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周桐是被活活熱醒的,或者說,是嚇醒的。
夢裡他彷彿掉進了一個滾燙的大開水鍋,四周都是蒸騰的白汽,憋得他喘不過氣。
他猛地睜開眼睛,胸口沉甸甸的,低頭一看,小桃像隻八爪魚似的縮在他懷裡,睡得正沉,小臉熱得紅撲撲的。
周桐趕緊坐起身,長長地吸了幾口清晨微涼的空氣,這才感覺活過來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被小桃緊緊抱住的手臂抽出來,好傢夥,胳膊上全是黏膩的汗。他受不了地一把將被子掀開,一股熱浪撲麵而來。
“小桃!起來!熱死了!”周桐推了推她。
小桃迷迷糊糊地“唔”了一聲,閉著眼睛準確無誤地把被子又拽了回去,裹緊,翻個身繼續睡。
周桐無奈,看向床外側。徐巧早就醒了,正睜著一雙清亮的眸子看著他,身子離他們這邊遠遠的。
“巧兒,你不熱嗎?”周桐納悶。
徐巧點點頭,小聲說:“熱啊,所以我就離遠點兒了。”她語氣裡帶著點“我聰明吧”的小得意。
周桐再看看身邊這個“人形暖爐”,氣得在那撅起的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明明熱得跟蒸籠似的,還抱著不肯鬆手!你是想把我悶熟了嗎?”
他趕緊爬下床,一邊穿鞋一邊攆人:“去去去!回你自己床上睡去!跟個小火爐似的,身子怎麼這麼燙!”
小桃依舊紋絲不動,甚至還發出了細微的鼾聲。
徐巧在一旁出聲提醒:“桐哥哥,今天……是不是可以試試那個煤了?”
周桐繫著衣帶,點頭道:“嗯,等中午的時候應該就晾得差不多了,再讓風吹一會兒,不然怕有煙味。”
他話音剛落,原本“沉睡”的小桃,像裝了彈簧一樣,“唰”地坐了起來,眼睛還冇完全睜開,就含糊又堅定地說:“行!那我就睡到中午!少爺,你可彆讓我失望!”說完,身子一歪,又要躺回去。
“我特麼……”周桐眼疾手快,一把將被子徹底搶走,冇好氣地說,“起床!趕緊打掃去!順帶把你這床被子給我抱出去吹吹風!去去汗氣!”
……
時間一晃來到中午。後院那幾塊經過晾曬的蜂窩煤旁,圍了不少人。除了歐陽府的一乾人等,連得到訊息的沈懷民和沈遞也從皇宮趕了過來。沈遞還特意帶來了一位工部的老炭匠,姓宋。
眾人都好奇地看著地上那幾個黑乎乎、帶孔的圓餅,聽周桐再次強調:“各位,我先聲明啊,這隻是初步試驗,效果如何,我心裡也冇底。要是不成功,你們可彆笑話,也彆說出去啊。”
在眾人期待(或懷疑)的目光中,周桐拿起火摺子,小心翼翼地點燃了其中一個蜂窩煤上預留的引火孔。
起初隻是一小簇火苗,伴隨著些許青煙和淡淡的、類似燒硬木炭的焦糊味,並不濃烈刺鼻。
過了一會兒,那孔洞內的火光逐漸穩定下來,顏色轉為橙紅,能明顯感覺到一股熱量向四周輻射開來。
蜂窩煤的燃燒是從上往下、從中心孔洞向四周緩慢進行的。
初燃時有微量煙氣,待燃燒穩定後,煙變得極淡,幾乎肉眼難辨。熱量釋放均勻持續,手放在上方一段距離能感受到明顯的烘烤感,但不同於木炭的猛烈火苗,它是一種更溫和、更持久的熾熱。
沈懷民伸出手,在蜂窩煤上方感受了一下溫度,點了點頭。那位宋師傅在得到周桐允許後,也湊近仔細觀察,還用一根細鐵棍輕輕撥動了一下燃燒的煤體,仔細聞了聞空氣中的味道。
然後起身,對周桐和兩位皇子拱手道:“回大人,殿下,此物……確實有些門道。初燃微煙,穩後煙極少,熱度也足,雖不及頂級銀骨炭(一種優質木炭),但比尋常柴薪和劣炭強上許多,更難得的是這般形狀,似乎極耐燃燒。”
周桐點頭表示認同,然後讓老王把那個特製的鐵桶煤爐搬了過來。他指著爐子講解道:“這個鐵桶,中間就是放這種蜂窩煤的。通常一次能放兩三塊,下麵燒完了,上麵的會自動落下來接著燒,隻要及時從上麵新增新的,理論上可以一直燒著,像個持續發熱的東西。而且這鐵桶能隔絕一部分味道,安全性也高些。
爐子上麵,最好放個水壺,既能燒水,也能增加濕度。”
他順勢強調:“不過,最重要的一點!燒這個,一定!一定要保持通風!門窗絕對不能關死!”
沈遞在一旁聽了,提出疑問:“可要是通風的話,屋子裡的熱氣不就跑了嗎?豈不是更冷?”
周桐撓撓頭,用他自己的理解解釋道:“這個嘛……不是說把門窗大開,而是要保持空氣能流通。
比如窗子開條縫,或者像這種特意留了通風口的爐子。因為這東西燒的時候,還是會消耗屋子裡的氣……呃,是需要空氣的,悶著燒反而容易出事,而且氣味也散不出去。具體怎麼平衡保溫和通風,這個……”
他看向宋師傅,“宋師傅是行家,可以請教他。”
宋仁連忙躬身,用帶著匠人樸拙又謹慎的語氣解釋道:“皇子殿下不必過慮。周大人所言極是。取暖之物,首重安全。
需在保暖與換氣間取個平衡。譬如,可於背風之窗開一小隙,或於門下設一透風棉簾,既保溫度,又利氣行。
此炭若用之得法,輔以這般爐具,確比尋常盆炭穩妥、耐燒許多。”
他評價完,看向周桐,語氣帶著試探,“不知周大人製出此等優質炭物,是欲……?”
他的意思是,這東西是否打算作為技術,賣給或提供給工部?
周桐明白他的意思,點頭道:“宋師傅,效果若是經過更多嘗試,確認穩定可靠的話,具體的製作工藝和這爐子的圖樣,我後續會整理出來,再與您詳細探討。”
宋仁臉上露出喜色,連忙應下:“若大人研製妥當,儘可來工部尋小人。
古代工匠體係複雜,其中技藝高超者常被吸納進入官方機構,如工部下屬的將作監、軍器監等,負責宮廷建築、器械製造乃至禦用物資(如優質木炭)的生產管理,他們享有官方身份和俸祿,其技術成果也往往歸屬官方。
同時,民間也存在大量獨立的個體匠戶,在市場自由經營。宋仁顯然屬於前者。他又觀摩了一會兒,便先行告辭了。
之後,沈懷民、歐陽羽、周桐和沈遞四人聚在了書房。
沈懷民率先開口:“此物若真能推廣,於國於民,皆是好事。隻是,依製,若由官家炭匠承製,其產出需優先供應宮廷、官署及各衙門所需。”(他這裡點出了古代官營手工業產品的流向特點。)
(科普延伸:官家炭匠(如工部管轄的)所製木炭,核心用途是優先保障龐大的官方體係運轉,極少直接進入民間市場。其流通主要方式有
1.內部調配:最主要去向。按嚴格製度分配給皇宮(如明清供應紫禁城的“禦用柴炭”)、中央及地方各級官署,用於冬季取暖、衙署辦公生火等。
2.定向供應:部分木炭按指令供應給軍隊(軍營取暖、炊事)、官辦作坊(如冶煉、瓷器燒製需燃料)等特定機構。
3.特殊售賣:僅在極少數情況下,如庫存過剩,可能由“市易務”這類官辦商業機構統一低價處理,或作為福利低價配給官員、士兵,絕不會像個體戶那樣在集市自由販賣。
簡而言之,官營匠人的核心任務是“供官”而非“經商”,其產品屬於官方物資,流通完全受行政體係管控。
最典型的例子是明清時期“禦用柴炭”的調配:工部下屬“易州山廠”直接管轄炭夫在官山燒炭,產出全歸官府;由官方運力運至京城“柴炭局”倉庫;再由內務府按定額分配給皇宮(皇帝後妃用“紅籮炭”,太監宮女用普通炭)及中央各衙門,全程有嚴格文書記錄,體係嚴密。*)
歐陽羽沉吟道:“如此一來,此等改良炭若由官營,其優等品必先充盈宮闈府庫,流入市井惠及尋常百姓的,恐怕多是次品或餘量,且價格未必真能低廉。”
古代社會資源分配的現實,好東西往往優先供給上層。
歐陽羽頓了頓,“況且,那些世家子弟、富戶,慣用香炭、銀霜炭,未必看得上這煤炭所製之物,即便它煙少耐燒。”
周桐接過話頭:“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或者說,推舉一個‘先吃螃蟹的人’。”他看向沈懷民,“殿下,這正是機會。”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始闡述計劃:“首先,是原料。我們需要儘快、儘可能低調地開始大量收購煤炭。
這樣做有兩個好處:一,可以讓民間那些靠賣原煤為生的散戶有穩定的收入
二,我們能掌控原料來源。其次,選址建立專門的窯廠,用來規模化燒製這種硬炭和製作蜂窩煤。
窯廠可以預留一些崗位,到時候萬一寒冬有流民湧入京城,也能給他們一個暫時餬口的活計,算是以工代賑。至於窯廠管理和技術要點,我會親自去工部和宋師傅他們對接說明。”
沈懷民邊聽邊點頭,眼中光芒漸盛:“之後,便可利用報紙,將此事廣而告之。便說……工部研得價廉物美、耐燒少煙之新炭,惠及百姓?”
周桐拍手笑道:“殿下說對了一半!的確要利用報紙,但說法不能這麼直接。”
他狡黠一笑,“畢竟這是新東西,老百姓和那些富戶心裡都打鼓,不敢輕易嘗試。所以剛開始,咱們得用點‘噱頭’!”
他詳細解釋起來:“比如,報紙上可以這樣寫:‘大皇子體恤民艱,潛心研得‘暖心炭’!為感念百姓支援,特於城西設點,每日前五百人,可免費領取五斤試用!’
這還不夠,還要加上:‘凡領取之炭塊中,藏有十枚特製‘福炭’,上有特殊印記,憑此‘福炭’,可至工部指定地點,兌換一整車上等優質炭!’”
沈懷民和歐陽羽聽得有些目瞪口呆。沈懷民遲疑道:“這……免費贈送,還有重獎?怕是所費不貲……而且,聽著連孤自己都有些心動想去試試運氣了。”
周桐笑道:“殿下,這叫‘營銷策略’!持續時間不用太長,三五日即可,主要是為了快速打開知名度,讓大家親眼看到、用到這東西的好處。
首要任務,是立刻開始悄無聲息地收購煤炭,搶占先機。報紙宣傳和這前期投入的資金,”
他拍了拍胸口,“我這裡能先拿出五百兩。若後續不夠……”
他本來想說去找三皇子沈陵化緣,但話到嘴邊一轉,“若不夠,我去戶部找和珅和大人!
既然陛下讓他協助殿下,那問他要些項目啟動經費,合情合理!隻要這事能辦成,殿下您在民間和朝堂的聲望,必定能大大提高!”
沈懷民與歐陽羽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與深思。歐陽羽緩緩道:“懷瑾此計,雖看似……跳脫,卻深諳人心,或可一試。隻是其中細節,還需仔細推敲,確保萬無一失。”
沈懷民最終點頭:“好!此事,孤會全力推動。具體章程,我們稍後再詳細規劃。”
沈遞和周桐見狀,便先行退出了書房。
走在廊下,沈遞忍不住感慨:“小師叔,你這腦子裡想的……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周桐卻收斂了笑容,低聲道:“殿下,現在還不是樂觀的時候。這裡麵還有很多不穩定因素。
就比如,如果我們大規模收購煤炭的訊息走漏,被那些嗅覺靈敏的商人,或者彆有用心之人知道,他們肯定會搶先囤積,然後抬高價格,讓我們陷入被動,這都需要提前預防。”
沈遞一聽,神色也嚴肅起來:“小師叔所言極是!那我們必須嚴格控製訊息,暗中進行。”
周桐臉上卻又露出了那種神秘莫測的笑容,拍了拍沈遞的肩膀:“這個嘛……殿下也不必過於擔心。如果他們真敢這麼乾……”
他壓低聲音,“我反倒有法子,能讓市麵上的煤炭變得更多,價格嘛……說不定還能被打得更低。”
沈遞聞言,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小師叔,你……此言當真?有何妙計?”
周桐故意抬高了點音量,賣著關子:“天機不可泄露!等到時機成熟,你自然就知道了!”
沈遞看著他成竹在胸的樣子,雖然滿心好奇,卻也隻好按捺住,由衷讚道:“小師叔大才!那……我先回宮去了,今日的武課還未完成。等休沐時,再來叨擾小師叔。”
周桐將他送到府門口,叮囑道:“殿下勤於武事是好事,但也一定要注意循序漸進,莫要傷到筋骨。”
送走沈遞,周桐轉身回府,看著後院方向,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該如何讓那些潛在的“囤積居奇者”,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那個他看小說看了無數遍的買米情節,應該是可以好好用在這上麵了。