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石渡,位於易北河一條細小支流旁,木屋低矮,炊煙稀薄
在路德維希的【盛情相邀】下,朝聖團一行人跟隨公爵的隊伍,來到了這所小鎮舉行接風宴
穿過泥濘主街,道路兩旁擠滿衣衫敝舊、麵色灰黃的鎮民
他們沉默著,眼神渾濁,唯有望向公爵那繡著金色十字的黑天鵝絨旗幟時,才掠過一絲病態的狂熱
所謂的宴會,設在鎮上唯一石砌建築——小小的聖禮拜堂前空地上
長條木桌拚湊而成,鋪著漿洗得發硬卻仍殘留點點黴斑的粗麻布,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古怪的混合氣味:
劣質油脂烹煮食物特有的膩味、濕木頭和塵土氣,還有禮拜堂常年焚香沉澱下來的陳舊甜香
食物擺了上來
士兵們抬出幾隻烤得焦黑、明顯發育不良的家禽,蔫頭耷腦地躺在笨重的陶盤裡
大塊的黑麪包,堅硬得能敲出悶響,切開後能看到深色的粗糲麩皮,一桶桶渾濁的麥酒被倒進粗陶大杯,泡沫稀少,實在談不上什麼大餐
最醒目的是一頭烤乳豬,表皮倒是油亮金黃,像是傾儘所有才湊出的體麵,靜靜擺放在公爵和幾位貴客的主桌正中央
幾個麵黃肌瘦的婦人端著盤子來回穿梭,她們身上的粗布圍裙洗得發白,手指關節粗大,手中的錫盤被過分用力擦拭得鋥亮
“諸位,天父賜福之地,便是豐饒之所!”路德維希公爵高舉粗陶杯,聲音洪亮
“旅途勞頓,請務必敞開胸懷,享用我圖林根子民的虔敬心意!願聖光護佑我等前路!”
他率先痛飲一大口那渾濁的麥酒,喉結滾動,彷彿飲下的是瓊漿玉液
切下一大塊烤乳豬最肥美的肋排,油脂順著他的手指滴落,塞入口中,咀嚼得嘖嘖有聲
朝聖團眾人麵麵相覷,實在搞不清這個公爵到底是何意圖
林德爾主教勉強笑了笑,拿起一塊黑麪包,小口地、艱難地啃著邊緣相對柔軟的部分,羅蘭騎士倒是無所謂,默默抿了一口酸澀的酒液
公爵渾然不覺席間的尷尬與沉重,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他一邊大嚼著,一邊口沫橫飛地介紹著聖教國的風土人情:
“看那連綿的麥田!”他揮舞著油膩的叉子,指向遠處籠罩在暮靄中,疏於照料顯得荒蕪貧瘠的田野
“天父恩賜的沃土!縱有小小災殃,亦是神恩考驗!我忠誠的子民,每日勞作前必先頌唸經文,心懷感恩!”
他唾沫橫飛,講述著領地內某個村莊如何在旱災中集體禁食祈禱,最終感動上天而降下及時雨的【神蹟】
除此以外,他也介紹了一些圖林根公國周圍的人文風俗,包括朝聖團接下來的路途該如何行進,倒也算是給了林德爾主教一些切實的幫助
公爵的目光掃過席間,落在萊恩身上
“戈德溫閣下!”他舉起杯,笑容帶著一種刻意的親昵“您在北境的獵魔壯舉,如聖雷掃蕩汙穢,令人心折!今日得見閣下風采,更勝傳聞!這杯酒,敬閣下的劍與信仰!”
他仰頭飲儘,喉結滾動,發出暢快的歎息
萊恩緩緩抬眼,冇有舉杯,隻是微微頷首,動作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矜持
“職責所在,公爵過譽了”
席間,公爵談興愈濃,話題天馬行空。他時而描繪聖教國壯麗的山川,時而盛讚教廷牧養萬民的偉業
他的言語間充斥著狂熱的宗教詞彙和空洞的讚美詩般的排比,如同一個技藝拙劣卻投入無比的誦經者
就在這喧囂的【盛宴】進行到一半時,幾件微小卻令人不安的怪事接踵而至
幾隻灰褐色的老鼠,悄無聲息地從禮拜堂牆角的陰影裡溜了出來
它們冇有像尋常老鼠那樣驚慌逃竄或尋找食物殘渣,而是在空地邊緣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小小的黑眼珠直勾勾地望著公爵的方向,一動不動,彷彿在接受某種無聲的檢閱
緊接著,幾隻原本棲息在遠處光禿禿樹杈上的麻雀,忽然像被無形的線操控著,毫無征兆地集體振翅,猛地撞向禮拜堂緊閉的彩色玻璃窗!
砰砰幾聲悶響,羽毛紛飛,小小的身體軟軟地滑落窗下
這突兀的撞擊聲在公爵高談闊論的間隙顯得格外刺耳,席間瞬間一靜
公爵的聲音都不曾停頓,隻是感歎天父給他們送小食來了!指揮著那些農婦去把麻雀烤來吃
瑪加麗塔的心跳得厲害,不安的看著這一切
她下意識地調整呼吸,試圖運轉戈弗雷教導的【全集中呼吸】,讓清涼的氣息流轉全身,驅散那股莫名的寒意和胸口的窒悶
然而,當她的意念試圖沉入丹田,氣息剛剛凝聚,一種無形的、粘稠的阻力驟然出現
彷彿空氣本身變成了膠水,每一次吸氣都變得異常沉重,肺部甚至傳來陣陣細微的刺痛
她竭力控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法那本應帶來寧靜與力量的感覺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褻瀆感取代
她猛然反應過來,是胸前掛著的橄欖木徽記產生了反應,正在灼燒她的氣息!
突然,一股強烈的恐懼感爬上她的心頭
公爵那張熱情洋溢的笑臉下....為何隱隱散發著....和假冒萊恩一樣的氣息?!
冷汗瞬間浸透了瑪加麗塔的內衫
她強迫自己低下頭,掩飾住眼神中的驚濤駭浪,假裝被食物嗆到,輕微地咳嗽起來
宴會終於在一種虛假的、令人疲憊的賓主儘歡氛圍中走向尾聲
公爵似乎極為儘興,臉頰泛著紅光,大聲宣佈已為朝聖團安排好了鎮上最舒適的住處——幾間緊鄰禮拜堂、原本存放雜物的低矮石屋
鎮民們默默上前收拾,動作遲緩,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剛經曆了一場耗儘心力的苦役
夜晚的寒氣滲入骨髓
瑪加麗塔躺在石屋冰冷堅硬的板鋪上,整個人都被不安感攫住
不能再等了
她悄然起身,像一道無聲的影子滑過冰冷的地麵,避開守夜騎士昏昏欲睡的視線,穿過堆滿農具的角落,精準地找到了戈弗雷休息的那間石屋
“戈弗雷大人”她壓低聲音,在門外輕喚
“進來”戈弗雷低沉平穩的聲音立刻響起,似乎從未入睡
瑪加麗塔閃身而入,反手輕輕掩上門
“大人,”瑪加麗塔的聲音在黑暗中急促而清晰,所有的恐懼和發現再也無法壓抑“那個路德維希公爵……不對勁!很不對勁!”
“我知道....”
戈弗雷這時已經在擦拭手中的長劍,臉色鐵青
“他也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