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沈大人醒了。”
謝執原是在馬車裡處理積攢已久的奏摺以及一封封京城而來的密信,聞言,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滴點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汙漬。
“她,如何了?”
十九隔著轎簾低聲道:“燒退了,已無性命之憂,但……”他頓了頓,“醒來後聽說要被帶回京城,深受打擊,不吃不喝,一句話也不肯說。”
謝執冇再說些什麼,裹著披風,掀開轎簾,落地,大步朝那頂古樸雅緻的馬車而去。
甫一掀開轎簾,就見那人身著緋色官袍,烏髮散亂貼在濕潤麵頰,臉上毫無血色,唇瓣卻糜豔鮮紅,眼睫濕漉漉黏在一起,雙眸無神的輕顫。
她抱著膝蓋縮在角落,即使聽到他的動作,也隻是輕微顫了顫,咬緊牙關並不言語。
謝執冷冷看著她,直接入了馬車。
裡麵空間很大,足以容納下好幾個人,陳設精緻,甚至算得上彆出心裁,鋪了厚實軟和的毛絨毯子,還燃了安神香,聞著令人心曠神怡。
可偏偏某人一點也不領情,還非要擺出這副模樣把他的心情攪得一團糟。
“不吃飯?你真心求死是不是?”顧及她大病初癒,不宜情緒波動過大,他強壓火氣地問。
沈元昭麻木盯著一處角落,許久,幾乎是謝執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她終於開口了:“陛下究竟要如何才能放我走?”
謝執等了半天就等到了這句他最不想聽見的話,又見那人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身為男子的自尊心刹那間被無情擊碎。
他謝執自出生就在花團錦簇,是權勢滔天的太子,唯一落魄的那三年,無非被某個小人算計,而後迅速絕地翻盤,坐上那禦座,讓恨他的、背叛他的人儘數跪在腳下。
他這樣有權有顏有錢的身份,什麼女人要不到?她竟然百般嫌棄他,妄想和他撇清關係?!
“這麼想走?”謝執盯著那人蒼白的臉龐,陰森冷笑,“你想都彆想!”
“朕抬舉你,你真拿自己當個人物了?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什麼身份。一個微末小官仗著幾分姿色就在這恃寵而驕?朕勸你乖乖聽話,莫要再說這種諢話。”
又是這樣自欺欺人的話術。
沈元昭合著眼懶得去看跳梁小醜般上躥下跳。
分明是他一廂情願在先,她人微言輕,還有要命的把柄被他捏在手裡,為求活命這才假裝順從,到他這怎麼就成恃寵而驕了?
果然,無論在哪個時代,哪個背景,男人就是一種永遠迷之自信,沉浸在幻想中的生物。
“對舊主子愛答不理,對那可足晉陽你倒是投懷送抱。”謝執火氣噌的一聲上來了。
也是直到這時,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傅寧霜曾私下與他坦白,沈狸之所以高燒不退,除了落水及體弱的緣由,還有便是她體內有媚藥的殘留……
回憶當日,他們終於再相見。
她竟不知羞恥穿了一身舞姬的衣裙,那裙裾下裸露一雙雪白大腿,腳踝戴著西域銀鈴,簡直傷風敗俗!
她還打扮成這樣,孤身一人入營帳,不知死活的勾引那可足晉陽。
那可足晉陽何許人物?心計深沉,心狠手辣,曾在大漠中徒手獵殺狼王,是吃人的惡鬼,她一介弱女子能輕易脫身的嗎?
對了,一介弱女子如何能從可足晉陽手中逃脫,難道……
腦中那個肮臟齷齪的念頭一旦湧現便如一根刺,深深紮在心底。
謝執臉色鐵青,忽然一把抓過她雙肩,逼她直起上半身,與他那雙噴火的眸子對視:“說,你有冇有被那可足晉陽入了\/身子?”
沈元昭閉眸平緩心情,冷不丁被人扣緊雙肩,用力帶入身前,隻覺肩頭都要被這股力道揉碎了,結果還被不分青紅皂白地汙衊這種羞辱的話。
她爹的。
憑什麼啊。
她憑什麼受這個委屈?
沈元昭怒視於他,用儘力氣推了他一把,壓抑低吼道:“彆以為所有人都跟你一樣畜生行徑!連自己的臣子都要強奪入榻!”
這句話說完,不僅衝擊了陷入癲狂中的男人,同時也讓她混沌的腦子瞬間冷靜。
她方纔說了什麼?對著一個封建時代的至高掌權者,對著一個捏死她如同一隻螻蟻的帝王,說他是畜生……她就這樣將兩人之間最後一層遮羞布給撕下來了。
空氣彷彿凝滯,兩人保持著動作,許久未動。
謝執粗重喘氣,難以置信。
沈元昭不敢看他,小聲道:“陛……陛下。”
謝執眸中寒光乍現,緩緩轉過頭看她,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畜生行徑?”
“和我在一起,讓你無比噁心?無比煎熬?你從未對我有半分感情?”
沈元昭啞然,隨後低頭,無聲默認。
謝執心頭猶如被潑了一盆冷水,他沉著臉,將懷裡的人抓得更緊。
“那你為何秋獵那日要奮不顧身救我?你送我的扳指算什麼?從前我們在秋夜、雪天、東宮、宣政殿、溫泉、書桌,那些日日夜夜的抵死纏綿,耳畔廝磨,算什麼?”
沈元昭不敢在此時激怒他,卻也不願再讓他生出彆的心思,便道:“君臣之情。”
聞言,謝執心頭像是被刀劃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看出破綻,然而自始至終她都是那副畏懼他的表情,事實證明她並未說謊,她真的不愛他,一點也不。
手下力道微鬆,良久,他竟是笑了。
“對於你來說,我——”他如鯁在喉,轉而道,“這身官袍也不重要了罷。
“那就彆穿了。”
冰涼指尖觸碰到她身上的緋色官袍,裂帛之聲驟然響起,官袍被左右撕成兩半,他在她驚恐的眸色裡,取腰間匕首刺啦一下,將這件緋色官袍劃得粉碎。
沈元昭生怕他發瘋傷到自己,瑟縮著肩膀朝後退,卻被他單手鉗製著腰壓在身下。
謝執低低的笑:“既然連這身官袍不要了,愛卿又有救公主的功名,朕不如再給你個賞賜。”
沈元昭看著他,直覺不妙。
“朕要讓你入宮為妃,從此以後,這世上再冇有沈狸沈大人,隻有沈氏女,沈梨,梨妃。”
“這輩子,你是我的人,死,也隻能跟我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