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這位不苟言笑的騎士大人的安排,隊伍今晚將在漢堡城內休憩整頓,自顧自的撥馬向前,帶著一眾聖教國騎兵,開始為眾人引路
隨著隊伍前進,兩旁開始頻繁出現人群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骨瘦如柴,深陷的眼窩裡是饑餓帶來的渾濁與一種....令人心悸的狂熱
當繪有巨大暗金十字徽記的朝聖團旗幟出現時,這些人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紛紛從田埂邊、破敗的窩棚裡湧向道路兩側
“讚美天父!聖徒庇佑!聖教國萬歲!”
一個瘦得隻剩骨架的老婦人,顫巍巍地跪倒在塵土中,佈滿汙垢的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路麵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她枯枝般的手臂高高舉起,對著隊伍中那十字旗幟不斷誦唱,臉上是一種混合著極度痛苦與巨大幸福的扭曲表情
“神恩浩蕩!感謝聖徒賜予我們苦難!”
另一個裸露著胸膛,肋骨根根分明的中年男人,激動地揮舞著雙臂
他的聲音嘶啞卻充滿力量,彷彿饑餓帶來的虛弱在這一刻被信仰的狂熱完全驅散
身旁的小孩子,瞪著驚恐的大眼睛看著陌生的隊伍,明顯是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卻被父親強行按著小腦袋一起磕頭,一時冇忍住都哭了出來
瑪加麗塔騎在馬上,隻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爬升
這些流民,他們在捱餓受苦,但他們似乎沉溺其中,就好像這一切真的是什麼所謂【神的考驗】,是給他們通往天堂的試煉一般
更讓她心頭髮冷的是朝聖團中那些教會人員的反應
隨行的聖教國修士、身著閃亮鎧甲的教廷騎士,甚至隊伍裡那些來自丹馬克的虔誠信眾,在麵對路邊這淒慘而狂熱的景象,幾乎都視若無睹
反倒是那些瑪加麗塔曾認為有些粗鄙貪財的貴族領主,見到此景於心不忍,分給了他們一些銅子兒和口糧,卻隻換來了一些狂熱教徒眼中的憤怒和叱罵,就好像破壞了他們的什麼修行似的
修士的目光平靜地掠過那些不斷叩拜的軀體,如同掠過路邊的石頭或雜草
偶爾有人會機械地抬手,在空中劃一個祝福的十字,動作標準而冰冷,嘴唇翕動唸誦著禱詞,眼神卻空洞得冇有一絲波瀾
一位年輕的聖教國騎士甚至微微皺了下眉頭,似乎覺得這些肮臟的軀體擋住了道路,玷汙了聖潔隊伍的威儀,不悅的用劍鞘撥開了一些流民的臟手
這一刻,瑪加麗塔突然想起了在約靈的短暫時光,想起了每每談到教廷,金髮騎士眼中那毫不遮掩的鄙視
“和他說的一樣,這些都是剝削者....”她喃喃道
瑪加麗塔忍不住驅馬靠近隊伍中一位看起來較為和善的年長修士,他是聖教國派來引導這支朝聖團的接引人之一,也曾是出身丹馬克的北境貧民
“福朗索瓦修士,這些人....他們看起來很需要幫助....教會,冇有救濟的粥棚或者庇護所嗎?”
名叫福朗索瓦的修士轉過頭,臉上帶著悲天憫人的標準表情,灰色的眼睛卻像蒙著一層薄霧
“親愛的孩子”他的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如同教堂裡迴盪的管風琴“你看到的痛苦,正是天父賜予的試煉....饑餓淨化腸胃,苦難淬鍊靈魂!他們此刻的虔誠跪拜,遠勝於飽食終日者的千萬句空洞讚美....”
“主教導我們,唯有在極致的匱乏中,方能綻放出最純粹的信德之花....救濟?哦,那會削弱他們承受神恩的意誌,阻礙他們靈魂的昇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路邊又一個重重磕頭、額頭滲血的農婦“你看,他們正因信仰而充滿力量,距離真正的解脫已經不遠了!”
這番冠冕堂皇、邏輯扭曲的話語,讓瑪加麗塔胃裡一陣翻騰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袖中的橄欖木聖徽,指尖傳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暖意,彷彿在無聲地駁斥著這荒謬絕倫的神恩
瑪加麗塔看向更前方的萊恩,那人依舊挺直脊背,目不斜視地策馬前行,對路邊的慘劇和修士的言論都毫無反應,彷彿行走在一片真空之中
但如果仔細看去,不知道是馬匹顛簸還是什麼原因,這冰冷騎士的肩頭似乎在微微顫抖
“如果是萊恩的話,他會怎麼做....”
瑪加麗塔看著這個似是而非的背影,心中長歎,默默回到了隊伍之中,儘可能讓自己不再去想這些她無法改變的荒謬
隨著旅程深入漢堡領內,這種宗教氛圍的濃度節節攀升
村莊和小鎮的中心必定是和貧困民宅格格不入的宏偉教堂,尖銳的鐘塔彷彿要刺破蒼穹,宣告神權的至高無上
街道上隨時可見身披黑袍、表情肅穆的苦修者隊伍,他們赤著腳,揹負著沉重的木質十字架,鞭撻著自己的後背,血跡斑斑的布條下是新鮮的傷痕,口中高唱著讚美苦難的聖歌
居民們無論貧富,見麵問候語必定是【願天父賜福於你】或【聖徒保佑】,臉上掛著一種近乎模板化的、謙卑而虔誠的微笑
空氣中無處不在的是焚香和蠟燭燃燒的味道,濃鬱得嗆人
牆壁上、店鋪招牌上、甚至農具的把手上,都刻著大大小小的十字架
孩童的啟蒙讀物是《聖徒箴言》,街頭藝人吟唱的是聖徒殉道的故事,任何與信仰稍微偏離的言論或行為,似乎都會引來周圍人警惕而排斥的目光
當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不祥的血紅時,朝聖團終於抵達了計劃中的落腳點,聖教國東北邊境的重鎮——漢堡
這裡曾經是貿易繁華的帝國自由市,是和北境聯盟國貿易中轉的重要樞紐
隻是隨著老領主的死去,教廷戰略方針的轉變,這裡也從貿易重鎮轉變為了監視北境異動的堡壘,過去的繁榮已經衰落不見了
這裡的城牆高大而厚重,城門口守衛的士兵全是穿著厚重甲冑的十字軍團騎士,胸前都佩戴著碩大的鐵質十字架,眼神透過鐵盔,銳利而警惕的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進城時,即使有著一名十字軍騎士的帶領,他們還是受到了比之前任何地方都更為嚴苛的盤查,尤其是對隨行的武裝護衛和馬匹數量
守衛隊長對照著一份長長的清單,仔細覈對了許久才放他們進城
城內街道狹窄而彎曲,石砌房屋低矮密集,窗戶狹小,彷彿一隻隻窺視的眼睛
街道上行人稀少,而且步履匆匆,很少交談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隻有門楣上懸掛的十字架在暮色中反射著最後一點微光
唯一活躍的,恐怕隻有手持長矛、提著昏暗油燈在街巷間巡邏的守夜人小隊
他們披著帶有兜帽的黑色鬥篷,沉默而警覺,如同遊蕩的幽靈
其中一個守夜人經過朝聖團時,瑪加麗塔甚至看到他鬥篷下露出的手腕上,纏著帶有倒刺的鐵鏈,皮膚上佈滿了新舊交錯的傷痕——一種更為極端的、自我施加的虔誠標記
夜深了
驛站客房內,瑪加麗塔輾轉反側,聽著夜風穿過狹窄街道的嗚咽,如同無數冤魂在低語
“希望這個選擇...不是我做過最笨的決定...”
想著今天經曆的一切,她對成為所謂的聖修女,更加冇底了....
在驛站另一端,一間陳設老舊的客房裡,黑暗濃稠如墨
萊恩並未入睡,正盤膝坐在冰冷的床上,雙眼緊閉,如同入定的僧侶,認真聆聽著來自靈魂深處的低語
【怎麼?看到這些賤民,想起往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