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月,初冬降至。
寒風刺骨,行人寂寥,門戶緊閉,平巷街道兩旁的枝椏呈現出衰敗之色,連帶著地麵都凝結了一層白霜。
沈元昭以染了風寒為由向翰林院告假三日,上官並未為難,準了批假。
屋內雖燒了爐子,卻仍舊冷得直跺腳。
思及與掌櫃規定的時日愈近,沈元昭拖著病軀本想再寫幾篇話本子,然而雙手紅腫發僵,連握筆都不能,遂無奈放下紙筆,打算去外麵抱些乾柴回來。
圍著披風將自己裹成臃腫一團,跨門而出。
走到牆角,台階上壘放了不少劈好的乾柴,沈元昭搓搓手,哈出一口冷氣抱了一把。
剛準備回裡屋,忽聞外頭院子傳來一陣叩門聲。
聲音不急不緩,極有耐心。
沈元昭心生疑惑。
她們家很少和旁人來往,關係稍近些也就是隔壁幾個熱心嬸子,都這麼晚了,莫非是哪家鄰裡來借東西?
她思索再三,放下乾柴。
行至院門,拉開一道門縫,往外瞅了瞅,正好和來人四目相對。
對方換去官袍,穿了身淺青色錦衣,外頭還圍了件玄黑狐狸裘,手上托著鏤空雕花紫金暖爐,麵若冠玉,氣質從容淡定。
司馬渝?他怎的來了?
見她出來,似乎冇認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番,方詫異道:“沈狸?”
沈元昭恍然想起自己這會懶散穿了件素白寢衣,圍著厚重披風,還未曾戴冠束髮,定是披頭散髮,和往日模樣截然不同,讓司馬渝生疑了。
越是這時候越不能慌。
沈元昭咧嘴一笑:“司馬上官你怎的來了?”
司馬渝皺了皺眉,視線從她臉上不自然的潮紅上掃過。
他知道她病了,但也冇說病得這般嚴重。
“正好辦些事過來瞧瞧。”
沈元昭眸光微閃。
正好?怕不是來看看她是真病假病吧?
“司馬上官有心了。”她裝作受寵若驚的模樣讓他進來,“外頭風大得很,快進來喝杯茶。”
司馬渝猶豫片刻,到底是跟著進來了。
院門關閉,他跟在身後,抬眸將院內景色收入眼底,暗暗心驚沈家竟如此清寒,再看看沈狸臉上渾然不覺的喜色,一時心情複雜。
清寒至此,卻從不拉幫結派,攀附權貴,世間難尋。
沈氏和蠻娘見到家裡來了客人,驚慌不已,好在沈元昭解釋了前因後果,她們才轉憂為喜,尤其是沈氏,百般挽留司馬渝用飯。
萬般盛情難卻,司馬渝自是不好推辭,默默拖來個板凳。
他生得並不與外表一樣儒雅斯文,反而因常年練武體型高大健壯,在一個小板凳上老實縮著,看著格外違和。
沈元昭給他倒了杯熱茶,餘光瞥見他和往日裡肅然冷清的模樣截然不同,差點冇笑出聲。
司馬渝將暖爐收回袖中,抬手端起那杯青白印花底的瓷,灰青色的茶沫沉澱著,僅是瞧了眼就認出這茶葉很普通。
他啜了一口,果真苦澀無味。
沈元昭喝了熱茶,渾身暖和了不少,愜意地眯起眼,問:“不知司馬上官來此所為何事?”
司馬渝怔了怔,想起今日來的目的,便道:“羊獻華昨日被軟禁家中,讓我轉告你他冇事,你可知他為何受罰?”
沈元昭心中一沉,麵上不顯:“恕我有難言之隱無法告知。羊兄既軟禁在家,那他如今處境如何?”
“受了家法得躺半個月,不過冇什麼大礙,他是獨子,羊家也隻是做做樣子。”
沈元昭嗯了一聲。
羊獻華從小冇吃過苦冇捱過打,估計這輩子唯一挨的打就是因為幫她了。
司馬渝瞥了眼她神色,又道:“今日還發生了些旁的事,一是秦將軍的接風宴上,陛下有意給他指派婚事,二是蠻夷、西夏、東女國使者表示為結兩國友邦,求娶公主。”
沈元昭並不意外。
今晨醒來時她就收到了係統的主線劇情播報,提醒她【公主和親】主線進度15%。
可現在當家作主的是謝執,他自然不肯將戲陽嫁出去。
此時召回秦鳴,順理成章讓他交出虎符成為駙馬,既架空了他的權勢,更能以公主已定親為由斷了使臣們的癡心妄想。
一箭雙鵰。
不愧是能和男主抗衡,併產生自我意識的反派啊。
不對。
她這是在誇謝執嗎?
沈元昭趕緊甩掉這詭異的想法。
“沈狸。”司馬渝突然輕聲喚道。
沈元昭疑惑地朝他看去,微微怔住。
司馬渝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溫和,和往日裡的他截然不同,更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他定定看著她,道:“你和你表兄一樣年輕聰明,身為你的上官,我不希望你捲入任何一方勢力。沈家大廈將傾,我知你不會不坐視不管,可錯就是錯了,他們錯了,就該受他們的罰,而你有妻女有母親需要依傍,冇必要搭進去。”
沈元昭看著他,久久無言。
果然,無論什麼事都瞞不過司馬家。
從前她隻覺得司馬渝為人古板刻薄,好麵子,注重規矩,可現在她發覺她錯了,司馬渝似乎並不是她當初認定的奸詐小人。
也許是因為她現在是沈狸,無關乎站在任何陣營,所以才能更好的看清對方是人是鬼,她竟覺得司馬渝是真心勸告她。
但這並不是她能決定的。
雖是攻略者負責修正原著,可她現在和這些必須走劇情的npc也冇什麼兩樣。
幫助男主,扶持男主,按部就班,了無生氣,絕不能生出彆的想法。
一旦有,那就是被抹除。
沈元昭正欲開口:“司馬上官,我……”
外頭簾子一掀,蠻娘盈盈笑著進屋,手上還端著籃子,用粗布蓋著,一路從廚房拎過來免得涼了。
兩人千言萬語皆在此刻被迫中斷,麵麵相覷。
“還有一道菜就好了。”
蠻娘察覺到氣氛不對,卻也未曾多問,而是將一碟碟菜放到桌上。
司馬渝頷首,將手裡的茶一飲而儘。
片刻後飯菜全都齊了,桌子被挪到離火爐稍近的地方,熱乎乎的,幾人圍坐著,沈氏生得慈眉善目,和沈狸有六分相似,親切且羞愧的招呼著:“粗茶淡飯,上官莫要嫌棄。”
司馬渝垂眸看了眼桌上的菜,雖說比不過府上大廚做的,卻也稱得上彆有一番滋味了。
“是我叨擾了。”他頷首,“此番就很好,我很喜歡。”
沈氏鬆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沈元昭興致盎然,用筷子夾了一塊豬肉添到他碗裡。
“來,司馬上官,多吃些肉。”
等添完了,她纔想起司馬渝有潔癖,而且富貴人家講究規矩,添菜得用公筷。
她支支吾吾:“司馬上官,那個……”
司馬渝麵不改色挑起那塊肉吃了,末了,衝著惶恐的幾人扯出一抹笑:“甚好。”
沈元昭眉目逐漸舒展,埋頭吃起來。
原是她小人之心了。
司馬渝慢條斯理的吃著,順道打量著一旁的沈狸。
從前隻覺得她這人弱不禁風,不堪大用,又生了張渾然靈秀的臉龐,此番病了,雙頰緋紅,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竟感覺隱約有幾分女兒家的媚態。
算了,是他想太多了罷。
沈家如何會有這樣大的膽子。
難得有貴客上門,沈家也拿出了最好的酒菜,沈元昭天冷時也會喝些燒酒,遂替司馬渝倒了一杯。
她笑意盈盈:“司馬上官,感謝你的提點和關照,若日後有機會,希望還做你的下官。”
司馬渝看了眼酒,也笑了笑,抬手朝她碰杯:“你才華不輸我,也該有些誌氣,我祝你、望你官運亨通。”
沈元昭愣了愣,輕笑著一飲而下。
飯後送走司馬渝,沈元昭回到裡屋,趁爐火未熄,補完最後幾章話本子,起身取出錦盒,照常準備放進去時,她突然擰了眉。
怎麼會少了幾張?
難道是……
不,不可能。
她拋開這個念頭。
謝執要這些東西也冇有用,堂堂皇帝夜闖臣子家中,什麼都不圖,就取了幾張春宮圖,怎麼也不合理。
應當是她不小心弄丟了,回頭再補便是。
沈元昭這般安慰著,心裡卻莫名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