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芒種,謝執摟著她足不出戶,安心睡飽了三天三夜,同時允將士們休整五日。
期間冇有人敢打擾帝後蜜裡調油。
直到第四日,雕花鏤空木窗大開,被風一吹,紛紛揚揚落了一床的雪色。
謝執摟著懷中人難得睡飽了一回,發著呆,食指繞著髮妻的髮絲,心中微動,生出一種從未體會過的安寧,彷彿這種閒適日子能一直長長久久過下去。
然,戰事一日未停,他的使命就冇有結束。
謝執輕歎一聲,頭一回覺得這皇帝不是那麼好當的,從前批閱奏摺,要與那些老狐狸鬥智鬥勇,而現在要以命拚搏。
“等我回來。”
他親了親懷中人的眼皮,翻身下榻,穿戴整齊,推門而出時,這才發現院子裡站著一人。
因被花草假石遮掩,瞧著並不是很清晰。
“何人?”
那鬼鬼祟祟的人影一怔,隨後原地站了幾秒,慢吞吞挪了過來。
“陳陵光?”謝執合上身後的門,負手而立,居高臨下睨著他,“你可有要事稟明?”
陳陵光訕笑,提著一籃瓜果和食盒。
“陛下,這是新摘的青瓜、桃、荔枝,還有這麻筍燉羊肉,水分足,清甜不澀口,皇後孃娘一定喜歡。”
謝執視線從他臉上下滑,落到那一籃水分飽滿的瓜果。
不得不說,陳陵光很會揣摩人心。
這兩個月以來,此人時常尋來當地瓜果特產進獻,事無钜細,親力親為的照顧他們日常起居。
屋裡頭隻有一個挑食的孕婦,此舉是在討好誰並不難猜。
謝執起初並不算待見他,畢竟他做太子那些年便已見慣了這種阿諛奉承之人,奈何沈元昭吃得開心,一口一個謝謝陳大人,他愛屋及烏,也對陳陵光有了幾分和顏悅色。
除了承德。
用承德的話來說,陳大人是在搶他飯碗。
“放著吧。”他頷首,拾階而下。
在與陳陵光擦肩而過時,那人突然一咬牙,跪地,中氣十足道:“陛下,臣有罪。”
謝執腳步頓住,朝跪著的人看去。
院中芳草萋萋,陳陵光跪得誠懇,以額頭碰地,連頭都不敢抬。
他道:“你犯了何罪?”
陳陵光猛地抬頭,欲言又止,隨後道:“臣犯了先斬後奏和隱瞞要事之罪。”
謝執冇什麼表情:“說來聽聽。”
陳陵光道:“陛下可曾記得昔日南下鶴壁,處理那兩位大人之事?其實……臣的生父也參與其中。”
“你生父?”
“是。”陳陵光語氣艱澀,“生父是鶴壁坊商賈許拾,他與那兩人勾結,以摘星樓之名倒賣良家女子。”
“臣的母親也是受害者,她本是良家子,因年少無知被許拾花言巧語誆騙,賣入花樓淪為妓子,而後被許拾善妒的正妻打死,丟到雪地活生生凍死。”
“臣在您走後,抱有私心收尾,以官府名義收複了許家名下鋪子,虐殺了許拾和許拾髮妻,臣有罪……”
他重重磕頭。
謝執好笑地看著他:“所以呢?”
陳陵光愕然抬頭看著他。
“兩隻螻蟻,也值得你如此大費周章,寢食難安?”謝執難掩譏誚地上下打量著他,“朕讓你坐上這個位置,是盼你心狠,而非一成不變的古板迂腐。”
陳陵光臉上閃過一絲慌張。
“可現在看來朕錯了,殺了兩隻螻蟻竟讓陳大人寢食難安成這副模樣。若是日後朕讓你殺臣子、王權貴族、皇子、抑或是昔日的薄姬,你豈不是要嚇破膽了?”
越是聽到最後越是心驚,陳陵光一陣頭暈目眩,強裝鎮定道:“臣知錯……臣自當竭儘全力。”
謝執淡淡道:“陳大人,今夜之事,朕權當你犯糊塗了。你隻要記住一件事,你效忠的人是朕,這就夠了。”
陳陵光麵上一陣紅一陣白。
“是,陛下,臣受教了。”
“現在說說另一件事吧。”謝執冇放在心上,“隱瞞要事,是何事?”
*
謝執隻帶了陳陵光和幾個心腹快馬加鞭趕往桃園。
甫一落地,一眼瞧見了那座荒蕪的茅草屋。
陳陵光如實稟報:“上回陛下飛鴿傳書,臣就一直派人盯著您說的地方,期間一直風平浪靜,直到二月中旬,守園的老頭不慎在這間茅草屋睡熟了,醒來時,竟然……”
他頓了頓,語氣駭然。
“竟然親眼目睹身邊多了一具女屍。”
“最匪夷所思的不止這些,當初我們為了【娟娘】,挨家挨戶走訪,可他們每個人的口供無一例外都是不認得,自那具女屍突然現世後,那些認定世上冇有【娟娘】的人改口了。”
“改口了?”謝執皺眉,“此話何意?”
“就是改口了。”陳陵光不住顫抖,似乎回想到了可怖的事情,“和陛下猜測的一模一樣,【娟娘】與恒郎情投意合,有人見過他們私會,而且【娟娘】還是摘星樓的觀音婢。”
這樣說來就不存在這兩個不認識,反而還是對戀人。
但奇怪的是,恒郎包括那些人都不記得這件事了。
就好像……
“就好像他們的記憶被人抹掉了。”陳陵光說,“隨著【娟娘】的消失,關於她的一切都被抹掉了,而現在她回來了,人們關於她的記憶也回來了。”
謝執默然,隨後不知是想到些什麼,轉身問:“你說是二月中旬,具體是哪日?”
陳陵光回想了一下:“二月十五。”
二月十五。
謝執眸色深沉。
正是宮中祭祀台,真正的沈狸複活,而沈元昭假死那次。
直覺告訴他,絕不可能是巧合。
沈元昭就像是這些事的引子,每一件事都與她有逃脫不開的關係,而用來掩飾真相的這些棋子,似乎因為她恢複身份後,正在逐一瓦解。
他有預感,他離真正的沈元昭,又近了一步。
陳陵光觀察著他的神色,小聲道:“陛下恕罪,原先是要飛鴿傳書稟明緣由,奈何戰事告急,鶴壁、信陽腹背受敵,這才耽擱了。”
“無妨。”謝執淡淡道,“那具女屍在何處?帶朕去瞧一瞧。”
陳陵光心中驚駭,支支吾吾道:“陛下,臣勸你莫要去看了。”
“為何?”
他閉了閉眼,彷彿鼓足勇氣:“那【娟娘】的屍身自從再度現世,竟從未腐爛過,麵色與活人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