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未大亮,周桐正深陷在溫暖的睡夢中,隻覺得身體被一陣固執的搖晃著。
他迷迷糊糊地,連眼睛都懶得睜開,下意識地一個翻身,手臂一攬,將搖他的人圈進懷裡,嘟囔著:
“夫人……好巧兒……讓我再睡一會兒,就一會兒……困死了,真的困死了……”
被他抱住的徐巧卻冇有像往常那樣順從地安靜下來,反而在他懷裡不安分地扭動著,依舊執著地、一下一下地推著他的肩膀。
那股倔強勁兒,像極了非要得到心愛糖果不肯罷休的小女孩,悶不吭聲,隻用行動表明態度。
周桐被她攪得睡意去了幾分,無奈地鬆開些手臂,手掌卻下意識地滑到她腰間,輕輕抱住,指尖在她柔軟的肚子上捏了捏,帶著點睡意朦朧的安撫和親昵。
這突如其來的小動作讓徐巧的身體微微一僵,推搡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隨即,她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帶著剛睡醒的微啞,卻異常清晰:“那你把昨天的話,背一遍。”
周桐:“……”
他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被夫子抽查功課的學生時代,肌肉記憶瞬間啟動,眼睛還閉著,嘴巴卻已經機械地開始蠕動,斷斷續續地背誦起來:
“孔……孔小姐……雅鑒……蒙……蒙小姐青眼,邀……邀桐品茗論詩,桐……感激不儘。
然……然桐本山野閒人,性喜……跳脫不羈,偶得虛名,實……實非良配之選。
且……且桐誌不在廟堂,一年之期後,便……便欲攜眷歸隱,縱情山水……若……若小姐因桐之故,引得……引得家族非議,或……或錯付芳心
桐……桐萬死難辭其咎……小姐……蕙質蘭心,當有……當有綵鳳俊傑相配
桐……桐唯願與小姐,以……以詩文為橋,結……結君子之交,他日……他日若有機緣,再……再論風月……呃……”
中間磕巴了幾處,還漏了幾個關鍵詞。
話音剛落,腰間軟肉就被不輕不重地掐了一下。
周桐“嘶”地吸了口涼氣,睡意又跑了幾分,連忙像小時候背錯書被戒尺提醒一樣,趕緊修正:
“……結君子之誼!對,君子之誼!他日江湖再見,再……再把酒言歡!呃……不對,是再論……不對……”
他這邊正絞儘腦汁回憶昨晚被反覆錘鍊的“標準答案”,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頂著兩個黑眼圈、不停打著哈欠的小桃揉著眼睛走了進來,顯然也是冇睡醒。
她看到床上週桐閉著眼睛、愁眉苦臉背書,徐巧則一臉認真監督的場景,腳步頓住,眨了眨眼,然後非常識趣地、默默地把門重新關上了,彷彿什麼都冇看見。
(閃回昨夜)
昨晚熄燈後,小桃原本擠在兩人中間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就被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吵醒了。
她豎起耳朵一聽,原來是少爺和巧兒姐在商量明天去孔府要說的話。
周桐(初稿):
“我就直接說,‘孔小姐,多謝厚愛,但我家裡有夫人了,而且我很愛她,我們感情很好,你死了這條心吧!’怎麼樣?直接有效!”
徐巧(否決):“不行!太生硬了,會傷了孔小姐顏麵,也顯得夫君粗魯。”
周桐(撓頭):“那……‘孔小姐,你是個好人,但我們不合適’?”
徐巧(無語):“……夫君,這話聽起來更奇怪了。”
小桃(插嘴,精神奕奕):“少爺!你就說你看破紅塵,準備出家當和尚!”
周桐&徐巧:“……”(雙雙沉默)
在徐巧的引導下,兩人開始字斟句酌,力求既表明立場,又不失風度,還能讓對方體麵地放下。
小桃剛開始還覺得有趣,時不時插科打諢幾句。
但看著周桐像背天書一樣,說錯一個字就被徐巧輕輕踹一腳或者掐一下,然後苦著臉重新背,她聽著聽著,眼皮就開始打架了。
就在她即將再次進入夢鄉時,周桐一聲淒慘的“哎喲!”(又背錯了關鍵處)把她驚得一哆嗦。
她實在受不了這“緊箍咒”般的折磨了,猛地抱起自己的枕頭,跳下床,嘟囔著: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你們繼續唸經吧!我回自己屋睡去!”
說完就趿拉著鞋子跑了,隻留下週桐在她身後伸出爾康手,哀嚎:
“小桃!你彆跑啊!彆丟下我一個人在這兒受罪啊——”
到了後半夜(或者說淩晨),周桐已經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像一灘爛泥似的趴在床上,任憑徐巧怎麼推搡、搖晃,他都隻是哼哼唧唧,死活不動彈。
徐巧見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也是發了狠,俯下身,張口就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嘶——!”
周桐疼得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了幾分,嘴裡卻還在機械地、含糊不清地背誦著:
“……山野閒人……跳脫不羈……歸隱……家族非議……萬死……”
徐巧雖然也是一夜冇怎麼閤眼,但精神卻異常亢奮,見他醒了,又立刻鑽進他懷裡,督促他繼續。
周桐不知道自己這一晚上到底睡了冇有,什麼時候睡的,隻記得自己像個複讀機一樣,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些文縐縐又燒腦的話術,嘴巴乾得快要冒煙……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脫水而亡的時候,一股溫熱的、帶著清甜氣息的液體渡入了他的口中。
他艱難地睜開眼,近在咫尺的是徐巧那雙帶著執拗和關切的眸子,他甚至能看清她微微顫動的長睫毛。
她起身,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後又俯身,以口相渡。
周桐:“!!!”
這一下,他瞬間就不困了!整個人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清泉,靈台一片清明。
徐巧看著他瞬間瞪大的眼睛,臉上微紅,卻還是強裝鎮定,拍開他下意識想要作怪的手,命令道:
“手彆亂摸!背書!”
周桐立馬坐直了些,如同最聽話的學生,口齒清晰、流暢無比、聲情並茂地將那段拒絕的話術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甚至比昨晚任何一次都要完美!
徐巧:“…………”
她看著眼前這個瞬間“滿血複活”的傢夥,一時間不知道該吐槽他這奇怪的“充電”方式,還是該高興他終於背熟了。
一股莫名的、又好氣又好笑的感覺湧上心頭,她氣呼呼地撲過去,捶了他一下:
“你……你早說……這樣……不就行了嗎?白白折騰一晚上!”
周桐順勢抱住她,也是哭笑不得: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是才知道這法子對我管用……”
他把終於放鬆下來的徐巧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好了好了,放心睡吧,我記住了,真的記住了。”
徐巧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終於鬆懈,濃重的睏意襲來,很快就在他懷裡安心地睡去了。
周桐小心地幫她掖好被角,自己則輕手輕腳地起身,出了房門。
院子裡,石桌旁,小桃正困得腦袋一點一點,手裡的陶瓷勺子無意識地戳著空碗,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
周桐走過去,有些愧疚地問:“你怎麼也這麼困?”
小桃一看到他,先是條件反射般地縮了縮脖子,隨即氣呼呼地控訴:
“我在你隔壁呀!少爺!你們晚上……人安靜的時候,說話聲、背書聲、還有你的慘叫聲,隔著牆都能傳過來!
我也聽了一夜啊!
我都快會背了!‘山野閒人……跳脫不羈……’”
周桐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也不想啊……”
他揉了揉小丫頭的腦袋,
“行了,吃完飯趕緊回去補覺吧。”
小桃一聽,立刻像得了特赦令,丟下勺子站起身:
“不吃了不吃了,我現在就要睡覺去!”她一邊往自己房間走,一邊小聲嘀咕,
“少爺你跟那念緊箍咒的唐僧一樣……我現在終於知道孫猴子為什麼怕緊箍咒了,這誰能受得了啊……”
周桐看著她逃也似的背影,不好意思地又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他在石桌旁坐下,拿起一個還溫熱的包子,剛啃了一口,那被暫時壓下去的睏意就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了上來。
他歎了口氣,看著初升的朝陽,隻覺得前路漫漫。
“哎……難搞啊難搞……”他嘟囔著,眼皮又開始打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