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元昭在宮人們的精心照料下脫離生命危險,醒了。
但如禦醫所料,她的確得了失魂症。
謝執拖著跪腫的雙膝一瘸一拐趕到坤寧宮,想起太醫的囑托,強忍著不去看她,生怕再刺激到她的病情。
他心底未嘗冇有疑心過她是在裝瘋賣傻,可每每聽了坤寧宮安排的眼線回稟,那點疑心就散了,轉變成了複雜。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會瘋,還是被自己逼瘋的。
謝執嗤笑。
不對,不是被他給逼瘋的。
他記得她服毒前所說的每一句話,字字泣血,卻包含對他的動情,一定是秦鳴抑或是旁人利用了她,哄騙她吃下這種邪物。
若不是此人給了她假死藥,她也不會兵行險招,他們也不會鬨成這般地步,毀了大婚,也毀了他為她精心鋪設的通天大道。
彆急,待他處理完滿朝文武百官的彈劾,就將幕後黑手千刀萬剮。
*
謝執第一時間散佈出皇後起死回生之事,畢竟當日他當眾挖空了皇陵,就算想隱瞞也遲早會走漏風聲。
於是便對外宣稱皇後打小就有心疾,此番是太醫院誤診,已經重罰。
至於他為何挖皇陵,那就是皇後給他托夢了,任誰聽了都隻會以為他們帝後情深。
如此一來,又過了幾日光景,早朝方散,十九稟報,說是那假死藥的事有眉目了。
聽到這個名字,謝執微微一愣,許久,他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笑,“朕養的好狗,一個兩個都學會吃裡扒外了。”
“你且去將她帶來。”
“是。”
約莫一個時辰後,那人被提進宣政殿。
謝執負手而立,侍弄著窗台上迎風生長的梅花,靜靜聽她如往常那般跪地行禮。
他並未第一時間叫她起身,而是開門見山道:“為何背叛朕?”
傅寧霜早就知道會有今日,所以無比坦然道:“同為女子,屬下同情沈大人身不由己,故而生了一顆惻隱之心,尋了這假死藥想助她脫身。是屬下失職,還望陛下重罰。”
謝執側過身子來看她,冷冷咀嚼著她口中的四個字——身不由己。
在他身邊就是身不由己?為什麼他們都這樣想。
當初她說,她想為家父正名,他們傅家當年並未站隊謀反,他應了,大發慈悲留了她這條賤命,就是盼著有朝一日能派得上用場。
結果呢,無論沈元昭,還是她,他都是錦衣玉食將她們好好養著,可她們是如何回報他的?竟敢拿他當成傻子玩弄。
果然,他暗歎,都是些養不熟的白眼狼。
傅寧霜感受到那股森冷的低壓氣勢,硬著頭皮道:“這件事是屬下做錯了,陛下若是不解氣,大可以打罵屬下……”
話音未落,那人從窗台處快步走來,然後,驟然一腳將她踹到吐血不止。
十九跟隨他多年,自然對此見怪不怪,瞥了地上狼狽不堪的女人,冷冷一笑。
要怪就怪她冇長眼,動了不該動的人。
年少時的沈元昭就是陛下的逆鱗,何況他們現在已是名義上的夫妻,她一句同情就想揭過此事,幫真正的幕後黑手掩飾,陛下冇直接砍了她就算是仁至義儘了。
窗台陽光傾瀉而下,空氣裡是粒子狀的灰塵。
謝執慢慢俯身,額頭青筋暴起,伸手揪住她的頭髮往後拉,迫使她卑微地抬頭。
“你以為你是誰?敢和朕討價還價?”
“陛下饒命……”
頭皮頓時傳來鑽心的疼痛,傅寧霜整個麵部因為充血迅速變得扭曲。
她屈辱抬頭,渾身因懼怕而止不住顫抖。
謝執譏笑,看待她的眼神如同看見一個垃圾:“若不是你有利用價值,早在秋獵場時,朕就會將你殺了。嗯,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朕討厭你們這種裝腔作勢,自詡正義的人,明明是一介罪臣之後,骨子裡流淌的血都是罪惡的,就連背主都是一脈相承的,有何臉麵在這直視朕?”
手上力道增加。
他聽見頭皮分離的聲音,有血正從頭頂的傷口處溢位。
“朕與她之間的事,由得到你一個外人插手嗎?”
傅寧霜字字艱難:“屬下……知錯。”
“知錯了還不坦白?”謝執溫和笑著,“是誰指使你的?”
傅寧霜臉色已是可怖的紫紅,唇瓣發烏,似是達到了極限。
“是……是司馬渝。”
謝執怔了一下,微眯雙眼,長長“哦”了一聲,既是恍然大悟,也有不屑一顧。
是他啊。
他記得這個人。
司馬府家教甚少,故而此人雖和沈元昭一樣同為太子伴讀,卻鮮少與旁人來往,清心寡慾,古板無趣。
年少時,他與沈元昭、羊獻華並不對付。
冇想到這件事也有他的手筆。
讓他猜猜是為了什麼。
一個男人不惜搭上前程也要去幫一個女人,他們還能是何關係?
謝執越想臉色越難看。
論樣貌,司馬渝不如他,論家世地位,更是不如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年齡,司馬渝與沈元昭同歲,而他卻比沈元昭大五歲。
可那又如何?他母妃還說呢,男人年紀大了會疼人,能是司馬渝這種小白臉能比的嗎?
他能給她想要的一切,司馬渝他能嗎?能嗎?
謝執麵色陰鬱,粗重喘息,胸口劇烈起伏,猶如一隻凶獸將從其中破出,戾氣橫生。
膽敢覬覦他的人,膽子真夠大的,有朝一日,他定要送這對父子黃泉路上作伴。
就在這時,身前傳來女人極力隱忍的痛呼聲。
謝執回過神,甫一鬆手,傅寧霜就因這頭皮分離的痛楚而蜷縮起身軀,劇烈顫抖著,看起來好不狼狽。
十九適時遞上帕子。
他接過,慢條斯理擦拭每一根手指,彷彿沾染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隨後道:“背主的狗再有價值也絕不用第二次,拖到水牢,水滴刑。”
十九應了聲,讓外頭候著的暗衛將地上急促喘息的女人拖走。
當夜,據守夜的宮人們說,陛下頭疾犯了,在宣政殿一通打砸,大發雷霆。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陛下要了一麵一人高的銅鏡,殿內安靜到不可思議,彷彿是暴風雨前的平靜,殿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承德滿臉愕然看著他這身打扮,簡直懷疑自己大晚上見鬼了。
陛下怎的打扮成太子時的模樣,這衣襟半敞,風流肆意,顯然是剛沐過浴,髮辮上還鑲嵌了繁瑣精緻的小銀飾,動起來嘩啦啦的響,跟那什麼開屏孔雀似的。
“陛下這是……”
“去坤寧宮。”男人丟下這句話,徑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