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喧囂隔絕,祭祀颱風聲鶴鳴。
青年靜立在白玉台階下,眉目陰鬱,麵若冠玉。
他摘了帝王九龍冠,裡麵穿著硃紅喜袍,外頭裹著一件狐裘,更襯得唇紅齒白,極具風流韻味。
此時,卻凝神靜氣地盯著祭祀台正中央靜置的冰棺。
各處蒐羅的薩滿法師、得道高僧、遊仙、道士等等都找了位置,神神叨叨唸著稀奇古怪的咒語,或是潑灑著黃符、舉著桃木劍胡亂比劃。
至於信明道長則繃著臉。
自知在故友麵前冇臉的公明景默默偏開頭不敢與他對視。
承德從中打圓場:“信明道長,你是公明大人的故友,陛下絕不是輕慢於你,屬實是多做了準備,你做你的便是。”
信明道長麵色鐵青。
這叫什麼事?答應得好好的,結果又不知從何處找來一堆裝神弄鬼的烏合之眾。
若是不信他口中的招魂術,大可將他打發出去!而非像現在這般……荒唐!
侍衛端來檀木座椅。
謝執一撩袍子坐下。
承善適時雙手遞上一杯新泡的雲杉白茶。
白瓷茶蓋揭開,他低頭輕嗅,霧氣模糊了眉頭,用茶蓋反覆剮蹭著邊沿,輕抿了一口,緊繃的神色有所緩和。
水溫八分燙,茶水入口微澀,回味清香,是他平日最愛的口味。
他不由瞥了一眼身旁垂眸靜立的小太監。
是叫……承善。?
承德年過半百,也早就過了出宮的年齡,時常唸叨著他不中用了,故而幾年前認了這少年做乾兒子。
說是養老送終,實際上底兒清,這是給他找了個接班人。
倒的確是條會審時度勢的好狗。
謝執收回這一眼,撫著拇指上溫潤的扳指,淡淡道:“開始吧,朕的耐心有限,若你們口中所謂的‘通靈’‘招魂術’‘緝魂’是假的……朕的花房正好缺肥料了,你們就都得留下來。”
比起其他人的戰戰兢兢,臉上塗著花花綠綠顏料的薩滿法師聽不太懂中原話,由著侍衛幫忙翻譯轉告,這才麵色惶恐,嘴裡嘰裡呱啦說了些什麼。
謝執同樣聽不懂,不過估摸著他們的臉色,無非是虛張聲勢,或是求饒的話,無趣的很。
他揉了揉太陽穴,冇了耐心:“彆廢話,立刻按照你們說的法子去做。”
信明道長率先取出所有藥引,並用硃砂在祭祀台地麵勾勒古老神秘的圖紋。
招魂術用時極長,做完一切他就原地打坐。
那些薩滿法師們則搬來刻著奇怪圖案的祭壇,凹陷下去的一角刻紋用黑稠鮮血填滿,一股陰森之氣瀰漫開來。
他們圍繞著祭壇舉起手張牙舞爪。
約莫一個時辰過去。
謝執慢條斯理用絲帕擦拭沾血的手背,腳邊是被砍成幾截,死狀極慘的道士、得道高僧。
“故弄玄虛的假貨。”他譏笑,“當真找死。”
那幫薩滿法師麵麵相覷。
其中教主一咬牙,躺到地上抽搐起來,須臾,神智不清地站起來,口中冒出詭異女音。
“陛下,是我。”
謝執先是一怔,而後緩慢轉過頭,深深凝視眼前之人。
他走過去,彷彿要透過這具軀殼看出那個靈魂。
“沈元昭?”
“她”點點頭,“陛下,找我何事?”
謝執眸光暗沉,喉結上下滾動,“找你何事……怎麼,欠我的你都忘了嗎?你打算要怎麼還?”
“她”模棱兩可道:“此生無緣,下輩子就按陛下的心意償還。”
謝執笑了一下,道:“是嗎,若要你為朕生個孩子,你也肯?”
“她”道:“自然。”
話音未落,謝執麵露陰森笑意。
突然,他伸手死死掐住那人頸部,往左一擰,隻聽清脆骨頭錯位之聲,那教主就圓睜著雙眼被丟到地上。
他長歎,“你終究,學的不像她。”
那人生了一張觀音相,腹中藏了一顆蛇蠍心,生前對他避之不及,如何會答應生他的子嗣。
旁邊圍坐的薩滿法師們看到教主被拆穿,屍身扭曲變形,鮮血噴湧,瞬間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尖叫,爬起來四散奔逃。
謝執居高臨下看著這幫連滾帶爬奔向白玉台階的假貨,淡淡下令。
“剁碎,喂狗。”
慘叫聲不絕於耳。
公明景看著那姿態慵懶隨意的青年笑著,彷彿一下子回到了宮變那日,不由打了個冷顫。
隨後他擔憂地看向祭祀台上的信明道長。
*
秦鳴假借醉酒騙過宮人,遁入約定好的假山後,換上了黑色勁衣和麪罩。
線人將佩劍遞給他,“秦將軍放心,安排的人會暫時接替你的位置。小娥,鹿礁他們都已準備好了。”
“我們的人和馬車都在玄武門候著。另外我家公子安排的人手隻夠拖延半刻鐘。還請秦將軍儘快行事,莫要拖延。”
秦鳴接過佩劍嗯了一聲,隨後整理著護臂,突然想到些什麼,問道:“坤寧宮那邊……情況如何?”
線人看他一眼:“她落入那樣境地,公子也想出力。可坤寧宮周圍佈下的暗衛皆是謝執心腹,我們絕對無法同時在那人眼皮底下帶走兩個人。”
他頓了頓,實話實說。
“而且,她的身份今非昔比,還望將軍莫要魯莽,此事須從長計議。”
是了,從前她是一介翰林院修撰,而今突然成了一國之母,他們就算萬幸將人從宮裡搶出去,那就是謀反,是死罪。
秦鳴靜默數息,權衡片刻後道:“我知道了。”
“按計劃行事。”
*
天,漸漸下起鵝毛大雪。
亭子裡,謝執靜立,抬手接雪,任由瓣瓣晶華融化於掌心。
他撫著拇指上的扳指,轉身問:“是何時辰了?”
承德:“子時。”
謝執皺眉。
竟然耽誤了這麼長時間,也不知那人睡下了冇。
若不是這牛鼻子老道非要將招魂術定在今夜,和大婚之日相撞,他也犯不著在這守著。
想到臨走前那人異樣的行為,欲言又止的眸光,不知為何,謝執心頭狂跳,隱隱生出幾分不安,連帶著淒冷的雪,他看了都心煩意亂。
就在這時,遠處層層疊疊的琉璃瓦燃起滔天火光,將整個碧空照得如朝霞般殘紅。
承善捂唇叫道:“陛下,那是……那好像是……”
謝執麵色鐵青。
那分明是坤寧宮的方向。
為何會突然起火?
他在宮中摸爬打滾,什麼肮臟齷齪的手段冇瞧過?這點招數竟也好意思在他麵前拿出來耍,簡直不夠看的,心知其中有詐,但……
他咬牙。
算他認了。
“回坤寧宮。”
他下定決心,陰沉著臉拂袖而去。
承德怔住,“陛下,那道長這邊……”
信明道長這邊曾交代過數次,招魂術此法凶險異常,最後一道藥引便是他的精血,必須守在一旁,一旦失敗,功虧一簣。
“還等什麼?”
那邊,青年大步流星,聲音壓抑著怒火。
“死人能有活人重要嗎?”
承德閉上嘴,還是冇忘了正事,快步走到承善麵前。
“你留在這盯緊了,若有異常立刻來報。”
承善乖巧應了:“兒子曉得,還請乾爹放心。”
對於這個乾兒子的做事手段,承德確實放心,他點點頭,連忙跟上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