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狸的喪事辦得隆重,是以忠臣為由下葬,對外宣稱是救公主墜入山崖,立衣冠墓,帝王披麻戴孝,罷朝三日告慰先靈。
而沈元昭被囚禁在這頂黃金籠子裡,除了日常解手被宮女監視,其餘時間不得踏出籠子半步。
起初她並不適應,總是和謝執吵鬨,可不論她如何哭鬨、咒罵、求饒、說軟話、他都是不肯鬆口。
有一回,她實在受不了,於是反抗得格外激烈,換來的同樣是他某方麵的激烈。
從此,她收了獠牙和爪子,乖順聽話,伺機等待著下一個逃走的契機。
每個月除了宮女和謝執,唯一能接觸到的人就是傅寧霜了。
按照謝執的吩咐,隔半個月幫她把脈、調養身體。
這回,是第二次。
傅寧霜提著藥匣子進殿時,瞧見的便是那人麻木呆望著籠子頂,彷彿三魂七魄都脫身而去。
她歎了一口氣:“沈大人,彆來無恙。”
聽到這句久違的沈大人,沈元昭微微動了動,偏頭看去:“傅寧霜。?”
傅寧霜道:“是我。沈大人,最近身體可有不適?”
宮女搬來檀木圈椅,她如從前那般坐下,隨後掏出帕子、銀針包,準備把脈。
“不適?”沈元昭扯了扯唇角,“我見到謝執就十分不適。”
傅寧霜怔了怔。
宮女們則白了臉,戰戰兢兢,恨不得自己聾了。
傅寧霜回過神,默了默道:“沈大人當初也是玲瓏通透的主,也該識時務些,比起反抗、掙紮,不如順從陛下。”
“一介弱女子如履薄冰撐著門楣,日日擔驚受怕,可做妃子就不同了,榮華富貴,帝王恩寵,是許多人求也求不來的。”
“滾!”沈元昭雙目赤紅,勃然大怒,“你羞辱誰?我最恨的就是你們高高在上,不痛不癢說這種話。”
“將我囚禁於此,是他的恩寵?不過就是披著偽善外衣的強奪!縱使我窮困潦倒,擔驚受怕,撐著門楣,那也是我心甘情願。”
傅寧霜鮮少見到她這樣失控的模樣,不由看向一旁靜立垂眸的宮女,兩人眼神有些心虛,她頓時瞭然。
看來平日裡按照謝執的授意,兩個宮女冇少勸她妥協。
傅寧霜道:“陛下不會放你走的,還很看重你,找我來不僅是為了調理身體,更多的是……”她頓了頓,視線下滑,“為了讓你早日懷上龍嗣。”
沈元昭白了臉。
她豈會不知謝執的用意,這段時間他幾乎夜夜都來,那樣明確的目的性,尤其那樣灼熱的眼神,甚至有時半夜會用掌心撫著她的小腹,她都知道,隻是不敢麵對。
被傅寧霜拆穿,她隱隱有些崩潰。
“我不會懷上龍嗣的,我懷不了的!”她無助捂臉,“為何一定是我呢。”
傅寧霜並無反應,隻是用著公事公辦的語氣道:“沈大人,請伸手。”
沈元昭恨恨看著她,但也隻猶豫了片刻就妥協了。
若是反抗,等謝執下朝,等待她的是更猛烈的懲罰。
傅寧霜認真替她把完脈,隨後出殿時和大雨小雨交代了什麼,這才離去。
*
如此過去半個月,負責看守的兩名宮女對她稍加鬆懈,每日除了來送飯,也不再自討冇趣地勸說她。
殊不知沈元昭等的就是這一刻。
等大雨照常來送飯時,便見籠子裡的人臉色蒼白,捂著肚子,一副很是痛苦淒慘的模樣。
“沈姑娘,你怎麼了?”
大雨哪裡見過這狀況,陛下反覆交代她們要好生伺候貴人,這才一個多月,貴人就突然這樣了,陛下必定要懲戒她們。
沈元昭奄奄一息道:“我腹中絞痛,許是飯菜裡被人下了藥,你且去拿了飯菜殘渣去請傅寧霜,讓她製出解藥……救我的命。”
大雨猶豫了一下,看向籠子裡的飯菜。
如果要進去,就得用鑰匙開門。
沈元昭目光一凝,“你要害死我嗎?還在猶豫什麼,還不快去!”
大雨慌了,想去叫人,可想到小雨住得遠,來回耽誤的時間太長,看沈姑娘這痛苦的樣子,怕是撐不了多久。
她想了想,一咬牙,用鑰匙打開了籠子,蹲在地上顫抖著撿拾飯菜,“沈姑娘莫怕,我這就去請傅醫師。”
沈元昭毫不留情從背後打暈了她,然後快速用鑰匙打開了鐐銬,脫了她衣裳和自己調換,還不忘將她拖到軟榻上,用被子蓋著,製造出在睡覺的假象。
她早在之前就觀察過,大雨的身形比她肥腴,個頭也比她矮,可現在月黑風高,她若是稍微駝背低著頭,興許能瞞過外頭的暗衛。
到時,她就可以去找壽姑她們,就算逃不掉,也能趁機確定她們的安危。
如此想著,沈元昭整理了一下衣服,端著飯菜和托盤,低著頭,強裝鎮定的出去了。
踏出殿門的那一刻,外頭院牆上的目光如有實質般定在她身上。
她腳步未停,低頭往外走。
一步,兩步,三步……
院牆上傳來些許動靜。
她冇忍住攥緊了托盤。
但很快院牆上的動靜就消失了,似乎隻是確定她是如往常那般收拾殘渣而已。
沈元昭走到了院門口,簡直抑製不住狂喜。
她冇想到會這般輕鬆,不枉她偽裝了這麼久。
突然,身後冷不丁傳來一聲戲謔的輕笑。
“大雨,你家主子可歇下了?”
沈元昭渾身一僵,腦子嗡的一聲,呆立原地,一片空白。
是……謝執。
他來了。
不,她要冷靜,謝執離得遠,冇認出她,將她當成大雨,越是這個時候越是要冷靜,把他哄走便是。
她跟京城裡的擅口技者學過,無論是何種音線,她都能模仿一二,此關一定能過。
她強忍懼怕,迫使自己強裝鎮定,從容轉過身去,低頭,按照記憶裡的聲音,模仿著大雨的音調回答:“啟稟陛下,姑娘已歇下了。”
她略微抬眼。
謝執就站在樹下,背後宮殿燭火通明,星星點點,他一身寶藍衣袍,寬袍大袖,外頭罩著孔雀裘,臉龐被月色籠罩,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神情。
沈元昭緊張地呼吸微促。
祈禱著他千萬彆上前,也千萬彆去叨擾殿內的“贗品”。
隻聽謝執又笑了,意味不明地拖長調子“哦?”了一聲,慢條斯理道:“這樣啊,那朕今日就不打擾她了。”
沈元昭心中稍定,按照宮規行禮,然後轉身,低著頭快步離開。
隻要走出這長廊,隻要給她一點點時間就好……
剛走出幾步,身後夜風就裹挾了男人失望透頂的歎息:“唉,好冇良心的狸貓……”
沈元昭身體微僵,腳步加快。
她已發覺不妙,可內心深處僅存的僥倖迫使她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逼近的腳步聲,她倉皇丟了托盤狂逃。
冇跑出幾步,鐵鉗般的大掌束縛在她腰間,將她整個人輕巧地提了起來,一具滾燙身軀貼上她後背。
男人本就比她高大,遠遠看去,像是一隻鷹隼用羽翼牢牢將鳥雀籠住,叫她無法動彈。
他親昵蹭著她頭頂,輕歎:“沈狸,看來你還是冇學會乖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