就怕搶不到新書!”
“那你可晚一步了,就你這位置,排到天黑也輪不到你,《石頭傳》早被人買完了。”
“可惜博覽閣每回隻出五十本印本,有價無市。”
“鹿老闆能弄來五十本就夠有本事的了,你還挑什麼。”
隊伍裡七嘴八舌議論著。
書鋪裡,鹿老闆著一襲青衫,烏髮用髮帶束之,正含笑著與人交談。
“啪嗒”一聲。
粗布麻衫的仆從喘著粗氣,將銀子放在桌案。
“鹿老闆,這是定金十兩銀,我家小姐想約您府上送書喝茶,還望您賞臉一敘。”
聞言,那人抬起臉朝仆從頷首,她生得靈清玉秀,膚色潤白,宛如雪地裡一塊渾然天成的玉,慈眉善目,神儀天姿。
人群中靜了一秒,驟然爆發出嘲笑聲。
“誰人不知鹿老闆的規矩,她從不上門送書喝茶。”
“我看這衣著……有點像縣衙府上的奴才,莫非是溫小姐有意招鹿老闆為贅婿。”
仆從一張黝黑的臉瞬間漲紅。
還真被他們說對了,他正是縣衙府上的奴才。
自打溫小姐見過鹿老闆一麵就情根深種,更是揚言除了她誰也不嫁,縣令就這一個掌上明珠,自然隻能厚著臉皮請她上門喝茶,實則是想招她入贅。
但這鹿老闆太難請,他一連七日,天天請,都請不動這尊大佛。
“抱歉。”鹿老闆看了他一眼,不失禮貌地開口,“本店從不送書上門,還請莫要壞了規矩。”
被拒絕已是司空見慣,仆從本是故意當眾求見,隻盼她能惦念小姐的名聲心軟答應,不曾想她這般無情,隻能垂頭喪氣地拿回銀錢離開。
這鹿老闆正是女扮男裝,化名鹿昭的沈元昭。
鹿鳴便是秦鳴,如今隻是博覽閣的夥計,負責收錢和打架。
他一邊疏散插隊擁擠的人群,一邊不時回頭觀望那人臉色。生怕像上回那樣,一個轉身,她的病就犯了,然後一頭栽倒在地。
沈元昭對上他擔憂的眼神,含笑搖頭示意自己冇事。
就在這時,餘光瞥見屋簷上盤旋著一隻白毛隼,撲打著翅膀,笨拙地找落腳地,圍繞著屋頂飛了一圈,它才鑽進閣樓。
此白毛隼是秦鳴養的,用於軍中傳信。送信快,體型小,就是笨了些,時常會迷路。
沈元昭早在半個月前落腳江南,為及時知曉京城動向,便聯絡了鹿礁和小娥,兩人不想暴露行蹤,故而每隔半個月捎一次信。
算算時間,今日正好滿半個月了。
“你且看著些。”沈元昭偏過頭,對秦鳴交代了幾句,隨後假借身體不適為由上了樓。
取下白毛隼腳上綁著的信,她撥開木塞,打開布條,一目十行垂眸看去。
鹿礁和小娥按照她的吩咐,調查了沈家、蠻娘他們的去向。
沈家雖是流放,一路顛簸,所幸有司馬昭的人手護著,故而性命無憂。
至於真正的沈狸,已經迴歸了。
謝執對外宣稱掉入山崖,被獵戶所救僥倖存活,但她身份起疑,故而暫時歸鄉避避風頭。
以及……
明夷太子被謝執帶回宮中撫養,備受寵愛。
看到‘明夷太子’四個字,沈元昭起初還有些怔愣,良久,她才反應過來說的是那孩子。
謝稚容,明夷太子。
姓謝,不再姓沈。
與她毫無乾係。
一切彷彿塵埃落定,明明是按照她想要的結局而走的,可她卻覺得心頭髮堵,四肢百骸都僵冷生硬。
秦鳴拾階而上,見她臉色隱隱發白,連忙湊近問:“阿姐,怎麼了?可是那毒又犯了?”
沈元昭後知後覺,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口,可他這番關心的話語倒是將她打回原形。
是了,她一個將死之人,眼下冇有空考慮其他,她必須得在回家通道開啟之前,找到信明道長,此人精通算命和蠱術,定能找到她身上這蠱毒的解法。
蠱毒得解,性命無憂,便是她回家之日。
喉頭滾動幾下,她朝秦鳴輕笑:“無事,回頭再派人找一找信明道長的下落吧。”
秦鳴皺眉:“阿姐,鹿礁他們這回信中依舊冇提到信明道長的下落嗎?”
她將信丟入火盆燒個乾淨,才道:“冇有。”
他們曾有言在先,冇查到的事信中不提及。
這一個月以來,共捎來兩封信,信中隻提起信明道長於上回祭祀台一事後雲遊四方,自此,下落不明。
秦鳴欲言又止:“阿姐,天底下的道士那麼多,非得是這個人嗎?”
沈元昭如實道:“信明道長年輕時曾親筆寫下一本古籍,我身上的蠱毒發作時與書中記載一模一樣。我想,普天之下,也隻有他能解這個蠱毒了。”
秦鳴若有所思,垂在腿側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鬆。
沈元昭看穿他的想法,笑道:“你想讓那人幫忙?不必了。信明蹤跡全無,縱使他是皇帝,也未必能找到。隻有信明道長肯現身,旁人才能找到他。若你我去求那人,欠下這人情。代價,我們未必償還得起。”
秦鳴不解:“那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你受儘折磨?要我說,利用完他丟了便是。我帶你尋個彆的去處,咱們開個書鋪,照樣過得好好的。”
沈元昭搖頭拒絕。
其實這個法子她並不是冇想過,也並非好臉麵不要命。
若她真是好臉麵,那早在當初就夠死個千百回了。
她隻是……不願意再和那人牽扯上任何關係。
與係統約定的一年時間在即,回家通道即將打開,倘若再因為那人壞了大事,下一回回家就不知是何時了。
她不能以身犯險,更不能心軟。
一旦回頭,便是粉身碎骨。
至於薄姬種下的蠱毒,她隻是寄托一絲希望在信明道長身上,若在這兩個月內苦尋無果也無妨。
回到現代後,她就不信一個封建時代的毒還解不了了。
秦鳴知她對自己心狠,卻始終不解她為何總對那人避之不及,猶如對待洪水猛獸,甚至有時,他都會隱約產生一種錯覺。
她身上有太多謎團。
不僅是對那人,對他們,包括對自己生下的骨肉都太過冷漠疏遠,生怕扯上半點關係,動一絲一毫的真情。
那模樣,倒像是將死之人的告彆。
思及,他猛地打了個冷顫。
瞎想什麼呢,阿姐長命百歲纔好。
*
皇帝禦駕親征,收複各部,統一天下,還帶回太子,滿朝掀起軒然大波。
畢竟,京城上下皆知宴朝皇帝不近女色,空置後宮,多年以來也隻寵幸過來曆不明的沈氏女,怎麼好端端就變出個太子出來。
但謝執早有預料,私下給近臣遞信,以公明景帶頭的忠臣舊部在朝堂是唾沫橫飛,力挽狂瀾,最後纔將此事壓下。
可太子的身份是認下了,沈皇後下落不明便冇那麼好解釋了。
公明景也不好拿主意,私下委婉請教說辭。
然而那人聽後,隻淡淡說了句“福薄,死了”,一時難以分辨真假,這事就成了宮中不可言說的禁忌。
唯有那些想借太子一步登天的世家大臣,心中有了想法,偶爾會禦前進諫,勸誡謝執廣納後宮。
彼時,初為人父的帝王逗弄著太子,點頭應下,笑得滿是慈愛,而後等那幾個大臣口乾舌燥說完,大手一揮,明升暗貶。
朝堂的官員們無不戰戰兢兢,夾著尾巴做人,心中駭然,這皇帝出門一趟,性情是越發難伺候了。
從前殺伐果斷,說一不二,現在有了孩子,原以為會收斂戾氣,不曾想當著咿呀學語的太子麵前,學會了笑著折磨人。
為保頭頂的烏紗帽,斷然不敢再提太子的生母,更不敢再提後位一事。
夜裡,謝執批閱奏摺,洗漱沐浴後,走進寢宮。
宮人們跪成一排,朝他行禮。
“如何?”他開門見山。
小雨恭敬回話:“方纔禦醫來瞧過,太子殿下這病是因時常被灌安神湯,故而傷了心脾。夜裡奴婢守著哄著,可她還是哭鬨個不停……”
謝稚容早慧,如今剛滿六個月便已學會滿殿亂爬,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身體隨了她娘,嬌氣難養,成日需要宮女乳孃們抱著哄著,晚上也要仔細看護。
謝執就這一個掌上明珠,自然百般寵愛,要什麼給什麼。
後來更是直接將公文奏摺搬到隔壁,隻要到了歇息的時辰,便親自守著。
謝執批閱奏摺忙了一天,實在疲乏,摁了摁太陽穴,這才抬腳慢悠悠走向搖籃,隻見明夷太子果然冇睡,轉著一雙黑溜溜的葡萄眼,同他大眼瞪小眼。
“隨了你娘。”
他微微勾了勾唇,冇忍住踢了一腳搖籃。
搖籃左右晃盪,對於新生兒來說那可遭老罪了,謝稚容癟著小嘴,瞅著這不著調的爹,張著嘴就要號啕大哭。
小雨驚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連忙嗷的一嗓子撲過去,太陽穴突突直跳。
“陛下,太子殿下還小,經不起折騰。”
也不知陛下幾歲了,明明平時各種好東西都往東宮送,但有時總會犯軸,有點像公報私仇似的招惹一下小殿下,非得把人惹哭了就高興了。
這做派比三歲小孩簡直還不如。
若是讓沈皇後瞧見這一幕,定然會與他吵起來。
小雨眼神一瞬間暗淡下來。
提到沈皇後,她也好久冇見到了。
也曾偷偷私下問過十九,沈皇後和承德大監他們去哪兒了。
可他隻是歎氣,提到宋禦醫死於亂軍鐵蹄,承德大監生死不明,而沈皇後的去處,則是閉口不談。
她知道沈皇後定然冇死,其實也隻是想再見一麵。
若非當時沈皇後有先見之明,趕她們這些奴才離去,
她們又怎麼會提前躲過那場災難,被十九尋回宮中,還能有這個福氣伺候太子殿下。
“你們先下去吧。”
謝執笑著笑著便不笑了,不知想到什麼,麵上淡了幾分,揮了揮手。
宮人們如釋重負,紛紛垂首退下。
待他們走後,謝執輕撫著太子的眉眼,苦笑了一下,隨後抱起她輕輕顛了顛,評價道:“重了。”
看來這些奴才的確用心照料了。
謝稚容年紀雖小,卻隨了他的脾氣,非常記仇,雙腿用力亂蹬,精神抖擻,一副要跳起來與他乾仗的架勢。
謝執也很倔強,明知她不喜被自己抱著,卻偏偏要強求,非得抱著,待她掙紮到冇力氣了,瞪著眼睛看著他,他才解氣地輕笑起來。
“你應該叫沈小昭。”
就連這不服氣的樣,也如那人一模一樣。
謝稚容氣鼓鼓。
就在這時,“叩叩”兩聲,殿門被敲響,十九刻意壓低的聲音傳來。
“陛下,有沈皇後的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