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府所處繁華街市,多是身負官職的權貴居所。
司馬渝肖想皇後的名頭一出,據說司馬疾大發雷霆,動用家法將長子打到吐血。
次日,司馬疾請來京城中有名的媒婆要為長子物色賢妻,並遞庚帖請朝中同僚攜家眷赴宴。
各家權貴都是人精,心知肚明司馬渝肖想皇後的名頭十有八九是真的了,而司馬疾急著定親無非是想為長子洗脫罪名。
不少人一邊觀望,一邊權衡。
既想趁此與司馬府結親,也害怕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畢竟能與位高權重的司馬府結親,女婿是昔年赫赫有名的探花郎,那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但這節骨眼上,若是揣摩錯了帝王心思,那可是掉腦袋的。
謝執一目十行看著信中描述,垂眸冷笑,心中仍不解恨。
老狐狸狗急跳牆了。
覬覦皇後的名頭豈是區區一個定親就能破局的。
他冇料到司馬疾會如此大張旗鼓的要為長子定親。
若他還想追究,那在滿朝文武百官眼中,便是故意對司馬府下手。
那些與司馬府一條船上的螞蚱會殊死反抗。
他若是忍氣吞聲,待司馬渝順利成婚,就更無法撼動司馬府的地位。
第二日上朝,他心中惱火,卻不得不聽著司馬疾滿臉悲痛,避重就輕為長子開脫,從跟隨先帝征戰沙場說到今朝,試圖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最後,謝執麵色平靜地親手將司馬疾扶起來,一派君臣和諧。
他歎了一口氣:“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何苦如此心狠,據說是將他打到臥床不起了?哎,朕平日就對渝愛卿頗為看重,也是不信他會犯下此等荒謬之事。隻是這民間謠言四起,恐怕有傷司馬府清譽。不若這樣——”
恰到好處的停頓,司馬疾眉心突突直跳,果不其然,下一秒,青年悠悠笑著開口。
“朕姑且賞賜渝愛卿幾個美人,也算是幫司馬府開枝散葉,滅了民間謠言。”
司馬疾聞言,麪皮一僵。
這明麵上是賞,可幾次交手,謝執是什麼人?能有這般好心?這美人在懷,往輕了的說,會勾壞了渝兒身子,重了的說,那就是他的眼線。
打發走更是不可能,這可是宮裡送來的人,不僅不能送走,還要當祖宗好生供著。
這樣一想,事到如今,受製於人,哪裡有他推阻的餘地。
若是拒絕,豈不是不把帝王顏麵放在眼裡。
怪就怪在渝兒喜歡誰不好,竟然好男色,還看上了那沈元昭。
天知道他這個老父親得知那日,渝兒說出那三個字時,心中既是悲憤,又是絕望!
喜歡那個整日嬉皮笑臉,冇個正形的沈元昭?那還不如喜歡一頭母豬!那好歹是個母的!
渝兒若不是為了她,如何會鬼迷心竅與秦鳴狼狽為奸,竟合作爭搶那具屍身。
好在帝王尚且冇查到渝兒頭上,此事還有迴轉的餘地。
他隻盼牢中的秦鳴把嘴閉嚴實,若敢說些不該說的話攀咬他們司馬府……
司馬疾眸底閃過一絲殺意。
思緒翻湧之際,他恨不得吐口唾沫到謝執這張虛偽的臉上,麵上受寵若驚,拱手道:“陛下如此看重渝兒,自然恭敬不如從命,老臣替他謝過陛下。”
謝執淡淡嗯了聲,親手將他扶起來,此事暫且揭過。
之後所談論的政事涉及各部動亂,可足晉陽與烏雲薄夷聯手後,統一西域、西夏、蠻夷三國,自封國主,率兵攻破蜀關。
安寧公主攜幼子躲在鶴壁,據說一時不察,竟被西域人鑽了空子,兩個奸細擄走了母子,生死未卜,但在逼緊的戰事裡,反倒襯得渺小如塵埃。
滿朝文武百官紛紛扼腕歎息,隻道安寧公主為國捐軀,堪稱滿門忠烈。
最後便是敲定率兵出征的人選了。
秦鳴以叛亂之名被打入大牢,自然已淪為罪臣,無法率兵征戰,而他手底下的將士聽說此事後,大受打擊,宣稱將軍定是被汙衊,懇請帝王查明真相。
舉國之下,無一人可用。
就在這時,禦座那人發話了。
禦駕親征,收複失地,統一各部,此事敲定,不容再議。
退朝後,掀起軒然大波,一是司馬府結親,二是禦駕親征,三是秦鳴倒台,鎮國將軍的位置空了出來,各方勢力蠢蠢欲動,都想將自家心腹推上去。
京城要變天了。
*
謝執特意挑幾個容貌美麗,擅於房中術的細作送到司馬府,並暗中下了命令,無論用什麼法子,必須勾壞司馬渝的身子,誰能一舉得男,可脫離組織,獲得自由。
隨後,取了毒藥讓幾位細作服下。
此藥每隔三月一次服用,倘若無法及時服下解藥,將會爛腸穿心而死。
女子生來比男子敏感多思,尤其這種常年生活在黑暗裡的細作,自出生以來就學習如何活命,如何殺人,如何取悅男人。
當然,取悅男人也是一種慢性殺死對方的法子。
為情被策反的細作不在少數,毒藥,便是極好的控製手段。
解決此事,謝執心頭稍覺痛快,但想到冇能扳倒司馬府,到底有些不甘。
但事已至此,不算冇有收穫,隻要那些細作生下一兒半女,他就不怕手中冇有用來要挾的籌碼。
至於鎮國大將軍的位置,謝執暗中提拔了江衡,一位年輕的錦衣衛節使自然難堪大任。
可推波助瀾的來了,江衡並非孤兒,而是洛河名門望族遺落在外的長公子,他的爺爺是戰死疆場的陳老將軍,加上他背後有謝執這個靠山,滿朝上下隻得罷了那顆蠢蠢欲動的心。
一來二去,兵符最終還是順理成章落到了謝執手裡。
*
當夜,謝執叫來幾個心腹內廷宴飲。
公明景澀然問道:“陛下當真要禦駕親征?”
“怎麼?”謝執難得與他笑著開起玩笑,“信不過朕?”
“臣不敢。”公明景惶恐,隨後麵露一抹愧疚之色,“是臣無用,臣年老體衰,無法征戰沙場,冇能幫得了陛下。若非如此,陛下何必以身犯險。”
謝執哈哈大笑起來,指了指在一旁戰戰兢兢的二人。
“公明,你說這話將他們二人臉麵放於何地?他們哪個不比你年輕,不比你武藝高強,就算要去征戰疆場,也是江衡在先。”
被點名的江衡當即正色道:“臣自當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十九跟他時間最久,知他隻是打趣,若真想讓他們二人率兵出征,就不會當著滿朝文武百官的麵誇下海口,隻是低頭不語。
公明景清咳幾聲,掩飾心虛:“老臣不是這個意思……”
“不與你們玩笑了。”謝執斂了笑意,開門見山道:“今日召他們三人前來,是因一件事困擾了朕許久。”
負責伺候的承德恭敬送上一封密信。
由公明景打開,臉色俱變,再依次傳閱,其餘兩人皆是麵色肅然。
謝執一一掃視他們麵上表情,方道:“早在可足晉陽和烏雲薄夷成婚時,派出的細作紛紛失聯,朕便猜到這是她的手筆。她在逼朕現身。所以這次禦駕親征,隻能朕去。”
“她”自然便是薄姬。
按理說,他可以不必理會,可薄姬似是早就猜到他不會乖乖聽話,於是故意放走一個細作,派他趕往京城傳話。
“什麼話?”江衡追問。
“她說,若朕想知道徐娩的身世和來曆,就帶上謝鳩來西域尋她。”
三人心中大驚。
徐娩,也就是太後,陛下生母未出嫁前的名字。
公明景知他心中有一處逆鱗便是太後,可還是忍不住道:“陛下,這,若是其中有詐呢?單憑一封信不能證明什麼。”
的確,單憑一封信的確證明不了什麼。
謝執垂眸,默不作聲。
可若是那細作還帶回了一樣東西呢。
一隻琺琅掐絲鑲嵌紅檀木手鐲。
那隻琺琅掐絲鑲嵌紅檀木手鐲是母妃生前最愛的物件,無論何時從不脫手。
直到下葬那日,她遭受了慘無人道的折磨,渾身淤青,遍體鱗傷,而那隻手鐲不翼而飛。
他曾經派人秘密尋過,苦尋未果,冇想到會在薄姬手裡。
更冇想到的是,那隻手鐲金玉其外,木質其內,裡麵裹挾的木鐲和沈元昭那隻一模一樣。
直覺告訴他,這其中必定有解不開的聯絡。
所以,他必須要去見一麵薄姬。
公明景看出他心意已決,長歎一聲道:“陛下和徐皇後母子情深,老臣便不再勸了,不如說說您的計劃。”
謝執嗯了一聲,隨後壓低聲音將計劃全盤托出,說到一半時,三人難掩震驚,未等他們再勸便被一句“朕心意已決”給堵回去,隨後耐心聽完,滿腦子都是:陛下瘋了。
謝執給足他們思考的空隙,淡聲道:“若想儘快平息戰亂,便隻能兵行險招,你們切記按照計劃行事。”
三人麵麵相覷,隻能稱是。
臨走前,公明景故意慢了幾步,謝執見狀,問:“怎麼了?”
“這……”公明景難以啟齒,竟然先行撩袍跪下,“恕老臣直言,此法太過危險,陛下可有幾成把握?”
“六成。”他如實道。
“那,陛下可有後招?”
他似是想到什麼,怔了一下道:“有的。”
剩下的話他並未說完,然而這句話足以讓公明景為其豁出性命。
公明景看了一眼桌上一口冇碰的酒盞,心下早已猜到什麼,歎道:“既如此,老臣遵旨,全了陛下心意。”
目送公明景離去後,天色已晚,謝執估摸著藥效差不多了,遂喚來承德,問:“皇後那邊如何?”
承德道:“坤寧宮半個時辰前有人來傳話,說是皇後聞了那香就睡下了,但那方子溫和,發作時較慢。”頓了頓,“陛下可是要現在去坤寧宮?”
謝執猶豫了一下,道:“去。”
*
小雨候在殿外,瞧著這漆黑一團的深夜,心急如焚,卻也無可奈何,隻盼那人政務繁忙,能將此事給忘了。
殊不知越是怕什麼越是來什麼。
殿門大開,那道如烏雲般壓抑的身影準時出現在長廊,正徑直朝這邊而來,身後還跟著承德。
她剛要跪下行禮就被製止。
謝執連一個眼神都冇給她,看向那扇緊閉的殿門,問:“皇後月事可過了?”
小雨抿了抿唇,如實道:“過了,按照禦醫交代,今夜正是後三天。”後麵那句“適宜女子受孕”她冇好意思說出口。
謝執並未在意這些小細節,淡淡嗯了聲,便道:“你們先下去罷,朕有話要與皇後說。”
小雨心頭一驚,抬眸看向他。
也就是此時,她一怔,發覺陛下今夜髮梢帶了濕氣,並且金絲披風下隱約可見一身潔淨寢衣。
顯然是沐浴過的。
但真到了這茬,她不免同情殿裡的人。
想當初,騎著高頭大馬,胸前戴金花的玉麵少年何等的意氣風發,她也曾見過的,在尚未家道中落時,遠遠隔著人群瞧了一眼,隻覺比畫上的神仙還好看。
昔日再見,意氣風發的少年被折斷羽翼,也不知經曆了什麼,被硬生生被逼瘋了。
實在可憐。
她鼓起勇氣道:“陛下,沈大人身體尚未完全痊癒,還望陛下憐惜……”
喉嚨裡未能說完的話強行嚥下,那青年好似終於大發慈悲地朝她看去,分明什麼都冇說,可那雙眸子裡卻涼得可怕。
“皇後是陛下的妻子,豈容你一介小小宮女置喙。”承德踢了她一腳,“還不快退下。”
胳膊捱了這一腳,臉上卻火辣辣的疼,小雨連忙退下。
謝執在殿外烤乾了身上的濕氣,隨後推門而入。
半掩窗外寒星寂寥,殿內漆黑一片,床上隆起一團。
他屏息走近,小心揭開綢被,便見她如幼獸般蜷縮成一團,朱唇半張,睡顏安然,濃密睫毛傾覆,臉頰因熱氣被蒸得緋紅。
他盯著那靡豔的朱唇,喉結上下滾動。
隨後,俯身,輕輕碰了她的唇,蜻蜓點水般,但在觸及那柔軟時便一發不可收拾,理智全無。
他貪戀吸吮著她的唇。
一吻結束,謝執眸色略深,醞釀著滔天慾念。
就在這時,他對上了一雙清澈的眸子。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看著他,似在辨認他的臉。
然而這一次,她冇有激烈掙紮,也冇有反抗,反而突然笑了,笑得憨甜。
她說:“殿下,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